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程羡之吃透了她似的,歪着头,笑意袭来,满眼得意,那笑滚在云端,能够让人又恨又想多看两眼,陆听晚暗自许下,势必有一日要他吃吃自己的厉害。
“起开。”最终她无奈应下,面对程羡之赤裸的威胁,她心里堵着气,看着他便不顺心,朝偏远的地方喊了声,“风信,送客。”
程羡之从雁声堂回来书房,一整日,苍术见他都是噙着笑的,他们家主君,素日不苟言笑,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也就寒舟能与他多说几句。
“主君,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苍术试探问了问,别说是喜事,就算是大婚那日,苍术也没见过他这样的笑。
“无事。”程羡之敛了笑,专注回公文。
谢昭要入工部,是他要提升禁军武装做准备,还有就是得在禁军提拔自己带出来的人。
三日后,容嫔寿宴在永乐宫举办,陆听晚盛装出席,这是她重回京都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先前学的礼仪她本就不熟悉,临了前一晚才让风信又给温习一遍。
眼下走路时都是昂首挺胸的颇有信念。
永乐宫寿宴满目琳琅,华丽的帷幔将宴席围笼,似是场盛宴,容嫔一袭明艳流云霓裳,绣着栩栩如生的孔雀图,孔雀的眼珠是红色珊瑚和玛瑙勾勒点缀而成,随着容嫔步伐,衣裳上的孔雀似活过来,流光溢彩。
奈何陆听晚对装束就算再有研究和天赋,在容嫔面前也顿感黯然失色。
她坐在程羡之与公孙雪后面,不禁感叹道,原来宠妃的排面竟然可以浩荡至此。
只是须臾,她又暗自喟叹,这样的荣耀加身,殊不知得用多少自由和快乐换来的。
第76章 取信
瞬间,人就沉寂在管乐声里,随着内官尖锐声音响起,李庭风出现,宴席上丝竹戛然而止。
众人齐齐行礼:“吾皇万岁,容嫔娘娘千岁。”
陆听晚诚觉着宴席不像是普通寿宴那么简单,太后没有出现。
“诸位爱卿请起,今日是容嫔寿宴,朕与诸位痛饮。”
官员与家眷同举杯庆贺。
姜海义落座后,率先问:“太后娘娘还未出席。”
“今日太后凤体有恙,”李庭风目光扫视,“未能出席,朕刚从锦华宫过来,国公无需忧心。”
这就是姜海义,陆听芜的公公,陆听晚不自觉往那边瞟,对上望过来的陆听芜。
陆听晚莞尔一笑,隔空举杯点了一下,陆听芜侧身唤了姜言礼,姜言礼驻回视线,沿着陆听芜的酒盏方向,对陆听晚点头示意。
陆听晚自知这个姐夫对陆听芜无话可说,故而也不会因她是陆家人而有所成见。
至少在她这里,姜家、陆家、程家又或者公孙家,都是一样的。
她的立场从来不是陆家,也不是程家,更不会是旁的,她就只是自己。
世家的明争暗斗,党同伐异,碍于她是陆明谦女儿的身份,才被卷进风波,那不是她想要的归处。
容嫔带着慈笑,视线原先是在陆听芜身上,先前中秋宫宴,陆听芜弹的一曲,现下她还历历在目,忍不住道:“姜二少夫人与姜郎中新婚燕尔,出双入对,可谓是鸾凤和鸣,让本宫看着都好生艳羡。”
陆听芜与姜言礼纷纷起身,陆听芜福身行礼,姜言礼则是拱手作揖。
“承蒙太后娘娘恩典,赐予良缘,娘娘与陛下才是天作之合,让臣妇羡煞不已。今日娘娘寿宴,臣妇特以一盏清酒,祝愿大岚盛世安泰,吾主民胞物与,润物无声,是乃大岚盛世君主,民心所向。”陆听芜端庄稳健,言语恰到好处,就连向来傲视无物的姜海义对这个儿媳都敬重几分。
“陆家的女儿果然才情兼备,能言善辩,又有勇有谋,还大义凛然。”李庭风说,“陆仆射当真是教女有方啊,这姜程两家各得一女,岂不是锦上添花。”
前面倒是夸陆听芜的无异,后面越说,陆听晚越觉得是在说自己。
“陛下谬赞,老臣不敢当,臣这嫡女自小是懂事听话的,只是……”陆明谦瞥一眼陆听晚的位置,摇头欲言又止。
陆明谦这一叹息,陆听晚心底暗笑,只是什么?
只是她这个庶女不服管教罢了。
容嫔接着话说:“陆大小姐未出阁时便已名满京都,与中书令千金声名鹊起,贵为双娇,是京都世家女子典范。”
一旁公孙雪得了容嫔的夸赞,也起身致谢。
容嫔回以点首,公孙雪才又落座。
“听闻程尚书出兵潭州剿匪,程大夫人日夜寝食难安,为其念经祈福,陛下,京都城内登对情人太多,臣妾都艳羡不过来了。”
李庭风轻咳几声,病体缠身的他听着娇柔声,心情顿觉开怀,容嫔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在朝中无党无派,这才是李庭风对她宠爱的重要原因。
而今后宫无嗣,世家送来的女子,李庭风不敢碰,即便是临幸后的妃嫔,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喂下避子药。
故而这后宫中迟迟不闻喜讯,加之李庭风身体向来羸弱,不得不从容嫔这样家世中的女子中,作为繁衍子嗣的选择。
姜太后知道李庭风秉性,不然在姜家无适龄女子送后宫时,便可让陆家女入宫侍奉,既知李庭风留不下世家女,陆听芜才幸免入宫的命运。
“程卿近日忙于校场新兵操练,听闻匪军改头换面,还把原先禁军的世家子弟都给比下去了,不知可有其事?”李庭风说道。
程羡之整理袖口,微颔首道:“回陛下,这批新军之中,确有大能者,是乃青要山出身谢昭,此人熟知器械机阔,先前在青要山攻山时,微臣有幸领略过。”
“哦?我大岚虽物产丰饶,将领与治世之贤辈出,而这器械弓弩精通者百年难遇。如此说来,此次程卿潭州之行,还是替我大岚觅得能人异士了。”
“陛下仁政爱国,天下能人异士自然心向往之。”
“朕早年还是皇子时,在藏经阁中也爱看机阔典籍,奈何其中奥妙太深,而后父皇病逝,朕一心跻身政务,便再无提起此事,程爱卿说的此人,朕颇有兴趣。既是对器械研究甚深,那便调任工部,让朕瞧瞧其神通。”李庭风大袖一展,程羡之点头领命。
陆听晚在其后座听得真切,皇帝与程羡之一唱一和,也没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程羡之让她在容嫔面前能够得到赏识,而今人家对自己可不像有好印象的。
琴棋书画她略懂却不精,若论机阔,也是近期才识得皮毛,这容嫔不像是对这些器械感兴致的。
陆听晚多番打量,容嫔直觉有股目光频繁看过来。心生一股警觉,寻着视线过去,陆听晚正盯着自己。
容嫔原本不适,陆听晚对上视线后恭敬点头。
容嫔碍于身份,即便心有不适,也不好当众驳斥,而是问道:“这是程二夫人吧?”
“臣妇陆听晚,见过容嫔娘娘。”陆听晚声音婉转,身前的程羡之听着倒不习惯,素日她与自己说话时,可不是这样的。
“你适才在看本宫吗?”
虚心请教道:“回娘娘话,臣妇是在看娘娘。”
容嫔面对陆听晚的率略显诧异,丝帕掩着面娇羞看着李庭风。
“程二夫人为何盯着本宫瞧?”
陆听晚起身煞有其事说:“见过容嫔娘娘,臣妇唐突,只是臣妇素日对妆面甚感兴趣,故而有些研究。今日见娘娘妆容精细,眼尾螺子黛勾勒的线条与眼睑晕染相得益彰,似美人含睡,又用了青黛晕染眼窝,深邃有神,配上额间的雀羽钿,与您这一身雀纹霓裳可谓是如诗如画,忽而才让臣妇看失了神,还请娘娘恕罪。”
陆听晚一番描述,只要是闺中女子,对点妆都有些了解,只是容嫔设计的巧思,却被陆听晚窥破,容嫔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故而心情大好。
“原来程二夫人对妆面也有如此钻研。”容嫔这才将视线落在陆听晚的妆面上。
隔着永乐宫的春景绿意,她今日妆面选得清淡,面颊是淡粉的胭脂,只扫了面中小块,眼妆只用黛笔勾勒眼线,眼尾刚好点到为止,线条未勾勒出来,便没有张扬那股劲儿。
眼窝以淡蓝色脂粉晕染,颜色并不重,配上她自己挑的一身水青色芍药银纹齐胸襦裙,轻盈中带着清丽,更像是林中小鹿,灵动中带着娇艳。
“不过是兴趣使然罢了,娘娘谬赞,”陆听晚沉思须臾说,“臣妇对簪花也有些涉略,不知娘娘可有听闻过江陵簪花妆面。”
陆明谦听闻江陵,不知他这女儿又要闹什么夭蛾子。
“容嫔娘娘,小女自小缺乏管教,不懂礼数,若有冒犯,待老臣带回家中管教,今日是娘娘寿宴……”
一心只顾品酒的程羡之不得抬了抬眸,清冷道:“陆仆射,陆听晚既已嫁入我程府,若有唐突失礼之处,也该是程家来管教才是。”
容嫔说:“无妨,程二夫人性子直率,又与本宫趣味相投,甚得本宫心意,两位大人也无需过于紧张。”
“至于簪花妆面,本宫从一位宫中老嬷嬷那有所耳闻,若程二夫人得空,再入宫一块探讨,也可陪本宫消磨闲暇时光。”
“臣妇的荣幸。”陆听晚连忙应下。
转回身时,还往程羡之的位置挑了挑眼角,程羡之噙着笑意,目的达成一般,不动声色饮下酒盏。
公孙雪在身侧时不时瞥着他,注意他的情绪,他适才居然为陆听晚出头说话了。
他向来不喜多事,又自作聪明的人,而陆听晚公然大出风头,他难得不恼怒,这让公孙雪无端生出一丝危机。
程羡之似察到身侧人的目光,神色淡然,露出一抹温润,执起玉蝶上的玉筷,夹起翡翠碟上的生丝江瑶,放到公孙雪的碟里。
“这道生丝江瑶生脆爽口,开胃不腻,雪儿尝尝。”
方才的阴霾也随之消散,她乖巧接过又小心翼翼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神情里都是柔色。
程羡之被她赤裸的爱意裹挟,也只是淡淡应着。
寿宴过后,容嫔特意留了陆听晚,不仅因与陆听晚趣味相投,而今她又是陛下封的护督候,陛下倚重程羡之,程羡之虽与公孙雪情深。
可在宴席上面对陆明谦的指责也出面维护了陆听晚,又在含章殿为其请功。加之先前陆听晚为他在含章殿求情一事得罪了太后,虽明面上未挑明,可这暗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至于陆听晚为何要弃陆家而倒戈程羡之,容嫔无从得知。
距离宴席半月过去了,容嫔举办了小型赏花宴,陆听晚收到永乐宫的请帖,京都世家官眷也都在宴请名单之内。
容嫔出席的头饰和妆面都是出自陆听晚之手,今日她给容嫔做的就是簪花妆面,恰好与这春日赏花宴相融。
“程二夫人手艺,堪比宫里的女官们了。”容嫔抚着簪花头饰。
“娘娘五官生得精巧,肌肤胜雪,本不需过多点缀,也可艳压群芳,只是这簪花妆面,要的就是一个盛。”陆听晚往头饰上继续插入不同的鲜花,都是宫女刚从御花园采摘回来的,色调主要以白、粉、蓝为主。
容嫔只觉头上顶了个花园,百花香幽幽自来。
陆听晚新奇的妆面在赏花宴上得到了众官眷赏识,而这簪花妆面在京都民间也开始盛行起来,花市的生意翻了几番,胭脂铺子纷纷效仿,研制以簪花妆面为主调的胭脂色系,带动一条风靡一时的经商链。
太后得知后,派了人前往打探,锦华宫里,洪掌宫递了一支刚采的芍药,姜太后接过,留在鼻尖闻了闻。
漫不经心道:“陆听晚与永乐宫那位近日走得很近?”
洪掌宫半福着身,“回娘娘,容嫔寿宴,程二夫人与容嫔相谈甚欢,之后永乐宫举办赏花宴,程二夫人更是为容嫔精心做了个簪花妆面,相传是江陵渔民谋生的一门手艺。如今京都百姓都争相效仿这簪花妆面,城内的花铺生意接踵而来,连带京郊的花农也都一并起来了。”
“陛下为此还特意赏赐了陆听晚。”
“陆听晚胆大,重回京都,封了个护督侯的虚职傍身,现下又想要永乐宫做靠山,”
“不是不甘愿混迹在宫里吗?怎么又要跟容嫔搅在一块了?”姜太后若有所思。
“人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又因程尚书之故*重返京都,是彻底要与程尚书为伍了?”洪掌宫猜测道。
“陛下给她封了个空职护督侯,既给了陆家面子,也给了程家里子,她想要什么,程羡之为着这个也得哄好了人才是。”
“娘娘说的极是。”
“皇帝最近身子如何了?”姜太后将那支芍药插好。
“容嫔寿宴之后精神好转些,近日又宣了太医去广陵殿把脉,时好时坏。”
“皇帝幼年体弱,太医便活不过弱冠,而今也快三十了,若非这副身子,宫里子嗣也不会凋零至此。”
“皇帝也鲜少去其他宫,多宿永乐宫,可永乐宫也不见动静。”
姜太后摆摆手,“哀家记得库房有岭南知府送来的百年山参,明日差人送去广陵殿吧。”
第77章 工部
夜色如期而至,春日在京都簪花盛行中逐渐沦至尾声,夏意有逼近的意思。
陆听晚按照约定,取得了容嫔的信任,入宫的次数也多了。
谢昭进了工部,陆听晚不再常去军营,偶尔恰逢他休沐,陆听晚去工部寻人,遇着办差的程羡之。
她原先是不打算对上他的,可奈何人刚从工部大门折回去,就被远处正往这边来的人叫住了。
“陆听晚!”
陆听晚闻声不想停不行,迈出的步子只能收回去。
耷拉个头闪到墙面贴着,程羡之跟寒舟走上前。
“做什么?”她眸子往上挑,带着几分倦意。
“来工部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陆听晚站直身子,察觉人就这么俯视着自己,不自觉又被逼退回墙面贴着。
“找人。”陆听晚冷冷吐着两字。
眼角一双尖靴靠近,身躯快要压过来了。
身后的寒舟若无其事地退了几步,别过头去。
“谢昭吗?”程羡之这话出来时,带了几分戏谑,与素日自持端正的人相差甚远。
陆听晚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谢昭在工部是有要事的,你若无事,少来。”程羡之退出几步远,陆听晚才得以机会喘息。
“今日他休沐,我才来的。”陆听晚解释说,“而且谢昭跟我说了,他休沐的时候,我可以来。”
程羡之话被堵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提着步子就要走。
又见她手里拿着新奇物,是木具雕刻的大雁,谢昭手艺了得,连木雕也习得一些,握着木雕的双手渐渐攥紧,程羡之尽收眼底,心底莫名酸涩。
又看她右臂袖口露出的臂弩,他伸手捏住陆听晚手腕,“这是什么?”
捏起的力道让她不适,她要抽离,“臂弩,明知故问。”
程羡之没如她意,审问一般,“这是什么地方?谁给你的权,能够携带武器随意进出工部?”
“我是护督侯,自然可以携带。”陆听晚被攥着手腕往前倾,“你放开!”
程羡之偏不让,寒舟听着身后的较量,仰头悠闲自得迎着风,似笑非笑。
僵持不下,突如其来的喊声打破僵局。
“江雁离。”谢昭手里拿着一把新的臂弩往二人走去。
陆听晚挣不开,手腕已经抓热了,隔的距离隐约闻到程羡之身上的熏香。
走近后谢昭朝程羡之行礼,“程尚书也在啊。”
“有事?”程羡之看见陆听晚转变的神色,面对谢昭与自己就是两模两样。
“哦,我给雁离送个东西。”谢昭将那臂弩举起,陆听晚两眼放光,终于挣开了禁锢。
“给我的?”她声音雀跃毫不掩饰,悄无声息地靠近谢昭,“这把新臂弩比我这个更轻巧,射程如何?”
“射程更远,出箭速度做了改良,储存的箭矢也增多了,给你试试。”谢昭满眼柔色,丝毫不顾忌程羡之在场。
“你拿工部的东西,讨她欢心?”程羡之一股酸味,“可知以权谋私在工部该受何等罪?”
陆听晚闻言紧张,“我又没说要收,怎得就算以权谋私了?谢昭,我知道你哄我开心的,我看过了,你快收回去。”
“泄露工部机密,也该处罚。”程羡之依依不饶。
“你……”陆听晚鼓着腮,样子可爱极了。
谢昭却不疾不徐,稳重说:“此臂弩并非工部所有是我在青要山时便画的图纸,用先前自己的旧臂弩改良的,不算以权谋私。”
“不过,确实是要你替我试一试臂弩的可行性,”谢昭恢复正肃说,“程尚书,我想工部可以锻造一批这样的臂弩,让禁军和京兆府巡兵都佩上,巡防时若有突发情况,臂弩快狠准,能出其不意,留下可疑之人。”
“寒舟,待谢昭改良完毕,去兵器库领一把回来试试。”
见他应下,陆听晚满脸笑意,手臂抬到半空,谢昭很自然替她取下旧的臂弩,又将新的给系回去。
喜悦经久不散,程羡之喉咙咽了又咽,二人亲近的不是一般好,他提步走出一段路,又停下,驻回首望着廊下的人。
“不回府还愣在这做什么?你是要在工部住下?”
陆听晚收了收臂弩跟上,“谢昭,我先走了,改日再来寻你。”
“嗯。”
从工部回程府,需过几条街,路过闹市,时辰还早,陆听晚想下去走走。
程羡之命了马车停下,亥时一刻的街道人流拥挤,摊贩还未收摊,远处茶肆酒楼正是热闹。
小物件琳琅满目,京都不愧是京都,无论何时,也不论经过何种风雨,只要翌日晨阳再次升起,京都就会再次迎来新的景象,风雨不动。
酒肆飘香,陆听晚闻着酒瘾上来了,她本不是嗜酒之人,偶有闲情逸致才会想起要小酌几杯。
忽而她想到去岁雁声堂酿了几坛葡萄酒,见她顿足不再往前,程羡之余光打量须臾,问:“怎么?”
陆听晚才想起来,她是跟着程羡之一块的,这会说要进去酒肆喝酒,他若跟来,岂不是喝不痛快。况且当着他面,恐怕也无心再品酒,时刻得提防着此人的算计。
寒舟抱着双臂说:“二夫人是想喝酒了?”
程羡之抬眼望了那酒肆的匾额,意会说:“寒舟,去跟掌柜要一间雅间。”
寒舟领命入内,程羡之进去后,陆听晚犹豫片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她与程羡之私下没有什么交集,以往两人接触都是正事往来。虽说这一次回京后,程羡之对她态度有所缓和,但是陆听晚总觉得他有意无意在窥视自己,提防自己。
这种感觉她不喜欢,也不自在。
特别是跟谢昭有关之事,程羡之便总会出现插上一手。
她也说不上来。
酒肆人满为患。商人、官员、差吏、世家子弟、脚夫,都会驻足于此,酒肆雅间不多,大多客人都喜在前堂点几壶清酒,一坐就是半夜。
没过多时,小二送了两壶酒进来,圆木桌摆了酒具,还有一尊桃木精雕的人头佛像花筒,插了枝荷杆。
陆听晚视线放在这枝荷上,初夏荷花刚冒新芽,开花的不多。
寒舟给二人各自斟了酒,程羡之让他落座,寒舟也没客气。
倒是陆听晚只觉寒舟不像一般属下,至少他并非如手底下的人,那么惧怕程羡之。
“清风酒肆,京都数一数二的好酒都在这里,二夫人还真是会挑。”寒舟举杯敬着陆听晚。
陆听晚没来过这里,自然不知。
“这几日入宫,可还习惯?”程羡之摆正话题。
陆听晚就知道,他不可能单纯喝酒那么简单。
“容嫔有意让我入宫久住。”陆听晚也没再掩藏,这事迟早要告诉他。
“容嫔如今最得圣心,有招一日诞下龙嗣,便是太子生母。你能被容嫔青睐,也算好事。”清酒入喉,程羡之面色清冷。
“入宫久住,能入宫廷久住的除了妃嫔便是女官。”陆听晚说,“容嫔要我入宫,总不可能是为了给陛下侍寝吧。”
寒舟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她这话说的,也不过脑子。
名正言顺的夫君正坐眼前,即便程羡之与她没有夫妻之实,可到底也是明媒正娶的,容嫔怕不是嫌日子太好过,让她一个臣子妾室去侍寝,分享荣宠。
陆听晚也没有这个意思。
她知道容嫔有意让她入宫是要做女官,如此即便是程家妾室,她本身又是护督候,再多一个女官身份,大差不差。
“入了宫,就不能常往工部去了。”程羡之淡淡注视着窗外,支起的窗户有凉风徐来。
这也是陆听晚所思虑的事,她不想入宫。
入了宫门处处掣肘,若是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她想和离,但是比起小命,小命要紧,留得性命,从长计议。
程羡之也绝不可能只是让她与容嫔交好那么纯粹,若只是为了巩固这层关系,让公孙雪这个主母夫人去交涉岂不更好。
陆听晚还没想好该如何避开,雅间的门陡然间被不速之客撞开,寒舟反应极速,佩剑出鞘抵住酒客的喉咙,陆听晚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的酒杯不慎落地。
待缓过神后,见程羡之若无其事地端坐原位。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冷静地有些可怕。
而那闯入之人脖颈见了血,连忙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双腿颤不停,视线直盯白刃,不敢妄动,“小的喝醉了误闯绕了几位大人雅兴,大人酒钱小人结了。”
寒舟没动,等程羡之发话。
程羡之孤高沉稳,落下酒盏,抬手摆了两下,寒舟松了剑,酒客连滚带爬出了门。
陆听晚不禁咽了咽喉咙,程羡之抬手,修长分明的指节触碰到暖白玉色的酒壶,往陆听晚跟前移了移。
“压压惊。”
陆听晚喝了一口,出乎意料地说:“那人不像是普通酒客。”
寒舟坐回原位,与程羡之对视一眼。
“从何说起?”程羡之挑眉。
“那人虽是酒醉,若是来此处喝酒倒没什么可疑,只是我适才看他手心有常年拉弓的茧子。”陆听晚离得不算近,可那人举手求饶时,手心上的茧子异常明显。
故而再从此人身形、手臂、下盘来看,必是常年习武之人。
京都的士兵里不常拉弓,大多配刀枪,禁军多数佩横刀。再从肤色来看,此人肌肤泛铜,面肌有干燥蜕皮和发红迹象,必是常年经曝晒导致。
故而她能推测,这酒客并非那么简单。
“谢昭曾说,西北边境地广辽阔,拉重型弓弩的人居多,而若要拉开重型弓必须有匹敌的臂力,左手上的虎口,以及右指都会有厚茧和凹痕。”
“是以,此人或许是从西北边境回来京都的猎户,又或是退伍士兵,这能说明什么?”程羡之凝起眸子,正色起来。
陆听晚美眸弯起,看向寒舟,“那就得劳烦寒舟先生了。”
程羡之只一个眼神,寒舟便推了门,悄无声息地跟上适才那个酒客。
只见人在旁边的雅间清醒了片刻,就进去了。
原来还真是走错了屋子。
陆听晚见寒舟没一会就回来了,忍不住问:“如何?”
寒舟昂首点了点雅间另一侧。
脚步轻盈贴过木墙,能听清隔壁间的谈话声。
寒舟做了个嘘的手势。
陆听晚也贴过去。
第78章 香囊
“刘将军要我等回京,又没说回京作甚,如今西北与突厥势如破竹。山海关的姜国公去岁班师回朝,山海关的将领都跟着回来享清福了,独留些老将死守边关,风吹日晒的。还别说,这京都的酒是要比边塞的酒香,啊?”那人声线粗糙,听着声就是适才闯进来那人。
“就连小娘子都水灵水灵的,不像西北,寸草不生,看久了,连女人都像黄沙啊。”
这声音说得越发响亮,没凑过去的程羡之也都听得清楚。
随行的人劝了一句:“孙兄你喝多了,刘将军让你我回来,不就是为着能让朝廷拨些军饷去西北前线嘛。要我说,山海关不出兵了,这朝廷军饷就该给我们西北。”
寒舟看向一侧的程羡之,按照两人谈话信息,这二人确实是从西北回来的。
“西北驻守将领回京都,兵部不知道这回事吗?”陆听晚坐回原位,眸子竟然带有质疑的意味。
“戍守边境无诏回都,同等谋逆。”程羡之冷静说,“而此人竟敢大摇大摆出现在坊市酒肆毫不避讳,有恃无恐,恐怕不是那么简单一回事。”
“寒舟,你着人暗中留意此事,切忌不要打草惊蛇。”
寒舟应声后也坐回原位,程羡之目光移动,审视着陆听晚:“西北驻守主将,你可知是谁?”
陆听晚寻声抬眸,摇了摇头。
“刘起元,你们陆家主母的母家。”
陆听晚敏锐察觉到其中之意,“你的意思,这事跟陆家有关?”
“我没这么说。”程羡之很是谨慎。
陆听晚还想说话,他便已没了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几人在雅间待到隔壁间的人走后才准备离去,陆听晚率先出了雅间,拾阶而下时,被旁人不小心冲撞,失了重心,她已经做好用手抵挡的准备,却被一只大掌扣住腰间,稳稳接住了。
陆听晚想道谢,看清那人面容后,话音顿在嘴边。
洛云初的面庞映入眼底,他也很是惊诧:“雁离?你怎么也在此处?”
陆听晚退后几步,腰肢抵在楼阶扶手处,警惕道:“来此处自然是喝酒的,洛公子难道不也是吗?”
洛云初察觉她的抵触,却忍不住上前说:“我在此处与潭州来的掌柜商谈合开铺子的事宜,雁离,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备,其实你若想继续经商,我们还是可以重头再开始……”
陆听晚唇角微挑,轻笑道:“洛公子,那日在潭州该说的话,我都说的很清楚了,您是哪里还有误会?”
“你既已回京都,难道就只甘愿日日待在家宅之中?”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再有,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也该清楚,此刻这般咄咄逼人,怕是不合礼数。”
洛云初收了收情绪,合上折扇,“我并非有意纠缠。”
二楼从雅间出来的程羡之看见这一幕,陆听晚仰着头正对着洛云初,程羡之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此刻的陆听晚对洛云初是否有旧情复燃之意。
寒舟也注意到了,提醒说:“那是?洛云初?”
程羡之凝着眸,提起步子,径自上前。
隔了几个楼阶,声音便幽幽传来:“故人来了?”
这话是说给陆听晚听的。
二人齐齐望去,洛云初后退一步作揖:“程大人。”
陆听晚趁机下了楼,没再久留。
程羡之余光森冷,目中无人掠过他,洛云初直觉有股警告之意。
出了清风酒肆,陆听晚一直心不在焉,沿着坊市一直走,也不顾身后的人是否有跟来。程羡之未乘马车,忽而前面的人停下来,在一处小摊挑选饰品,最后也没选上中意的。
她今日去工部没带银子,是以挑到好看的也买不下,总不能问身后的人要银子吧。
虽说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总觉着与他还没到这个地步。
街边一处摊贩摆卖着荷包,样式与寻常荷包无二,只是用花汁拓印,再从而绣上花样,这手法与她先前在知春里印拓丝帕一样。
摊贩大娘见着陆听晚过来,瞧衣着打扮便是富贵之人,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位夫人可要看看这花香荷包?”
陆听晚饶有兴趣问:“大娘,你这荷包都是自己做的吗?”
“是啊,这荷包里放了干花,夫人也可根据自己喜好放入香料,这夏日要来了,再往里边放些罗勒、迷迭香、香茅随身佩戴,还能祛除蚊虫。”
陆听晚与人交流起来,不知不觉间身后人影压上来。
陆听晚回眸,看见程羡之侧脸,他缓缓转过身,打量着摊子上的小物。
大娘见状颇有眼色:“这位公子与小娘子可是一道的?”
陆听晚默默点了点头,本也没带银子,若聊开了待会不买一个也不好收场,可一直在这待着不走,又怕程羡之误以为要他给自己买荷包。
她可不想他误会什么。
陆听晚干涩一笑,将手里的荷包放了回去,欲要转身离开。
大娘却对着程羡之道:“这荷包若是赠予心上人,两个人便能白首偕老,两不相疑,郎君给夫人买一个吧。”
陆听晚本想解释,而后想想也没说错什么,她确实是他的夫人。
两不相疑,心仪之人?
程羡之听得喜听的,从腰间掏出碎银,放到摊子上,而后又拿了陆听晚放回去的那个荷包。
陆听晚没买下心仪的,略有失落,可街边的人潮很快驱散她的阴郁。
程羡之径直往前走,陆听晚跟上,回首看见寒舟远远跟着,天色欲渐深浓,也该回府了。
月色把道路两旁的树影钉在青石板,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树影子,忽而身前的人停下,额间碰到程羡之脊背后,迅速抬起。
只见他转过身,盯着她,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说:“拿着。”
陆听晚不明所以,上下打量着荷包略有不悦,见人走远些,才敢小声嘟囔:“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拿,凭什么让我拿?”
“禁军总督六部尚书的派头耍惯了!”
陆听晚说着极不爱惜地甩着手里荷包,荷包在她指尖里打转,又松开,时不时传出些清香。
身前的人淡淡道:“有什么话就大声说。”
陆听晚不敢造次,连忙噤声。
回到程府时,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公孙雪又执灯候在府门外,马车上下来的先是陆听晚,公孙雪眸子闪过一丝诧异,很快程羡之身影泄出来,公孙雪又覆上一层笑,灯火打在轮廓上,目光追着款款而来的程羡之。
陆听晚走在前头,及近台阶时,将手中的荷包顺手塞进公孙雪怀中,淡淡说了一句:“呐,大人给夫人特意买的荷包。”
程羡之看得真真的,她就这么把他给的东西送人了?
陆听晚没过多停留,独自一人跨入门槛,公孙雪拿着手里的荷包,满目柔情看着走来的程羡之。
“主君。”公孙雪欠身。
“怎么在这等。”程羡之语气平和,看不出过多情绪。
公孙雪犹豫问道:“二夫人跟主君一块回来的?”
程羡之察觉她语气里的试探,便说:“嗯,在工部遇到便一同回来了。”
二人一同入府,公孙雪心有不明,“二夫人去工部?”
“她近几日在府里都做什么?”程羡之问。
她?公孙雪思忖片刻,不知程羡之为何关切起她来。
“永乐宫来了几次旨意,二夫人便入宫了,其他时间她待在雁声堂大多都是在钻研器械,总归也无他事。”
程羡之却告诉她:“是了,陆听晚去工部,就是为了器械的事。”
“可大人先前不是与雪儿说,这个护督候是陛下封来哄她玩儿的嘛。若是工部的事也能插手,岂不就是有了实权。”公孙雪声音细软,紧紧跟着程羡之。
程羡之漫不经心说:“她去工部找谢昭请教器械的,与正事无关。”
“原来如此,”公孙雪若有所思,“她跟那个谢昭貌似走得很近?”
程羡之微侧眸,乜斜一眼,公孙雪知道他不爱府上人嚼舌根,随即解释:“雪儿也是听她自己说起几次……”
“嗯,”程羡之没在意,“我回书房处理些公务,你先回去歇着吧。”
公孙雪黯然神伤,他们成婚已有一年了,每当自己有意亲近时,他便总表现得冷漠。
西北主将回了京都,兵部没有收到消息,那么朝廷自然也不知晓,西北近日来是有突厥频扰的战报传来,可是正逢战情紧急之时,这些将领更不该脱离战场才对。
刘起元原是姜海义部下,后因山海关驻守有功,被着升车骑将军调往西北驻守。西北虽苦寒,可天高水远,朝廷的手伸不过去,日子也算好过。
锦华宫内,姜太后一袭紫衣金裘,洪掌宫上了雨前龙井早春茶便退了下去。
“兄长这些日子在京都可有听见什么风声?”茶盖轻轻拨着茶面,泛起层层涟漪。
清香萦绕锦华宫寝殿,姜海义声音浑厚:“娘娘是指?”
“京都传闻,西北驻军私自回了京都,曾在坊市出没,兄长没有听说吗?”姜太后凤眼如炬。
“捕风捉影的事罢了,此等大事,若真的擅自回京,今日朝议为何无人提及,娘娘在含章殿不问,想必这事也在等着旁人先提吧。”姜海义道。
“刘起元这两个月向朝廷要了几次军饷,西北的战情当真如此急切?”姜太后仿若看穿。
姜海义沉思须臾:“这些话可是从那几个士兵口中传出来的?”
自程羡之等人在清风酒肆碰见那二人之后,京都便开始传闻四起,西北与外敌突厥部落主将联合,制造假的骚乱,从而向朝廷索要拨款。
程羡之那也默着不出手,寒舟调查过了,那日清风酒肆遇的二人,确实是西北回来的,只是这二人去岁就因犯了军纪退了军,之后便一直在西北逗留,最近才重回的京都。
而关于那些西北战情的话,姜海义所谓的捕风捉影,不过也是从这二人口中醉后传出的酒后之言,其中真假多少无以判定。
倘若西北战情紧急,此时朝中若有人将此事提出,只会坏了西北将士与朝廷的关系,还会寒了戍守边关将士们的心。
故而程羡之查到了皮毛,也不会从中发作,只是暗中让人跟随兵部调去西北的军饷辎重队,是真是假,到了西北便都清楚了。
他不得不堤防,若是有心之人给他设下的圈套,就等着他往里跳,届时安个妖言惑众,蛊惑民心,污蔑忠良的罪名,他这刚坐上的尚书位便只能拱手于人。
“刘起元此人心思诡秘,”姜太后说,“兄长当初不就是因着他养不熟,故而才举荐了他去西北驻守的。”
“倘若刘起元事涉通敌,就怕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姜家首当其冲,必要之时还是小心为上。”
“如今的户部侍郎刘百戚是刘起元的胞弟,倘若刘起元出了事,其弟不可豁免,哀家得尽做打算才行。”姜太后说,“言礼在户部任职郎中也快一年了,程羡之上任便将原先六部血脉重清,而今大多都是他程羡之的人。至于言礼,恪守本分,尽公尽责,他就算再忌惮姜家,也不敢随意调任贤才。”
“太后是打算提拔言礼?”姜海义说。
“青生从武,自小便跟你在山海关,身经百战,言礼从文,姜家两个孩子哀家都寄予厚望,他若是个堪用的,哀家重用也得要自己进取才行。”
“青生也二十有六了,如今回了京都,找个家世门楣相当的姑娘,哀家给他做主。”
姜青生虽是武将,在山海关驻守时也有当地官员物色女子送入将军府。姜青生照单全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姜海义再清楚不过。
背地里油滑好欲的混不吝,论打仗,他确实有些天赋。自幼熟读兵法,又耳濡目染,是以二十多岁便建功立业,小有成就。
姜海义点了点头,西北这事眼下才是棘手的。
第79章 入宫
兵部运送的辎重到了西北,如程羡之所料,西北战事不像奏折呈报回来描述的那般紧迫,突厥虽进犯,可突厥去岁开始收成不好,又逢风沙干旱,不可能与大岚大动干戈,而这频扰之举,另有缘由。
寒舟将探子查报回来的信息一一道明,程羡之将那些信笺掷入火笼里,灰飞烟灭。
他举止优雅透着矜贵,话音清冷又不失威慑,“将这些物证交由兵部侍郎,让兵部侍郎自行呈报。”
寒舟意会:“如此重大之事,牵扯之人甚广,大人不亲手呈供是对的。”
“刘起元若因这事惹祸上身,牵一发而动全身,陆家难以幸免,若陆明谦快刀斩乱麻,陆家或许能从中脱身,只是这左仆射的位置……”程羡之眸子一沉,“他坐不住了。”
“姜家想明哲保身,姜太后定然不会再出手保刘陆两家。”寒舟道。
“作茧自缚,看来无需陛下出手,外戚党羽便要凋落。”程羡之起身走出书房。
夏日暖阳射过屋檐,书房的桂花长高了些。
翌日含章殿上,兵部将西北的情报递到李庭风跟前,人证物证齐全,刘起元通敌与突厥合谋,突厥假意进攻边境,刘起元为平息战火,不得不向朝廷索要军需,从而达到他敛财的目的,突厥从中获得粮食和器物,便会撤兵离去。
由此反复,刘起元受着朝廷供给的辎重和军需,又添战功嘉奖。在西北过得不亦乐乎,小日子也滋润。
李庭风气急攻心,龙体本就欠安,闻此大逆不道之行,含章殿上龙颜大怒,下朝后广陵殿太医院进进出出,棘手得很。
送往西北的圣旨出了城,刘起元要被押解回京都受审。
陆明谦回府后将此事告知刘氏,刘氏深谙家宅,不知兄长竟然会伙同突厥,贪赃枉法。
倘若刘起元回都后,罪名成立,皇帝必然不会放过刘氏一族。
陆明谦诸事缠身,刘氏得知此事,要陆明谦去太后跟前求个能为刘家脱罪的恩典。
陆明谦想明哲保身就不该涉足此事,奈何刘氏咄咄逼人,又以死相逼,纠缠不休,提及陈年过往。
当初陆明谦仰仗刘家鼻息,堪得刘老将军赏识,一路提拔,方能在京都如狼似虎的朝野中站稳脚跟,再有一席之地,登上左仆射之位。
而她当时作为武将之女,甘愿下嫁,又与人共侍一夫。为能抓住刘家势力,陆明谦不惜让昔日定亲的青梅竹马江氏退一步,入府为妾。
锦华宫内,姜太后手里捏着鸟食,洪掌宫领着陆明谦入了宫殿,随着洪掌宫一声“陆仆射来了”,那只葵花凤头鹦鹉也跟着一声人语叫唤道:“陆仆射来了,陆仆射来了。”
“微臣给太后娘娘请安。”陆明谦恭敬非常。
“陆仆射,此时来哀家的锦华宫,是为着西北的事吧。”姜太后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
“太后明鉴,刘起元通敌犯乱,以敛国财,兵部呈上大理寺的罪证只等刘起元押解入京后,便会定罪,加之那两个西北回来的士兵口供,刘起元此次怕是在劫难逃。”
“既已知晓在劫难逃,陆仆射又何必要沾一身污泥,惹下一身骚呢?先前在程羡之那吃的亏还不够吗?”
陆明谦沉叹一声,“微臣自知刘家若是出事,我陆家也难逃其就,只愿太后出手相助,微臣定鞍前马后,为太后效劳。”
姜太后眉眼一冷,轻笑:“鞍前马后?陆大人连自己女儿都管不了,还敢许哀家鞍前马后?”姜太后语气不怒自威,带着摄人的骇然。
陆明谦双膝一软,额间冷汗渗出:“是微臣教女无方。”
“若陆仆射能让陆听晚入哀家这锦华宫,哀家可以到皇帝跟前替陆家美言几句,只是不知这差事,陆大人为不为难?”
陆明谦嘴角抽搐,神色是为难的,只是太后为何一定要陆听晚入锦华宫?
“若想保全陆家,也不是没有办法,”姜太后继续说,“陆家能在此次断定刘起元通敌敛财的罪名上,加一些佐证,既可以划清界限,也能取得陛下信赖。”
“让微臣出面佐证刘起元罪名?”陆明谦道。
刘陆两家是姻亲,若说陆明谦完全不知晓刘家那些勾当,姜太后属实不信。
只是陆明谦若出面揭发,是否能功成身退还得另说。
“入了大理寺,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刘起元情急之下会不会攀咬是一回事,若是扯出些什么旧事来,哀家若再想作保,也无能无力了。”
至于陆听晚,容嫔有意将陆听晚召入永乐宫为女官,容家仰仗她的恩宠,在朝野平步青云,拨云见日。
姜太后不想陆听晚好过,也不想容嫔好过,那就让陆明谦把人送进宫里来。
原本陆听晚与程羡之已达成信条,就等着永乐宫来传旨接她入宫,可是程府传来的是太后的懿旨,陆听晚在雁声堂接过旨意,久久不能回神。
她猜不透姜太后的用意,可程羡之或许能够知道一二。
只是程羡之近几日都在忙着刘起元西北通敌一案,从兵部和大理寺来回跑,每夜回到程府已经过了子时。
陆听晚见不到人,只能去书房等。
深夜后的书房,夜莺阵阵,陆听晚眼皮耷着,难以撑开,几度睡过去,半梦半醒中似闻到一阵脚步声。
程羡之刚踏入书房的月*洞门,便瞧见正屋廊下的台阶,一人抱膝蹲坐,时不时往廊柱上倒。
他深眸微沉,步子提快了些,及近后又什么都没做,只是立在那,俯瞰着问:“陆听晚?”
陆听晚闻声要起,半个身子往后坠,程羡之身姿挺拔,抬膝一放,陆听晚便借着他腿间的支撑,才直了身子。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略带沙哑:“你回来了?”
许是因为困的,声音比平日说话软了许多,让那居高临下的人不由得心头一紧,多出一丝怜惜。
“何事?”
陆听晚起身时,腿都是麻的。
凉风在夜间裹着人,吹散了她原本蜷缩的暖热。
“宫里来了旨意,让我入宫。”
“此事先前不是已经谈过了?”
“是锦华宫。”陆听晚顿了顿,“太后要我入宫侍奉……”
程羡之正回身,将腿收回,“太后此时要你入宫,想必跟西北通敌一案有关。”
“刘起元通敌敛财,跟我入宫有什么关系?”陆明晚不明白。
程羡之上了两阶,“刘起元与陆家是姻亲,若罪名坐实,陆家也难全身而退,太后定然是借机以此来拿捏陆明谦了。即便你不入宫,陆明谦也会出面让你入宫,至于太后要你做什么,也不难猜。”
“先前我就没给太后办成差事,太后总不会还指望我这么一个不忠心的棋子能够为她赴汤蹈火吧?”
“倘若太后拿陆家性命要挟,要你在我这里探得消息呢?”
陆听晚蹙眉,她于他,何时到了要以命相护的境地。先前答应他回京,一来是因为白塔寨弟兄的性命,二来是她要重新拿回和离书,把丢在京都初雪夜的韧劲寻回来,名正言顺地离开京都。
她思量须臾后说:“若我被太后以命要挟,不得不道出于大人不利的信息,大人可会派人暗杀于我?”
“难说。”程羡之冷冷道。
“那就是了,我与大人不过是利益相交,若我不入锦华宫,陆家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陆听晚在告诉程羡之,她没得选。
“若你入了锦华宫,太后想要你如何死,我过问不了。”
“我是护督候,也是程家的人,”陆听晚说,“至少现在是,太后即便对我心中愤恨,我入宫后受些磋磨定是少不了的,不过也不完全是坏事。”
程羡之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结论。
“大人要我回京都,自然是有用处,深入虎穴,才能窥视豺狼。我可以在锦华宫做你的眼睛,不过我也有我的条件。”陆听晚声音清了许多,气势上不输他。
“你说。”
“我要你一支手里禁军的调用权。”陆听晚目光如炬。
程羡之轻嗤,唇角提起,眼眸微眯,质疑道:“陆听晚?你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宫门深不可测,我也得有自保能力,不然只身入虎穴,我不放心。”陆听晚挑眉一笑,“我这条小命,还等着大人给我和离书呢。”
他原以为她来找自己,是能够让他给些主意避开入宫,原来她早已筹算好如何入宫,再给自己铺路。
好一个陆听晚,他当真是小瞧了她。
“堂堂尚书大人,六部之首,禁军总督,不会这点权利都给不了吧?”陆听晚占高两个台阶,与他保持齐平,“我有护督候身份傍身,你给我调用权,也算合情合理,这并不算徇私枉法。”
“若大人觉得我有二心,随便一个由头便能拿捏我的小命,你怕什么?”
程羡之审视着面前的人,森然说:“你想要兵权?”
“待我安全出宫,你大可收回去。”
“我可以给你禁军调动权,”程羡之从腰间摸到一块玉坠,坠子是翠色的竹节形,“我会将谢昭送入禁军千牛卫,让他任一营中将,而此玉坠便是号令符牌。你若在宫中有事,也可与他照应。”
千牛卫乃禁军十六卫之一,主负责侍卫和管理御兵器械,左右手持弓箭,负责夜间值班,保护戎器,这跟谢昭本身擅长之术贴合,他在李庭风面前举荐也能顺理成章。
谢昭原本就是他要送去禁军的,只待工部新一批器械完工,他在御前举荐,便可水到渠成。
陆听晚接过玉坠,上面还有余温,她打量着玉面,这符牌不似兵符,若是只能调令谢昭,那谢昭这支队伍岂不就是算他的私兵?他能在李庭风的眼皮底下拥有自己的私兵,可想而知李庭风对程羡之的重用,已经达到了依赖的程度。
陆听晚收下玉坠,灿然一笑,“谢程尚书成全。”
晚风扑面,她睡意也消散了。
出了书房时,掌心那块玉坠确实能让她定心,也有踟蹰。太后若要她入宫,便不会只是简单的进宫侍奉。
陆听晚入了锦华宫,却与她先前想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原以为太后会先问责,不料旧事未提,只让她跟在洪掌宫身后学习宫中事物。
陆听晚起初防备,适应几日后太后将人调用到内殿服侍,陆听晚一手点妆手艺,太后是有耳闻的,便让洪掌宫叫来点拨一二。
第80章 调查
她双手交叠,朝妆台肃穆的尊贵妇人行礼:“臣妇陆听晚参见太后娘娘。”
这是她入锦华宫后第一次被太后召见。
“在锦华宫待得可还习惯?”太后声音轻柔,竟然有些慈爱。
陆听晚摸不清来意,语气透着平和:“承蒙太后挂心,洪掌宫对臣妇也很是关照,并无不妥。”
见她还略带生疏,姜太后语气缓和:“你是不是以为哀家是要你入宫受罚,以解先前你违抗哀家指令之罪?”
“太后心胸豁达,又岂能是小人之心能衡量的。当日臣妇按照家父授意,构陷程羡之,想必结果更糟,家父就不止是丢失一个尚书位那么简单。若是牵扯严重,连太后娘娘都会波及也不一定。”陆听晚也不再藏着掖着,开诚布公坦言。
“哦?是以,哀家还得感激你当日违令之举了?”姜太后美眸打量她。
陆听晚解释说:“倒也不是要太后记着臣妇的好,只是太后突然让臣妇入宫侍奉,不计前嫌从,臣妇惶恐。”
“惶恐,”姜太后似笑非笑,“你父亲说你不服管教,任性无度,居然也能说出惶恐二字?”
“你从潭州入了匪窝,又助程羡之平匪有功,重回京都,哀家是该替你高兴,过往云烟大可一笔勾销,如今陆家可不像从前,你莫以为有程羡之为你撑腰,便可高枕无忧了。”姜太后敲打中。
“臣妇从未想过倚靠谁可以高枕无忧,不过是不喜被人摆布命运罢了,太后要臣妇入宫侍奉,是想臣妇替您做什么?”
姜太后笑得意犹未尽,却不明说,陆听晚只觉脊背阴凉,姜太后不再指望她能够在程羡之那取得何种可靠信息,即便陆听晚愿意效劳,程羡之也会多番防范。
她只要人掌控手中,替她姜家做多少事,若有朝一日陆家反水倒戈,陆听晚便成了反向拿捏陆家的棋子。
“就在锦华宫住下吧,不过哀家不会让你向其他宫女一样,你每半月可有一日休沐出宫回府,其余时间都得在宫里随侍,你可有异议?”
陆听晚早已做好准备,“臣妇听从娘娘安排。”
“既如此,洪掌宫,你日后便带着程二夫人一块随侍。”
洪掌宫欠身,领着陆听晚下去熟悉宫中要务。
陆听晚入宫七日不到,谢昭也被安排进了禁军。宫内每日各宫巡防不断,酉时陆听晚休憩,总能在锦华宫外殿看见谢昭过去的身影。
隔着一段宫道,二人点头意会。
容嫔并未因陆听晚入锦华宫而刻意疏离,给太后请安时也会与她多说上两句,大多都是讨教点妆一事。
陆听晚适应能力强,加之性格洒脱不爱藏心事,性子与人随和,在宫外识得的民间趣事,奇门异术,闲时她便拿来与宫人打发时间,太后大多时候都是洪掌宫亲自侍奉,她竟然觉着还有些乐得其所。
不过陆听晚深谙这种日子过不了多久。
而在一日姜海义入锦华宫面见太后,洪掌宫因身体不适,便由陆听晚随侍,陆听晚自知太后商谈要事需得避及,可没等走远,姜海义已经出了声。
“押解刘起元回京的军队已经入了京都,此刻就关在大理寺,陛下让大理寺主审,程羡之与公孙饮协理旁审,却不让老夫参与,难不成陛下对此事,有防备于姜家?”
陆听晚踏出去的脚步没有停,可就在出了寝殿后,她转回身立在廊下。
“刘起元出自姜家部下,先前是兄长的旧部,又与陆家是姻亲,陛下要防也是情理之中。”姜太后拨着香茶,“此事是兵部挑明呈上罪证,公孙饮又是中书令,凡事都绕不开二人。”
“微臣只是担心……”姜海义巡视四周一圈确定无人后方敢放低声音,“刘起元在大理寺严刑逼问下,吐出五年前那场旧案的幕后主使,把姜家牵扯进来,就不好办了。”
一贯镇定的太后闻声眼眸突然阴鸷,“兄长莫要自己吓自己,刘起元若想保全全族,这事他就得烂在肚子里。”
“至于陆家,当年那些事,由刘陆两家暗中推动,兄长镇守山海关,就算刘起元胡乱攀咬,也扯不上姜家,此事休要再提。”
门外陆听晚脑子一震,似乎牵连出些记忆。
五年前旧案?那时候她还未到京都,京都发生过何事,她不清楚,竟然连姜太后和姜国公都忌怕的,能是什么呢?
况且还与陆家有关!
若是明晃晃去问陆明谦定然得不到答案,还会被斥责一番,而能打听的,便只有一人了。
陆听晚休沐之期便回了程府,程羡之与寒舟在书房议事,陆听晚回府后直奔书房,书房外无人值守,她一如往常进去了,只是及近房门时,便听见寒舟的声音。
寒舟:“大理寺已经展开对刘起元的审问和调查,那两个士兵也被大理寺关押,刘家此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陆明谦去过锦华宫,想必是为着这事去的,眼下刘起元被关押审讯,最该着急的就是陆明谦。”程羡之说。
寒舟不似素日,今日有些沉寂,心里装着事,程羡之察觉出来,说:“五年前,你父亲寒侍郎中饱私囊一案,以霉米充军粮,致使边境守城将士不敌突厥,寒侍郎被问责,累计寒氏一族抄斩。当时这霉米运送的营地便是刘起元所在的军队,而今刘起元通敌敛财一事暴露,不难让人多想,五年前旧案,当真是寒侍郎中饱私囊吗?”
寒舟掌心握拳,向来沉稳的他难得失态:“我父亲并非贪财之人,已经五年了,还有谁会记得京都那场累及上百人命的旧案。”
他苦笑道:“大人是觉得,我父亲一案,与刘起元有关。”
“寒舟,你这些年来跟在我左右,在大岚所调查的案子不少,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当年寒侍郎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罪名是如何扣上的吗?”
寒舟怎会没有想,虽说当年平叛后此案已经敲定,可寒家遭遇的不公却被潦草抹灭,先前孔凡房屋税一案,就露出一丝隐情,当年的真相到底是如何的?哪一个才是真的?
屋外陆听晚这才得知,原来前户部侍郎孔凡之上的寒章令便是寒舟的父亲。
倘若寒章令的罪名与刘起元有关,那么为什么刘百戚被太后安插到户部担任侍郎后,程羡之却能容忍他在户部只手遮天,户部拨向西北的军饷和军账皆是经刘百戚之手,他知而不揭。
难不成是在钓鱼执法?
“虽是证据确凿,刘起元在大理寺不愿认罪,他是西北多年镇守的老将,要想扳倒他,也得要他亲口认罪才行。”
“大理寺若不能让刘起元开口,”程羡之阴鸷说,“刑部有的是手段,皇帝要我从旁处理,大理寺要是无能撬开他的嘴,刑部不介意辛苦出份力。”
“寒舟明白。”
程羡之审问手段了得,入了刑部的人,不扒一层皮恐是出不来。
*
陆听晚在宫内暗中打听当年真相,寒章令一案背后隐情牵扯甚广,她要打听必得不动声色。尚衣局的陈掌事,其夫君吴魁五年前在刑部当差,经手过此案,对当年之事有所了解。
她便从此处下手。
陆听晚奉命去尚衣局领姜太后的夏衣,尚衣局贯是按照太后喜好裁制的,只是陆听晚侍奉后,不论是饮食、脂粉、衣料款式、还是钗环首饰,都与原先有所不同。
陆听晚心思别出心裁,将这些常用之物都用自己的想法,让尚宫局各局重新调配,姜太后凤颜大悦,赏赐了尚宫局,尚宫局因此对陆听晚敬重又感激。
可当陆听晚来领夏衣时,特意给陈掌事指出不足,只道太后喜好有变,陈掌事惶恐,一时半会重新裁制已然赶不及,陆听晚好心为其出谋划策。
“陈掌事,太后娘娘平日听政,穿的都是繁重的宫服,夏日京都闷热,这夏衣用真丝裁制并无不妥,只是太后何等尊贵,太后钦点了尚局的头面,可尚衣局做的夏衣未免过于朴素,与头面不合,搭配在一起不好看,莫非是前几回太后娘娘赏赐各宫,掌事觉得太后娘娘宽仁,便轻慢差事?”
她言语温和,并无责怪之色,可句句吓得陈掌事惶恐不安,“可,可最近太后都是喜欢这种款式的呀,而且还是陆掌事您先前给的主意。”
“先前是先前,此次夏衣配的头面不同,即便太后心情三天两头换,咱们做下人的,不但揣着主子的心意,还得为着主子身份着想不是?您是宫里多年的老人了,这话本不该小辈来与您说,若陈掌事不能胜任此事,听晚就只能与尚衣局掌宫上报了,得赶在三日后将夏衣领回去。”尚衣局掌宫年岁已老,不日就要出宫了,出宫后尚衣局的掌宫空置,陈掌事一直念着这个位子,陆听晚就掐准了此处,三分恐吓,七分提醒。
她差事没办好,哪里敢上报掌宫,“陆掌事说得对,掌宫年事已高,此等小事就不必劳烦她老人家了。依陆掌事所看,那,那这夏衣?”
陆听晚:“陈掌事手艺了得,听晚瞧着,夏衣上的牡丹颜色过于淡了,加之七彩丝线勾勒,夏日里遇光有流光幻彩之效,只用勾勒不用主线,点睛之笔,又不会过于抢眼,正与七彩金丝凤头面相称,您觉得如何呢?”
“陆掌事巧思自是不差,可这勾勒七彩丝是精细活,这……”
“无妨,听晚近日诸事缠身,未能及时到尚衣局领衣,怎能是陈掌事的失责,太后若是责罚,想必也是斥责几句,到时还得赏赐尚衣局巧夺天工呢。”陆听晚游刃有余应对,将责任揽过。
三日后尚衣局的夏衣交了差,陆听晚夜里侍奉时,无意跟太后提了一嘴,“听晚每回去尚衣局,都觉与各宫有所不同。”
姜太后:“哦?怎么说?”
“尚宫局各宫各司其职,各宫内又为六宫办差,可其他几宫,听晚总觉气愤各有不同。”
“哀家知道你性子直率,不必拘束。”
陆听晚便畅所欲言了,“陈掌事很希望得到掌宫一职,可她管理尚衣局,也悉心侍奉年岁已高的掌宫,几次去尚衣局,都看见是她在主事,并不像其他宫,那么急功近利,暗自成算。”
姜太后怎会不知,各宫不论在哪,踩着人爬上的不在少数。
“你看事倒是通透,可为何不愿为哀家所用?”姜太后脸上情绪不露。
陆听晚佯装不知,“太后娘娘说笑了,听晚尽心侍奉,若有不如意的,还要娘娘多提点提点。”
“你是聪明人,不必哀家提点。”姜太后意有所指,歇下了。
太后恩典,赏赐掌宫提前出宫,提拔陈掌事为尚衣局掌宫,掌管尚衣局。
陈掌宫为谢陆听晚举荐之恩,主动宴请她到掌宫殿,陆听晚自备了酒以做贺礼,两杯下肚,想探的话探到了。
吴魁当年在刑部任职,寒章令一案后,刑部、户部血脉大洗,吴魁被调任太仆寺典厩署,豢养大岚御用马匹,两年前升任太仆。
陆听晚差风信在城西黑市寻了西域商人,以西域商人名义给吴魁放出消息,近日西域觅得汗血宝马,千金难求。
吴魁想以举荐此马,在御前得脸,陆听晚利用其功利,佯装成西域商人,休沐时与吴魁私下约见。
她往酒里下了点药,才从吴魁口中得知当年寒章令入狱,证据确凿却不认罪,那晚吴魁值守,黑衣人入了牢狱,虽不见其面容,但声音是当朝陆仆射没错。翌日寒章令的认罪书就呈到了皇帝跟前,下令秋后问斩。
陆听晚从所获线索中推敲,又以程羡之所言,可以认定当年案中,陆家必定参与其中,只是到了何种程度,她无法判定。
寒章令问斩后不过半月,宁王举兵逼宫,程羡之平反有功,宁王所用武器乃从京都流出,李庭风再次下令彻查,寒家一案或有隐情,但此时面临朝纲不稳。
寒家案情虽被平反,背后真相却模糊不清,李庭风皇权旁落,如履薄冰。姜太后下令不让彻查,案件草草了之。
程羡之入了大理寺,刑部那些用惯的刑具落在刘起元身上,此人嘴巴严实,奈何再硬也硬不过程羡之手段。
黑袍肃穆,他手里转着刀柄,“刘将军不愿说无妨,你以突厥进犯为由,让户部拨款军需,是以什么手段说服突厥跟你演戏的?给了什么好处?”
刘起元一副挑衅之状,拧着不理会,程羡之深眸微抬,寒舟意会,“刘将军骨头硬,咱们换一种玩法。”
眼见刑室门狱卒牵了一只山羊,其他狱卒迅速摁住刘起元,脱掉其靴,往其足底涂抹蜂蜜,山羊喜甜,不断舔舐足底。刘起元难以动弹,痒意逐渐钻心,故而渗入脑心,奈何再强大的毅力,能抵挡得住刑具的烙印,却难抵挡此等刑罚。
不断崩溃的精神力,开始啃食刘起元的意念。
“不急,刘将军想好什么时候说,程某随时恭候。”程羡之起身将那把匕首随意一掷,直直钉在刘起元眼角。
直到后半夜,程羡之一直在大理寺,他坐着阖眼假寐,夜风吹起衣袍,青丝扬起,月色洒落,寒舟从暗中走来。
“大人,刘起元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