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招降
军营内的牢狱并不像刑部诏狱那么铜墙铁壁,基本刑具都有,陆听晚被送入关押地,那是军帐围成的临时审室。
谢昭四肢被铁锁捆绑,身上有伤,直到帐帘挑开后,屋内烛台火光摇曳,里头铁锁伴着声响,谢昭掀开眼皮,模糊的身影在光晕笼罩下逐渐清晰。
“江雁离……”他晃了晃眼,确认能够看得真切些,一直到陆听晚出声,眼前的人才有了活色。
“谢昭。”
“江雁离,你还活着。”干哑的喉咙发出沉重的声音,深邃的五官更显沧桑,嘴唇干裂,胡茬横生,眸光涣散,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当家吗?
“他们,可有为难你?”谢昭记得她是中了白图的箭,她面色也不好看,苍白无色,就连背都挺不直。
那是陆听晚胸膛受伤的缘故。
“你的伤还好吗?”
她摇着头,看见人的那一刻,眼泪便已止不住,哽咽道:“白图死了……”
“谢昭,对不起……”
谢昭被押解回军营后才明白,即便没有陆听晚,他们今夜一个都逃不掉,从后山断崖离开的弟兄们,都已经被死守青要山的士兵截获,他们退无可退。
“不是你的错。”谢昭干裂的唇瓣露出一丝笑意,无奈中又透着一股安慰之意。
“不,”陆听晚情绪崩溃,再难抑制,“是我,是我留下的记号被程羡之识破,军队才能顺利上山围剿,白图说的没错,都怪我……”
“如果不是你拿走了引火器,火药引爆后,谁都活不了。”铁锁擦响中掩盖了陆听晚的抽泣,“是你救了所有人,江雁离。”
陆听晚沉浸自责中,被铁锁困住的双臂艰难抬起,就着距离刚好能够碰到她。
谢昭只是轻浅地拂过她面颊的碎发,碎发浸着泪水,他触碰那股温热,却没敢多停留一步,哪怕此刻替她擦拭眼泪,他没有。
“我听程羡之唤你陆听晚?”谢昭面色苦涩,隐隐察觉她并非只是京都经商认识程羡之那么简单。
陆听晚收回情绪,凝了片刻说:“我,我父亲是当朝左仆射陆明谦。”
“谢昭,”陆听晚抬眸正视说,“程羡之有意招降,他虽行事狠厉,却不会因出身而小看任何对朝廷有用之人。”
“入京都、建伟业、施抱负、你一身本领,却苦愁没有明路,而今明路就在眼前,你何不试一试呢?”
“你想我归降吗?”谢昭问,“匪军入了京都,会有好去处吗?江雁离。”
“如果是旁人,我不知道,可若是程羡之,就一定会。”陆听晚再次坚定,因为她知道,程羡之要收服匪军,目的就是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而这支军队必须要全身心的臣服于他,任他调遣,谢昭是匪军头领,只要收服谢昭一人就够了。
是以,这样一批军队入了京都,程羡之就必须有能够妥善安置的去处,不然一切都是徒劳,程羡之精明能算,想的比谁都多。
“天下初定,当今君主,大权旁落,外戚干政,朝中党派多方博弈,世道不稳,以至民心未定,有志而不能展。”陆听晚星眸再次汇聚光芒,“谢昭,走一条不一样的路,试一试,可好?”
白图死前也在劝他换一种活法,他自己也不知在坚持什么。
良久,谢昭才轻笑一声:“可,我在京都没有亲人朋友。”
“我也没有……”
“你不是陆家……”
陆听晚打断说:“不过白塔寨的弟兄们跟你一块去,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谢昭自是不会明白陆听晚此时说的这句话。
“那你也会回京都吗?”
陆听晚垂眸默认。
她没得选,程羡之不肯给她和离书,还要与她再谈条件,他有心留自己,即便陆听晚不应,程羡之也会有旁的手段,让她回去。
那个对她而言仿若炼狱的牢笼,原本再也不会踏足一步,可仅仅半年,她又要回去了。
“程羡之让你来的,”谢昭视线笼罩她整个身躯,看穿了似的,“我答应归降,还请你带话,若程羡之无法承诺兄弟们好去处,我谢昭宁死不屈。”
夜幕来临,陆听晚拖着疲惫回去复命,寒舟已在军帐外等候多时。
“有劳二夫人走一趟,待回了京都,大人定然会记您一功。”
陆听晚捂着胸口位置,承受着阵阵撕扯,伤口似有裂开的程度,发出的气息并不稳。
“我要见他。”
“大人已恭候二夫人好消息多时。”寒舟领着人回去主帐,陆听晚负伤昏迷后睡得就是程羡之的帐子。
月色悄然落下,青要山又恢复平静,早春的风夹着露水,她从关押帐篷走回来,已用了不少力气。
程羡之在油灯下翻阅文书,陆听晚入内后他也不曾抬头,只有寒舟说了话,再退出去,屋内又久静多时。
陆听晚几声轻咳,将人注意引过来。
“谢昭答应了。”程羡之缓缓收起文书,走近她,那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肯定。
陆听晚压着呼吸,那人气势无形透着压迫:“答应了,你要我同你回京都,完成你的目的,我也有条件。”
“你说。”程羡之俯视着她,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她整张轮廓,还有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再往下,胸膛之处夺目的血迹甚出。
她的伤口裂开了!
程羡之心有不忍:“我让军医过来给你换药。”
陆听晚却固执眼下就得谈妥:“回京都后,我要程尚书在含章殿前给我陆听晚邀功。”
程羡之目光下压,阴森滚滚而来,若有似无的挑着笑:“你想要什么功?”
“联通军队,透出白塔寨线路,助军队顺利上山,劝降匪军之功。”陆听晚眼神坚定,笃定了他不会拒绝。
“还有吗?”
“待我离开时,我要的和离书,不许推诿!”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可以。”
她松了气,仅剩的力气再无法支撑身子,重重落了下去。程羡之瞥过一眼,将人带进怀里,安置上军榻。
军医前来看诊,叮嘱了些要事,没过多久陆听晚醒了。
屋内仍然只有程羡之。
“军医说你情绪不稳,于伤不利,事已成定局,多想无异,眼下你该好好养伤。”陆听晚从榻前望去,只看得见肃正的背影。
风声刮过军帐,远处山野夜间虫□□杂,她思绪纷涌,火光悠悠落在面颊,回了些许气色,她缓缓又闭上眼假寐,
寒舟从帐子外禀报:“大人,洛云初求见。”
陆听晚闻言眸子顿睁。
“不见!”程羡之答得快。
“洛云初求见的是二夫人。”
须臾之后,还是同样的答案。
“不见。”
“我见。”陆听晚掀开被褥撑身,军榻的动静让端坐的人也不再淡定。
“适才我说的话你是没听清吗?”他挡下去路,实实遮住了陆听晚整个身躯。
“我有些话一定现在就要问他。”
说罢自顾绕开程羡之,也无需等他命令,她不是犯人,自然不受他限制。
寒舟见着人出来,直觉里边气愤不大对,说话时眼神径直往里边瞟:“那,那我就带二夫人过去了。”
程羡之锁着眉头面无表情。
洛云初候在军营外的一处凉亭,隔着军帐并不算远,从帐子走出去还要一段路,寒舟一路相护,陆听晚走得吃力,却没有停步。
她踏上的每一个脚印都似乎格外沉重。
远处八角凉亭下有一条溪流,沿着溪流偶能听见早春的蛙声,远处是耕作的稻田,刚长出绿枝不算很长,已经扎根了,夜风承袭时麦浪滚滚而至。
陆听晚身上衣衫单薄,裹着风时不由微颤,在夜色朦胧中,彼此看清了对方的脸。
洛云初清瞳含满柔情与怜惜,见她面色不好,语气也跟着温声起来。
“雁离。”他大步上前,陆听晚后退避了避。
“你如何会在潭州?”陆听晚冷声问,声音里隔着道不尽的疏离。
洛云初不知她*对自己的警惕从何而来。
“自你不告而别离了京都,我便一直四下打探你的消息,”洛云初隔着距离,不敢太靠前,“风信说你走了,知春里也关了门。”
陆听晚陷入沉思里,此时面对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像是很久远,很久远发生的事。
“你出现在潭州,是程羡之让你来的?”
“不是,你的洁颜膏在潭州盛行,潭州商会想借此与京都商谈合作,我便沿着这个线索寻到你的所在,恰逢赶到青要山时,就看见了峰顶那一幕。”
“雁离,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要不辞而别,独自离开京都,还有你身上的伤……”
陆听晚含着轻蔑:“你不是应该问我,为何会出现在程羡之的军帐中吗?”
“洛云初,你早知道了我的身份,是不是?”
洛云初语塞,喉咙仿若被沙包卡着出不了声。
“你知道我是陆明谦的女儿,也知我是程羡之的侧室,”她一步一步逼近,双目在月色下逐渐泛红,“我问你,先前我与你说,我成了亲,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是。”洛云初咬牙蹦出一个字。
“你是何时知晓的?”
面对陆听晚一句句的质问,洛云初心底虚如浮木。
“雁离,我知道你的身份,可我从未……”
“从未什么?”
“从未骗过我?还是从未利用我的身份?接近,联合程羡之,让他允诺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陆听晚心口的伤痛已经掩盖过箭伤的痛意,比起程羡之直白的利用与残忍的真相,洛云初的隐瞒与利用更让她痛心。
“唯有对你,我从未有过二心,自知你不会为了我放弃京都的成就,我也从未想过要你为我舍弃什么。至少让我在被所有人舍弃时,我以为你是唯一能够支撑我的人了,可是没有,是我错了……”
“是我看错了人,他说的没错,任何人都不能信,是我太过天真……”
那是她在京都种的第一颗种子,他们一同看尽知春里的成长与繁华,在枫林巷数个夜晚,秉烛商讨,焕颜霜、玉露膏、商会代理。
洛云初是唯一想法与她契合之人,每次她做出决定,他总会分析利弊再让她自己决策。
亦师亦友,亦是心中第一次悸动。
“雁离,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你跟天枢在会馆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陆听晚问出了心中憋闷许久的话,又得到了答案,像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残躯。
草野上猛风直灌,似要将那场酣畅淋漓的邂逅,一同卷散黑夜中,不得归处。
霎时间,洛云初身躯微震,似乎点穴一般,纹风不动。
他张嘴欲要解释,陆听晚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我的情意,自我离开京都的那一夜起,就已经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江雁离!”洛云初心底跌宕难受,清秀的五官愈渐狰狞,“我自知你是程羡之的人,可我从前与你说的那些话,也是真心的……”
起初他或许只是想利用陆听晚的这层关系,从而达成自己目的。
可后来他在这场谋算中逐渐沉沦,陆听晚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能量,还有那一如既往张狂肆意的笑,任他如何看,都不像是被关在高墙之下的闺中人。
她说过会与夫君和离,是以,他并不把程羡之放在心底当做敌对的人,而他也清楚,陆听晚于程羡之而言,不过是利益关系。
“从前的真情有几分,我都不想再追究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陌路之人。”
陆听晚转身毅然回了军营,独留洛云初还肃立冷风中,如大雨疾驰冲刷后的衰败。
“江雁离……”他在身后嘶喊,想要留下她,陆听晚都不再瞧一眼。
而军营深处,窥视二人良久的幽影渐入月色。
第72章 回都
谢昭的归降,连同那百十多号匪军一并招安入了京都,大军从官道返回,陆听晚坐在马车内,挑起窗帘,回眸时身后是万丈高悬的青要山,而青要山之后,就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江陵。
“二夫人,此行京都路途颠簸,你身上有伤,若是不适就喊我,大人有令,让寒舟侍奉在侧。”
陆听晚轻笑,“程羡之是怕我跑了吧。”
“那不能够,二夫人心中有把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睨着寒舟,看不透此人。
时过半月,军队入了京都城,由于跟着行军跋涉,陆听晚的伤也在几度愈合中又反复撕裂,直到抵达京都,伤口还未愈合。
一路上程羡之只允她去看了一次谢昭,陆听晚将那张落日弓的图纸塞回给他。她坚信,有朝一日,谢昭能在京都施展抱负,也会锻造出那把他视作神往的落日弓。
含章殿上,程羡之呈报此次剿匪战报,滨潭两州共清缴匪窝二十一座,收归匪军共计两千三百四十人。
而陆听晚在此次最为艰巨的青要山清缴中助朝廷军队攻山,以身入险,为白塔寨村民开垦荒地,维持生计。
陆听晚还将滨潭两州所见民生一并在含章殿述清,又将谢昭等人的仗义行径当众阐明,与其说是匪徒,她更想称之为义匪。又指责当地官员在其位不谋其职,纵容欺压不作为。
最终,谢昭等人被程羡之安置于城外军营,特意向工部要了一块地,专为收编的匪军建造校场,李庭风连连应下。
一向领兵作战的姜海义,对这些三教九流的匪军颇不入眼。
程羡之不会将这些匪军安置姜海义管辖营地,他要养精蓄锐,蓄势待发。任京都里谁都可以看不起这样一支队伍,但他要的便是出鞘时,是把利刃。
军队入城的消息早早传入程府,公孙雪前两日收到家书,程羡之不日将抵达京都。
只是当复命的将领入了宫门后,回府传报的信息里多了个不合时宜的人。
露珠将从苍术那听得消息传入映月阁。
“启禀夫人,主君入城了,只是……”
公孙雪几月不见他,心心念念都是那张脸,此刻喜悦跃然而上:“他回来了,我去门口迎。”
“嗯……”露珠支支吾吾,“二夫人也一同回来了。”
“什么?”公孙雪笑容一僵,手心握紧的丝帕变得凌乱,“陆听晚?她不是失踪了吗?”
“听闻含章殿上,陛下还给二夫人封了军功。”
“陆听晚是女子,非兵非将,封的哪门子军功?”公孙雪心头一阵阵起伏,愣是想不明白。
原以为人不见就不见了,可这跟程羡之一同回来又是怎么回事?还封了军功,那要她以后在程府这个正夫人如何自处?
“二夫人在此次青要山勇敌悍匪,不惜性命以身入险,又劝降有功,还是咱们主君在含章殿为她请的军功,大夫人,先前二夫人来中书令府求见一事,会不会?”
露珠顿觉后怕,而今陆听晚以这样的身份重返京都,料谁都不会追责她私自离京之事。
“主君出宫了吗?”公孙雪强装镇定说,“既然主君和二夫人一同回京,主君此次领兵剿匪受累,加之二夫人身先士卒,我作为主母,自然要风风光光迎接。”
“露珠,”公孙雪坐妆台前,“吩咐下人去将雁声堂收拾收拾,再送些常用衣物,都从库房里挑最好的,若是有缺,让管家多照料照料。”
“是,大夫人。”露珠一一记下。
“替我梳妆吧。”她取下发髻那支石榴珊瑚朱钗,重新别了一支素雅的玉簪,那是苍术按程羡之嘱咐让烟雨楼送来的。
酉时后,落日隐去,浩荡的队伍停在程府,寒舟在最前开路,程羡之出了宫不再乘马,而是跻身入了陆听晚的马车。
“一路上舟车劳累,本不想让你负伤一同赶程。”程羡之似要解释什么。
陆听晚睨着窗外,熟悉的景象一一闯入视线,她并无重返旧地的喜悦,只是一心沉重,忍痛接受着无法更改的结果。
当她踏上回程的路,就不再有机会逃脱。
“我知道,”她目光落在街道车马和游人上,语调幽幽,“程尚书定然不会放心我一人返程,不然坏了你的大计,我陆听晚该当何罪?”
“你心有怨气。”程羡之稳稳说。
陆听晚默认不作声。
“如你所愿,我在含章殿替你邀功,陛下许了你一个护督侯的头衔,这在京都可没有哪家女子有这等荣耀。”
“哼,”陆听晚泛起嘲笑,“虚职罢了。”
“即便是虚职,你往后出入军营又或是宫廷已可明正言顺。”
“陛下这护督侯不是许给我陆听晚的,”帘子在指尖里搅弄成一团,又松开,“是给的陆明谦,也是程羡之,却非是我陆听晚!”
“我说对吗?”她稍偏了头斜睨着人。
程羡之呼吸平稳,嘴角似笑非笑,李庭风此举确实是在平衡两家,陆听晚一开始是太后的人,而今以这等身份回都,在含章殿破例封赏护督侯,不仅是对程陆两家的看重,也是对太后示好,免得程羡之锋芒毕露,引来姜党忌惮。
而这匪军姜海义之所以不惧,是未曾见过这支军队之后会演变成何等神威。
“你一开始不就是想要军功傍身,这会皇帝封也封了,赏也赏了,你还有何不如意?”
是啊,她还有何不如意?
“大人,到了。”寒舟话音落下,车窗马蹄车轮步甲倏然停滞。
公孙雪早已领着府里下人恭候。
只见身着黑甲的程羡之率先下车,公孙雪眉宇舒展,美眸柔情似水,提起裙摆欲涉阶而下。
马车上淡青色身影与那黑色接踵。
他伸出手,陆听晚身上伤口对她行动还是有所影响,她犹豫须臾,搭上手腕,借着力道下马,待站稳后又迅速离手,没有丝毫停留。
公孙雪攥起的裙摆又松了回去,定在原地,直到程羡之转过身,以最端庄大方的姿态,对着他福身行礼。
“雪儿恭喜主君,全胜而归。”
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程羡之身上,余光却止不住瞟着身侧的陆听晚。
陆听晚也欠身行礼。
“让你久等了。”程羡之踏上台阶,取下的头盔寒舟接了过来,领着公孙雪和府中众人入内。
待人都进去了,寒舟打量了几眼:“二夫人不进去吗?”
巍峨的牌匾,刺目的大字——程府。
再次踏上台阶,竟然是一种重入虎穴的视死而归。
“二夫人不必太心心念念,大人言出必行,允诺的事情若达成了,自会放您自由。”
“他便是这样诓骗你,你才对他如此死心塌地效忠吗?”
寒舟笑了笑,摇着头。
映月阁内,程羡之褪了铠甲,换上常服,公孙雪命人备了热水,程羡之无意在映月阁沐浴。
他也不说话,就等着公孙雪主动问。
“大人一路奔波回都,听闻军队入了城,雪儿等了许久……”
“你想问陆听晚?”他开门见山问,有些事情也想弄个清楚。
“嗯,”公孙雪眼里装着委屈,“陆听晚是如何跟着军队回来的,雪儿想知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程羡之面前失了分寸。
“我正好也有些事,想问问你。”程羡之看着云淡风轻,眼眸着实锋刃。
“半年前,我同你回中书令府住的那几日,陆听晚来寻过我,有这回事?”
“当时父亲与您……”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他声音骇然,公孙雪在温润的面容下看出一丝森冷。
“是……”
“你以我的名义传了话,她才一气之下负气离都!”
自打他出兵南下,公孙雪在京都每日每夜忧心忡忡,生怕他行军受累,身负重伤,独守偌大的府邸,替他操持家业,只盼着夫君归来能与她道一声辛苦,聊以慰藉。
可程羡之像是来讨债的,与她清算旧账,不留情面。
“我,我并不是有意为之的,夫君……”公孙雪性子在女子中算是柔的那卦,至少比起陆听晚是如此。
“陆听晚出走后,我不在乎她生还是死,只是你的一个举动,差点酿成大祸,”他声音又缓了几分,“我自知你温柔体贴,良善恭谦,不是善妒疾心的一般女子。陆听晚如今是名动朝野的剿匪功臣,陛下亲封的护督侯,雪儿即便心有不甘,为了先生和我,往后在府中能否忍让一二?”
程羡之轻抚那支玉簪,尽数的温柔倾泄在伪装里,公孙雪再次为之沉沦。
“那,那夫君,可还心怨雪儿?”
“不怨。”
“雪儿定谨记于心。”
“今夜你也累了,我去书房,虽回了京都,匪军安置我需全程盯着,这段时日,还得辛苦你。”程羡之就那支簪子往发髻里稳了稳,转身出了映月阁。
他又走了,从未怀着情意留下,走的那有干脆,不像是妻子,更像是他雇的一位掌家人,公孙雪望着空落落的院子,百般滋味。
风信在雁声堂得知陆听晚回来了,人还未赶到府外,经过后花园便瞧见回来的陆听晚,风信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惊着园子休憩的鸟雀,陆听晚还得撑着伤体安慰了一道。
自她走后,风信便一直留在雁声堂,她是陪嫁丫鬟,陆听晚未被休,她便只能一直是程家的丫头。
程府灯火一夜通明,公孙雪坐在妆前,把着那支玉簪发愣。
书房案桌前,程羡之批阅公文直到深夜也不曾停下,所需考量的事太多,任凭他心思缜密,七巧玲珑,身兼要职也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刻。
雁声堂内,风信撕开了几乎贴进肉里的纱布,伤口半愈合与半撕裂的状态,触目惊心。
风信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
陆听晚受着痛,让她一边哭一边上完了药。
陆听晚向风信打听了些事,关于她走后京都陆程两家发生的事。
这才得知陆听芜已经在去岁年关前嫁入姜家,小两口婚后和睦,姜言礼待她毕恭毕敬,宠爱有加,似捧在手心的珠玉。
第73章 修养
陆听晚在程府静养了三日,三日期间无一人上门叨扰,陆听芜在国公府听闻陆听晚随剿匪军队回了京都,又在含章殿前受封护督候。
虽说只是个正六品虚职,往后她便不只是程羡之的妾,律属他职下,只要程羡之愿意给予实权,陆听晚这个护督候便能够随意差遣他部下的士兵,包括那支军队。
陆听芜的帖子递到程府,陆听晚还未收到,程羡之便已经将请帖给隐下了,美其名曰是她伤势未愈,不便见客。
陆听芜便没再递拜帖过来,想着她伤势好些后再来探望。
匪军暂时规置在城外校场,原先是禁军用的旧址,还有些禁军营房未迁走,如今就成了禁军和匪军共用的校场。
禁军都在程羡之手下办差,有程羡之出面,禁军对这些匪军不敢有轻视之举。虽禁军里头有不少世家子弟,而这些世家子弟大多是庶出或是不得家族看重的旁支,才会被安排到禁军任职。
他们对于程羡之训人的手段有异议却不敢不敬,程羡之要将这支匪军融入禁军,就得让两方融合。
而匪军在青要山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义举,让这些禁军崇敬不已,原先寒舟还担心是块烫手山芋,没成想比预料顺利。
陆听晚躺在庭院的藤椅上乘凉,春夜里还是寒凉,风信给她搭了件薄衾,只要她在雁声堂静养,加之太医精湛的医术,她伤势恢复的好,就是在雁声堂待得困顿,人也萎靡,满庭装了春色,一副颓然之躯落在院里,格格不入。
夜莺在雁声堂外久久回旋,她想换个地方透气,不知谢昭他们如今怎么样了,程羡之也是早出晚归的,自回府那夜之后便再没看过他。
不知不觉中,人就走到了书房,书房院子的桂花开了绿叶,屋内油灯烛火不算光亮,静谧得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陆听晚便就这么跨了进去,程羡之在里间刚换了身干净常服,听闻动静以为是寒舟来了。
那衣襟还未固紧,敞着半边胸膛,借着烛光,陆听晚是看清了这抹春色,结实的线条上似乎有淤痕,仅仅是撇了一眼,陆听晚便偏头若无其事的偏开视线,程羡之同样不紧不慢地拉好衣襟。
那身上的伤痕是攻山时触发路障不慎受的,虽已经没了痛意,但是淤青一时半会散不下去。
“什么事?”清幽的声音蒙住暗色。
陆听晚面颊忽觉灼热,她往门口处站了站,受着凉风热气才慢慢散开。
他没责怪自己擅自闯入他的书房,这倒是让陆听晚有些惊诧。
“谢昭,怎么样了?”她思忖片刻后问道。
“在雁声堂静养了三日,足不出户,今夜过来就只是想问谢昭?”程羡之甩开长袖在矮椅落座。
陆听晚虽是站立,却总觉被俯瞰的人是自己。
“禁军的人可有为难他们?”
“你是觉着我这个禁军总督和六部尚书的身份是个摆设吗?”
“禁军无私仇,为何要为难谢昭他们?”
斜过来的寒芒审视着人,廊下被风打得不成样的光影落进来,正好罩在她身上,那撩人的曲线和身段,被光线透过,隐约可见,她好似长高了些,身段也更加成熟,傲人的山峰在薄氅下若隐若现。
腰身若柳枝,加上纤细的四肢,眉宇间散着股怜意,眼神无辜死了。
竟然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还有他事?”程羡之收了目光,恍惚有些意犹未尽。
“我想去军营看看,”陆听晚提出要求,怕程羡之不允诺,又补道,“你不是说护督候可以随意出入军营和宫门吗?”
程羡之沉默须臾:“明日辰时三刻,过时不候。”
陆听晚得了允诺,片刻都不多留,道了声谢便溜了。
人走后,程羡之又才将视线落回适才她站的位置,只是廊灯已经止了,那个位置也不再有烛光笼罩,只剩下一片漆暗。
翌日辰时不到,陆听晚便已经收拾好装束,薄雾紫烟沙外裳里头搭着翡翠烟罗绮云裙,一支水色玉兰簪子斜插发髻,双颊淡粉欲出,似是这春日一朵娇艳欲滴的花苞,等待晨阳来临后绽放。
府门外车马已备好,程羡之念及她伤势,着人备了马车,寒舟已经在外候着了,陆听晚心情好,对寒舟也没了往日的敌意,率先问了早。
程羡之紧接着从府门走来,没成想陆听晚还比他早到,再看那人立在马前,一身精细装扮,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那人扫视一眼,透着不屑的神色,心里暗自揣度,这是为了见谢昭,特意穿成这幅模样的?
陆听晚已经迫不及待上马,寒舟拦下她:“二夫人,您坐马车。”
陆听晚不解瞪着他,寒舟解释道:“您伤势未愈,还是不要骑马先为好。”
程羡之绕开人,自顾跨上马背,什么都没说。
马背上的人俯视过来,陆听晚不知哪来的劲儿,面对他这股神情,颇有不服,翻身便爬上了马背。
虽没有程羡之那么干净利落,可她扯起缰绳时丝毫不惧,紧接着双腿夹紧马肚,策了出去,扬起的裙摆和衣袖在风中鼓动。
出城时早间的露雾还未散,她不认路,快到了城门,也得停下来等,程羡之却不急,慢悠悠跟上来,与她擦过之时,淡淡说了一句:“认路吗,就跑这么快?”
陆听晚心情好,也不恼,静静在一侧候着,勒紧缰绳跟在身后。
“就这么迫不及待?”见她不说话,程羡之在前头又一次揶揄。
陆听晚冷静说:“谢昭是我劝降的,我自然得知晓他们入京都后是否有无被人善待。”
“故而紧张迫切些,不应该吗?”
“哦?只是因为这个?”程羡之略带嘲讽。
“程尚书想如何揣度那是你的事情。”陆听晚与他拉开距离,绕到寒舟身后,不再给他说话机会。
程羡之扬起马鞭,马蹄入林后绝尘远去,身后的人紧随其后。
谢昭与弟兄们刚在校场晨练完毕,粗支壮汉们出了一身热汗,又逢晨阳露出,体热更高几分,洒脱间上衣都褪了,校场上都是赤裸的男人,个个五大三粗,吼声震天。
打闹与格斗的声音围绕校场内。
谢昭体格更甚,穿衣时不觉得,脱了衣裳后肌肉厚重一团,能赤手空拳单搏五六个人,也不占下风。
禁军里的老人一开始还不服,后来交手多了,不服不行,谢昭会让每个嘴硬的汉子,对着他的拳头认输。
军中校尉带领下,程羡之几人去了校场,没成想走过来时,便见着这样一群赤身露体的壮汉,陆听晚即便再不经男女之事,可面对这样一副场面,眼睛都瞪直了。
程羡之立在身侧,直觉这女人太过胆大,竟然一丝回避的意思都没有,还直直往那些士兵身上打量。
身躯不由自主挪动,挡下陆听晚视线,陆听晚视线被遮偏了偏头,闲他碍眼,又垫脚朝远处两眼放光。
程羡之睨着她的举动,锁紧眉头。
余光里瞥见的身影又近一分,他忍无可忍,冷着脸:“陆听晚,看够了没?”
陆听晚被揭穿心思,面色有些挂不住,撅嘴低估了句:“呲,有什么不能看。”
寒舟让校尉将人带来,谢昭在远处与人谈笑,隔着距离,陆听晚看见了他。
谢昭顺着校尉指的方向正往这边望。
陆听晚招手朝人群中旁若无人喊:“谢昭,谢昭。”
笑如晨阳暖热,击碎了谢昭的阴霾,也击碎了程羡之那不自知的情愫,而这笑,与他并无关系。
那是她给谢昭的。
“江雁离?”谢昭低喃了句。
陆听晚提步就要过去,猛然手腕被人擒住,程羡之给她拽回来,立在自己身侧。
她一副困惑,“你做什么?”
寒舟尽收眼底,替他解释,“二夫人,校场不能乱走。”
陆听晚耐着性子询问:“我能过去跟谢昭聊聊吗?”
程羡之目视前方,不答。
寒舟作笑说:“二夫人,校场都是男子,您一个女子上前怕是对您名声不好,我让谢昭来军帐,咱们先回帐子等吧。”
陆听晚恍然,她兴意上头便想不了那些细枝末节,或许不是想不了,而是她不在意。
不过看程羡之脸色有些不对劲,她可以不在意,就怕这男人心胸狭隘,怕辱没了他的名声,从而记恨自己,那就不值当。
他们来日方长,往后还得在他手底下讨活呢,这人情绪不稳,时而冷漠,时而又好说话,她还是没那么有把握猜透。
眼下还是不招惹他为好。
程羡之入了帐子后,陆听晚站在帐外,也不进去。
谢昭收拾好,陆听晚等了小半时辰。
两人在帐外一处歇脚地见上了,陆听晚笑意不止,一心问:“你和白塔寨的兄弟们在军中还好吗?”
身后冒出十几个人,齐齐喊道:“江姑娘?”
陆听晚惊愕片刻,都是熟面孔,看看谢昭,又看看他们。
“大伙都好着呢。”谢昭招呼众人,白塔寨的人对陆听晚感激不尽,笑得纯善。
“阿昭都跟我们说了,若不是江姑娘跟程尚书谈判,兄弟们下了崖后,也是死路一条。”
谢昭挠挠头,还没见过陆听晚这种装扮,甚是好看,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军中一切都好,程尚书对弟兄们格外照顾,与禁军无异。你特意前来,想必是为这事的?”
陆听晚点点头,原先还怕这些人入了京都不习惯,不服管教,看来只要谢昭在,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忧。
忽而她放下心,往谢昭肩头拍了拍:“那就好。”
“程尚书怎会允你到军营?”待兄弟们下去了,谢昭才问起。
陆听晚拍拍胸脯说:“我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护督候,不用他允,我也能到这来。”
谢昭挑眉有些不信,不过转念一想,她这护督候怕还是跟自己招降有关。
“那你往后若无事,可常来。”
二人像是约好的,陆听晚压低声音:“你刚入军营,难免会有不便之处,若有需要,你着人传信给我。”
午后谢昭要随军队训练,营里每人配置了新的军服、军靴、还有兵器。营里的弓箭不算上乘,谢昭训练之余,总爱把着那些弓箭研究。
自此之后,陆听晚三天两头往军营跑,没法子,她眼下无去处,探了几日,知春里不给解封,即便她有重头再来的勇气,怕也逃不过姜陆两家的窥视。
无奈只能待在府里,不急一时,伺机而动。
第74章 习箭
映月阁与雁声堂向来少有往来,倒是陆家递来了请帖。
陆听晚对陆明谦早已看淡,压根不会妄想在他那得到慈爱,碍于面子,表面恭谦已是不易。
如她所料,陆明谦未问及她消失这些时日是否受苦,被掳上山后有无欺凌,只是气恼她的擅自做主,不但让陆家失信姜家,惹恼了太后,六部之内要务被程羡之架空而求助无门。
“跪好了!”陆听晚到了陆府,一盏茶没喝上,便被陆明谦罚跪祠堂。
宗祠之上,这些冰冷的牌位,似与她毫无关系。
“原以为那日教导你之后,你会有所收敛,竟然转头就负气离京,一意孤行,冥顽不灵。你可知你阿姐因此为你,需要在姜家受多少冷眼和拿捏,才能换咱们陆家安稳。”
陆听晚墨发蜿蜒,身躯单薄,掌心透的红痕是戒尺打的,原本伤才好痊,奈何陆明谦下手不留余地。
“父亲是想说,若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吧。”陆听晚将碎发挽在耳后,苦笑道,“如此,您便可以在程羡之回京都面圣,呈报剿匪战功时,联合太后,发难于他。”
“你,竖子!”陆明谦被戳破心思,恼羞成怒,厚重的掌心几近贴上陆听晚面颊。
陆听晚并未闪躲,而是仰头直视,质问道:“父亲还觉得没有打够是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是您生的,您想怎么打便怎么打,但是我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明谦僵在原地,从陆听晚眸子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和冷漠。
作为父亲,一家之主,一朝左仆射的颜面,他并不甘愿被她的气势压下,而是转身抄了戒尺就往陆听晚背上抽。
肩背受了一尺,火辣钻心的疼,她没有闪避,一尺接着一尺,额间汗逐渐密集,她咬着牙,心灰意冷。
“父亲,别打。”陆听芜匆忙赶来,将无处躲藏的陆听晚护在怀中,陆明谦的戒尺最后落在陆听芜身上。
陆听芜吃痛出声,陆明谦才肯收手作罢。
“阿晚,父亲不要再打了,阿晚在潭州受了伤,经不起您这样责打的。”
陆听芜声音在耳畔萦绕,陆听晚第一次被人这么护着,竟然有些受惊失措。
“阿,阿姐?”
“阿晚,”陆听芜将人护在身后,整个身子挡着陆明谦下来的戒尺,“父亲,阿晚好不容易回来,父亲怎能下此重手。”
“您与她好好说,阿晚会听的。”
“她会听?”陆明谦压着怒气,“你敢不敢把你适才说的话,在你嫡姐面前再说一遍?”
“自你不辞而别离开京都,你阿姐日夜不能寐,忧心忡忡,陆家因你陷入囹圄,而今再回来,还是帮着程家,你可曾有考虑过我们陆家?”
“说到底,父亲还是怪我,我不按您的筹算走完每一步,那就是我的错。事已至此,您若觉得是我欠了陆家的,今夜便在这宗祠,取了女儿性命。”陆听晚双目通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陆明谦也是个执拗性子,面对她的挑衅和不恭,布满褶皱的脸涨得通红。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父亲,阿晚如今是陛下都倚重的人,又是御前封的护督候,您切不要因一时气恼,乱了分寸,”陆听芜从旁两边劝解不停,“阿晚,你跟父亲认个错,这个事就过了,何必闹得如此僵呢?”
“她护督候,你以为陛下是给她封的?若没有陆家撑腰,她算个什么东西。”陆明谦越发不留情面。
风刮过祠堂的梁柱,宗祠内的烛火影绰不止,似繁星悉数落在陆听晚面颊上。星点上泛着光亮,陆听晚起身无视陆明谦,凄凉的笑声绕过宗祠屋檐,与夜莺混杂。
“父亲不敢?是怕谁怪罪?还是怕愧对我死去的娘亲?”
陆明谦的巴掌终是落下去了。
啪的一声清响。
“阿晚?”陆听芜上前抚过红肿的面颊,帕子擦拭着,陆听晚也只是淡淡一笑。
“父亲解气了?那雁离告退。”她正眼没看陆明谦一眼。
“阿姐,让你挂心了,改日再去看你。”
说罢她便出了陆府,陆听芜想留,陆明谦制止不让。
陆听晚也没打*算要留,他想用她这个人去给自己笼络权势和陆家地位,就要牺牲她的选择,不顾自己生死,一心只关心自己前程,她不会臣服这样的筹算中。
出了陆府后她去了枫林巷,枫林巷戌时的街道热闹依旧,只是再往里走小段,知春里就在那,封条还未拆除,旧匾斜挂,里边还存了些干枯的花枝,书房外那颗枫树长势一如既往的好,待秋季再来,到时候整个知春里便会笼罩在火红之下。
亥时一刻后,她回了程家,程羡之从六部恰好这个时辰回府,刚上阶几步,身侧一股疾风穿过。
是陆听晚,她步子迈得快,也没抬头看前方,就低着头沉思着事,也不知前边走得是谁,她没心思。
陆听晚就径直在前边走着,无视路过的人,也同样无视程羡之。
程羡之抬眸看着纤细的身影,步子迈大了些跟上,轻唤道:“陆听晚?”
陆听晚没听见,转角便往雁声堂去了。
程羡之直觉不对劲,她往常若是看了自己,也不会这么视而不见。
陆听晚回到雁声堂,也没惊动风信,自己打了盆冷水擦净身上的污渍,换了身寝衣就睡下了。
书房内,翻阅公文的人心不在焉,唤了屋外的苍术,“这几日陆听晚都去了哪里?”
苍术拱手回话:“回大人,二夫人除了去军营就是待在府上,也极少在外边逗留。”
程羡之思忖片刻,苍术又说:“今日陆家来了请帖,想必二夫人是回了趟陆府。”
见她今夜魂不守舍,指不定陆明谦与她说了什么,让她为难之事?还是姜太后又寻思给陆听晚安排何等事务?
“知道了。”
苍术退下,程羡之放了公文,在院里望着黑夜,风声从雁声堂屋檐呼啸而过,又留在庭院里……
翌日,雁声堂风平浪静,陆听晚照常去了军营,那把臂驽她无事时便会拿来研究,里边构造精细,她试图拆卸再组装回去,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毅力,一时间便对这些精器来了兴致。
程羡之不在六部,便去校场督军,偶尔遇着陆听晚,便能瞧见她与谢昭等人混在一块,一开始军中来了女子,士兵都好奇议论,也有的人不知陆听晚另外一个身份,譬如谢昭。
他以为她只是陆明谦之女,还是后来军中校尉提点的他。
“谢昭,你别总日江姑娘江姑娘的叫,那是程尚书的二夫人。”
谢昭在提点中想明白了些事,陆听晚能够在青要山说服程羡之,又敢与之斡旋,原来都是因着这层关系。
当他问起陆听晚时,陆听晚却直言不讳,她本就没打算瞒,也没必要非得告知这层关系,只是顺其自然,他若知道那便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与程羡之无关,与她是不是程家二夫人也无关。
既然陆听晚这么说,谢昭也不避讳,倘若程羡之在乎,就不会放任陆听晚进出军营,也不会任她流落在青要山,更不会在白图胁迫陆听晚与他商谈条件时,那般冷静。
谢昭得出一个结论,程羡之与陆听晚间并无情意。
陆听晚会缠着谢昭给她讲解机阔,还将那把拆掉的臂驽重新画了图纸,改良了些关巧,谢昭连连夸赞她的觉悟,论器械、机阔,光靠觉悟不行,还得有天赋和钻研的毅力,就像谢昭这样的,只一个机关便能断定是哪出了问题。
偶尔谢昭一整日都忙于训练,陆听晚一个人也能在军营军械库坐上一整日,就为了摆弄那些弓弩。
天色暗下来后,士兵返回军帐,她方觉夜色浓重,是该回去了。
恰逢正要回程的程羡之,她也不介意跟他一道走,反正这回城的林间小道幽深,寒鸦总会在静夜间嘶鸣,就像一声一声凄惨的鬼厉,听多了还怪吓人。
有他一道,心底倒是能更安心些。
不过若是碰着之前劫匪之类的,她也不怕了,她有臂驽,能够在须臾间射出数支飞箭,她的箭术在军营里,跟着谢昭讨教也有所精进。
她将那把重新装上的臂驽拿来试炼,雁声堂没有靶子,除非去城外校场跑一趟,不过已快天黑了。
随即,她想起程羡之书房庭院内设有靶子,不见他用过,倒是寒舟用的常些。
思及此,她便去了书房,书房内没人,也就没点灯。
只是月圆之夜,月光照亮整方庭院,不点灯似乎也不碍事,没有光,她能看见靶子就能试。
程羡之还未进院,里头的动静就引起二人注意,陆听晚沉在试箭中,忘了时辰。
当跨上庭院时,一条腿踏进去,迎面一支飞箭正往这边来。
“大人小心。”
寒舟眼疾手快,抬剑将近在咫尺的飞箭掸开,随后利落扔出一支飞镖,飞镖盯在靶心上。
“谁?滚出来!”寒舟冷冷朝着靶子后的人吼道。
陆听晚举着臂驽,幽幽从靶后露出半张脸。
心虚道:“是,是我……”
“二夫人?”寒舟不可置信,又看了眼程羡之。
程羡之眸子一沉,随即走前,面色不悦,觑着她。
“刺杀?日日去军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给我暗中来一箭,是吗?”
陆听晚知道自己理亏,适才那箭若非寒舟出手,恐怕程羡之的命就没了。
“没有,我就是想找个靶子试试这新臂驽,可府里上下也只有书房才有,是以,我才来这里练的。”
“谁准你进来的?”程羡之悄无声息将她手里的臂驽拿过来。
陆听晚想反抗,只一个眼神瞟过去,她便老实了。
“没,没人。”
“自己进来的?”那臂驽转在掌心,余光里都是陆听晚的影子,“本官有理由怀疑你对我图谋不轨,意图刺杀。”
虚张声势也得有个度,陆听晚不再吃这套,一把抢了臂驽:“我说了,来这试试新弩,你若是不愿信,我不来就是。”
寒风荡起衣摆,陆听晚提步要走,程羡之言语跟上。
“军营里的靶子不够你练?”
他手一抬,寒舟便将手里接的那支箭递了过去。
“你在军营里日日缠着谢昭,他没教你怎么瞄准靶心吗?”
“这么近都能脱靶?”
面对程羡之的讥讽,陆听晚的好胜心被挑起,嘴硬道:“那是,那是因为这光线太暗了,加之臂驽还有要改良的地方,并非是我射不准。”
“哼,”程羡之轻嗤,对外头的寒舟说,“看来谢昭的箭术也不如何,传令明日让校场多训练训练箭术。”
陆听晚见过谢昭拉弓的样子,弦拉满时,整个手臂硬块撑开,那是野性的张狂,而他的箭术也无可挑剔,程羡之这样说,她不大乐意。
撅嘴只能嘀咕几句。
“也不知是谁技艺不精。”
“什么?”程羡之冷冷望着她,声音也疏离。
“我说程尚书说得是,小人就不在此处碍眼了,小的退下。”陆听晚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箭,出了书院。
那靶上落了好几支箭,都中了靶心,他望着靶上的箭矢,若有所思。
他转头问向寒舟,“我箭术不好吗?”
“挺好。”寒舟答的随意。
“明日将这靶子送到雁声堂去。”
程羡之看了那靶,就知道谢昭教了她箭术,不然以陆听晚的本事,恐怕还不至于如此精准。
他在心底盘算,靶子送去了雁声堂,她可在雁声堂练箭,无需跑到校场去。
不知怎的,日日见她在耳边念叨谢昭谢昭,心底不由生出不快。
而当她维护谢昭,夸赞谢昭,一向骄傲的他竟然也会暗自质疑自己,自此军中,寒舟时常看见程羡之在校场上拉弓射箭,似暗中较着一股劲儿。
第75章 寿宴
之后,陆听晚去军营次数少了,她借着护督侯的身份入宫,去了藏书阁查阅了许多关于造器的典籍。风信不知她为何变得如此沉迷精器,原先能为了研制玉露膏几日几夜不问外头事,也能在夜深人静时,想出一次次经商手段。
眼下虽不能再经商,她也能给自己寻着事做。
谢昭整日忙于训练,花在弓箭研究上的时辰不多,陆听晚跟他要了那张落日弓的图纸。
程羡之那副靶子被苍术移到了雁声堂,木桩还是那个木桩,靶子已经换了许多次。
春意在雁声堂欲渐浓郁,原先枯了的藤枝也冒出许多嫩叶,她便坐在庭院里,享着清风与翠郁的清凉,那张桃木桌上刻了许多深浅不一的刀痕,都是她拆卸和组装臂弩间刻上的痕迹。
木屑残黏在衣裳里,风一缭,满园都是细碎。
雁声堂也在宁静惬意下迎来了久违的人。
一双黑靴绣着滚金纹,长袍碰到碎屑里,闯入陆听晚眼底,原本光亮被遮了,陆听晚这才不情愿抬眸。
正好一束暖阳从他身后投射过来,侥幸穿来的光晃了她星眸,那人就沐浴光线下,定定俯视自己,冷酷中五官的立体显而易见。
她呆愣了须臾,抬手似有嫌弃的意思,推开了人说:“你挡着我的光了。”
这次重回京都,陆听晚对程羡之似乎不再那么怕了,若他觉着自己有不敬之意,还得他自己海涵,若是海涵不了,她也不会像公孙雪那般卑躬屈膝的捧着敬着。
也正如此,言谈举止间,似乎显得更是随意,程羡之也不在乎她的这些变化,只要她安分守己就行。
他也不急着说话,从她手中拿过臂弩,打量上下,才淡淡开口:“这弩若是让工部批量锻造,你觉着可行吗?”
“你跟我说话吗?”陆听晚观测四周,不由来问。
“这还有旁人吗?”程羡之耐心道。
“工部能不能锻造,我怎么会知道。”陆听晚将木桌上的碎屑扫到一块,“这事你该问工部的人才对。”
再说,工部任职的都是能工巧匠,谢昭条件有限都能造出来的东西,工部怎会造不出来?只要图纸给了,假以时日,便能水到渠成。
“我竟不知,你对这些器物还挺有天赋。”程羡之望着靶子上的箭羽,若有似无问。
“那大人不知道的还多着呢。”陆听晚没有太多心思与他说话。
那落日弓图纸她一直没有头绪,见她发闷,程羡之问道:“谢昭懂机阔器物,你大可去军营寻他,自个儿窝在院里想不出来,就把火气撒到旁人身上。”
陆听晚这才听出点意思,他是怪自己语气不好,对他没有好脸色。
她却漫不经心中带了几分萎靡:“今日去过了,谢昭如今恐怕是没空理我了。”
程羡之听到的是她满腹遗憾的口吻。
“为何?”军中近日训练安排不密集,程羡之是知道的。
陆听晚重重叹了一息,“谢昭在军中与人起了争执,说来那人还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公子,谢昭无权无势,那人仗着身份都得压他几头,眼下麻烦傍身,便没空理我了。”
“是以,”程羡之似抓到了机会,“你要跟我求求情吗?或许我还能……”
陆听晚觉得程羡之比以往更爱说话了,可却没觉得哪里不妥。
“求什么情?”
“求我,替谢昭摆平此事。”
陆听晚挑起狡黠的笑意,很是骄傲说:“那不用劳烦我们程尚书了,谢昭能耐,凭本事将那人收得服帖的。”
陆听晚在军营时见了那一幕,想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那小子自不量力来挑衅,谢昭单手让他,他敌不过三招就已败北,原来禁军里练的都是假把式。”
她自顾说自己的,说得起劲,却全然未察身侧的人神色渐变。说禁军练的假把式,那不就是质疑他程羡之练兵无能。
谢昭未经过严格规整的训练,轻而易举便能收服他手底下精心练过的兵,这一捧一杀的,让他心底委实不痛快,碍着面子,他这尚书和禁军总督的身份,又只能强装镇定。
“之后他还大言不惭,是谢昭占了身形优势,要谢昭与他比箭术,你猜怎么着?”
陆听晚还怪有兴致让程羡之猜,程羡之却早已悄无声息挨着她身侧木椅同坐。
陆听晚本未察觉,转身后却发现一张清冷的轮廓如玉盘一般,盯着自己。
她先是一愣,又拉开距离,见程羡之不接她话,她又继续说:“谢昭把他靶子上的箭全部都射穿了。”
说罢她自个儿捂着肚子笑不停。
“现下,他缠着谢昭教他箭术武艺,还在军中扬言那是他的师傅,他忙给人教授本事呢,压根顾不上我。”
“不过也是,谢昭他那么厉害,巧夺天工,精通器械,博学谦卑,也不知他是承袭了谁的天资。若他是世家里的子弟,想必如今朝中早已大放异彩。”陆听晚对谢昭的夸赞从不吝啬。
殊不知身后的人眉宇已经覆上一层晦暗。
“那你的意思,我这军营中的人虽是世家子弟,受着全大岚最丰厚的资源,都敌不过他一个谢昭了?”
“我可没这么说。”陆听晚双臂摊在木桌上,也不管袖口粘了多少碎屑,挽起的口子露出白皙的腕骨,纤细手腕清晰可见。
只是指尖因拆卸臂驽破了几处,用纱布包起来,蹭了灰镀上层暗色。
“程尚书是大岚第一卓绝公子,年纪轻轻坐拥六部尚书,又监管禁军总督,论风采才能,自是无人能够比拟。”她这话语气夸的全是虚空,表里不一。
“你怎么能拿自己跟旁人比呢?”
程羡之找回面子,却仍是酸酸的,“我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自是不堪与旁人相比。”
陆听晚不禁嗤笑,暗自嘲笑这人竟然如此皮厚,即便他长的好看,可这话别人说说就算了,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总觉好笑。
陆听晚不屑轻嗤一声:“呲!”
那头程羡之不乐意了,斜睨质问道:“你呲什么?”
“承认别人比你优秀很难吗?”陆听晚将零件举起,眯着一只眼透过光线看。
忽觉身后阴森之气滚来,她立即改了话:“是是是,大人实在过于美貌,”陆听晚拿过拆下的零件,定定琢磨,“可美貌我自有,而像谢昭这样的天赋我没有。”
“自然,像大人能运筹帷幄,掌握一切的手段的算计,我亦没有。”
程羡之起身挪开位置,正肃道:“我打算让谢昭进工部一段时日。”
“为什么?”陆听晚果断放下手里的零件,跟着起身。
“你不是说他锻造手艺精炼,又对机阔颇有研究吗?我把他送去工部,不正好契合他的能力。”程羡之说,“怎么,你不乐意?”
这自然最好不过了,若是谢昭没意见,程羡之这样的安排倒是更妥帖。
“你是过来特意与我说这个的么?”陆听晚警惕道。
程羡之没有否认,“三日后宫里举办容嫔寿宴,公孙雪收了请帖,自然要去的,不过你既已回了京都,又封了护督侯,终日待在府里不见人气,进宫走走也好。”
原是在这等着她呢,陆听晚也不傻,他旁敲侧击让她入宫,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她。
“你要我做什么去?所以让谢昭进工部,前提是我得入宫赴这次宴会?是吗?”陆听晚仰颈看他。
“算是。”程羡之凛然。
“你为什么会觉得,凭谢昭的前程,能让我为你做事?程羡之。”陆听晚睁着杏眼,一动不动望着他。
程羡之哑然,他自是以为她心里看重谢昭,自然会愿意为他允诺他的条件。
“你不愿意?”
“无需你做什么,就只需出席便可,容嫔是如今陛下后宫最为宠幸的妃子,宠妃寿宴,你若能得容嫔青眼,往后行事也能顺利几分。”
“容嫔?”陆听晚对此人不熟悉,府宅女人间的纷争她都不想管,更何况是后宫的女人,既然是皇帝宠幸的人,太后那里能容得下吗?
“你不应该让公孙雪替你去做这样的事吗?她一定愿意为你肝脑涂地。”陆听晚没理会,只留下一缕发丝余香。
“自然,”程羡之勾笑,“你不愿也无妨,你若不想要和离书,我这尚书府也能养得起你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