“谢昭,你要赴死,能不能别带着弟兄们一块送死?”
“那你回来做什么?”他将臂驽整理好,抓过陆听晚手腕,像第一次那样重新系回去。
“要跟我一块赴死吗?”谢昭鬼使神差问出这一句。
陆听晚一杯热茶泼过去,似曾相识的动作,谢昭仍然不躲,茶水沿着鼻梁滴落。
陆听晚才瞥见换下的纱布粘了血。
他伤还没好全,又怎能抄剑与大军兵戎相见。
“那是一万人马,攻下白塔寨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谢昭,不如换一条路走吧。”陆听晚试图能够劝说他。
“我不会搭上寨民的性命,若我身死不敌,大不了就是尸首分离的结果,寨民手无寸铁,只要说是受我胁迫,军队也不会加以为难。”他什么都打算好了。
至于她能为此回来,原本还有不甘,此刻却觉得就算葬身于此,也死而无憾了。
至少有人记挂他谢昭这个人。
他淡出一抹暖笑,而后再肆无忌惮憨笑,陆听晚不知他在想什么。
“或许,”陆听晚沉着气,压低声音,“或许,我能尝试跟军队谈判。若你愿意归降,保你和弟兄们一命……”
“归降么?”谢昭歪着头。
他不会降,他恨那些仗势欺人的官差,若要他不战而降,那是对他一身傲骨的侮辱。
白图和弟兄们也不会的。
“归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陆听晚抓紧他的手腕,要两只手掌才能握主他腕骨。
“你可有更远的路可以走,或许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谢昭打断她,“你若还能想起谢昭这个人,就算是我的慰藉了”
“你……”陆听晚自知已无力回天,她又像回到了那晚,周花儿在春风楼下闭了眼,她与程羡之对峙,试图从他那里寻得答案。
她才恍然,世间之事无可奈何,并不都能改变。
时过半年,他与程羡之仍是处于敌对阵营,而她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若你死了,我还活着,我替你刻碑!”
“有你这句话,谢昭即便是死,也值得了。”他将臂驽系回去那刻就没打算让她留在白塔寨。
陆听晚转身之际,后颈受力一震,人便晕厥过去。
第67章 记号
谢昭唤了人进来,连夜将陆听晚送下山。可她能回来一次,就能回来第二次,他当真是小瞧了她。
陆听晚不愿屈服,她想把在京都丢掉的韧劲捡回来。
她与之正面交锋,至少她得要了那张和离书……
三日后军队抵达青要山脚,青要山被黑甲围得水泄不通,程羡之采取猛攻之势,派五百人沿道口上山探查线路。
为避免山匪设陷,士兵探查极为谨慎,刚过山腰,便有十几条小径,在一个路口分散,如此多的小径交叉,士兵无法探查哪一条才是通往山上的路。
地图上只记载了道口,却没有上山的任何有关标记。
程羡之立在原地发号敕令:“分三人一队,每队一条路口,我倒想看看这青要山有何玄机。”
未过一个时辰,派出的士兵身上挂着伤:“启禀尚书大人,上山的路设有障碍,随同的兄弟未能躲避机关,已经身亡。”
果然如他所料,这青要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攻破。
迄今为止,青要山除了山兽,便只剩下风声,而白塔寨的匪徒踪影未见,越是宁静,越是暗藏危机。
“大人,看来这匪徒早已有所防备。”寒舟佩剑出鞘,直指山上的方向:“不如用弓箭远程一试。”
倘若有人布困于丛林山石后,穿林而过的箭羽能击中匪徒,伤亡不论。
程羡之凝眉压着眼眶,清冷气质覆上一层锋利。
“不妥。”
此刻不知匪徒手上是否有无辜百姓为质,白塔寨住了几十户人家,若是匪徒被逼急了,要拿着寨民陪葬也不一定。
自滨州剿匪开始,便有不少匪徒被逼绝境,拿百姓人命要挟,他得抵抗匪徒威逼,还得壮大军威,又不能对百姓性命置若罔闻。
每每他都能有法子解决,以利相谈,或是寻找时机,总能迎刃而解。
寒舟这方法是冒进了些,却能探出敌人没错。
谢昭早已料到,若军队箭攻,正好寨里还差些弓箭,只要他敢放,他便能用这批箭羽,一一插入他们的铠甲。
隔了半柱香,又有其他士兵折返,身上铠甲划开了裂口:“启禀大人,这小径暗藏杀机,尽管已经谨小慎微,仍会触发机关,利箭穿喉咙而过,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紧接着又不断有士兵折回。
“山匪狡诈,上山之路滚下落石,得亏属下反应迅速……”士兵劫后余生,喘着粗气。
利箭、机弩、巨石、长枪、火把……
每一处小径都有不同的机关陷阱。
程羡之神色淡然,饶有兴趣道:“看来这青要山人才济济啊。”
寒舟颔首,猛攻已经行不通了。
“不如先撤兵在山脚五里外安营扎寨,好好与之周旋。”寒舟也起了兴致,难逢敌手的快意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收兵。”程羡之举起右掌,瞬时握成拳头。
将士们互相搀扶,紧随其后下山。
主事堂里,白图快意称手:“军队撤回山下,不过几个机关,就把他们吓得落荒而逃,想来这京都来的程尚书,也不过如此。”
弟兄们陷在暂时的胜利中,寨中士气剧增。
可谢昭眸子蒙上一层雾霾,看不清前路。
“程羡之此人心思缜密,故而才不敢冒进,今日辛苦弟兄们,此战在所难免。”谢昭擦拭着那把陪伴多年的臂驽。
宝剑锋从磨砺出,必要之时,他知道该怎么选择。
“白二爷,你带几位弟兄,将寨子储粮清点一下,看能支撑多久?”
白图得令后退了出去。
刚出主事堂,又见折回的陆听晚。
他险些以为见鬼了。
“那谁,”他扒拉着身后的属下,“那是那谁吗?”
“是,是江姑娘,她怎的又又又回来了?”属下摸着头。
陆听晚明晃晃经过二人,还瞟了一眼,轻哼一声:“白二爷晚上好。”
白图愣住原地,陆听晚这眼神,睥睨桀骜又不当一回事,怎的就透着一股痞气?
帘子挑起时,谢昭以为是白图回来了。
“怎的人手不够?”他专注地图,“我们最后撤离地点不在山下道口,而是峰顶。”
“峰顶撤离?”陆听晚声音盖过屋内气息。
谢昭手心一松,图纸滚落。
“你,江雁离?”
没错,她又回来了。
三日前,她站在这里,劝说谢昭。谢昭不听,还给她打晕送下山去。
她在山下沿途打探军情,程羡之小心谨慎,必然不会给谢昭等人反击之机。
没有人带她上山,她便只有一条路能够通往山上,而那条路白日被军队围堵,而后又折返下山,想必是遭了那些谢昭曾与她说的机关阵法。
一想到他也有吃瘪的时候,陆听晚心底竟然有些痛快。
而那十几条道最后能够通往寨子,是道路与交叉口的环环相扣,就如同蚁巢,一旦进入小径,便让他跌入千丝万缕的蛛网中。
那是千千万万种可能中的一次机会,陆听晚之所以能够从这里上山,还得亏谢昭先前带她走过一回。
她留下的记号,是独一无二的。
江雁离不像前几次那样横冲直撞闯进来,也没有满腔怒火。而是漫不经心地坐上谢昭常用的那张案台。
原本半躺长椅的谢昭,正起身子,很是无奈:“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陆听晚只顾自己说:“程羡之不好对付,你们此战毫无胜算。”
“程羡之?”谢昭眸光闪过一丝猜疑,“你认得此人?”
“认得。”陆听晚坦言,“以我对他的了解,你们没有退路的。”
“适才你说峰顶撤离?那是……”
“江雁离!”白图径直踏入,打断二人谈话,“你认得领军的狗官?”
陆听晚点头。
“那他可认得你?”
陆听晚扫了一眼谢昭,谢昭直直盯着自己,等待答案。
她默认了。
“那好办了,”白图扛起大刀,“阿昭,留下江雁离,咱们撤离把握又高几分。”
陆听晚还没敢去想白图话里意思。
谢昭曷止:“白图,我让你做什么去?”
白图拧着性子:“她既然认识程羡之那狗官,咱们还怕什么?你两次放她下山,她又回来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剿匪军队驻扎山脚,你自己一人是如何上山的?”谢昭眸光一凛,问到关键之处。
陆听晚解释说:“从道口上来的。”
道口!!
谢昭心底一沉,隐约不安。
“你是如何走过一次便记得那千回百转的路?”谢昭在这一刻起身俯视着她,气势前所未有的压迫,陆听晚也不自觉发寒,这股久违的寒意,从前总在程羡之身上感受到。
“你,你之前带我走过,我留了记号,自然能顺着记号找上来。”
“你留了记号?”白图按耐不住,怒吼道,“阿昭,你还要护着她?”
“出去,”谢昭下令,白图也少见他发怒,“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那记号,除了你自己,还有人知道吗?”
陆听晚被抵在角落里,不敢妄动:“没,没有。”
见她被吓到了,谢昭缓和之下,收了锋芒:“你跟他如何认识的?”
“他从前来我铺子给他府上夫人买过东西,仅此而已。”陆听晚撒谎了。
谢昭眉峰微蹙,“既然你要回来,就待在寨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私自外出。”
陆听晚点头应道,他们都知,彼此另有所图,却又不勘破。谢昭知道陆听晚不会做不利于寨子的事,陆听晚只是担心谢昭等人会被程羡之缉拿处刑。
她不想这场兵戎相见里血流成河。
任何一方,她都不想。
翌日白图等人带了五日的干粮上山,陆听晚不知他们在峰顶做了什么图谋,又或是待军队攻打上山后,借此引过峰顶围杀。
谢昭的计谋和机关都远在她所了解范围,她更加确信,也更加坚定,谢昭不能死在这场战役里,那样就太不值了。
寨民因两方对垒而人心动摇,却无人站出来抵抗谢昭,而是面对进进出出的兄弟们,多了几分关切,在他们心里,这些人就是他们的家人。
是庇护他们的神明。
剿匪军队休息一夜,重整旗鼓,程羡之再次派人上山,从青要山山脚寻找其他上山路径。
可是却无一所获。
“若是道口设了障,就说明此处一定有通往山上的路。不然,他们不会大费周章的设下陷阱。”程羡之凝神静气,也不急躁。
“依着大人吩咐,从山下附近村民那打听到一些关于青要山的传闻。”寒舟颔首恭敬道。
“青要山有两个当家,五年前白塔寨匪徒并不像现在如此壮大,又身配精器,当时的大当家叫白图,后来这大当家就易主了。也就是如今的大当家谢昭,精通器械,武艺超然,懂得奇门遁甲,若非白塔寨资源稀缺,想必咱们昨日的伤亡更大。”
“谢昭?”程羡之默念名字,若有所思,“此人若能为我所用,想必与姜党博弈中更有胜算。”
“大人明鉴,就是不知这谢昭的意愿,属下觉得可派人上山谈和。”
程羡之没立即应下,依着此人心性,未必能
愿意招降,不然也不会布阵精细,每一招都是直取性命。
有种赴死的决心。
思来想去,程羡之又带了一队人马上山,道口处昨日触发的机关混成一片,他蹲身摸索着里边的关巧神机,能够就地取材,掩人耳目,素未谋面的交锋,让他对此人多了几分兴趣。
沿着小径再往里进,又是十几个岔路,每一条道路后面还可以通往无数岔口,最终汇聚成主道抵达白塔寨。
陆听晚就是在这里上的山。
第68章 攻寨
程羡之等人不敢妄动,留在原地勘察。
“这些山道错综复杂,白塔寨的匪徒平常不多走山道。依据村民所说,偶有几次夜间看过飞檐走壁的人影,想必就是这白塔寨上的人。”寒舟道。
“村民对白塔寨的人并不像传闻那般惧怕,至少这些匪徒从未入过他们屋舍强抢财物,倒是这两年村民耕地收成不好,白塔寨的人还增援了过冬的粮食。”
“是以,依照村民所述,这谢昭跟白图还是好匪?”程羡之捡了把箭头,寻常工艺锻造,只是箭头后面有官印,不知他从哪取得的。
箭头在木枝上滑动两下,他试起箭头的锋利程度。
“黑还是白,并非一言一语就能说清的。”寒舟观察着程羡之的神色。
幽深的林子里,山石反着日光,一束束金光落入山体。
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
程羡之绕开寒舟,移到那颗不算明显的树枝前,拨开嫩叶,上面是一个简笔雁形标记,看着木枝上的痕迹,应有几个月之久。
好熟悉!
他一时间陷入沉思,努力回想过往。
寒舟过来也看见了那标记,不以为意问:“雁形标记,大人可是在想这个?”
***
程羡之思绪回到两人京郊城外遇刺那晚,黑夜里沿着破庙的山路行走,陆听晚边走边刻下标记。
“你在做什么?”程羡之在前路转回身盯着陆听晚,她不停在树枝上刻着印记。
“这山露雾浓重,我怕待会咱们迷路了,做个标记。”陆听擦了一把额汗,碎发还淌着。
***
过往的记忆如云海赴来,程羡之念着她名字,“陆、听、晚!”
先前寒舟说过,陆听晚的踪迹消失在了滨潭两州交界,那不就是青要山。
而这个雁形记号,先前二人在城外躲避追杀,上山前往破庙躲藏时,陆听晚刻的标记就是这个!
一股念头在此时纷涌而出。
陆听晚到过青要山,若是她当时被匪徒劫持上山寻机留下的记号,若不被发现,沿着记号往前定然能抵达白塔寨。
倘若记号消失半道,那就证明她没能成功下山或者上山。
可以确认的是,陆听晚来过这里!
那么有三种可能。
陆听晚离开了。
陆听晚已经死了。
陆听晚,还在白塔寨!!
寒舟疑惑不解等着程羡之说。
“寒舟,下令让人跟着我走。”
寒舟踟蹰道:“这些路层层机关,大人还是跟属下说,属下去探了确认安全,大人再走。”
程羡之充耳不闻,沿着记号的方向选择路口。
可是寒舟看不懂那个雁形指的方向如何断。
程羡之踩踏上去的地面都异常平静,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
“你这记号,怎么每只画的形态都不一样?”
“变化形态不过是障眼法,就算有人能够识别我的雁形是留下的记号,也无法断出这个方向。”
“那是如何断?”
陆听晚抵着树枝,拉着程羡之借着微弱的月色往前看,她指尖划过雁的翅膀:“你瞧,这只雁是立着的,嘴巴和翅膀方向不一,若是此路通往右边,那就左翅开,右翅合,反之亦然。”
“那若是直走呢?”
“直走不画。”
***
程羡之回忆着,找寻记号也不简单,陆听晚每到一处岔口,刻下的雁形标记不好发现。
而每只形态刻的越来越潦草,即便不成雁形,左右翅膀形态还是有,可见当时她为了避开谢昭等人的猜疑,刻下印记的时间并不充裕。
历经三个时辰,程羡之等人已经登了许长一段山路,他似乎感觉到出口就在不远处。
他们随行的兵力不多,想要确保能够攻下白塔寨就要派人下山请援。
原本程羡之没打算白日攻山,可他们寻迹上来有官靴脚印,铠甲和刀尖压碎了新枝,若白塔寨来人巡防,定然能查出踪迹,从而有所防备。
程羡之得趁着白塔寨匪徒未察觉之前,进行第一波突袭。
与此同时,主事堂外属下火急火燎疾驰寨中,白图和谢昭还在商议要事。
“大当家,二当家,不好了,剿匪军队上了山。”
白图第一个惊慌,直起身子时连同桌上的东西一块掉落,木桌一角偏移方向。
“什么?道口上设置的路障可有触发?”
“没有,是巡防的弟兄发现山路有军靴的印记。”
“这程羡之什么能耐?仅仅两日便勘破这千丝万缕的路障。”
谢昭镇定从容,分析道:“若想在道口顺利上山,若没有明确的地图或是标记,其他路障不可能丝毫没有触发。”
“阿昭的意思是?”
“千万个可能中,只有一个,”谢昭眸光锐利,“这上山的岔口泄露出去了。”
“除了山里寨子兄弟们,还有谁知晓?”白图抄起长刀,恨不得此刻将泄露的人碎尸万段。
谢昭显然心底已猜想到一人,可是他不信陆听晚会将上山的路告知程羡之。
可白图不这么认为。
“老子知道是谁,”他大步流星往外去,“把江雁离那个贱人给老子带过来,老子今天他娘的就砍了她。”
谢昭倏然起身,身后声音伴随威慑:“白图,不会是她。”
“不是她难不成是寨子的弟兄?”白图面目狰狞,“你宁愿相信这个女人也不信弟兄们?”
“此刻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江雁离不能动,这是我谢昭说的话。”强壮的体格披着大氅,在残阳之下,目光追着落日。
他下令让寨子的寨民不要出屋舍,只要寨民不轻举妄动,军队不会为难他们。
匪徒们按照先前的计划撤离峰顶,谢昭去了草舍,陆听晚听闻动静扒在窗户口探,谢昭给她关了起来。
屋外木门伴随开锁动静,她从窗户转移到门口,还未做好冲出去的准备,便一把被谢昭推回屋内。
他将那张落日弓的图纸塞过去:“替我保管,我回来取。”
深眸中透着股坚定,陆听晚声音沙哑:“军队上山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在这待着,你们不是认识?就说是我强掳你上山做压寨夫人的。”
陆听晚原本难受的心情被他这句压寨夫人逗笑了。
只是这个理由,于她好用,却不会对谢昭有利。
外边弟兄们撤离的速度不减,谢昭不能耽搁太久,转身之际顺手带了门,他仗着自身优势,陆听晚根本抵抗不了分毫,一扇并不算坚固的木门格挡了彼此,
“谢昭,你放我出去,让我来谈!”
“谢昭!谢昭!”
她望着已经远去的背影,谢昭踩在落日最后一缕余晖上山,身后木门阵阵嘶吼,那是陆听晚绝望的嘶喊。
他在一声声谢昭里沉沦,最后踏上峰顶撤离的路。
白图安置好寨民,带着剩余三十人从另一侧上山。
剿匪军队的铠甲声越来越近,气势碾过寨子,程羡之黑甲肃身,一把长剑拎在手中。
夜幕下来后,月光也悄然而出,就连这种时候,月色对他好像格外偏爱,长剑映着清光,浩浩荡荡的火把不断压过白塔寨的漆黑。
“大人,匪窝里空无一人,想必已经遁逃了。”哨兵探查消息。
“逃?”程羡之星眸扫过四野,确实寂静得不寻常。
寒舟道:“大伙警戒四周,避免匪徒狡猾奸诈,来个出其不意。”
此种情况下,不得不提防警惕,免得被匪徒来个瓮中捉鳖。
程羡之留了后手,就算谢昭要在白塔寨里动手,他也不会招架不住。
“再探,白塔寨还有寨民,总不能一并消失了。”
屋外火光越来越亮,陆听晚趴在窗沿往外探视,隔着旌旗和通黄的光焰里,她看清了那个背影。
是他!
黑甲群中,那股清冷如寒芒闪过遮蔽物,直直闯入眼底,陆听晚双腿发软,几近难以出声。
“程,程羡之……”
她得尽快想出办法离开此地。
房间能用的器物寥寥无几。
不对,她有!
猛然间她握着手腕系紧的臂驽,臂驽暗扣下有一根银丝,足够让她从狭窄的门缝破开木锁。
屋内没有烛光,她只能借远处的火光来解开门锁。
没过多时,那木锁开了,陆听晚推门从侧后方往山顶方向去。
这手艺,上次展示的时候还是同程羡之一同闯入孙桂府邸时。
寒舟猎鹰般的眼睛捕捉到那抹暗中渐远的身影。
“大人。”
程羡之随声而过,沿着寒舟视线望去,仅瞟了一眼,那身影像极了一人。
二人就好似猜想到一块,面面相觑。
“当真有这么巧?”程羡之深眸凝起,泛起一股深沉。
“若是陆听晚,想必知道谢昭和白图的去处,不然属下抓回来问问究竟。”
“若是谢昭的诱饵呢?”程羡之稳重得出奇。
寒舟原本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松动,看来自己的担忧是多余了。
寒舟垂下眸子,哨兵再次来报:“程大人,寨子里都是百姓,手无寸铁。”
“看来谢昭和白图是彻底放弃白塔寨了。”寒舟道。
程羡之抬眸往山顶望去:“那便只有一处。”
寒舟意会,一声令下,军队继续往山顶而去。
只是这一程未免会那么顺利。
谢昭早已在山顶设下埋伏。
陆听晚穿过丛林,她走的不是主路,谢昭等人上了山顶,主路便不会安全,定然一贯设了路障。
正因如此,后面上去的白图也是走的侧道。
山的北侧传来士兵的哀嚎,路障触发了。
清缴军队伤亡不知,程羡之的黑甲被巨石划破,好在未见血。
寒舟等人也被巨石阵法冲散。
原本黑压压的军队霎时间散成一片。
谢昭站在峰顶,俯瞰四下,夜幕遮蔽了山林,半山腰上不断传来声音,那是军队遭遇了机关。
“大当家神机妙算,这些官兵果不其然会将兵力转移峰顶。”
谢昭眉峰是紧蹙的:“兄弟们撤离得如何?”
“就差白二爷一队了。”
“待他上来后,你们一块先行撤离。”谢昭的视觉还能望到主事堂的檐顶,那缕旌旗飘逸,任由山风疾驰,它受着拍打,被紧紧困定旗杆上。
山林光线晦暗,陆听晚看不清路,前方却有动静。
白图等人也察觉了身后一路有人尾随,紧绷的神经让他变的燥怒。
他抬臂示意兄弟们隐蔽,陆听晚沿着山路往上。谢昭没带她走过这条路,她先前只跟随寨民打猎走过一回,仅凭不多的记忆摸索着上峰顶。
还没继续往前走多几步,身后一股寒芒压上后颈。
“转过头来?”白图似夜鹰窥探,命令道。
陆听晚识得声音,还有这把刀。
“白二爷。”她举起双臂,缓缓转过身,“是我。”
“江雁离?”白图更是恨意四起,“是你给程羡之通风报信,泄露了道口上山的路。”
“我没有!”陆听晚不知所以,她压根没与程羡之的军队碰过头,又如何给他们传递信息。
“阿昭送你下山,你为何要回来?如若不是连通外敌攻上白塔寨,那是什么?”
“寨子弟兄们不会泄露道口,只有你从山下回来过,只有你!江雁离!”
白图一字一字直击她的内心,陆听晚百口莫辩。
“我回来是……”
“是什么?”
她想帮谢昭,帮白塔寨,帮他们能够在程羡之手下留得一条活路。
第69章 交锋
“我想你们都能活着出去!”陆听晚直视白图,在昏暗里,试图带去一抹光。
白图转而露出阴狠:“既如此,那就别走了。”
陆听晚只觉双目被黑暗吞噬,再也没了意识。
军队被路障冲散后,有不少士兵沿着山路两侧的林子攀爬而上。谢昭立在巨石之上,俯瞰群山,连同山下火光中移动的身影都在他的视野内。
他将身后那把长弓拉满,三箭齐发,箭矢命中不同路障的开关,山石再次滚落,打乱军队上山的进程。
“我倒想看看,这谢昭还有什么手段。”寒舟刚躲过一波机关,擦了一把额汗。
“恐怕再过不了几次,这些路障都会全部触发,届时让大伙撤出主路,沿山路两侧递进,活捉匪徒。”程羡之道。
半山腰不断传出将士们的哀嚎,火光影射在林中,浓烟不断升起。
“白图呢?还没来吗?”谢昭问道。
“还不见人。”
眼看所剩时间不多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些军队都会攻上来。
就在这时,白图一队人才抵达峰顶,谢昭扫过人群,看清了白图,还有一人。
是陆听晚!
谢昭快步过去,见陆听晚昏迷不醒,上前将人扶到山石靠着。
“白图,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阿昭,并非我要带她来的,是她自己找来的。”
“你把她打晕的?”谢昭声音低沉,陆听晚眉峰微蹙,似有清醒之意。
“她不是说跟那个程羡之狗官认识吗?说不定是老相好,程羡之胆敢取弟兄们性命,就拿江雁离要挟,也是咱们的一个筹码。”白图眸光锋利,阴险倍增。
“不成。”谢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白图清楚,谢昭不会做这种的事,加之几次护着陆听晚,他清楚此时争论不会有结果,面上也不再与他争执。
“那人已经带上来了,眼下如何是好?”
“白图,听我的,”谢昭起身,扫视过所有人,“带着弟兄们按照原定路线撤离,还有她。”
陆听晚此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坐实了她勾结匪徒的事实,且不说她与程羡之是何关系,留她一人在此,他也不安心。
白图爽快应下。
军队铠甲擦过韧风,黑压压的军队涌上峰顶。
来了!
悬峰之上,两方对垒,谢昭侧身时,正好对上程羡之视线。
接连几日的交锋,都是你来我往。
那立于一侧的人,肩扛长弓,箭羽转在指尖,犹如这青要山深林里势必待发的猛兽,只要有人贸然上前,他便会不惜一切撕碎他。
而那清月之下,朗朗如风的少年将军,面容清冷,玉树临风,却与谢昭想象的不一样。
“白塔寨大当家,谢昭。”程羡之临风投去一抹欣赏之色。
“阁下想必就是京都六部尚书之首,程羡之!”谢昭对此人也有耳闻。
“一路上,设下关卡机关的人,是你?”程羡之打量着他。
“是又如何,不过是我低估了,山脚道口的千丝万缕网,程尚书一次就带人通关了。”
谢昭犹如猎手,窥探着他,而这里,他一直心有疑虑。
陆听晚不会泄露,那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谢昭这一问,也提起了程羡之心中疑惑,陆听晚上了山却不见其人。
谢昭可没有闲情逸致与他闲聊,他是在拖延时间。
白图正要从后山断崖撤离,陆听晚此时偏就清醒过来。
周遭是万丈悬崖,她推开了旁人,挣扎问道:“做什么?”
白图系紧绳索,被陆听晚动静吵得烦躁:“怎么偏这时候醒了。”
“白图,谢昭呢?”陆听晚揪着他衣领诘问。
“谢昭谢昭谢昭,你那故人已经攻上山了,阿昭掩护弟兄们下山,我奉他命护你离开,你别给老子找事,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陆听晚愣在原地,白图索性摊牌告诉她:“你不用担心阿昭,此行,朝廷这些狗官必定葬身于此,待我们下山后再与阿昭汇合。”
“谢昭如何脱身?”陆听晚不放心。
白图被问烦了,丢下手中绳索,言辞愈发激烈:“你以为阿昭下山就只是抢些财物吗?”
陆听晚在黑暗红眼睨着白图,一身布衣擦破了,满身灰烬,哑着声质问,“什么意思?”
谢昭带人入城劫舍,目的是调虎离山,而县衙后院管制的那些火药早就被他洗劫一空。
谢昭料定县衙丢了此等重要之物,不敢外传。
“程羡之等人今夜务必葬身于此,这批火药就是为他们备的。”白图说罢就要用绳去捆人。
陆听晚僵硬半晌,脑袋昏沉,就当白图手上绳索捆过来时,陆听晚猛然挣扎。
白图甚烦,惹急了,一把擒过她后颈,往万丈悬崖摁下半个身躯,“想找死老子就成全你。”
“白图,你放开我,我能救谢昭。”陆听晚逐渐窒息,悬崖凛冽的风刮过面颊,她此刻无比清醒。
“要不是你回来泄露了上山的路,我等今夜又岂能如此狼狈,若非谢昭嘱托,老子早让你血溅当场了。”
“你想让谢昭活吗?”陆听晚眼见碎石落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仿若看见了无数血液填满深渊。
“用我来换!”
白图不明其意,手腕用力,将半个身躯扯回,陆听晚心有余悸,双腿发软,很快理清思绪。
“少跟老子耍花样。”
陆听晚正色要继续往下讲,捕捉白图松懈的片刻,眼疾手快,推了一把白图,旋即脱离掌控,转身不顾一切往回跑。
火药!
退路!
若真如此,谢昭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白图撑起身,啐了一口,迅速朝她跑去的方向接连射出短箭,陆听晚躲避攻击,速度不减反快,犹如林中小鹿穿梭,裙摆被狂风乱搅,追在身后。
白图箭羽不断阻拦去路。
“谢昭,你还有路可以选的,一定有的。”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提醒自己。
“你救不了所有人。”那日他们在峰顶一同俯瞰残阳消散,谢昭曾对她说。
“可是我想,只要尽力一搏,至少我不会愧对自己。”这是陆听晚当时给他的答案。
自始至终,她都无法从周花的死走出来,她原以为自己放下了,故而劝解谢昭时,便如同旁观者般大义凛然。
当她得知剿匪的主将是程羡之时,从前过往又浮出脑海,她把程羡之当成一堵越不过的高墙。他是权势产物,她想与之对抗,又不得不借他之力达成所愿。
碎发粘腻在面颊上,已经分不清是急切的泪还是汗水。
“谢昭!”一股清冷又具有声势的喊声震慑山野,林间鸟兽展翅四散。
远处僵持不下的程羡之与谢昭齐齐侧眸。
就在这一刻。
二人都看清了陆听晚。
程羡之平静的瞳孔顿时扩张。
“陆听晚?”
寒舟也喜道:“是陆听晚,她果然在这。”
“不要过来!”谢昭一声曷止。
陆听晚步子顿在原地,终于鼓足勇气将视线移到左侧,程羡之手持长剑,铠甲有碎裂的痕迹,冠发乱了些许,并不像从前的记忆,每次见他都是一副清冷自持,高不可攀的疏离。
“程羡之,我知道你是奉皇命剿匪,可谢昭他们不是坏人!”陆听晚顾不得往事,直奔话题。
“青要山只劫富济贫,又从未做过鱼肉百姓伤天害理之事,他们也不过是被世道逼上山苟且偷生的可怜人罢了,能不能,能不能放了,放了他们……”
而他最后将那些质问都化作一句“律法如此”。
那一声声恳求之下,他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在书院争执的场景,她声泪俱下不明白他所做的一切。
“陆听晚!”程羡之定在原地,“你怎么跟匪徒搅和在一块了?”
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殊不知背后有怨气,怨她为何不辞而别,走的那般坦然。
“离开京都,就是为了成寇?隐藏行踪,销声匿迹,这就是你费尽心思都要离开的原因么?”
陆听晚并无心情与他叙旧,她还不清楚谢昭会如何引爆火药。
“你若不信,大可走访扶风镇百姓,青要山方圆十里,若无白塔寨的人相护,早就被其他土匪洗劫一空。他们不是坏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陆听晚声嘶力竭,眼眶湿了,那是恐惧,无法预料结果的恐惧,“还有,还有,谢昭懂机关器械,会画兵器图纸,还能亲手锻造,你不是最惜才的吗?你可以将他们收归麾下,唯你所用。”
“你要对抗姜家,能人必不可少,谢昭,谢昭可以……可以……”
陆听晚后来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只能把谢昭和白塔寨的好尽数道出,尝试说服程羡之。
可那人睥睨一切,仍然纹丝不动。
谢昭听着她的言辞,百味杂陈。
“江雁离,你不必劝。”
“谢昭,你让我跟他谈好吗?”陆听晚恳求,声音早已沙哑,“就算你以死护住弟兄,可他们下山后又如何生存?是被朝廷通缉,天涯海角,过着隐姓埋名逃亡的生活,还是再占山为王,这难道就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谢昭内心也很痛苦。
他在挣扎。
降?不降?
“你信我!”陆听晚目光诚挚,她一边靠近谢昭,又一边观察周遭动静。
还差几步她便能够走过去,就在此时,身后一股力量将她往回拽,快的让众人反应不及。
一支弓弩锁定她喉咙。
程羡之与谢昭齐齐喊道。
“陆听晚!”
“江雁离!”
身后拿准弓弩的人露出真容,阴森的笑声布在夜中,骇然得让让捉摸不透。
“白图?”谢昭欲上前阻止,“你回来做什么?”
“放了她。”
“阿昭你也别过来,”白图禁锢起陆听晚不让她乱动,“把引火器给我。”
“白图!”原本的计划都打乱了,谢昭也逐渐开始失控。
“这二人意见相左,”寒舟附过去说,“大人,看来无需我等出手,白塔寨已经忧患。”
“只是,陆听晚救还是不救?”
程羡之捏紧剑柄,试图安抚山匪,“适才她说的,本官不是不能应允,尔等皆是稀世之才,只要愿意归降,本官允诺诸位,不再追究从前过错,以此剑立誓。”
长剑划破空旷,肃风环绕剑身,寒光锋芒,一块铠甲削落。
“我呸,”白图狠狠啐了一口,“朝廷狗官的话向来冠冕堂皇,口若悬河,若空口白话管用,我等弟兄何至沦落至此?阿昭,你不是最痛恨这些狗官,今日也要信他们吗?”
“白图,你先别冲动,放了她。”
“引火器给我,你带弟兄们下山,这里交由我。”白图下的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谢昭不想给,可弓弩划破了陆听晚脖颈,鲜血渗入衣领。
程羡之保持极度冷静,“寒舟,你见机行事。”
寒舟暗器从袖口划到指尖,紧紧捏着。
谢昭被一步步逼退。
他在传递一个眼神,陆听晚似乎读懂了。
三人形成角阵,距离也在拉开。
第70章 相见
“白图挟持陆听晚,应该不只是这个筹码。”程羡之在思考。
“白图,你把引火器给我吧,你带谢昭走。”陆听晚艰难出声。
白图精力用到极致,陆听晚右臂抬起臂驽,视野盲线之下,稳稳射出一箭,白图感受腿部疼痛,擒住的力道松出些许。
陆听晚得以挣脱,谢昭上前搀住白图,转身冲陆听晚喊道:“江雁离,走这边。”
可她没有,找准时机抢下谢昭手里的引火器。
白图见状用尽最后一股力量推开谢昭,举起的弓弩对准陆听晚。
“江雁离,今夜白塔寨是因你而亡的,我要你偿命!”
陆听晚定在原地,举起引火器。
“白图,你敢!”谢昭不敢上前,生怕激怒失去理智的白图。
弓弩对准陆听晚的心脏。
“谢昭,白图,若还是执迷不悟,本官不介意踏平整座青要山,誓必将你们一网打尽。”
“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的真面目,江雁离,你还要我们归降吗?”白图说。
陆听晚一步步后退,身后是悬崖,身前是白图,程羡之的军队在左侧。
“陆听晚,过来。”就在这时程羡之伸出手。
陆听晚望着他,那股落在她身上的算计压的她喘不过气,她一步步退,万念俱灰下,好似看清了一人,那声音穿过枫林,如清风徐过。
“江雁离!过来。”是洛云初的声音。
三月前,他在京都商会中结实了潭州商会中人,听闻清风县有一批洁颜膏颇受喜爱,而这潭州商会有意让洁颜膏盛产,销往京都,打开商路。
待了解这洁颜膏的来龙去脉,他顿觉这产物与销售手法和与陆听晚有着密切联系。
从之前打听的陆听晚消息,也是在潭州便悄无声息了。
为此他前来潭州,在商会引荐下寻到了洁颜膏最初售卖的铺子,从中寻找蛛丝马迹,又几经转折,他更确定陆听晚就在青要山。
听闻程羡之带兵攻山,他这才从军队上山痕迹沿途寻来,便见此对峙的场面。
陆听晚不确定那是现实,还是幻觉,仅仅一眼,她拿着引火器,纵身往悬崖跑去。
“陆听晚!”程羡之再不淡定。
“江雁离!”洛云初同谢昭一道喊出去。
咻的一声。
连同白图的箭矢离弩,陆听晚中了箭。
短箭穿膛而过。
“陆听晚……”程羡之脱离出去那一刻,寒舟的暗器飞过,穿破白图喉咙,一股热血涌出,谢昭手中的长弓缓缓落下。
洛云初也冲了出去。
而她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望着崖上的风景,冷月与清风皆来,他们闯入长夜,再将长夜撕得粉碎。
她望着远处,身下是深不可见的万丈悬崖,黑暗吞噬所有,她轻喃道:“风月都好看,长夜,将尽了。”
谢昭捂着白图的喉咙,血流渗出指缝,压根止不住,军队长枪架在二人身后,谢昭颓然跪在白图身侧。
“白图,你,你坚持一下……”谢昭面色难看,双目布满血丝。
“阿昭,我,我走不了了,你,你一定要,要走出去……”白图缓缓举起手掌,虚虚晃了晃。
谢昭手臂抵过去,紧紧握着就如同每次他们大获而归那样打着手势。
“我答应过你们的,就不会让你们失望,可是白图……我对不起你……”谢昭陷入悲痛和懊恼。
他劝陆听晚救不了所有人,那他又何尝不是呢?
白图死在他面前,程羡之在最后一刻接住了陆听晚,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天际熹微时,军队都已重整回到帐中,谢昭等人被关押。寨民同样限制了下山自由,但是程羡之不会太为难他们,待他了解清楚想知道的事情后,自然会妥帖安排。
陆听晚中的箭未伤及要害,帐内军医刚退下,程羡之坐在军床沿,思忖良久。
榻上的人手微动,嘴边含糊不清,程羡之望过去,人还未醒,就是在说胡话。
他也听不清,指尖抚顺她额前一缕乱的发丝,盯着那张久违,又苍白无色的脸,陷入沉思。
午时过后,陆听晚醒了,她躺在榻上动不得,身上的疼痛将她引到昨夜那场纷争了。
喉间干涩得不行,渐而那张清月般的轮廓压上来,闯入她眼底。
她无声唤着名字:“程,程羡之……”
“醒了。”程羡之神色淡淡,眉宇间是看不清的情绪,喜怒不形色大抵就是他这样。
“这,这是哪?”
“军营。”
“谢昭呢?白塔寨的人呢?”
陆听晚撑身要起,程羡之见状上前扶着,让她靠在软枕上。
不等她喘平气息,一盏热茶递过来。
“多……多谢……”她有点不敢看他,眼神飘忽不定闪躲。
程羡之就这么打量着,直白问:“我喊你过来,为什么不往我这边跑?”
“什么?”陆听晚努力回想昨夜的事,当时他确实叫了,还有一人,只是那人在她中箭前才出现,或许是幻觉。
“若觉得我不可信,那洛云初喊你,你为何不过去?”
“洛云初?”陆听晚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才确定她看到的都是真实的。
比起洛云初为何也会在此处,此刻她更想知道谢昭他们的情况。
“程羡之,”陆听晚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尽是无助,“谢昭他们,死,死了吗?”
她害怕,害怕他们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
他默着不说话。
陆听晚心里更没底,眼眶一团朦胧雾气汇集成河,睫羽轻颤,便从眼角霎时流下,心底像被巨石压过,沉重到她无法呼吸,哭声越来越难止住,逐渐演变成啜泣。
程羡之无奈才开口道:“没死。”
“嗯?”啜泣戛然而止,眼神带着一股质问,她摁着情绪,“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的话你一句都没回,等你答了我的问题,再来跟我谈白塔寨的事。”他语气仍是那样不容置疑。
陆听晚抽泣地点点头。
见她应下,程羡之才开口问。
“为何独自一人离开京都?”
陆听晚缓缓抬眸,眸光是哭过的痕迹,泪都还未干:“我去公孙府找你了,不是你派人来打发我,叫我别在公孙府丢人现眼的吗?”
这事,他不知道!
既然她这么说,定是有其事,想必是中书令府下人打发的。
若她摆明身份求见,没有主家的允许,下人不敢如此冒犯,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是公孙雪以他名义传的话。
“你是如何进的白塔寨?”
“白图,白图将我掳上山的……”
“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陆听晚压着被褥的两只手搅弄在一块,极度不安稳。
“白图为何单单掳你上山?”
陆听晚将当时的情形与他描述一遍,加之后来她加入匪徒,被谢昭带着下山去劫道的事一并说了。
“那上山道口的标记,你为了给自己留后路,刻下的?”他一句一句,按照自己的逻辑寻找想要的答案,像是在审问犯人。
而她此刻确实也算是犯人同谋。
“你怎么知道?”陆听晚无措道,仅仅一瞬,她便想通了,程羡之是沿着她刻的标记上山的。
“你,你是!是看见了雁形标,才笃定那是我留下的记号,是以才让军队攻上山的?”原来白图没有错怪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几近是在嘲讽自己。
“即便没有你的记号,我也能攻上山,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程羡之起身走到烛影下,拿起那把谢昭送她的臂驽。
“这臂驽,谢昭做的?”
“嗯。”陆听晚忍痛掀了被褥,膛前的伤口只要微动便会牵扯,“程羡之,你会放了他们的对吗?”
“我此次出兵围剿匪患,目的就是招降。谢昭等人有出色的组织能力,还有京都城内所没有的造器之能。我愿意招降,放他们一命,可我们的马蹄踏过他的住所,又将他的弟兄逼上绝路。你觉得他愿意为我效命吗?”他放了臂驽,视线再次落回她身上。
中衣下的身子单薄又娇小,可该有的丰腴也若隐若现,最后目光瞥向别处。
陆听晚没有把握,白图死了,谢昭会心生愧疚,只怕心底更是记恨程羡之,更别说招降。
“陆听晚,你还是没变。”程羡之勾笑似有若无说了一句,陆听晚听得不像是夸人的。
“若我能说服谢昭呢?”
“我保白塔寨所有人性命。”程羡之眸子一沉。
“好。”陆听晚心底还有一事,从簪子里取出一物,“此次在潭州相遇,正好把京都没办成的事给办了。”
程羡之一时没看见她哪里拿出的和离书,这人和离书都是随时带的吗?
“你之前承诺我的,该兑现了。”陆听晚递到他跟前。
程羡之凛然坐下,接过那张和离书,还是先前他看的那张,上边笔痕处有一模一样污点,那是陆听晚当时写下和离书时不小心蹭到的。
“和离书么?”薄唇的颜色正好,唇角再没下来过。
一团暖热火焰潦燃,和离书在须臾间化作灰烬。
“程羡之,你!”陆听晚胸口起伏,想去夺回来却扯到伤处,眼见和离书在眼前烧尽成灰。
“还不是时候。”他仍是风轻云淡。
“你几次三番戏弄我,有意思吗?一开始是你同意会给我签和离书,为什么又不作数了?”陆听晚仅剩的希望再次破灭。
“因为你现在,还有价值,”程羡之指尖敲着木桌,抖掉沾染的灰烬,“跟我回京都。”
“不可能!”陆听晚毫不犹豫拒绝。
“那就杀了谢昭!”程羡之眸光锋利,不是在开玩笑。
“程羡之你,”陆听晚怒目,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瞪得发红,冷哼道,“卑鄙。”
“我从不自诩好人。”
“陆听晚,你没得选,只能跟我回去。”
“那之后呢?又是达成什么目的,才会放我走?”
程羡之冷冷说:“说服谢昭降伏,再来谈你的去留。”
“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