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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19657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出面

程羡之拿了刘起元的招供,入了广陵殿。刘起元口供所述,五年前陆明谦管辖六部,私自调用户部军饷,兵部军器,批给了西北的刘起元以做抵御突厥之用。

然这批兵器并未用在与突厥交锋的沙场,而是刘起元暗中调换,将这批兵器运送给了宁王,助谋反一臂之力。

刘起元背靠姜家,那时候的姜家没理由扶持宁王上位,而是姜太后暗中撺掇,利用刘起元与陆明谦,让宁王与李庭风鹬蚌相争,从而除掉宁王,再挫李庭风新帝登基的锐气。

五年前的谜团,在刘起元入了京都之后一切都了然。

广陵殿内,李庭风看过程羡之给的口供,重重咳嗽,“刘起元,陆明谦好大的胆子。”

“陛下,龙体为重,”程羡之沉稳说,“既然真相已明,刘起元问斩不足以平息圣怒和其罪行。”

“陆明谦!羡之,传朕旨意,即可查抄陆家。”

程羡之料定李庭风会做出此等决策,打断道,“陛下,陆明谦死不足惜,但此时就清算,未免太便宜姜党了,臣倒是有一计。”

陆明谦在刘起元案件中,要想全身而退,一劳永逸,简直异想天开。

*

可陆听晚想不明白,父亲当年为何涉事寒章令一案,寒章令案卷涉及宁王谋反,是京都内不轻易提及的案子。

她往下思索,难不成父亲与宁王谋反有关联?刘启元入了大理寺,若父亲当年真的参与了此事,那么……

陆听晚心底一沉,去了陆府。陆明谦从锦华宫回来刚入府,下人告知陆听晚已在书房等候多时,陆明谦倒是稀奇,她从不与自己亲近,往日在锦华宫见着,也保持该有的礼数,毫无父女间的亲近。

陆明谦不知为何,对这女儿有点发怵,知晓管不了她,左右不了她的决定,便不想再管了。

他扫净外边风尘,踏入书房,摆着架子,“什么风把你这护督侯兼锦华宫掌事吹来了,我的好女儿?”

陆听晚行礼,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父亲,刘启元坐实罪行被押解回了京都,此事朝中沸沸扬扬,您可知为何大理寺还未判罪?”

“刘启元乃西北重将,岂能是程羡之三言两语加一些所谓的证据就可以妄下定论的?三司会审,少一关都不可。”

“那父亲不担心,大理寺审出点什么吗?”

陆明谦眸子犀利,警告陆听晚,“别以为有程羡之给你撑腰,就敢回来颐指气使,这陆府是谁当家?”

陆听晚道:“雁离没兴趣管陆家谁当家,只是想告诫父亲,刘启元已经伏法,若与刘家有什么扯不断的联系,如今该断断,该斩斩,免得殃及池鱼。”

“你今日回来就为说一通阴阳怪气的话?”

陆听晚直言质问:“刘启元勾结突厥,父亲有没有参与其中?”

陆明谦怒目,“陆听晚!谁给你的资格这般与我说话?”

只听轻嗤一声,“父亲给了我陆听晚这个名字,即便您不喜欢我,我对这个家也没什么奢望,到底身上流着您的血,我也不愿看见父亲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个尸首分离的局面。”

“逆子!”陆明谦脸憋得通红,“你到底是谁女儿?巴不得你老子丢官罢爵?”

“程羡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京都给你阿姐替嫁。”

“哼,”陆听晚苦笑,“父亲承认了,当初接我回来,并非念我在江陵孤苦无依,而是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给阿姐替嫁,阿姐听话,您倒是让她嫁啊?”

“可是因为阿姐有心仪之人,您不忍心,便只能听从夫人的耳旁风,把主意打在我身上,父亲可知,那日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巍峨的府邸,还有仆射府的排面,父亲的关心,阿姐和夫人的好意,阿晚有多开心。”

“你们站在一起,是和睦的一家人,阿晚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比府中下人,都不及与你们亲。”

“你,你……”陆明谦恼羞成怒,“滚,给我滚。”

“父亲不用急着赶我走,阿晚说完自会走。”

“我今日来与程羡之无关,只想劝您一句,刘启元在狱中,程羡之会想尽办法撬开东西,已经几日了?为何还不发落刘启元?难道父亲当真要等一道圣旨下来才能明目吗?”

“皇帝若知晓您参与其中,无非两种结果,其一,皇帝隐下罪证,给父亲去御前坦白的机会,能为其所用,让您出面佐证背后之人,借父亲之手,扳倒姜家。”

“其二,您若不交代,就等着刘启元全盘托出,到时候,看姜太后能不能保得了您和陆家,姜海义手握重兵山海关,皇帝暂且不会动姜家,保不齐太后呢?太后要明哲保身,必定会舍弃陆家,父亲还要执迷不悟吗?”

陆明谦撑手在案,双目充红,看其反应,陆听晚更确定心中猜想,是以,吴魁说的五年前那夜,看见的黑衣人,就是陆明谦。

刘启元若开了口,如今通敌有没有参与不知,可若五年前旧事重提,陆明谦无处遁逃,能减轻陆家罪行,唯有将功补过。

“我最后悔的是,当初把你接回京都。”陆明谦哑着声,失望透了,“不,我应该在你娘生下你时,就掐死你。”

陆听晚眼角滑落一股热流,言尽于此,心力交瘁,“父亲要是清清白白就当阿晚今日没来过。”

夏夜的风很凉,陆听晚不像去年初雪夜那晚跌跌撞撞走出陆家,她脚步坚定,迈得无比稳重。

姜陆两家根系太深,陆明谦不愿抛弃最后一丝对太后的希望。他想博一把,博刘启元不会吐出来,博太后能保下陆家,还有机会。

可去御前认罪伏法,就只有死路一条。

陆听晚本没多大把握能够说服陆明谦,父女一场,她就做到这了。

生恩,生恩!

便再做最后一次。

*

刘启元被处以极刑,死在牢狱,皇帝未发难陆家,反而重用陆明谦,将先前被程羡之架空的实权又拿了回来。

这场风波好似过去了,陆明谦得以喘息,庆幸那晚没听陆听晚的话。

而宫中流言传入姜太后耳中,成了一根刺,传言刘启元死前在狱中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太后谨慎多疑,近日皇帝反常,与陆明谦多次示好,担忧陆明谦早已倒戈。

程羡之提议隐瞒陆明谦罪证,暂不发难,暗中悄无声息推动姜陆两家对立。

这场姜太后与陆家的较量中,看似一体,实则各怀鬼胎,程羡之在暗处,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固然是好。

只是此次他并不想搅入其中,恰逢潭州盛暑水利多发,程羡之请旨带领工部前往潭州兴修水利,以解城池水灾之患。

他去潭州,还要带公孙雪一同去,至于还有一人……

以姜太后谨慎的性子,不会再留陆明谦,以免夜长梦多。陆听晚几日忧思,精神匮乏,思来想去,为今之计,能破局者,唯有一人。

她步伐沉重,从雁声堂走到书房,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她硬生生用了一柱香。

程羡之送走寒舟不久,公孙雪又来与他商议前往潭州需备的细软,程羡之让她自行安排,公孙雪出去时,迎面恰好遇上陆听晚。

陆听晚心存旁事,见着公孙雪浅浅行了礼。

公孙雪主动与她说话:“二夫人从宫里回来了?”

陆听晚淡淡应了声,公孙雪询问,“大人奉命出使潭州,此次一去少则三月,陛下允许携带家眷一同前去,你在宫中侍奉太后,深得重用,不知这次出行潭州,是否也要一同前往,我好着下人准备。”

“多谢大夫人记心。”陆听晚没说去与不去,“我找大人有要事商谈,就不叨扰大夫人了。”

公孙雪知道陆听晚自从潭州回来之后,与程羡之的联系更加紧密,她不知二人有着什么样的交易。

只是程羡之似乎把她当成另外一个寒舟,或许比寒舟又多了一些警惕和不一样的情愫,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程羡之翻阅文书时,书房门敲响,他并未寻问来人是谁,而是道一声:“进来。”

良久,却不见动静和人影,陆听晚深吸口气,提步进去,屏风处有身影压来,程羡之才抬眸。

陆听晚身着一袭水蓝宫装,腰间系着橙色绸缎,广袖与裙摆绣的是同样针脚的百花图案,本就精致小巧的五官描上精致妆容,这是她在宫中的装扮。

半月不见,倒有些脱胎换骨的沉稳和清秀,就连气质仿若透着几分孤高,程羡之目光注视须臾。

撇开后轻飘飘说了句:“回来了?”

陆听晚轻声“嗯”了句。

欲言又止,两厢之下,屋内静默良久,程羡之似乎知道她前来有要事,见她温吞,也不急着问,只等她想明白如何开口再应对。

“如,如若,”陆听晚支支吾吾开口,“如若朝中大臣有徇私枉法,罪证确凿,陛下查出之后,会如何处置?”

程羡之注视她:“刘起元便是前车之鉴。”

“程羡之,”陆听晚深叹又问,问的毫无底气,“倘若伙同刘起元,陷害忠良,荼毒百姓,若能自首,能否网开一面?”

程羡之偏头打量着她,面色却丝毫无惊讶之色,“刘起元案件已经尘埃落定,案子该断干净的已经断干净了,又何来伙同余孽之说?”

“他,他,”陆听晚咬牙,即便她不出来举证,迟早一日太后为了自保,推出陆家挡事,届时牵连甚广,事态更无法转圜,“若我父亲有嫌疑,或是,或是,他,他……”

“嗯?”程羡之露出些许诧异,转而又挑起一抹笑,“陆明谦?是以,你要大义灭亲?”

“若东窗事发,被皇上发落,总比自己自首来得强,对不对?”她有些语无伦次,有走投无路之感。

“陆明谦要是有什么罪行,你且跟他说*,看他可愿自行揭露,跑我这来做什么?”程羡之稳重道。

“父亲不会听我的,”陆听晚面色颓然,如今能够拯救陆家的法子只有一个,“若由你出面,父亲会忌惮,碍于你的施压,他没有退路,定然会在陛下面前承认罪责。”

程羡之压下深眸,她想得太过简单了,若是自己出面向陆明谦施压逼他自首,且不说有包庇之嫌。若是陆明谦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再惹祸上身,这不值当。

况且他不是不知道陆明谦背后那些腌臜,而是要使人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这件事自有让出手,而他,从一开始,便不打算出手,也不会沾手,故而他才要请旨前往潭州。

“陆家的事,我不会插手。”

“程羡之,”陆听晚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再无人可求,双眸泛起水雾,声音不稳,“只有你出面,陆家才有转圜余地,我知道你与我父亲政见不合,立场不一,我不是要你包庇其罪,只是由你出面揭露罪行,陆家才能豁免全族遭遇。”

“明日我便启程潭州,”程羡之起身,高出她大半个头,往她跟前伸出了手,“跟我一起去吧。”

程羡之拒绝了她的请求,他不肯!

掌心的纹路欲发模糊,细指白皙中骨骼透着淡粉,很是好看。她知道了程羡之的答案,陆听晚没过去,退了半步。

“潭州路险,大人保重。”她声音落寞,什么都没再说。

她原本并不抱希望,程羡之没有公报私仇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也没有理由要为了自己去拯救陆家水火。

程羡之望着凄凉的背影消失在院内,手心也慢慢收了回来。

他觑着夜,对着昏暗自顾说:“陆听晚,你还是没变,自始都觉能救下所有人。”

第82章 废棋

翌日,程羡之启程潭州,陆听晚也回了锦华宫中,几欲想从姜太后口中试探陆家去留,可她清楚,太后不会给她一丝回应,而她若想留住性命继续往下追查,便不能在太后面前露出马脚。

程羡之走后,陆听晚暗中调查,掌握陆明谦当年陷害户部侍郎寒章令及包庇刘家在边境敛财的行径,线索和证据虽是不多,足以能够让陆家倾覆,而这些证据在姜太后那里定不会缺。

姜家已经损失了刘起元,若再折翼,往后在朝堂中举步难上加难,不到迫不得已,她不会舍弃陆明谦这个羽翼。

刘起元死后,陆明谦受皇帝重用,加之陆听晚那夜的话,也开始逐渐不安。

陆明谦此人谨慎,暗中买通广陵殿差吏,日常监听李庭风一举一动,想确认刘起元是否有将陆家参与谋划一事透露。

李庭风有无察觉未可知,姜太后却已经着手如何摆脱陆家这颗棋子。否则最后引火上身。锦华宫内,李庭风陪姜太后用膳,宫人眼里是母慈子孝的画面。

洪掌宫与陆听晚各立两边。

李庭风近日气色有所好转,眼角余光瞥了瞥陆听晚,语气随和起来:“程爱卿去了潭州,他还特意向朕请旨携家眷一同前往,怎么你没有去?”

陆听晚先是看了一眼太后,太后神色如常,面带慈笑,她上前一步回话:“回陛下,臣妇从潭州回京不久,曾在潭州九死一生,故地不想重游。再者逢陛下多番照拂,封得护督侯,为感念陛下恩德,此时只愿侍奉太后左右,足矣。”

李庭风闻言向太后去了个眼神,须臾后不禁轻笑:“朕还以为程爱卿请旨,会将你带去潭州。”

陆听晚回想二人在书房最后的谈话,她恳请程羡之能够出面施压,让陆明谦承认罪,从而能获皇帝网开一面,以免牵连陆家上下。

可他拒绝了,他也不是没有让自己一同前往潭州,只是陆听晚不愿随行。

她苦笑一声,眉目似有愁色:“他,应该不会想带臣妇去的,程大人与大夫人情深意重,臣妇也不想碍眼。”

随即,她便退后与洪掌宫齐立随侍。

姜太后瞥向洪掌宫,洪掌宫心领神会,带着陆听晚出了主殿。

待人离去,姜太后恢复以往的矜贵与正肃,而这股气势丝毫不亚于李庭风的帝王之威。

“刘家一案尘埃落定,朕有意将姜青生调往西北,担任刘起元旧职,太后如何看?”

皇帝拿了刘家明眼人也能看出来是在杀鸡儆猴,刘家所做之事实乃千刀万剐,可他能在西北长久以往敛财,只一个户部刘百戚,不足以瞒天过海。

能在西北到京都遥远几千里的路程,大小城池几十座,竟无一相关奏折呈报到含章殿,能够在京都及西北只手遮天的,放眼大岚,除了姜家,李庭风怕是想不出第二人。

姜太后神色如常,眼尾勾勒的彩线将五官提得更加魅艳。

在李庭风眼中,这位太后,他自小寄养名下的母妃,仍与当时先皇在世时容颜无二,岁月在其面容上未曾多留痕迹,只是那从前的温柔婉约,亲切近人的声音,而今只要一听,方觉声音里透着股无形的威压,还有让人不许反驳的敬意。

李庭风是敬佩她的,姜太后不论在谋略,还是心性,胆识,更或是处事,都比他这个帝王要干脆果决。

相比之下,李庭风更擅长隐忍克制,从而伪装自己,养精蓄锐。

他谦卑好学,善用贤能,这才有程羡之与公孙饮等臣子的倾心辅佐,他便是如此一步一步将原本在姜太后手中的权势一点一点,不露声色地收回。

姜太后不惧他,甚至于在看李庭风的目光中都藏着一股凛然,李庭风少时把这种目光当成一股怜惜,直到继任帝王之位,他才恍然觉悟,这一切都并非出于慈爱,而是一种怜悯,一种惋惜。

她惜李庭风身上所有优点,只是可惜了,自幼体弱,太医说他寿命难以活到弱冠之年,可是后来他活到弱冠之年,又将朝中混乱多杂的党派凝合、消灭,最终成了如今以皇权和外戚两股势力的存在。

他敬重姜太后,却不认可姜家为稳固地位而不择手段,排斥异党,不惜连通外敌,不留余地。

她在先皇那里习得如何自保,又从家族中被委以重任,要用她这无上尊荣庇护姜家世代。

“青生资历虽浅,可战绩不少,是大岚少有成名的少年将军,国公将他带在身侧培养二十余载,皇帝若要他前往西北,也属重用,姜家应该感激才是。”

“再有,刘起元伏法,突厥必然与西北关系破裂,届时西北烽烟再起,姜家享受大岚臣民百姓崇敬数十载,理应为大岚镇守外敌。”

李庭风除去刘起元,又再重用姜家,无疑是打一巴掌,赏一颗甜枣,而姜太后还得笑脸相迎,欣然接受。

谁也只字不提,却难敌各自心知肚明。

“那朕即日拟旨,授封姜青生为正三品西北骠骑大将军,坐镇西北。”李庭风帝王之势在这一刻倾泄而出。

姜太后眉色不变,幽幽开腔:“刘起元一案大理寺虽审明,只是哀家有一事想要提醒陛下,刘起元以一己之力能够只手遮天,朝中六部若无蛛丝马迹,不大可能。大理寺没有审出同党,不代表没有同党。要想西北安宁,京都安宁,皇帝这功夫还得再深一些。”

李庭风不知她意欲何为,掌心在龙袍袖口内暗自轻握,面色却如常。

“可大理寺呈上的口供和罪证,都无其他包庇同谋。即便有,也得寻得证据,方可一网打尽!”李庭风将一网打尽咬的极重,而目光也不曾移开,直直落在姜太后肩头。

姜太后稳坐长椅,不动声色中闪过一丝寒笑。

“程羡之能在兵部派去辎重时,勘破刘起元计谋,难不成六部里就干净了?”姜太后悠哉抿了口茶,“不论是程尚书也好,还是陆仆射也罢,监管六部本就有失,陛下念在程尚书招安匪徒,又在刘起元一案提供线索,才让大理寺能够彻查此案,换大岚清名盛世。”

“陛下器重此人,哀家无话可说,那旁人呢?”凤眼凝成冰丝,李庭风似懂非懂。

这姜太后之意,处处在隐示陆明谦监管六部之失,致使户部拨的辎重军饷,能够顺利送往西北,一笔笔账目过于庞大,若非有心作假,岂能瞒过当时主管户部的陆仆射。

“太后之意,儿臣不明。”李庭风吐出八个字。

“陛下既要彻查,为何不做得干净一些?”姜太后起身,胸前璎珞压襟碰撞出清泉般的吟铃,“大理寺有没有审出来,哀家不知,只是皇帝,先皇在世曾与哀家说过,势大该折,赶尽杀绝。”

而这赶尽杀绝中定然不包括她姜家,她能在李庭风面前示意,让他彻查陆明谦,那就是有意推出这个棋子,李庭风不明白她自断臂膀的用意,只觉这眼前不到四十的女子,城府深不可测。

最简单的猜测,只能是弃车保帅,弃陆保姜。

程羡之手段不假,刘起元的嘴不够牢靠,大理寺怎会审不出其他东西。与其让皇帝查到姜家,不如由姜家出面助李庭风一把。

李庭风此时心知姜太后的投诚与示好,陆明谦他势在必得,只是姜家还未到时候,若一夕之间,朝中几任大臣陨落,于江山国本有损而无利,这也是为何刘起元吐出信息后,程羡之要皇帝隐瞒陆家罪证的原因之一。

陆明谦已是在劫难逃。

又过半月,陆听晚休沐出宫,回了程府,程府现如今就只她一个女主子,夫人与主君都不在,她歇在雁声堂,苦想无果,陆明谦要拒不认罪,就只能等着皇帝出手,她得为自己筹谋。

思绪烦乱,她将那把落日弓的图纸再拿出来研究,眼下这个版本,并非谢昭原始图纸,而是陆听晚照着原稿临摹的一副。

她在宫中比谢昭的时间更为充裕,闲时她从太后那请了懿旨,能够让她在宫中藏典阁内畅通无阻,每回去了藏典阁,也只停在第四层,第四层存放的典籍大多数为奇门遁甲,机阔器械。

奇门遁甲于她而言太过深奥,虽有接触,却极为浅薄,知之甚少。

而她入这藏典阁中,唯一目的就是想在典籍中寻找有关落日弓的锻造和设计。

就连谢昭都难以勘破,她也是翻遍古籍,才有所精进,那图纸上的机巧,比刚开始拿到的原稿,多了十几步精细之处。

谢昭见过她这版图纸便赞叹不绝,陆听晚将藏典阁拿回来的古籍,整齐码在庭院的葡萄架下。

又是一年新夏,葡萄藤长了新枝,聚成了荫,她便在藤下乘凉,专心研制。

地上覆满废弃旧纸,被揉成团的,也有被撕成两半的,风一搅,四散庭院。

风信从偏厅出来,见着庭院一片狼藉,顿时沉默。

视线再落到远处,葡萄藤的竹架内,一抹清影随风摆动,被遮了大半。

风信摇摇头,绕过偏厅。

第83章 入狱

只是这宁静被一片军靴铁甲摩擦声搅乱,雁声堂外,这股声音越来越近,沉浸在古籍中的陆听晚猛然抬头,侧耳寻声,还未来得及思索,以韩近章为首的禁军不顾府卫阻拦,破开了雁声堂的院门,而这韩近章身后还有一人,她再熟悉不过。

是谢昭。

院内一阵狂风席卷,连同那些碎纸吹乱,落到谢昭跟前,他抬起扫视一眼,是陆听晚画的落日弓图纸,心底似数针刺穿。

当他在接到旨意前往程府拿人时,便已知晓陆听晚此劫难逃。

可这并非谢昭本意,只是眼下他必须服从圣意。

陆听晚缓缓起身,脑海中的那丝猜测似乎是对的。

谢昭不敢直视她,目视前方,视线穿过远处,余光只能瞥见她的清影。

她将视线从谢昭身上移到韩近章那,沉稳道:“韩副统领?禁军不守皇宫,来这尚书府作甚?”

韩近章收起横刀,拱手道:“我等奉命前来缉拿陆家人,二夫人,得罪了。”

他虽奉命前来拿人,但不论如何,也是程羡之的人,程羡之是禁军统领,韩近章律属他管辖,先前又有过交情,动粗还谈不上,基本的礼数还存。

陆听晚从容,“缉拿?不知我犯了何罪?”

“陆明谦以一己之私陷害忠良,包庇叛党,中饱私囊,罪证确凿,圣上下令凡是陆家之人,即日起关押大牢,皇上看在程尚书面上,恩准卑职前来尚书府。至于陆家,还有您那嫁入国公府的姐姐,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韩近章虽有礼数,可面相冰冷,说话时面无表情。

陆听晚闻言,心底巨石下沉,陆家已经被查抄了?

不等她再说话,韩近章抬手轻轻一点,身后六名禁军齐步踏出,上前押人,陆听晚后退两步,肩背挺直。

眼前的谢昭对她摇了摇头,陆听晚按在右臂臂驽上的手缓缓松开。

她知道若想在这群训练有素的禁军手中逃出没有丝毫胜算,即便逃出程府,恐怕不出一刻钟便全城缉捕,她不会蠢到这么做。

就当几人上前碰到陆听晚时,谢昭声音打断道:“慢着!”

“韩副统领,让属下来吧!”谢昭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可目光凌厉非常。

韩近章点头,那几人退回队列,谢昭给她带上镣铐,动作不重。

他压低声音,陆听晚依稀听见,“陆仆射罪行暴露,陛下已下旨查封陆家,凡是陆家血脉无一幸免,至于如何发落还未可知。”

“你莫要冲动,”最后镣铐锢上,“不会让你死在这京都,信我!”

说罢他转身面向韩近章,拱了拱手。

韩近章抬手,谢昭押着陆听晚出雁声堂,偏厅里露出半个影,陆听晚往那位置上的人摇头示意,让她莫要出来。

风信躲在门后,缝隙中,陆听晚镣铐缠身,每走一步,那铁铐便擦出响,随着禁军动身,铁甲声掩盖了镣铐声,渐渐消散于雁声堂。

父亲是一国左仆射,若非证据确凿,皇帝不会下此命令,而前往姜陆两家的禁军,此时已经折返皇宫,陆家上下无一幸免,就连身怀六甲的陆听芜,也得入狱,姜言礼从户部闻讯后,马不停蹄往国公府赶,可还是迟了。

半道遇着押解陆听芜的禁军,被围成铁桶一般,姜言礼不顾一切策马冲入军队中,禁军横刀架起,一声凄厉嘶鸣后,马蹄高高抬起。

为首的禁军头领曷厉:“禁军奉命押解罪犯,何人胆敢阻拦圣令?”

姜言礼心急如焚,就在马蹄高抬时,他扫见队里的陆听芜,她坐于囚车,五个月的身孕小腹明显隆起。

他置若罔闻,不顾一切阻拦道:“本官不管因何,她是我姜言礼的妻子,尔等若要将她送进大狱,便由我的身体踏过去!”

陆听芜听着情真意切之言,眼角泛酸,心如刀割,大颗大颗泪滴落入囚车里。

禁军带着圣旨入国公府拿人,姜海义都不敢有异言,更何况一个户部郎中,又怎能阻住这场没有结果的进狙。

囚车里异动突响,陆听芜紧紧抓着木栏声嘶力竭喊道:“言礼,言礼……”

“阿芜……”姜言礼听见呼唤,更是急切,滚下马背,用尽力气冲向禁军围起的铁墙,碍于百姓围观,禁军不敢惹出事端,以免激起民愤。

禁军横刀收起,却未让出道路,姜言礼进不得分毫,只能隔着距离怔怔望着那楚楚可怜的陆听芜。

他的心在这一刻犹如千斤坠碾压而过,碎成血泥。

“言礼……”陆听芜的每一句呼唤,都让他心绞。

周遭百姓于心不忍,纷纷指责禁军冷血无情,而对于陆家遭遇,从禁军闯入陆府抄家,声势浩荡,满城风雨,四散极快,百姓中虽有痛恨陆家所为,可见身怀六甲之妇被禁军明晃晃从大街押入宫门,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禁军抵挡不住民愤,为首的对姜言礼道:“姜二公子,陆听芜乃朝中要犯,圣旨驱策,恕在下不能放行,若姜二公子有言,且站此处说便是,我等公务在身,不会久留!”

姜言礼也知此事皇帝动了大怒,未过大理寺审查便一封圣旨查抄陆家,可想而知案情已无转圜余地。

只是,那是他的人啊……

她的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前一晚他们还在烛火下一同为腹中孩子选字取名……

“阿芜别怕,待我回去求父亲,求太后……”泪水灌了满面,面目狰狞到没有一丝血色,此刻的他顿觉无能无力,只将这滔天的无助化作一句句自我安慰,亦是安慰陆听芜。

“阿芜别怕……”

陆听芜右手抚着小腹,生怕外边的动静扰了胎儿,突如其来的缉拿本就令她无措,此时她还不知晓陆家情况如何,阿晚那边是否也同自己一样,押入大牢。

阿晚会不会也这般害怕……

越想到这些心里越是没底,她望着颓然的姜言礼,发冠歪了,衣衫不整,美眸里透着疼惜,可看到他策马而来的那一刻,她便没那么怕了。

“言礼,阿芜不怕,”她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言礼,回府去吧……”

禁军没再逗留,领头一声令下,两名士兵拔起横刀在前开路,百姓退让,军队继续往宫门去。

姜言礼全身无力,只能扶着马背渐渐瘫坐于街头,嘴里不断呢喃着:“阿芜,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最后还是国公府派了人将他带了回去。

陆家人入狱后,由大理寺按章程,过一遍文书,入了卷宗,无需三司会审,陆家早已查抄,走这一遭不过是让案子在卷宗留痕。

京都接连两家陨落,陆家查抄一事传到潭州,程羡之为方便与各县衙商议水患之策,故而刚到潭州便入住知府府衙,而今经过月余救灾,潭州水患已解,尚有杂事收尾,他本定好三日后启程回京。

寒舟得了京都消息,程羡之在寝院查看各县呈报文书,水患虽解,可患后扶民良策不可少。

他紧捏眉心,有丝头疼。寒舟对着端坐的人拱手,程羡之习惯一边看文书,一边听寒舟述职,如此能够节省时间,处理公务高效。

“大人,京都来信,圣上将陆明谦打入大牢,三日后问斩!”寒舟捡着重点说。

翻阅文书的长指微顿,又继续下一页。

寒舟没提到其他人,他也没多问,寒舟继续说:“七日前禁军查封陆府,还有……”

他说到此处不由再次瞥了一眼,此时程羡之终于抬眸,放下手中要事,淡淡问:“还有什么?”

“国公府的陆听芜还有咱们府上的二夫人,一律被押入大牢,三日后京都城北罚场听候问斩。”寒舟话语透着凉意,面上却无任何喜色或者其他情绪。

二人都似乎心知这一日会来,故而一个比一个淡定。

只是那案桌上的掌心,不自觉渐握成拳,寒舟尽收眼底。

须臾间,程羡之松了拳头,抚平稍有褶皱的文书。

“当年陆明谦因掩盖刘起元在西北虚报军饷辎重敛财,又暗中助宁王谋逆,当年皇权旁落,帝位不稳,各党派势力虎视眈眈,皇帝未能下令彻查,放了多少宁王同党?”

“可户部亏空的事实无法掩盖,只能在户部账本上做手脚,构陷你父亲寒侍郎,户部亏空。西北与山海关频繁向朝廷索要军需,迫于压力,皇帝不得已下令,让户部按需拨款,可亏空之大,岂能是寒侍郎从税收之处就能填补的。”程羡之浮起几年前旧案掀起的风波,仍然惋惜不已。

“若不是因孔凡在房屋税中露出马脚,属下也无法确定当年父亲之案,如出一辙。只是我父亲不会像孔凡那般压榨百姓,勾结商贾。故而父亲在被陆明谦推出顶罪时,百口莫辩……”寒舟凝起的眸子透着当年那股恨意和不甘,“陆明谦本就该死!”

“姜家可有动作?”程羡之仍是镇定淡然。

“此事,陛下未经审讯便下令禁军直接查抄陆府,姜家功劳最大。含章殿上,中书令与众官员施压,下令诛杀陆明谦,罪证充足,太后听政一言不发,陆家已无路可退,问斩在即。”说到这时,寒舟才仿若有一股雪清耻辱的快感。

“陆明谦死有余辜,”程羡之星眸透过一丝不安,却未提及,而是转到他处,“太后弃车保帅,暗助陛下查办陆家,是有收敛之意。刘起元一事过后,姜家定然寝食难安,避免陛下通过刘起元口供查出陆家行径从而再牵扯出姜家。就算皇上不办陆家,姜太后也要办他陆明谦,恐生变故,问斩陆明谦自然越早越好,姜太后又岂会阻止。”

恐生变故,不论皇帝,还是太后党羽,都想要陆明谦死。

那陆明谦必然活不成了。

“问斩陆明谦,问斩陆家人……”他沉下眸子,思绪极重,那陆听晚也逃不出……

寒舟看得出来,他心有杂念,却不主动提及。

“寒舟,”良久,程羡之下定决心,目露一丝歉意,“陆明谦必死,只是这当中,有一人,我得保她!”

寒舟无话可说,他知晓程羡之所说之人是谁,况且那人,并未对他寒家做出任何伤害,此事他无异议。

“大人决定就是,”寒舟说,“当年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也不会有今日的寒舟。”

第84章 法场

程羡之说罢起身要出书房,公孙雪正迎面进来,欲让程羡之在回京都前陪她在潭州游玩,买些潭州手信回去赠予亲朋好友。

程羡之是来督工救灾的,公孙雪与潭州官员女眷倒是日日来得勤,碍于尚书夫人身份,地方官员家眷都敬重几分。

见素日稳重的程羡之脚步匆忙,公孙雪不由诧异,往一侧稍稍让出位置,语气温吞:“主君?行色匆忙是有何要事?”

程羡之道:“雪儿,我有要事先行回京,三日后,你且随工部队伍一块,我让人打点。”

公孙雪手里紧握的香囊藏入衣袖里,一脸无辜与委屈:“眼下就回京都?主君要撇下雪儿一人?”

程羡之已经走远,寒舟朝她抱拳紧跟上去,公孙雪自知寒舟只衷于程羡之一人,此刻若是上前拦人,寒舟也不会提及半字。

“这到底是何事如此急切?”公孙雪定在原地喃喃思量道。

程羡之出了衙门,快马加鞭往京都赶。

依照寒舟信报所说,陆家三日后问斩,那么他必须得三日前赶回京都,可是水患之下引发山洪冲塌,官道并不好走。

思及此处,攥紧缰绳的手用力一抽,骏马蹄飞,扬尘远去。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从潭州一路入京,终于赶在巳时一刻前入了宫门,而陆家人已被押至法场。

午时三刻城北问斩!

陆明谦的囚车凌乱不堪,挂满了潲水杂余,甚至有仍石头的。

民愤四起,都在为五年前寒章令冤案痛心疾首,更憎恶他包庇刘起元利用百姓民税敛财,助宁王谋反,隐藏罪行,享高官厚禄。

而囚队另一侧是陆听晚与陆听芜,她们卸下钗环粉黛,已无昔日荣光,只是那两姐妹靠在一块,也难掩盖其艳丽姿容。

陆听芜小腹比那日入牢又隆些许,李庭风也未对身怀六甲的陆听芜网开一面,姜言礼几次欲入锦华宫求情,放了妻儿,自己愿替其罪。

姜海义痛斥他目光短浅,竟为儿女私情堕落至此,丝毫不顾家族兴衰脸面。

此后他再无见过陆听芜,姜海义要他与陆家断干净,如此风口,朝中无论何人胆敢为陆家求情,都会惹上逆党同谋的抄家之罪。

而被关在寝院里的姜言礼早似无主游魂,披头散发,已没了昔日端庄温润,瑟缩于角落。

陆听晚抱着陆听芜护在身前,生怕那些投来的石子砸入陆听芜腹中。

陆听芜自知生机已无,她在大狱这些日子,早已明悟。世间因果,生死荣华,都非自己所能抉择。

她虽未参与父亲那些勾当,可她却因是陆家女,享受了陆家带来的荣耀和富贵,那么就该有所偿还,她怨不得谁,唯一能怨的便是生养自己的父亲。

可她也没资格怨,这就是生为陆家女的结果。

可这腹中胎儿又何其无辜,她再有不甘,也无济于事。清眸渐渐失去光亮,几度模糊。

世间破烂残缺,她无法修补,只能随命使然,而生在乱世,即便诞下腹中胎儿,生于世家,与生俱来就要背负该有的宿命与责任,这样只讲利益的世家,不来也罢。

再有一刻钟便到午时三刻了,围观百姓被守卫军驱到十丈之外,人群中林立一身显眼异常的体格,只是他屈着身,斗笠下压,看不见脸,在无人察觉之下,双目凌厉盯着法场的人。

临近盛暑,京都的烈日罩着头顶,刺目的光线促使多日未见天日的陆听晚眯起眼,目光所及之处,虽是烈日笼罩,可她所见只有万劫不复的死气,一股虚影晃在视线里,今日,她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刘氏的呜咽声阵阵入耳,忽而人群里那股虚影移动,陆听晚视线捕捉刹那,熟悉感直冲脑门,那是!

谢昭?

谢昭不知陆听晚瞧见了自己,斗笠下压得更甚,他走出人群,左手捏着右臂,长袖里藏了器物。

陆听晚目光跟随身影移动,她不确定谢昭意图,或许是来送自己最后一程的。

须臾间,她叹了声,只是可惜,那落日弓,若多给些时日,她必然能将图纸画好,再寻能工巧匠锻造而成,在她离京都之日,以此物赠予,就当相识一场情义。

未过多时,谢昭消失于人群,而人群另一侧,仍有一人注视法场,陆听晚收回视线。

那端正公子,一身华服,眉眼透着凄凉与惋惜。

身后的天枢低声道:“可惜了江姑娘生于陆家……”

洛云初眉心一皱,闪过一丝凉意。一年前,陆听晚入知春里租铺,她为能节省开支,不惜与他商谈条件,他在京都经商这么些年,第一次有人还未租下铺子便先与他谈起生意,甚是有趣。

之后她凭借那卓越的手段,名动京都。往事如云,正当陷入那些流云时,倏然,监斩官一声“午时三刻已到,斩”。

音未落,一支箭羽穿过法场,监斩官手中令牌被钉在身后的木屏扇上。

法场上守卫瞬间向那箭羽方向举枪,试图找到方位,随着一声“不好,有人劫法场”!百姓四散而开。

守卫军形成防御,将法场围城一团,法场上等待受刑的陆家囚犯,惊恐与迷茫中透着一股诧异。

陆明谦自知不会有人会来救自己,曾经那些旧部,早就在陆家被查抄之后恨不得踩上一脚从而撇清关系,表明立场,又或是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

而陆听晚仅凭箭羽的声音,便能判断出此箭为何箭,并非普通弓箭,而是她先前常佩的那把臂弩。自在程府被韩近章押入大牢后,身上的所携带之物都已上缴一空,谢昭便是在此拿回了臂弩。

此时一身黑色便装,头戴斗笠的高大身影迈着步子,立在法场正前方。

那个名字,陆听晚险些脱口而出,她朝那人摇着头,当众劫持法场,要在这守卫森严中逃出难度不易,更何况是要逃出京都城。

即便出城之后,也会面临朝廷官兵的追杀,这些谢昭不是没想过,可是要救陆听晚,便只有这么一个机会了。

成败与否,他都得试,不然他会在自责与懊悔中度过余生。

当初陆听晚能为了白塔寨毅然决然返回寨子,那么他也能为她赴汤蹈火,他和这些兄弟的命能留下来,多亏她的相助。

“哪来的毛头小贼,也敢在天子脚下劫持死囚,”监斩官从惊魂中缓过,一声令下,“给本官拿下此人。”

谢昭缓缓抬头,摘下斗笠,深邃的五官暴在烈阳之下!

果然是他!

监斩官没见过谢昭,不认得此人,他只想尽快完成圣令,行刑后向皇帝复命,案上的惊堂木一拍,轻蔑说道:“你一人便敢前来劫持法场,今日本官就让你命丧当场。”

谢昭唇角微勾,“谁说我只是一人前来?”

在他左右两侧,屋舍楼阁隐蔽之处,几十人陆续现身,而这些人穿着,同样是普通素衣,陆听晚扫过一眼,这会都想明白了。

尽是白塔寨的兄弟们,如今也是禁军三营的将士,他们今日若走上劫持法场这条不归路,那就是自断前程。

陆听晚心中一股热流游过,清眸挂上一层水雾,她提声喊道:“谢昭,你快走!”

“陆家的罪行已经坐实,这是我的命数,你不该带着兄弟们淌这浑水的,眼下收手还有余地,你听我的!”*

只是那些人并未有一丝退却之意。

“我们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今日就算死在这,我谢昭就当把命还给你了!”谢昭举起手中臂弩,射穿守卫军阵型,随即法场展开厮杀,陆听晚手腕被绳索绑着,行动不便。

陆明谦和刘氏早已心如死灰,陆听芜知道,这是陆听晚逃命的唯一机会。

她生来就不曾受过陆家带来的任何荣耀富贵,从一开始被父亲接入京都,便替嫁去了程府。

丈夫不爱,父亲不疼,几经波折,最终因陆家丧命于此,这一切于她来说,太过不公。

倘若当初嫁入程家的是自己而非陆听晚,那么她也会在江陵安稳度日,不必搅入这浑水之中。

陆听晚目光迅速捕捉过混战中,陆听芜小腹不便,只能挪动着身躯,背对着陆听晚,陆听晚感受到身后的动静,惊诧回头,陆听芜偏头低声说:“阿晚,既然无论如何都是死,那为何不拼一次呢?”

“你本该好好活着。”

陆听晚一时语塞,默了良久:“阿姐,一起走吧。”

守卫将人拦在法场之外,谢昭凭借异于常人的身形以一己之力抵挡十数守卫,法场陷入混战。

广陵殿。

程羡之跪于御前,奏折遮住了李庭风那张饱含病态疲惫的面容,却难掩一双锋利的眸子散着寒芒。

“程爱卿,你要保陆听晚?”李庭风闻言难掩震惊之色。

“陆家犯下滔天罪行,凡是陆家之人,无一幸免,圣旨已下,你要朕如何收回成命?”李庭风虽显病容,可帝王威仪仍存。

“微臣自知君无戏言,可若陛下愿意,只要一道圣旨,召回陆听晚,留她一命,臣此生愿为君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程羡之坚定道。

“这是何意啊?”李庭风不明所以,他程羡之既然为了一个女子,愿意卑微至此?

“陆明谦所作所为,陆听晚并不知情,她……”程羡之说出此言之后,李庭风只觉他可笑至极。

“羡之啊羡之,你最是公正严明,自知陆明谦所犯之罪株连九族不为过,只是眼下大岚多地水患,朕就是顾念杀戮太重,恐惹天罚,才只问罪陆明谦一家。”

“臣去潭州前夕,陆听晚曾拿着罪证让臣出面彻查陆明谦罪行。臣有私心,又逢要职在身,并未允下她当时所求。若非要论,她也有告发检举之功,由此可见,她并非一丘之貉。陛下是九五至尊,想要下一道圣旨,饶她一命,并不难。”程羡之面色淡然,语气与平常无二。

“你保她是出于什么情意?”

“臣侍奉君主,从未有所求,唯有这么一回。”程羡之按捺心中急色,一双眼睛确实透着坚定与决然,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庭风更是猜不准他了,良久,沉息一声:“容嫔已有身孕……”

程羡之并不意外。

“太医诊过脉象,是个皇子。”李庭风目光直视殿前跪着的人。

程羡之微抬首,目光落在明黄龙袍上。

“陛下子嗣稀薄,而今容嫔怀有龙嗣,乃我大岚之福。”

“太后那也派了人去看容嫔,太医院对外宣称是个女胎。”李庭风意思程羡之明白。

对外宣称女胎,那是为了打消太后和姜家疑心,皇帝龙体欠安,太医虽说只要静养便无大碍,可他自幼体弱多病,内里早就虚空,寿元尽时,若无龙子诞下,继承大统,届时皇位之争,大岚定然会掀起一波风云。

故而容嫔肚子的皇嗣尤为重要。

“你想保下陆听晚,朕不是不能允,”李庭风拨开奏折,起身下阶,双手扶起程羡之,“朕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臂驽再次举起,法场已然混乱,谢昭在混战中不知何时面颊出现了一道血痕,短箭穿堂而过。

“今日不论如何,人我都得带走!”间隙中,他再次抽出横刀,横刀划破守卫军铠甲,陆听晚解开了绳索。

谢昭一跃而上踩过士兵肩头,纵上法场,利落将臂驽取下交由陆听晚。

“给你防身。”

情急之下陆听晚来不及多说,只是回头看了眼陆明谦和刘氏,陆明谦悔恨当初没有听她之言,陆听晚未做停留,又扫了一眼陆听芜,神情满是不舍,她想带走陆听芜。

“阿姐,跟我走吧!”

陆听芜往后挪了挪,自知带上自己是走不了的,碎发打在艳美的面颊处,她坦然笑了:“阿晚自己走吧,阿姐得留下来。”

她视线移到身侧麻木的双亲,陆明谦与刘氏早已颓然。

其他弟兄抵挡不了多久,谢昭不得已催促道:“再不走,待会援兵来了就更出不了城了,江雁离。”

江雁离!

这个名字将陆听晚从浑噩中拉回。

她狠了心,举起臂驽朝其中一位士兵射出,士兵握剑的手臂被刺穿,险些命丧剑下的兄弟寻到一丝机会,抬腿将人用力蹬开。

京兆府的援兵到了。

第85章 血色

军队将来劫法场的众人围在其中,水泄不通的围牢中谢昭擦了一把额汗,抬手将陆听晚护在身后。

他躬身形成待战的姿势,随时准备出击,军队将这些人当成猎物,谢昭对着身后的人说:“待会我杀出一条路,你只管往城门去,那会有人接应你,待出了城你就往潭州去,可听清楚了?”

陆听晚细细记着每一个字,在谢昭看不见的身后她默默点了头,而带头的援军正是京兆府尹刘林。

“一群得了圣恩的匪徒,不知护卫皇城,居然还敢劫持法场,胆大包天,今日便让尔等就地正法。”刘林手令一辉,监斩台上的监斩官似得到了曙光,适才的慌张褪去。

他试图将那斩杀令牌再次扔出,谁知陆听晚余光窥视其动作,她出箭利落,百发百中,监斩官的手腕被钉在案桌上,鲜血流不止,她在这缝隙中再次射出数支短箭,军队队形被打乱。

谢昭等人趁机展开厮杀,法场里混战成团,刀光剑影中,京兆府兵越来越多,谢昭等人逐渐占据下风,若再拖下去只有被擒拿的结果。

混战中消耗的体力导致出击的速度也慢了,人群里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谢昭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刀痕,伤痕之处渗透出血液,只是黑袍淹没了血色,而那张面颊上擦过的刀痕却尤为刺眼。

陆听晚不会武,短箭也快用完了,官兵将劫持的人打乱,几乎是一人便要面对数十人的围击,其他兄弟逐渐被擒,长枪架到脖颈上,唯有谢昭还在拼死抵抗。

陆听晚无疑也被官兵擒住了,长枪抵在脖颈时,举起的臂弩不甘放下。

刘林在人群中立于马背,一副上位者姿态,不容置疑地喊到:“谢昭,你要救的人此刻正在本官手中,你还不束手就擒吗?”

谢昭的横刀早已断成两节,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长枪挥扫而过,臂力惊人,将压上前的十数士兵震退几步。

谢昭这才停下手中动作,被长枪抵着脖颈的陆听晚头颅迫不得已仰起,而那枪头的锋利只要稍一用力,便会刺破她的脉搏,当场毙命。

谢昭攥紧枪杆,双目猩红,眼波里散出的光芒如同利刃。

刘林继续道:“谢昭,你本是禁军一营将领,深得陛下器重,又是程尚书麾下,何愁不能平步青云,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死囚误了前途呢,眼下你若是缴械投降,本官还可在陛下面前替你开脱几句,也不至于落得这些兄弟抗旨不遵的罪名。”

谢昭无动于衷,良久,眉骨处凝聚的血落在睫羽上,眼前的人影映刻在血像中,白色囚服瞬间渲染鲜红。

他勾起笑,长枪脱手,自嘲一笑:“大人说得对。”

见谢昭缴械认罪,刘林如重释放,抬手下令擒拿谢昭,押回含章殿听候发落。

须臾间,谢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臂臂弩再次射出短箭,短箭穿过人群,直射擒拿陆听晚士兵的手腕,脖颈抵住的枪头脱离。

陆听晚眼疾手快,接住滚落的长枪,用作自己的武器,只是她并不懂得如何使枪,但是此刻却是她唯一能用作防身的武器,长枪重达二十斤,于她而言并不趁手。

谢昭就在这慌乱里,横冲而过,杀出重围,再次与陆听晚汇合。待他闯进围困陆听晚的人墙时,陆听晚将长枪递出,谢昭顺势接住,二人在亡命追杀中会心一笑。

他挺起胸膛,直视马背上的刘林,“大人说得对,平步青云固然诱人,可是谢某也并非是忘恩负义之人。陆姑娘于在下有救命之恩,昔日恩情,谢昭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得护她周全,若尔等要杀,就得从谢某尸体上踏过去。”

“冲冠一怒为红颜,”刘林惋惜中带着敬佩之意,“奈何这程尚书都不愿意救的人,倒是这么一个不想干的人愿意以命护之,陆氏今日就算斩首,想必也该瞑目。”

陆听晚眸子中透着道不明的寒意,那是愧疚,是感激,还是欣慰,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她自当谢昭是挚友,是同病相怜的人,却未曾想过,在这京都也会有人愿意为了自己,不惜性命。

“既如此,我江雁离走这一遭,也算无憾了。”她侧头望向谢昭,谢昭攥紧她的手腕,神情无比坚定,带着人冲出重围。

只是空有满腔热血不够,再几次冲杀中,抓紧陆听晚的手也不曾放开,他单手挥着长枪,开出一条小道。

刘林望着执着又坚毅的背影,终是动了恻隐之心,仅仅一瞬,他便抹去了这股恻隐之心,公正严明下令道:“杀!”

一把长枪朝二人横扫,将抓紧的手腕挥松而开,陆听晚躲避不及手臂受了枪杆一击,整个身躯向后倒地,而适才那把长枪即将刺入她胸膛,若是受了这一枪,她便再无生还之机。

好在谢昭反应迅速,手中长枪一掷,右脚旋转踢上枪杆,加快使出的力量,将那把眼看要刺入陆听晚心脏的长枪打开,紧接着身后黑压压的士兵压上。

谢昭抵挡不住,拉起陆听晚,陆听晚身体不受控制,几乎是整个人被他拽着腾空而起,混乱里他喊了一人的名字。

“带她走!”

陆听晚被推出数丈之外,回头时,唯见谢昭以身抵挡万军,他将军队拦在身前,身上早已血液横流,他用尽仅剩不多的力气,将她推出重围,士兵们打不上去,陆听晚口中不断喊着他名字。

“谢昭!”

可那人受了谢昭的命令,拖拽着她远离此处。

几乎是透支体力的人,就连站立都不稳,却还持枪以命相拦,肩甲处不知何时被长□□穿,手中长枪在多次抵挡中枪头已断,可他仍是未曾退后半步。

直到无法站立时,单膝陡然跪了下去,一手扶着枪杆,仍是以抵挡万军的姿势,不让一人踏过去,血液沿着下颚滴落,窥视着官兵,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仿若只要有一人敢上前,就会同归于尽。

他不会让陆听晚死,除非,踩过他的躯体。

刘林无奈摇头,终是不忍,抬头一挥,那些将士收起长枪,四支枪横叉而过,架住谢昭头颅,他再无力动弹,身躯受力趴了下去,颧骨抵着青石板,碎石硌着面颊,而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直直盯着陆听晚远去的方向。

谢昭笑了,他短暂地护住了她!

就在这时,数支短箭袭来,撕破长风,钉在法场。

她没有走!

被制住无以动弹的人朝她嘶吼,犹如被擒获的猛虎发出哀嚎:“江雁离,走啊!你快走啊……”

“为什么要回来!”谢昭声嘶力竭,面色痛苦,痛色中是无能无力,是最后也无法护住她性命的愧疚和不甘。

陆听晚丢弃臂弩,释然一笑:“我该承担的,我一人担,我想要的,我自会拼尽全力去够,却不该是以你性命来换,我要的自由。”

“谢昭,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们。”

“江雁离……”谢昭声声沙哑。

她还是回来了,就如同在青要山,谢昭几次送她下山,仍是折返,她自始自终都无法自私一回。

士兵见状上前押住陆听晚。

谢昭眼底透着凄凉,这是陆听晚的选择。

“何必呢,”刘林叹息一声,“将谢昭押回刑狱司听候发落。”

监斩官见场面恢复平静,只是原先烈日晴空,在厮杀中悄然无息被乌云替代,法场上颓败不堪。

陆听芜看见擒回的陆听晚,眼角余泪滑落。

监斩官令牌落地,刽子手挥刀,陆听晚望着远处的谢昭,是视死如归的笑,她缓缓闭了眼,等待鬼头刀落下。

纵然不甘,纵有遗憾,尽数噙在一双清眸里。

鬼头刀浸了刽子手的酒,乌云压在法场上空,挥刀在即,就在此时法场远处马蹄声闯入,高亢的一声:“刀下留人。”

“刀下留人!”

“刀下留人!”

陆听晚猛然睁眼,望向远处,转角一人一马纵入视线,所有等待的斩首的囚犯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就连陆听芜眸子也亮了起来。

陆听晚看清此人,正是韩近章。

韩近章策马及近后,刘林问道:“韩副统领,这是?”

韩近章朝他颔首,举起佩剑:“传圣上口谕,赦免陆听晚斩首之罪,其余人等即刻行刑,禁军三营搅乱法场,由禁军带回听候发落。”

原本还存有一丝希望,可就当韩近章此言一出,陆明谦终于喟然疯笑:“哈哈哈哈,天要亡我陆明谦,天要亡我陆家,太后啊……”

她被解了绳索,禁军带离了刑台,陆听芜眸子又露出坦然,至少在这一刻,她方可安下心,陆听晚会活下去,这就足够了。

而独独享受了特权的人,亲眼所见至亲斩首,便是余生如何都难以抹去的伤痛。

刽子手再次举起鬼头刀,烈酒喷洒至刀身,陆听晚踉跄倒地,向那台上的人伸出手,无声哭喊道:“阿姐……”

“阿晚,好好活着,做你自己……”好好活着,这是陆听芜人头落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