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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19657 字 4个月前

正因这句话,陆听晚双臂撑起,再次冲过法场,只是还未走近,眸间染入血帘,数只人头落地,从法场滚落,眼前的血腥,比之那夜花儿在春雨楼坠下染的血红还要鲜浓。

她脑袋一空,诸多思绪在这一刻化为云烟,颓然瘫坐在地,而陆听芜的头颅就这么躺在法场,双目还未闭上,她好似看见了,又好似什么都看不见。

清澈的眸子顿时空洞,面色与唇色宛若涂上一层白,丝毫不见血色,她几欲张口要喊“阿姐”,发觉察喉间被异物堵塞,任凭自己如何努力,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86章 心病

泪水模糊了满面,比起撕心裂肺,那面如死灰的颓败更让人心疼。

她想笑,笑不出声来,想哭,也哭不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不知过了多时,她起身旁若无人,如一具浮尸,拖着没有灵魂的身躯,往法场外走去,惊雷炸响。

似要掩盖这场凄凉,也似要掩盖她那诸身的难过与痛心,每一声雷鸣,都唤不醒死去的心魂。

谢昭在身后唤她,她听而不闻。法场外又是一阵马蹄,马背上的人风尘仆仆几日几夜,虽看得见他的疲惫,可仍然是一副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气质,那身影渐行渐近,陆听晚对于周遭任何事物不再探查,她便如此漫无目的只想离开此处。

程羡之下了马,直直向着陆听晚走去,她穿着囚服,宽大的囚服之下裹住了残躯,她双目失神,余光瞥见了人,却心如止水。

散下的长发被狂风胡乱吹打,她顾不上,程羡之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听晚,隐忍中带着克制,把怜惜藏了一半,声音及其哑重,唤了一声:“陆听晚?”

他在等回应,可陆听晚却不曾有丝毫反应,与之近乎擦肩而过,长发被风卷起,疾掠而过,扫至他眼睑又飘走了。

程羡之定在原地,装着行尸走肉的陆听晚,云层被漂泊大雨冲开,雨帘肆无忌惮洗刷血地,也把陆听晚最后一丝生气冲刷殆尽,她倒下了。

随着倒地的一霎那,一声“江雁离”与雷声混在一团。

那是谢昭的声音。

程羡之猛然伸手,弯腰将那水泊里的人捞起,雨水与血水混在一块,囚服染上鲜红,血腥弥漫着湿气,就连发丝滴出的水点都是红色的。

已然分不清是陆听晚身上的血还是断头台上流来的血。

在这场大雨喧嚣后,也将陆家的一切繁盛洗刷干净,冲得一丝不留。

雁声堂内,陆听晚醒来已是入夜,风雨听了,檐下的雨滴断断续续砸地,湿气未散。御医再次把了脉,经过混战与起落过大,气血虚弱,阴火郁结,开了药方后风信去偏殿煎药了。

程羡之在隔间处等着御医回话。

陆听晚无大碍,身上有些瘀伤和擦伤,倒无严重外伤,只是自醒来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人如枯槁,双目虚焦,无论谁与之说话她都只字不出,可也并非她不想说,只觉喉间异物堵塞,脑子里传递的信息无法讲出来。

御医也是棘手,无奈摇头:“尚书大人见谅,夫人她这是目睹血脉亲缘陨落,一时打击过重,这才心中郁结,形同木偶……”

程羡之拧紧眉心,抬手让苍术给御医斟了杯茶,才哑声问:“那可有得治?”

“心病还得心药医,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御医沉重叹息道,“老夫开的药只能治疗外伤,无法医心。只能让夫人多出去散散心,将失去血脉的痛楚通过其他途径转化出去,分散其精力,或是找些事做,忙碌起来便无瑕多想,待时间长了夫人这失语症或许能够恢复。”

“失语症……”程羡之低喃着,“有劳太医。”

“苍术,送太医回府吧。”

御医拱手过后退出雁声堂。

寝屋内此刻只剩下二人,陆听晚虽不能言,可是耳力尚好,方才二人谈话她都听见了。

未多时,里间格挡外一抹身影纵入,他先是定在格挡屏风处,目光落在软榻上的人,她靠着软枕,半坐榻上。

直到程羡之走近,在床沿座,陆听晚眸子始终未曾移动。

“我知你一时无法接受,”程羡之屏息凝神片刻,开口道,“我知道陆府满门斩首你心里不好过……”

在他开口后,陆听晚终是难以抑制心中酸涩,回想起陆听芜头颅在断头台望着她时,她痛心疾首又无能无力。

早已红肿的眼角再次流下行泪,程羡之不忍,眸子渐泛疼惜,她隐忍着哭,即使出不了声,可那哽咽却是藏不下去。

“这些日子你且好好养着伤,若有何需要,我让朱管家都给你送来。”程羡之那双凌厉幽深眸子难得覆上一层柔情。

大滴大滴的水珠如断线的玛瑙珍珠,颗颗砸落,滴到薄衾上。他终是不忍抬了臂,指腹即将触碰到她面颊时,陆听晚条件反射,不禁往后瑟缩,瞳孔里充斥惊慌,水雾的大眼瞪着过来的手臂。

就在触碰之时,她避开了,将头埋向一侧,程羡之就着这个姿势只能看到一半侧脸。

陆听晚不让他碰,他在那双清澈的邃眸中瞧不见任何多余的思绪,但他能感觉到这眼神是躲避,是不信任,是警惕……

那她就还是陆听晚。

程羡之在里间待了一会儿,起身离开时轻声说:“你好生歇着。”

等了片刻陆听晚没回应,步子才迈出房门,里间的呜咽声传出,屋檐下阶的人收回步子,就这么定立在檐下,听着那哭声。

陆听晚说不出话,可是啜泣在程羡之走后终于泄露,不再克制与隐忍,那一声声凄厉中都在诉说着她的难受。

她只觉得疼,好疼,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疼,那一颗心变得满目疮痍,细指嵌入软枕里,指尖因用力而泛红,撑在褥枕上的手止不住颤,薄肩一阵一阵抽动,屋外雨声停了,偶有几缕风打着窗棂,每一声都像是锥刺滚在心血里。

不知过了许久,抽泣逐渐压下,是无声的呜咽,檐下的身影藏在夜色中,肩头的锦衣落了一片湿气,长腿迈出雁声堂,挺拔的背影中透着一股久日奔波的疲惫。

他的心也随着里间的人一同飘荡在雁声堂的屋檐之上。

翌日清晨,含章殿朝议过半,潭州水患治理与水利修建的进度,程羡之已呈报完毕,工部队伍最快也要七日后抵达京都。此次督工办得好,工部要嘉奖,程羡之上任六部尚书之后,功绩卓绝,朝中官员有目共睹。

而对于昨日城北法场的那幕混乱,百官各抒己见,总归陆家最终按律当斩,而那唯一生还的死囚中,却招来诸多非议。

“陛下,陆家之罪早就断下,昨日程尚书领韩副统领前往法场带走陆听晚,藐视皇权,此事可否给臣等一个合理的解释。”谏议大夫率先启奏。

昨日程羡之在广陵殿跟李庭风要了一封赦免圣旨,圣旨拟定需要时间,他不敢耽搁,故而派韩近章率先带着口谕前往,倘若不是谢昭等人闹的那场劫持,陆家上下尽数已经人头落地,陆听晚断然等不到这赦免圣旨。

待李庭风拟好圣旨,程羡之马不停蹄赶往法场,从宫门到城北法场,马蹄不知翻了多少沿街摊子,程羡之在人群中纵马疾驰,暴雨前的狂风掠动起衣袖,凌利锐风刮过面颊,他脑子里想的都是韩近章能否赶在行刑之前拦下刑罚。

垂帘后的姜太后未动分毫,此事就在昨日程羡之从广陵殿去了法场后,都已知晓了,至于程羡之凭借什么说服皇帝愿意赦免陆听晚,除了二人之外无第三人知晓。

“陆明谦罪有应得,”李庭风摆正身姿,咳了几声说,“陆听晚此前便上举罪证欲揭其父罪行,此事程尚书方可作证。”

“陆听晚乃程尚书妾室,焉知程尚书不是为了包庇陆氏的片面之词。”谏议大夫有进言之权,讽议左右,以匡人君,无论官之品级,若有品行言论不当,都可在含章殿进言参议。

可即便是帝王,面对臣子的质疑,仍会心生抵触,只是病容里将这些情绪都忍下了,仍是一副仁君作态:“并非片面之词,相关呈报的罪证已提供给大理寺核对,而陆听晚确有揭发之功,只是……”

李庭风将目光转移到程羡之身上,长身玉立的人面容冷淡,目光对上帝王,颔首点了点头。

“程尚书因出使潭州督工,皇命驱策,公务情急,故而未第一时间呈上罪供,朕念及程尚书兴修水利有功,造福潭州百姓,此次功过相抵。至于陆听晚,举证揭露是乃深明大义,故而赦免其罪,此事无需再议。”

李庭风目光决绝,不容他人反斥,姜太后一言不发,程羡之费尽心思日夜兼程从潭州赶回只为力保陆听晚一人,她倒是心生好奇,这陆听晚到底于他有何用处。

珠帘后一声轻咳,李庭风微侧头:“太后对儿臣此意可有异议?”

姜太后伸出玉臂,洪掌宫俯身双手恭敬摊在前,姜太后搭上手起身,声音慵懒中不失威严:“我朝向来赏罚分明,既核查陆氏有检举揭发之功,陛下赦免其罪理所应当,至于私自违令劫持法场的那些禁军,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李庭风早就料到这一步,谢昭等人扰乱罚场秩序,干扰行刑,还伤了不少守卫军和京兆府府兵,倘若陆听晚有罪,那么这些人便是违抗皇命。

此罪可大可小,就看李庭风想如何断了。

“禁军谢昭私自劫持囚犯理应严惩,可若无谢昭劫持法场,陆听晚早已血溅当场,当年寒章令冤假错案,朕不想几年之后陆氏一案再被提起仍是冤案,私自行动故而有违军令,却并非只有过错,禁军三营一并杖军棍三十,罚俸半年。”李庭风小惩大诫,也算是给了个交代。

谢昭私自调用兵力,本该卸职入狱,若要深究死罪难逃。

姜太后唇角上扬,若有似无道:“既如此,诸位爱卿还有何异议?大岚历经百年风雨,飘摇未定,又逢天灾人祸,君主仁慈,是乃大岚之福也。”

既连太后都不再多言,含章殿下其他朝臣也只能受之。

雁声堂内,风信一夜十往的照顾陆听晚,她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陆听晚,比之先前花儿坠楼殒命后的她还要失魂落魄,就连话也不会说了。

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四下无人时,便靠在床角发愣,风信说话她不应,就好似听不见一样。

太医明明说是失语症,可风信怎么看都像是痴呆,她心里慌着,自知先前陆听晚与程羡之不对付,可将她从法场带回来的人是他,又安排太医前前后后治伤开药。

这几日下来,每日夜里他从外边忙完公务也都会到雁声堂看一眼陆听晚,陆听晚却好似不认得人,或者说是在逃避。

程羡之话不多,却知道她即便如今心神不俱,心力交瘁,定然也会顾着那些为她出生入死的三营兄弟。

他接过风信手里的药碗,玉勺盛起汤药,薄唇抵在汤匙边,轻轻一吹,不烫才递过去,风信没见过他这么温柔侍奉何人,对于这个家主,她向来是避而远之的。

递过的汤药落到陆听晚唇边,程羡之耐心等着她张嘴。

可陆听晚没动,油灯烛光斑驳,她面色还是苍白如霜雾,整个身躯透着股凄冷孤哀,眼中空洞无神,不知望向何处,蜷缩在床角时便似一张破碎的美玉,他想将碎玉搂近怀里,给她渡去身上的温度。

可他伸手触碰时,人就躲开了。

故而他把握着分寸,不曾逾越半步。孤高清冷之下的正人君子,不知隐忍了多少疯狂的念头。

良久那汤药凉了,程羡之举着的汤勺,她未碰。

第87章 养伤

“谢昭等人违抗军令,劫持法场,陛下小惩大诫,此事就算过了,之后仍然能在禁军当差,你无需顾虑他们的安危。”程羡之收回汤匙,搅回药碗里,似乎很清楚陆听晚在想什么。

呆滞的人肩头抖动,有了反应。

“太医说你不能说话,是因一时受了重创,无法接受现实,”程羡之温声说,“陆听晚,我知你不是脆弱之人,陆家虽不在了,还有那些愿意为你赴死的兄弟,想必你也不愿他们付诸性命都要救下来的人,最终成了浮尸。”

风信在一侧听得心疼,眼眶都湿了。

程羡之再次举起汤匙,又是等了一阵,陆听晚这才愿意张嘴,直到汤药喂到一半,映月阁的露珠从屋外进来,对着床沿的人恭敬福身。

“主君,大夫人从潭州回到府上了,听闻二夫人受了惊吓,特意差奴婢前来将这上好的人参给二夫人补身子。”

风信接过露珠手里木盒:“多谢大夫人心意。”

“大夫人舟车劳顿,伺候她早生歇息。”程羡之语气略带生硬。

露珠有些为难,公孙雪还没抵达京都,京都关于陆家的传言便已传到滨州,是以,她早该想到程羡之撇下她火急火燎先行回京,加之听闻法场行刑时是程尚书领着圣旨救下陆家余孽。

她心底便更能确定,他此番回京,定是为了陆听晚的。

故而刚入府,便唤了管家询问近况,得知程羡之每日公务之外都会到雁声堂。何时起,那从不踏入雁声堂的人,开始日日流连忘返。

公孙雪隐约不安,这才差了露珠过来,以送人参之名,探个虚实。

眼见露珠还未退下,程羡之侧头凛声问:“怎么?还有何事?”

这声音令露珠胆寒,“大夫人请主君您去映月阁一趟。”

程羡之心底虽不愿,却还没到要翻脸的地步。

“告诉她我晚些过去。”

“是。”露珠办好了差事,悬着的心才放下。

只是她隐约觉得,这程羡之与公孙雪间有层即将打破的纱帘,就等着谁哪一日先来捅破。

露珠退下后,程羡之喂完剩下半碗汤药才离开雁声堂,却未直接去映月阁,而是先回了书房,处理公务后直到亥时才起身往映月阁去。

程羡之面色冷淡,到了映月阁寒暄了几句途中的话,公孙雪一一细回,生怕露了哪些没能说全乎。

可程羡之并不在意她途中好不好受,有无受苦,心不在焉点点头。

公孙雪沉默良久,软声问道:“陆家的事……”

背对着她的人唇角挑起一丝冷笑,似乎早就在等着她开口,“你是想问陆家满门抄斩,为何独独陆听晚活了下来。”

烛光打在宽背上,纱帐随风绕在他笔直的身躯,衣摆鼓动,卓然清隽身影转过来,发问道:“是吗?”

俊逸清秀的面容泛起一丝笑意,可公孙雪莫名觉得这笑里裹着冰,背脊发怵,她退了半步,温吞说:“是……是……我想知道你为何要留下陆听晚?”

程羡之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审视着她:“我不*喜欢身边的人对我有所猜忌,雪儿。”

公孙雪错愕应了声:“嗯?”

“你是疑心我什么?”他直言问道,可他心里能不清楚吗,这么问了却是想要公孙雪亲口承认,承认她的猜忌,承认她的不平。

公孙雪慌了,她自知程羡之不愿旁人猜疑,“不,不是疑心……”

“那是什么?”程羡之冷漠说,“你我之间,有朝一日也要如此猜忌吗?”

面对他的诘问,公孙雪堵在心口的话没敢再提。

“不,不是的,夫君听雪儿解释,”她急切解释,上前攥紧长袖,“雪儿只是听闻京都传言,你先前回到京都,又临如此大事,陆家满门抄斩,我们与陆家之间又连着陆听晚,雪儿是怕,是怕波及夫君仕途,故而想问清楚些,并非疑心什么……”

那委屈的可怜样,只要程羡之再质问一句,眼里的珍珠便能滴下来。

“陆家之案,涉及颇深,”程羡之状若为难,沉息一声,走到桌前落座,衣袖悄无声息脱离公孙雪手中,“要留下陆听晚并非我一人之意,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公孙雪不可思议。

“是啊,”程羡之端了热茶,浅啜一口,慢悠悠说,“陆听晚在陆明谦一案爆出前,向我提供过陆明谦的罪证,当时我因要事,出使潭州,并未理会此事。之后陆听晚一人在京都与谢昭暗中调查,试图寻找能让陆明谦的罪行公之于众时能够量轻,不惜找过大理寺卿探过口风。若当时我将罪证呈报陛下,让大理寺彻查,尽早扫除陆明谦,制止其罪行,也不会有后来之事,我只是将此事背后真相与皇上言明,至于赦免陆听晚,乃是皇上之意。”

程羡之所言七分真三分假,公孙雪还想细问,程羡之便打断了。

“若陆听晚揭发之功被我隐瞒,往后事发,那么今日的陆家,便是来日的我,故而我从潭州日夜兼程赶回,也是迫不得已。”

公孙雪听到此处,才恍然明悟,心道是自己错怪了他,顿觉心生愧疚,自责不已。

“原是如此,是雪儿不懂事……”公孙雪这才想明白,陆听芜是姜家媳妇,姜国公和太后都保不住的人,程羡之即便是有心要保陆听晚,这事若非皇帝开口,他定然也是做不成的。

思及此,那些扰人的想法挥之而去。

“陆听晚受了重创,患上失语症,雁声堂人手少,要雪儿多费心了。”屋外蝉鸣传入,程羡之不打算久留,“雪儿若是还当我是你夫君,往后这样的事,便不要再有,今日你累了,早些歇息,明日我得空再来看你。”

公孙雪得了程羡之的授意,翌日用过早膳亲自去雁声堂走了一遭,既然是皇帝赦免,那陆听晚就不是余孽,程府自当理应好生照看,加之程羡之说她患了失语症,她倒也想亲眼证实。

风信从偏厅出来,药刚熬好,正要端去喂陆听晚,葡萄棚那头公孙雪带着露珠正往正屋方向走来,风信走快两步去迎,及近时朝公孙雪欠身:“奴婢见过大夫人。”

公孙雪摆手,自顾往里走,还一边说:“无需多礼,听闻二夫人病了,我来看看她。”

风信从后头跟上,陆听晚受创后见的人除了太医,风信便只有程羡之,她是生怕现在的陆听晚见不了生人,几度要拦下,公孙雪没有止步的意思。

走到里间时,屋内一股子药味弥漫,那檀木矮榻被纱幔围罩,这个时辰,帷幔应是束起才对,可陆听晚整日便躲在被褥里、角落里,不愿见光,就连夏日闷热,也不要风信开窗。

只要见烈阳光线透进,她便禁不住会想起那日行刑前的光芒,而她的血脉至亲,全数在那一日断送性命,就在她眼前。只有她,只有她存活在这潮湿阴暗闭塞里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她虽不能说话,耳力还是极好的,听得出来脚步声并非熟悉之人,她收起腿,退至床角,一把抓过帷幔藏入里边。

风信赶过来安抚,“二夫人不怕,这是府里的大夫人,来看您的。”

陆听晚怔怔侧头,警惕地打量起人,这人她认识。

公孙雪心底难以言喻,昔日她动如脱兔,洒脱明媚,眼下却成了这副不堪的模样。

公孙雪伸手往后边探去:“药给我吧,我来。”

“这,”风信受宠若惊,“如何敢让大夫人累手,还是奴婢来吧。”

她也怕生人喂陆听晚不愿喝,只要是风信,递到跟前的药她每次都喝得快,即便是苦的却好像尝不出苦味,比起心底的苦,这药的苦又才哪到哪呢?

公孙雪回头倪了一眼风信,笑得亲切,“无妨。”

果如风信所料,公孙雪递过去的汤药,陆听晚瞧也没瞧一眼。

公孙雪收回汤匙,想起露珠昨夜回的话,程羡之在雁声堂给陆听晚喂药,很是仔细,动作轻慢,满覆耐性。

公孙雪觉得陆听晚许是故作可怜,装出这副模样讨得程羡之关心,以血脉至亲之死来骗得他的恻隐之心?

“太医说二夫人这症状什么时候会好?”这话是问风信的。

风信回道,“唉,太医只说心病还得心药医,得要二夫人自己看透了……”

“陆家经此一遭,满门获罪是罪有应得,二夫人既是陆家唯一留下来的血脉,留着这条命理应痛快活着,要知道,陆家并非冤枉,二夫人又何必耿耿于怀。”

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陆听晚听着这些话,是啊,陆家罪有应得,可是阿姐何其无辜,她腹中胎儿何其无辜!

阿姐死前也要自己好好活着。

“阿晚,好好活着……”眼泪流尽的那些日子,之后每个夜里,她想起陆听芜最后一句话,心底再有悲痛也欲哭无泪。

陆听晚不喝的药公孙雪放回托盘中,拿起湿帕擦净手,而后说:“雁声堂药味重,终日灌在药里,人也跟着麻木了,让管家差人将这些窗子打开,让二夫人透透气。”

风信急忙道:“二夫人见不了这些光,还是……”

公孙雪声音娇软中带着不可反驳的威严:“程府没有死人,既是活人,就得见天日。”

第88章 心结

陆听晚避着那些不请自来的光,雁声堂正屋里外的窗大敞,陆听晚起初避之不及,半颗头钻入薄衾里。

可当屋外清风徐入,将那些浸染已久的药味冲散,再卷上云端,与之替代的是院外而来的花香,偶有鸟语入耳,花香与清风沁人心脾,她似乎在这新鲜气息里寻回自我。

她开始探出头,观察外面世界,不知何时,风信从偏厅回来,隔着回廊间瞧见了正屋寝室窗台之下,一抹许久未曾见过的身影屹立窗前,她伸出手,日光落在掌心纹路里,凉风滚过指尖,生机盎然滚滚袭来。

风信讶异中充满一股喜色,她家夫人可算愿意下榻了。

风信捧着药碗,几步并作一步,又恐惊吓窗台的人,只好尽量控制步子,声音里显着疼惜:“二夫人,您,您不怕光了……”

陆听晚目光透着一丝罕见,歪过头打量她,抿唇不语。

风信喜极而泣,吸了吸鼻子,从回廊进了寝屋,人立在陆听晚身后时,放下药碗:“二夫人愿意见光,想必心结已有开解,太医说了,您要多出去走走,接触外界方可治愈心结。”

陆听晚没应,只是抬臂往院里的葡萄架上指了指。风信走过来寻着视线,猜着她意图问:“二夫人是想去葡萄藤下坐坐?”

她又盯回风信看,而后重重点头。

日影融融,风信恍然间似在那眉宇处扫见一丝笑意。

宛若窥见枯萎凋落花朵,逢甘霖雨露后再迎生机,风信牵出唇角,连忙点头允下。

“好,好,风信这就将那架下的木案收拾收拾。”

那葡萄藤架下,自上次陆听晚被禁军押解入狱后,风信早就把那些废弃图纸收拾了,只是器械配件还堆放在那,她不知道哪些是有用哪些无用,便一直不敢乱动。

直到听闻陆家满门抄斩,她以为陆听晚就此殒命,便更顾不上这些木头了。

接连几日,陆听晚除了睡觉时辰,要么在院里散步,要么久坐,亦或是躺在藤椅里呆呆望着云卷云舒。

可她却不愿走出雁声堂半步,即便如此,风信已然知足,心结治愈得要一步一步来,切不可急于求成,陆听晚虽不说话,风信的话她渐渐回应多了。

自打公孙雪回府后,程羡之再不曾来过雁声堂,倒是公孙雪隔三差五来一趟,寒暄几句之后便走了,大多数她的话都是风信在接,陆听晚鲜少回应。

是夜,云墨笼罩月色,凉风席卷整个京都,光线趁机穿透被风撕开的云层,银月在黑夜中荡开,这才有了些亮色。

公孙雪踩着月色,踏入书房槛内,程羡之秉烛温书,忽闻一股胭脂香味随风涌入,悄然搁下书来,这些日子,每日近乎是这个时辰,公孙雪都会前来书房,与程羡之汇报雁声堂近况。

得知陆听晚病情有所好转,也少不了公孙雪照拂,她命人强开窗户,让陆听晚接受外物,可见她今日状态好转。

“主君,”公孙雪亲自端了一碗冰镇莲子百合羹,“盛暑天燥,这百合羹汤降火,是雪儿亲自做的,您尝一口。”

程羡之瞥过一眼,并未碰,“嗯,雪儿辛苦,此等细微之事,让下人去做就是。”

“主君为国事劳心劳力,父亲多番嘱咐,让雪儿尽心侍奉,倘若连小事都做不来,又如何为主君管理家宅。”

“雪儿近日为着雁声堂的事没少操劳,”程羡之目光落在公孙雪上,若有似无说,“先生那,可有问过雪儿旁的?”

程羡之意有所指,公孙雪似乎有所察觉,颔首时瞧见面颊红晕,公孙饮几次三番提点,早日为程羡之诞下子嗣,成亲一年悄然无声,这倒让公孙饮起了疑心,也曾派过不少御医和民间郎中给公孙雪把脉调理,公孙雪难以启齿,却不能坦言告之。

程羡之压根未曾碰过自己,又如何孕得子嗣……

“父亲他……”公孙雪神色羞赧又为难。

程羡之见状便知定然是有问过,公孙雪这里嘴还算严实,想来她自己也该知晓,这闺房秘闻,若传至京都世家后宅,难免他人传言不休。她到底是世家贵女,二人又是旁人口中的少年恩爱夫妻,情投意合……

公孙雪也曾想过他是否有何隐疾,几次话到嘴边,见着程羡之那张冷脸只字未敢提。

“雪儿知道,大人刚坐稳尚书之位,理应把心神放在公务上,雪儿只求能为您管理家宅,便已心足。”经此一事,她更加确定,要想程羡之待自己如初,便只要如他心意,就可相敬如宾。

而陆听晚的存在,终究是她的一丝威胁,若是从前说没有,她认了。可是程羡之屡次因她破了底线,虽表面说为了大计,可她仍然心有余悸,因此不得不提防起陆听晚。

“这几日,她人好些了吗?”程羡之还是没忍住问了。

“嗯,二夫人在院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还不能说话,不过精气神比雪儿回来那会儿已然好了许多,假以时日,定然会恢复如初的。”

“太医,几日没来了?”程羡之抬头望门外,月色落进来。

“已经差人去宫里请过了,明日是复诊的日子。”

“嗯。”

程羡之又问了几句府中事务,若是平日此等小事他定不会过多询问,全然交由公孙雪打理。

只是这些日子他的心神都给了雁声堂,为着不让公孙雪多疑,便寻了无关紧要的事多问几句。

二人谈话间,书房外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闯破,实际步子不重,只是书房过于安静,是以才显得那声音重些。

孤月与那清冷身影同行,直至没入檐下之后,那轮月如同静止一般,洒着光亮。

清影卷起一阵微风,书房烛光搅动间摇曳不止,谈话的二人同步抬头望去,那人只穿一件水蓝薄衫,身影孤清,身形瘦削,像是被暴雨摧残后岌岌求生的花苞。

那是陆听晚!

公孙雪神色诧异,收回视线看过程羡之。只见程羡之目光落在她身上,深眸中的柔情在此刻倾泻而出,不留余地,公孙雪捕捉到了,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

那眸底的温柔从眼底散开,一直笼着那抹及近的清影,眉宇间流转出温和的光华,暗蕴柔情,一股灼热逐渐从眼尾漫开。

公孙雪拧紧眉心,那原来不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飓风涌出。

程羡之一时忘了身侧的人,缓缓起身,他声线本就偏冷,低沉中分外好听,此刻柔声时,近乎能把人柔化了。

“你……”程羡之欣喜,除了神色异于往常,表情仍是平淡,“你可是有事找我?”

这话问得温柔,陆听晚默默点头,并未回以他眼神,而是望向一旁的公孙雪。

程羡之迅速意会,说话时视线仍未收回:“雪儿先回吧。”

公孙雪咬着后牙,暗处的长甲早已嵌入掌心,近乎折断。

可她还得面带笑意,礼数有加,颇识大体行礼退了出去。

屋内仅剩二人,程羡之知道她从法场回来后从未出过雁声堂,今夜前来定然有要事相商,既是相谈要事,那说明她心神早已回归。

程羡之来到她面前,烛光清楚落在面容,清瘦了许多。

“听说这几日你有所好转,今夜特意过来是找我何事?”

陆听晚静止须臾,星眸松散,不似以前有神,却仍是清澈透亮,屋内烛火流动,程羡之耐心等着她,他是知道她失语症还未痊愈,思量片刻后,转身坐回书案前,将其中一张白纸往外推了推,示意她坐下,写到纸上。

陆听晚深吸口气,墨发未挽,如瀑披散,只一根白色丝带将两鬓散发系到脑后,显得慵散中带了几分淡然。

谁料她竟然开口道:“禁军三营的调令,还给你。”

那声音略带沙哑,应是许久不曾开口,刚恢复说话嗓音还未好全,却能听出其中一丝清脆。

程羡之瞳孔微张:“你,能说话了?”

“是我连累了他们……”面对程羡之的疑惑她并未给出回应,玉竹符牌就这么递出去,暴露在程羡之视野下,“当初我入宫向你要来这调令权,而今还给你了。”

程羡之伸出手,接了令牌,上边还有余温,以及一股淡淡的药味,可见这些日子她将这玉竹令牌攥在手里犹豫许久,最终才做此决定。

程羡之定定望向她,那抹难言的情愫隐藏不见,只是盯着的目光犹如实质,似乎要把人盯穿了。

陆听晚等了许久,也不着急。

程羡之收了那玉竹令牌,也只是轻轻搁置案桌一旁,见他从衣襟口处取出一枚符牌,由编绳串成,素日穿着衣裳,倒是不曾见着他脖颈还带着项坠。

“这玉牌不仅仅能调令禁军,”程羡之将她那枚玉竹令牌串入编绳,不疾不徐说,“还能保命。”

他侧头看着她,陆听晚不以为意,仍是神色冷淡。

只见程羡之起身,再次立到她跟前,柔声细语说:“这玉牌你得拿着。”

言语间不顾陆听晚许可,自作主张就将那项坠围着她纤细的脖颈系上,两张玉牌竟然合成了,原是一分为二的竹节,先前陆听晚拿的只是其中一半,现下才是完整的一块玉牌。

“你可知战场上一个将领最难能可贵的是什么吗?”程羡之鼻息呼着睫羽,“是无需任何令牌便能调遣千军万马,而禁军三营于你便是如此。”

“这令牌既给了你,就是让你有防身之用,当初执意要你入宫,承诺给你一营兵力调遣,也算是做到了。”

“我从未使用令牌调令三营前来劫持法场,倘若我知道谢昭会来,我定然不会……”陆听晚回想那日情形,脑中一阵抽搐,疼意袭来,眉宇闪过的痛苦被程羡之一览无余。

“我知道,”程羡之捏着她双臂,像在给她灌输一种力量,“谢昭无令私自调遣兵力劫持法场,已经是抗旨违令,为着这私自调遣的名头,你也得拿着这个令牌,只有你握着令牌,谢昭和三营才不会以这个罪名承受惩罚。”

陆听晚欲言又止,程羡之更加坚定:“我说的不是之前,而是往后。”

二人心知肚明,谢昭的忠义给了陆听晚,只要陆听晚还待在京都,往后风吹草动,谢昭都会护好她,而若不想三营以乱贼的罪名私自调遣兵马,陆听晚手持调令,那么三营禁军便不会背负谋逆此等污名。

陆听晚有所动容,程羡之这次松了手,碎发挡住她那双星眸,他就这么毫不避讳地抚开了。

陆听晚后退一步,抿唇不语。

那玉牌她没取下来。

第89章 不甘

陆听晚收下令牌后回到雁声堂又是几日未出。

那夜过后,公孙雪总是惶惶不安,她几度试图说服自己程羡之对陆听晚不过是怜悯与利用,不会夹杂旁的情愫,可每夜午夜惊醒,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程羡之望向陆听晚的眼神。

谢昭受过惩处,半个月后又恢复禁军官职在宫里当差,陆听晚的病情他有所耳闻,只是碍于身份,他眼下不便探望。

程羡之见她失语症已然痊愈,但人精神还未恢复如初,便主动提出让她出去散心。

陆听晚没那心思,手里捧着一本古籍,无心听他说什么,只是漫无目的翻阅着,也看不进去。

心不在焉的模样倒是让人心生顾虑,程羡之默了许久,开口说:“若你还想跟以前一样外出经商,我可以让户部把知春里的封条拆了,你重开铺子,若是银子不够,从我私银里调。”

陆听晚这些时日都想不通一件事,为何程羡之要冒险保下自己。

陆家已没落,在太后那也再无利用价值,眼下的她可谓是烫手山芋,养伤的日子里,不论是他,还是府里的关心一日不落,若要说图谋,她已然没有价值,而今还要给她重开知春里。

她视线仍停留在古籍里,只是恢复血色的薄唇多了丝难得的笑意:“不用了。”

起初对于程羡之这个提议,她是心动的,转念再想,她便释然了。

而今的自己已然没了从前那份执着与心气,京都不是她的归宿,她终究会飞离这里,飞往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而非这富贵檐下的囚鸟。

在这皇城中,身处权势旋涡,便难已一身清白,淤泥不染。

生死来去全凭他人一念之间,即便她重下心血,开了知春里,再让知春里重回原先的盛名,可往后若是再得罪了权贵亦或是他程羡之,命脉岂不是再任由人随意拿捏,与其要将自己的心血处在风口浪尖处风雨飘摇,她宁愿一开始就不曾有。

若是从前的她定然不会这般踟蹰不前,只是历经事实,看透许多,心境也有所变化。

“其实你不必做到如此,当初求你为陆家出面,也是我一时情急,你并不欠我什么。”陆听晚缓缓合上古籍,瞳孔里涌出一丝决绝,“皇帝愿意赦免我的罪,让我以陆听晚的身份继续留在京都,我该是感激你的,而今我于你而言也再无利用价值。”

“程羡之,跟先前约定的一样,和离吧。”

和离吧,她说得那样平淡,没有一丝留恋之意,清瞳穿过绿藤,葡萄藤上结了刚冒出的小果,不仔细瞧看不出来。

她目光从那绿意里转到程羡之身上:“程羡之,就此,两清吧。”

和离!

两清!

黑眸里蕴着一丝失落,心口被无形的利剑剜开一道口子,却不得见人,里边的血肉混着血水,他呼吸凝滞,微微抬了抬下颚,出来的声音听着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松弛。

“你伤势未痊,此事,待你养好伤再议。”他不想听陆听晚的托辞,话音刚落,背过身往雁声堂的月洞门离去。

陆听晚没等到想要的答复,也不急切要他第一时间应下,或许再过些时日,他便会清楚与其留下无用的她,还不如放她离去。

她把程羡之近日的关心全然当做是出于愧疚,想到此处她又觉好笑,不禁轻嗤一声,呢喃说:“他有什么好愧疚的,他本就不欠我。”

不是愧疚,那是什么,施舍么?

她想不通,也不愿陷入无法抽身的泥潭里猜测没有根据的答案。

他既然说养好伤后再谈,那她便再耐心等一等,其实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只是无法痊愈的从来不是外伤,而是心底那道自己无法跨越过去的泥沼。

她自己又何尝看不清楚,只是不愿接受罢了,眼下躲在雁声堂里,便可无需理会外界声音,京都关于陆家斩首那日的异闻从未停止议论。

而对于陆听晚提出的要求,程羡之自知无理由推却,他本就允诺过许她和离,几经周折,又将她拉回泥潭中,让她承受本不该她承受的。

他想留下人,可他没有理由。

他不甘心啊!

一身墨蓝色身影出现在程羡之书房内。程羡之递过一封信笺,只淡淡嘱咐一句:“安排下去吧。”

寒舟扫视一眼,将信笺揣入怀里,拱手退下了。

十日后,京都未央街最知名气的酒楼,未央楼内达官显贵常来于此。

程羡之以公孙雪这些日子打理家宅劳苦为由,特意带她来未央楼消遣,公孙雪原本以为只二人同行,刚到府门便见马车不止一辆,她多心问了一句:“可还有其他人同行?”

未等程羡之开口,后面一辆马车盖帘掀起,陆听晚探出半个头,与之前段时日见她,她面容上多了几分生气,想来心结也快解开了,故而今日才愿意踏出这府门。

殊不知,程羡之费了不少心力才劝说她外出,陆听晚又想到他那日的承诺,养好伤便谈和离,那就走这么一遭。若和离后,她始终要面对外界,不能再蜷缩雁声堂这方寸之地。

陆听晚朝二人颔首,并未说话,随即又将窗帘放下。

程羡之解释道:“她也该出去走一走,我便让她一并去。”

说罢也不管公孙雪是何反应,径直先上了马车,公孙雪与他同乘一辆,紧随其后跨上去。

未央楼宾客络绎不绝,若不是提早日子,压根定不到未央楼的位子,程羡之素日没少被同僚请来未央楼谈事喝酒,只是他谈公事时滴酒不沾,这是他的规矩,旁人也不敢破。

掌柜自然一见便识得他,恭敬将几人领上三楼东边一处雅间。

三人入内后,楼里的女使先是上了茶酒点心,这个时辰还未到膳点,这也是程羡之的用意。

没坐多时,他呷了几口茶后便留话说:“适才上楼见着几位同僚,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回来,你们随意。”

公孙雪温婉端庄,很是体贴:“大人前去就是,雪儿会照看好二夫人的。”

陆听晚浅尝果酒,味道甘甜,清幽不烈,冰镇过的口感更是清爽。在这盛暑喝一盏甚是享受,一种久违的沁人心脾直冲脑门,心中郁结仿若在这一刻突然打开,舒畅许多。

程羡之往那一侧的位置瞥了一眼,见人未曾理会自己,作罢离去。

出了雅间,寒舟早已在回廊下恭候多时。

见程羡之出来后大步向前呈报道:“大人吩咐的事,寒舟已安排妥当。”

程羡之微微点头,进了另一侧雅间,就着茶几,若无其事坐下,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公孙雪余光里窥视着陆听晚,陆听晚的警惕性不比从前低,唇角若有似无挑起笑意,闲扯一般说:“原本我是不想来的,毕竟大夫人与大人的二人行,我来显得有些多余了。”

这话听得出来她是有分寸的,如此公孙雪的警惕才松作一松。

“二夫人说笑了。”公孙雪举手言谈间都透着贵女的气质,从她身上陆听晚宛若看见一丝陆听芜的模样,双眸霎时覆上一层伤感。

“你我都是主君的人,侍奉同一个夫君,我为正妻,”公孙雪把正妻二字咬的偏重,“你为妾室,我自然要当起主母夫人的职责,替他看顾好二夫人才是。”

陆听晚闻言听出些意思,唇边的笑意更浓,只是笑中带了几丝嘲弄:“程羡之让我出来,只想我心结早日解开,免得牢大夫人辛苦罢了,我自然是心知的。”

说着一盏清酒入喉,舒爽快意。

公孙雪见她满不在意,又将程羡之名字挂在嘴边,已然是失了礼法尊卑,素日她也只敢以大人或是主君称呼,至于“夫君”称谓也是少之又少。

“主君心里也是记挂着你,不然也不会在法场将你带回,又顶着京都的非议将你继续留在府中,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轻贱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

她是在试探,陆听晚岂能听不出来,公孙雪爱程羡之,人人皆知,陆听晚看得出来,而且爱得无法自拔。

“大夫人不知,程羡之应我,养好伤后便放我离去,往后您与他之间,再不会有无关紧要的人从中碍眼。”陆听晚上扬的眼角挑过一丝惬意。

面前扶风弱柳般的女子,眉宇间明显闪过一丝喜色,陆听晚撤回目光,不再与之交谈。

厢房内静默良久,忽而门外响了几声,似是女子声音:“我家小姐听闻程夫人在此,差奴婢来请夫人过去品一品未央楼的新茶,不知程夫人可否赏光前往。”

今日出府她们都未带女使,隔着门公孙雪问了句:“你们家小姐是哪位?”

“礼部侍郎柳家小姐。”门外的人声音再次响起。

公孙雪本想着程羡之出去有段时间,不过若是被同僚缠上恐是一时半会脱不了身,加之他眼下管辖六部,自己若能与六部家眷走近些,或许对他仕途也有利。

思及此,她起身朝陆听晚说:“我去去就回。”

陆听晚颔首没说其它的。

都走了!

倒是清净,眼看那壶果子酒下了半壶,都是她自己喝的,忽而想起来去岁在雁声堂院子后埋了几坛自酿的葡萄酒,这会应是能喝了。

改日得寻空让风信都挖出来。

酒香漫过雅间,一人饮酒总觉少了什么。

另一处厢房之内,寒舟拱手与品茶的人说:“大夫人已经出去了。”

一股茶香浸入鼻息,程羡之轻声道:“嗯,开始吧。”

寒舟意会。

陆听晚正欲走去窗台透气,隔间声音渐来,其中一人口中似乎提到陆家,那微醺的人怔了怔停下步子。

“陆家的案子可算是尘埃落定,若我说,陆家也是得罪了人。”说这话的人口中含糊,像似喝大了,声音粗犷,同行一旁的人劝阻他压压声音。

可他并不理会,仍是自顾说着:“陆家是罪有应得啊。”

罪有应得,这样的话她听了不少,可再次听见时还是会心头抽搐。

向着窗台过去的脚步转了个方向,贴着木墙。

隔壁声音再次传来:“这陆家的罪证啊,大有玄机。”

陆听晚视线一凝,目光锐利。

只听见另一人诧异道:“何种玄机?”

“从罪证来看,若再往下查,定然能查出不少东西呢。”此人是大理寺主簿,案件卷宗,公文判决皆经其手。

“你想想,此事涉及五年前宁王谋逆和刘起元通敌,能掩盖五年的案子,牵连而出,千丝万缕。陆明谦当年不过掌管户部几年,便能只手遮天了?能够包庇刘起元在边境敛财,我等都能想清的,皇上不知道吗?”

“若非其背后之人权势滔天,就连圣上都惧怕的人,为何陆家一出事,罪证坐实直接定了陆家的罪。”

“你想想,放眼朝中,还有谁有那么大能耐。”

“这话可不兴得说啊,”同行人赶忙捂上嘴,“免得招来祸患。”

那主簿似喝醉了,又含混几句:“就当在下醉后的疯言疯语,疯言疯语……”

说罢狂笑不止,看似是真的醉了。

厢房内陆听晚掌心握成拳头,只是片刻,她又松开,果子酒的那股劲儿被此人的话冲散。

第90章 设局

陆听晚陷入沉思,仔细想来,自陆家被押入大牢,几乎未经过大理寺审问盘查,罪名便已经定下,若非铁证如山又怎会省去如此重要的流程。

皇帝是要保背后之人又或是不敢惊动,能将这么多实证一一呈报御前,让陆家无法翻身,除了是与陆明谦合谋过的党羽,亦或是驱使陆明谦的人,还能有谁?

如今细想,陆家不过是弃子,被推出来转移视线的弃子。

可陆家罪名是真,背后之人要至陆家于死地,陆家虽不值却死得不冤。

那么放眼朝中谁还*有这个能耐?

陆听晚挪回席桌,酒盏握在掌心捏得紧,良久她嘴角溢出狠意,念道:“姜家,姜太后!”

未央楼下的未央街,十几丈的路程便是商会会馆,从前她为了寻洛云初,也常走过这条街,楼下贩卖声传上,声音入了雅间便轻了不少,酒盏在手里转着,嘈杂之音贯耳而来,陆听晚紧闭上眼,感受这人间烟火气息。

京都!

她要留下来!

谁都想在这京都落脚寻生,赶路人步履匆匆,为的不就一个活计。

满门抄斩,陆家余孽,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她活着,有些真相她不愿就此烂在无人知晓的阴暗处,她要查!

陆家既亡,她便只为自己再重活一次!

留下来的陆听晚,终有一日,她会抛弃这个身份,以江雁离之名,远离此地,但绝非现在。

公孙雪与柳家小姐寒暄几句,闺阁女子聚在一处便是胭脂水粉,衣裳布料的话题,二人也不例外,眼见时辰差不多,公孙雪告辞出了雅间,柳家小姐雅间是在楼上,她还得下楼才能走回去。

这个时辰到了日中,正是午膳节点,楼里宾客骤然繁多起来,小厮们游走在人群缝隙中,递着客人们所需的点心酒水。

忽而公孙雪不知被谁人撞了一侧,踩空阶梯,顺势往下栽去,就在她以为要滚下去时,一只有力结实的臂膀稳稳绕过细腰,将那花容失色之人紧紧锢在怀里。

公孙雪打眼一瞧,依在那人臂弯里,神色恍惚间看清他的轮廓,此人也打量着自个儿。

静了些许,公孙雪清醒挣出其怀抱,她怎可与旁的男子有如此亲密之举。

倏然,白皙娇俏的面颊泛起一层红晕,素日温婉端庄的大夫人,京都第一贵女,神情木然,温吞开口道:“多,多谢公子相助……”

二人隔出距离,那男子肤色比京都公子要暗些许,可体格精壮,孔武有力,一身华服衬得那宽肩健硕,窄腰精细。

这身形一看便是武将,放眼京都这个年纪,身份高贵又是武将之风的,她紧紧能想到一个合适人选!

正当她沉思时,那男子拱手回礼:“在下姜国公府姜青生,适才一时情急,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见谅。”

果真如她所想,此人便是姜海义自小带在身侧的大公子,因常年驻守山海关,在京都极少露面,故而先前未曾见过也不离奇。

公孙雪微微颔首,那抹红晕散开,姜家的人,向来与自己父亲和夫君不和,即便今日受了恩,她也不能与之有过多来往,更何况男女本就授受不亲,且她还是有夫之妇。

“无妨,该是我谢姜大公子才对……”公孙雪草草回话,正欲离去,奈何姜青生长臂一抬,挡住其路。

“夫人不打算请在下饮一杯吗?”姜青生生性放荡,只是回了京都江海义多次提点让其收敛,故而适才那温润有礼的做派已是他的极限,眼下这话说出来,有几分挟恩图报的意思。

公孙雪面色难看,她今日陪同夫君来的,又怎可私自宴请他人,无论政见还是身份,她都不该与姜家人往来。

修长的指节攥紧帕子,殊不知这一幕,已被不远处的程羡之窥见,寒舟寻着他视线穿过人群,锁定三楼与四楼的阶梯,公孙雪面前那人是姜青生。

“看来大夫人是遇着难事了。”寒舟抱臂靠着廊柱。

凭栏的人正起身子:“走。”

寒舟紧随而上,阶梯下清冷幽深的声音挤入人群的嘈杂里:“这不是姜大公子吗?”

程羡之拾阶而上,步伐如风,那股清冷矜贵,凡尘不染,将周遭男子比了下去,如刀子印刻在公孙雪心间,乌云挥之而去,代替的是一抹笑意。

“夫君。”她娇声喊道,往程羡之身侧靠去。

夫君?姜青生闻言这才恍然,原来这女子是程羡之夫人。

他姿态散漫,邪性一笑,“程尚书,原是程尚书府中的夫人,不过青生只知尚书大人府中有两位夫人,这大夫人乃是中书令独女,京都第一贵女,至于二夫人嘛,陆氏余孽,罪臣之女,就是不知眼前这位是?”

程羡之漾起浅笑,“府中大夫人,至于二夫人陆氏已得圣恩赦免,也无余孽一说。”

“适才,姜大公子是想请我府中夫人喝一杯?若不嫌弃,我来代劳?”

姜青生惯是看不惯程羡之那副清冷孤高,不可一世的模样,就能把京都世家女子勾得七魂丢了一魄。

加之两家关系紧张,还没到能一同入席把酒言欢的地步。

“青生也是与夫人谈个笑,楼上还有客人作陪,二位失陪。”说罢他拱手上了四楼,淹入人群里。

“回去吧。”公孙雪得了程羡之解围,喜悦可见,跟着的距离贴得近,就快贴上去了。

程羡之感受到身后的一股风劲,微侧头问道,“怎得出来了?”

公孙雪解释一番后程羡之淡淡应后又提醒了句:“嗯,往后下阶当心些。”

公孙雪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只觉这步子倏然沉重,他适才都瞧见了?

“大人,我……雪儿……”

“无需解释什么,我并非度量小之人,”他声音冰冷,面色凝然不动,“雪儿无事就行。”

公孙雪松下一口气,起落漂浮间便回到了雅间。

席面已然上全了,陆听晚捏着筷子似乎动过,只是她那十几道菜品中,她只动了那么几样,还吃得不多,看着像是不曾动过的。

程羡之视线先是扫过席面,而后又落她身上,见她反应如常,只随口解释了句:“同僚那耽搁了时辰,久等了。”

“无妨,也没等,这席面上得早,我见大人与大夫人未回,就先吃着了,大人不会介意吧?”陆听晚嘴上恭敬,可动作却瞧不出一丝敬意,倒也没跟他客气。

“无妨。”程羡之淡淡回道。

对于二人一同回来她也不闻不问,吃饱了就坐在位置陪席,未再动用筷子。

只是那壶果酒快见底了,她这会才觉酒劲上了些,面颊烫着让人觉着闷热。

她忍了些时,还是决定道:“我出去透会儿气。”

程羡之抬眼掠过去,精致的五官被一片红晕包裹,看得出来酒喝过了。

寒舟在外头候着,他便没吱声,得亏寒舟会盯着,出不了事。

公孙雪席间还想解释适才阶梯那一幕,奈何程羡之压根没放心上,也无要说话的意思,她只好忍下那般情绪,默默往他酒杯倒满果子酒。

陆听晚正依在回廊上散着酒气,观测着楼上楼下形形色色各类人,她试图从那些人身上看透一些什么,那些酒气随着时间流动慢慢消散,她越发清醒。

先前那位大理寺主簿的话回荡耳中。

倘若是姜家为自保自断羽翼,才将陆家供出,之后还能得以荣华富贵,百姓爱戴,圣恩不断,这一场丑陋不堪的唾骂中唯有陆家成了世人口诛笔伐的祭品。

那是姜家的弃子,无用则弃,可若如此,姜太后又怎会容忍皇帝留下自己这一陆家血脉,难道是因自己即便有命从法场活下来也再无忌惮可言吗?

寒章令一案中,当年便留下寒舟,多年之后陆家重蹈覆辙,罪行暴露,也缺不了寒舟暗中彻查。

她想不通,酒意又驱使着大脑,让她更觉头疼,楼上的寒舟目测这一切,悠闲自在地喝了口酒,继续盯着。

刘起元问罪后,刘家满门抄斩,户部侍郎空置,原先姜太后要提拔姜言礼,任职户部侍郎,可陆听芜死后,姜言礼疯癫无状,一时间无人能用,这位置,程羡之兑现承诺,由寒舟接任。

陆听晚甩了甩头试图清醒些,再往下深探,可思绪便堵住了,陡然身后一记拳头在她背后落下,她吃了力道,拧紧眉峰正欲转身骂上一句。

“江雁离!”一张分明的轮廓冲入眸底,身躯压了些光亮,这体格比那姜青生更甚。

“谢昭?”陆听晚近乎是喊出这个名字,她恍惚中想起那一日法场他以命相护的场景,好似过了一世,又仿若昨日。

一股热泪在眼眶里打转,顿时哽咽起来,这是她失去血脉至亲后,见到的人中唯一有这种亲缘的感觉,便是谢昭。

“谢昭,你,你怎么在这?”

这人哭了,他也不会哄,只能挠挠头憨傻一笑。

“来未央楼自然是喝酒吃饭的。”他俯视着那具娇小的身躯,她瘦了许多。

憨笑在这一刻变得苦涩,就连声音也软下来:“听说你患了失语症,我还担心来着。”

陆听晚双目闪着晶光,眼眶含着满满的感动,又恨不得能狠狠打他一顿,叫他如此冲动将自身和兄弟们置于险境。

“担心?你也知道担心,你可知你带着弟兄们冲入法场的时候,我是何感受。若你们因我而死,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陆听晚目露正色,“阿姐死了,父亲也……”

这父亲虽不尽职,她也未曾在那感受过疼爱,可身体里流了一半他的血,到底还是血脉至亲,即便没有感情,也有斩不断的羁绊。

“倘若你们也,我还如何活得下去……”

晶莹剔透的泪珠滴在木板上,谢昭不敢擦,只能从怀中递去一张帕子,安慰道:“已经过去了,你现下能说话了,可是伤势已经好全了?”

楼上凭栏处,寒舟手里转着酒壶,看戏般懒懒道:“也不知大人如何想的,明知谢昭舍命相救,还要安排谢昭与她相见,这谢昭一来,陆听晚还能记得他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