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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21358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吃味

楼内熙熙攘攘不是说话的地儿,谢昭是程羡之请来的,至于做何事,他并未授意,或许见过谢昭,于她解开心结有益。

谢昭率先提到出去走走,只是日中后的街道烈阳暴晒,并不适宜走动。

出了未央楼,东墙有几处小商铺,摆了几张桌椅,陆听晚见了商铺卖的果子酒,顿时又来了酒兴,她走在前头,谢昭跟在身侧,距离把握得刚好。

她心情尚佳,许是见过谢昭原因,至少这让她觉着,在那场血洗的法场中活下来的并非只有自己,而那种无法言喻的孤独感,在见了谢昭之后便有了落脚。

她不是这浮沉中苟延残喘的唯一之人。

商铺门前摆着轮车,里边都是冰镇果酒和茶水,盛暑之下,唯有冰饮能驱散那股燥热。

她抬臂点了几样,看起来味道不错,一时间未把握好分寸便点多了。

谢昭从腰间摸了几块碎银,抢在她前头付账,陆听晚并未客气,商铺搭起的外围棚子,二人随处选了个风口的位置坐下。

适才在楼里与她说话时,谢昭便闻到一股酒香,加上她面颊处的红晕一直不散,明显酒意没散干净。

“冰饮可以解暑,可若贪凉,也会伤身。”他用衣袖擦了擦陆听晚跟前的桌面,又拿起一双竹筷,用帕子擦净从递给她。

“你何时变得这般讲究了?”陆听晚见他动作不少,皱眉说,“在宫里当差后怎得变娇气了还。”

谢昭只笑笑也不反驳,他不是娇气,只是想让她能舒适些。

“你在楼里可用过膳了?”谢昭又想起若空腹喝这些冰酒不妥。

陆听晚只觉他变得啰嗦了,“吃过了,程羡之还在上边儿。”

“你怎得也在这儿?”

谢昭听见程羡之在并无其他反应,只淡定说:“刚恢复官职不久,同僚约着过来喝酒庆贺,没成想能在这遇见你。”

“我该早些去探望你的。”

陆听晚并未在意,她知道二人身份尴尬,都是法场涉事之人,若他明晃晃上门拜访,反倒不妥。

小二端上几壶果酒,谢昭又要了几样冰镇果子茶,只是那些果酒悄无声息被他摆在陆听晚不易够得着的边缘,又给她倒满果茶。

陆听晚尝着味道也不错,就没想着换果酒。

“你这些日子可还好?”谢昭试探问了问,眼见不一定为实,她虽面露喜色,可言谈举止之间,却失了从前灵气。

陆听晚注意被远处人影带走,她未曾听清谢昭的话,叫卖声远去。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她猛然开口:“冰糖葫芦,我想吃那个。”

谢昭扭过头,捕捉到街道远处一位老头,起身就说:“那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陆听晚点了头,他才跑远了。

未过多时,谢昭手里拿了几串糖葫芦,还拎着几块糕点。

“这果茶配着糕点吃也不错。”他将糖葫芦塞过去,解开油纸包裹的糕点摊在桌面。

陆听晚嫣然一笑,那些阴郁消散而去。

果子茶就着糕点,茶饮里的酸甜把阴霾驱散后,她又觉能多吃下些食物。

未央楼里用的不多,看着桌上的点心,她轻捻起一块,咬了小口,入口即化的绿豆沙糕,是熬煮过后将沙碎固定成方块,再加以冰镇,清香肆溢,冰爽可口。

“是冰的。”她望向谢昭,眼神中带了惊诧,原以为只是普通绿豆糕。

“嗯。”谢昭应道,自顾端起酒盏。

程羡之用完膳,公孙雪也放下筷,屋内一直是静的,他没多说,席间公孙雪也不敢开口。

程羡之心绪随着人出了外边,也不知安排谢昭与她见面对她会不会有所帮助,恢复病情也好,能让她加重继续留在京都的心念也罢。

公孙雪察觉他的一举一动,默了片刻后说:“二夫人出去好一段时辰了,这次出来也不曾带女使,要不,雪儿出去瞧瞧?”

“无妨,让她去吧。”程羡之净完手,干帕擦着长指,举止优雅。

“可我适才见她带了酒意,这若是出去遇上什么人……”公孙雪说着说着竟然显得后怕。

程羡之心里清楚,有寒舟盯着,她自知出不了事,况且谢昭也在。

窗外清风打过窗棂,仿若要将人引过去,程羡之移到窗台,俯瞰着街道,视线从远处收回,扫过对面商铺棚子时,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

陆听晚与谢昭相谈甚欢,这些时日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笑容。

楼上的人痴痴望着这一幕,仿若将她身旁与她逗趣的人自行忽略,眸子只笼着那抹清影。

陆听晚捧着杯,小口小口喝着茶饮,另一只手拿了糖葫芦,不知谢昭在与她说什么,时不时比划着,手中是拉弓的动作。

她嘴巴张大,咬下一块糖葫芦,两腮塞得满满当当,像极了藏食物的仓鼠。

那清冷孤高的面容之下,唇角不知不觉露出笑意。就连公孙雪走近身侧,他一时竟未察觉。

“原来二夫人是见朋友了。”公孙雪望着楼下,她适才唤了两次程羡之都未做回应,故而过来一探究竟。

不曾想见着这一幕。

程羡之不动声色收回炽热的目光,唇角压了下去,恢复成素日那股清冷。

“都知这谢昭是匪徒出身,竟不成想如此重情重义,听闻陆家斩首那日,谢昭带着禁军去劫持法场了,”她声音略带敬意,“能以命相护的情义这世间不多。”

这话像是在揣测,可每一个字都在刺程羡之的心。

陆听晚嘴里塞得满,咽下时险些呛着,谢昭赶忙拿出帕子,轻拍着背,让她缓劲儿。

而这举动,落入楼上人的眼底,程羡之宽袖掌心握成拳头,面色如常的轮廓上隐隐浮现一层阴色,似有一股难以明说的情愫在牵动他的思绪,让他难以自控。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法控制,几欲要爆发乍现的浓重怒意和酸涩。

寒眸中闪过一丝锋芒,那锐利仿若能刺穿所有。

陆听晚任其替自己擦拭唇角,距离贴得近了,谢昭原本抑制的情愫在触碰到对方鼻息之后如泄露的潮水灌涌,黑瞳中是柔情与疼惜。

陆听晚只顾压下那股心口的堵塞,全然未察觉身侧投来的异样目光。

可是这些,楼上的人都看见了。

程羡之这副异样全然被公孙雪捕捉,她可以肯定,程羡之此刻心底正有一个人闯入,那人可以牵制他的情绪,让他难堪,让他无法自拔,让他沉沦。

一股恨意逐渐涌现出来,公孙雪指甲掐入掌心里。

从何时起?他对陆听晚有了这种念头?

是从潭州将她带回,为她请封护督侯,还是在潭州督工,得知陆家满门抄斩,不顾一切赶回京都?

鲜红的唇瓣溢出一抹苦笑,待她认定程羡之对陆听晚的这种心思之后,她强压着一股理智,只能将自己那颗诚心在痛苦边缘反复锤打,她将心底深藏的那股希望保护起来,仍是一副温婉端庄的主母模样。

她几经要在这时候与他摊牌盘问,质问他是否对陆听晚心怀爱意,若他说是,心底愿给她留一隅之地,她也心甘情愿为他做尽一切。

陆听晚顺通气后想起正事:“先前我在宫里藏书阁找了古籍,关于落日弓的设计巧妙之处,已略有心得,待我得了空,画出来后你替我参谋参谋,可好?”

谢昭眸光一亮,露出敬佩之色:“这落日弓当真让你研究明白了?”

“图纸画出来其实不难,难的是能让工匠按照图纸设想锻造成功。”陆听晚托着下巴深有所思。

“那你画好后我看看。”谢昭点点头。

“好。”

陆听晚悄然端过果子酒,谢昭余光一览无余,也不制止,就这么由着她性子。

陆听晚心情尚佳,今日是她这些日子来说过最多话的一日,交谈中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慢慢尘封下去,使得她心中怅然舒快。

“我院里酿了葡萄酒,改日我给你送去。”

“那定要尝尝。”谢昭挑眉一笑。

至于大理寺主簿所言,背后推动之人是姜家,而以她的身份若想接触姜家之人,唯一的几率便是太后了。陆家出事前,她还是锦华宫掌事。而今她已得赦免,若是能够重回锦华宫,在太后身边或许能窥探更多。

至于太后是因何要弃陆家,陆明谦又为何不愿供出背后之人,姜太后到底掌握多少能敲死陆家的罪证,而这些罪证中,有无姜太后共谋的证据?

她都想知道。

“宫里近日可还安宁?”陆听晚话锋一转,看似寒暄,却瞒不过谢昭。

“宫里一切如旧。”谢昭浅浅说,“怎么,你想回宫?”

陆听晚动作一顿,而后敞然一笑,“不能回去吗?既要我留在京都,那么皇宫为何进不得?”

谢昭眼含复杂,他知道陆听晚心里有着不甘,即便那些时日颓然,甚至患上失语症,只是这打击过后,她仍是她,骨子里还是有江雁离那股执拗。

“进去又如何?”谢昭说,“那深宫想要进去容易,若想出来可不易。”

“可在这皇城就不是了吗?”陆听晚仰着穹宇,日光刺眼,她不避开,直视着。

谢昭起身挡住她眼前的光亮,双臂撑着桌,威猛的身躯压下,“当初你倾其一身,救下兄弟们的命,只要我在宫里一日,在这京都皇城一日,你想做什么?谢昭听命。”

陆听晚动容一笑,还不算太遭,她抬臂重重往他肩头落下:“知音难觅。”

楼上的人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几步,朝一侧的人说:“回府吧。”

“是。”公孙雪美眸阴鸷,像酝酿一场疯狂的阴谋,潜滋暗长。

陆听晚入了未央楼,谢昭已经离去。

刚上台阶,二楼一故人身影向她径直走来,不似是偶遇,更像是等候多时。

陆听晚抬眸那一刻,往事早已抛得一干二净,经历生死一遭,她反而对眼前这人没那么浓厚的敌意。

第92章 条件

“雁……”洛云初正要开口,一时称呼变得烫嘴。她该称呼她什么呢?江雁离?陆听晚?最终还是唤了句:“程二夫人,许久未见。”

陆听晚轻笑,并未在意,“一个月前法场不是见过吗?”

洛云初心底一怔,她知道那日自己去送了,只是相比谢昭以命相护的情义,他那点实在拿不出手。

这会自觉汗颜,“我从商会会馆过来,听闻程尚书有意想让知春里重新开业,你……”

“洛会长,若是公事,你应当与程羡之谈。”陆听晚提点着,“劳驾。”

洛云初闪过一侧,让出道口。陆听晚小跑上楼,刚抬脚,去路被人挡下,她这一路可不算顺畅。

“回来了?”未见人,声音却熟悉。

程羡之背手下阶,身后跟着公孙雪,只是二人神色不知为何,各有各的难看。

“嗯。”陆听晚淡淡应了声,没有多言。

心里暗自揣测,这是吵架了?怎么都板着脸。

出来时三人,只有她一人是阴沉的,怎得回时就变了。

程羡之绕过她,目光盯在洛云初身上,那股寒意从三楼厢房下来时就没散去。

洛云初朝他拱手,程羡之颔首未做停留。

四楼一处雅间,姜青生与友人酒过三巡,他还在回味阶梯上臂弯里的女子,酒劲驱使着他,那股芳香仿若又冲入鼻息。

“双瞳剪水,月眉星眼,颜如渥丹,笑比褒姒,”他闻着酒香,充红的双目闪着□□,意犹未尽道,“幽韵撩人,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呐。”

同行的友人见他一副浪荡样,不禁揶揄笑道:“我说青山兄,这是什么美人,竟让你如此垂涎三尺,念念不忘啊?”

姜青生欲色更浓,“公孙雪啊,这程羡之当真好福气,那陆氏女貌美灵动,正夫人又如此绝色。”

友人摇摇头,“程尚书一表人才,玉树临风,风姿卓然,那可是京都贵女的梦中情郎,该是她们福气才是。”

姜青生一副轻蔑:“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嘛,最重要的不是外貌,而是要懂小娘子心底想要什么,像程羡之这种冰块,热脸贴久了心总会凉,脸嘛,再好看也有腻的时候。”

“话虽如此,不过程尚书是有些能耐,能在陛下宣了陆家满门斩首的旨意后还能保下陆氏,我等都不及他半分。”友人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家弟媳也是陆家女,怎得就没保下来呢?”

姜青生酒杯一滞,神色突变,说起这事,姜家上下已经头疼一个多月,姜言礼因陆听芜的死无法从悲痛中缓过来,近乎癫疯痴狂,此后再也无心上朝,户部郎中的空职程羡之在朝上为他请下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人还无法回职办公,那他只能另择人选。

可过了一个月,姜言礼的痴疯更甚,院里见着人就喊陆听芜,疯言疯语不断,每个夜里他都能听见陆听芜与那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在呼喊他,声音凄厉长绝。

他痛恨自己无能,当得知程羡之从法场带回了陆听晚,那愧疚与懊悔如泉水涌灌,陆听晚能救,陆听芜为何不能救?

他将这些都归根于自己的无能与怯懦,最后疯癫无状,在疯狂中麻痹自己,仿若只有这样才能摆脱。

友人见姜青生面色难看,便不再作声,赔笑给他满上酒盏。

长夜当空,陆听晚斜倚葡萄架下的藤椅乘凉,晚风习过面颊,清爽柔软,月影横斜,月色扫过屋舍,在黑暗中渡上一层浅亮。

白日冥思苦想了半晌,决意暂不提和离之事,眼下要事应是入宫重回锦华宫,获得太后信任,可想要太后能接纳现如今的自己,她还没有把握。

但是程羡之那里,只要她开口八九不离十。

风信在屋内忙碌,陆听晚临风喊道:“风信,我出去一趟。”

风信绕过窗,手里拿着瓷瓶换新的花枝,随即探出一个头,“夫人去哪?早些回来。”

“去去就回。”声音已经走远了。

雁声堂与书房离得近,她过来时走得并不快,踏在月色下,踩着树影,颇有兴致,今日心境有了转变,也没再烦闷,心中轻快许多。

白日那幕在程羡之脑海难以挥散,他让自己沉浸公务里,可越是如此,便越难以自控,那股思绪疯魔一般闯入神经,再吞噬他原有理智。

文书看不下去,回程时明显见她心情有所好转,只是对着自己仍是一副冷淡。

撑在文书上的肘臂无力摊下,望向屋外月色时,挥之不去的清影就如此明晃晃出现眼前,他还以为是幻觉,并未在意。

直到门口的陆听晚出声:“能谈谈吗?”

程羡之恢复神智,他身上披了件鸦青色薄袍,清冷中显出几分随意,倒是更让人愿意亲近些。

他长臂一挥,眸子的朦雾散去,藏了缕不露的喜色:“坐。”

陆听晚左右打量,寻了一张距离恰好的椅子落座,不会过于疏离,也不会过于亲近。

程羡之直直盯着人,她面色好了很多,精神气恢复九成。

“看来让你出去走一趟是对的。”

陆听晚诚恳说:“多谢你这段时日关照,今日能出去走一遭,是爽利不少。”

她此刻态度倒是比白日柔和几分。

程羡之挑眉,对于这些他自认本该做的事并不在意,而是意在他处:“糖葫芦好吃吗?”

“什么?”陆听晚一怔,面带尴尬,“你,你看见了。”

“若见了谢昭能让你早日恢复,我应早些将他请来。”程羡之语气含满醋意,可陆听晚没往那方面想。

“我今日来不是谈谢昭的事,”陆听晚目光如炬,“我想留下来,我要入宫。”

程羡之一见这架势,便知道她有主意了,今日安排那场戏,看来成效不错,她也还是从前那个奋不顾身要讨明真相的陆听晚。

仍是一身执拗和倔强。

“入宫?”程羡之歪头问,“入宫做什么?回锦华宫?”

“嗯。”她没解释。

“理由。”

陆听晚声音压着,“从前陆家在时,我无法选择这条路如何走,现在我不受人摆布,我想走自己的路。”

程羡之漾起笑意:“你要走的路,不应该是经商,和离,然后离开京都?如今怎么一心想着入宫了?”

“陆听晚,你在想什么?”

他明明知道,却仍要问。

“原也不是与你商量的,你若不愿,此刻就签了和离书,我自会递帖子入宫,至于太后愿不愿意接纳我,那是我的事。”

“那你今夜来,是要我给你签和离书,还是递这入宫请帖?”程羡之审视她,“你知道我能给你送进去。”

“是以,今夜才过来寻我,可对?”

陆听晚坦言道:“是如此没错。”

“那还和离吗?”他视线带了莫名的侵略性,“还要两清吗?”

陆听晚没有避开:“和离自然还是要的,不过一码归一码,若你不愿意,我还有他法。”

“太后与陆家的关系向来密切,陆明谦遇难,姜家不曾伸出援手,想必暗中使了不少手段让陆明谦认下所有罪证,我想,没有人比姜家更希望陆家的人死,包括你。”程羡之冷冷说,“是以,你觉着太后会留下你?”

“且不说这茬,即便太后留下你,殊不知她的用意是何?宫中人多眼杂,我能耐再大,也无法手眼通天,护不了你时刻,”他顿了顿,加重道,“谢昭也不行。”

“这是我的选择,无需谁来护我。”陆听晚说,“太后若不想陆家余孽存活,我在她眼皮底下她能有更多动手机会,反之窝在程府还无下手之机,就凭这点太后也会留下我。”

“你自知各种利弊,那我也无需多言,我能替你安排,只是拜帖得要以你自己名义递。”

“明白,多谢。”陆听晚朝他颔首。

程羡之说几番话,不是要打消她的念头,而是明知她下定决心的事便不会轻易放弃,可若他一开始便允下,反而让人生疑。

他既然要保下她,自不会让人去送死,加之今日安排皆是建立诸多巧合之中,倘若她要探查细究,难免不会有所疑心。

她心思缜密不输于他。

“我有条件。”程羡之泛起笑,陆听晚看见的是筹算。

心底暗道,果然是程羡之。

不会做亏本买卖,那么她更加坚定,若不是于他有利,断然是不会保下这条性命的。

“你说。”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京都。”他视线收回,再次翻开文书,随意至极,让人察觉不出异常。

探不出用意。

翌日程羡之递了帖子入宫,事先也在皇帝那打过招呼,此事他无异议,只要程羡之能守住对他的承诺,他想如何折腾,李庭风并不是很在意,而这事最重要的还得太后点头。

帖子到了锦华宫,姜太后正在宫院里剪枝,山茶树的老枝岔出来,剪子交错间便落于青石板,那帖子随意放在亭里的石桌前,桌面还有一株君子兰,叶子油亮光泽,生机盎然。

那是陆听晚第一次入宫时进献给姜太后的。

洪*掌宫立在一侧,视线时刻关注着人。

“程尚书递来的贴子,陆听晚想回锦华宫侍奉,娘娘觉着如何?”

姜太后举止优雅,气若游丝,“听闻她从法场回去后得了失语症,太医院跑了不少御医去程府都无济于事,而今病情好转就急着入宫了,恐是来者不善。”

“那娘娘可要回绝?”

“有意思,”姜太后漫不经心道,“这陆听晚胆大心细,明知陆家已绝,于哀家而言,她已无用处,程羡之自知这点,却还要将人送进来,哀家都有些摸不清了。”

“传哀家旨意,锦华宫人手尚缺,程二夫人侍奉细致,甚得哀家心意,念及病情初愈,接入锦华宫调养,宫廷内若有闲语者,赐死。”姜太后言辞悠然。

洪掌宫对姜太后向来敬重,侍奉多年,最是了解她性子,也是个说一不二的。

陆听晚已得圣恩赦免,已非罪人,原先又是锦华宫当值的人,若要接回来也无可厚非

第二日便接到了懿旨入宫,姜太后见着面前的人,倒是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面容之上的稚气却不似从前。

“为何愿意回来?”姜太后抚着君子兰。

陆听晚面不改色:“如今京都已无容身之处,重回京都后,唯有在锦华宫时,臣妇才觉自己的用处在何处。”

“你不怪哀家未能拉陆家一把?”姜太后也坦言不避讳,目光带着审视。

陆听晚更是轻笑,笑里藏着丝无奈:“其实,程羡之前往潭州前夕,臣妇也曾求过他出面替父揭露罪行,让陆家免遭大祸,可他没有。”

“倘若他当初愿意出手,想必陆家最终也不至于走到绝路,臣妇的阿姐和腹中胎儿,或许能留下性命。”

此事先前含章殿时李庭风便说过,太后并不意外。

“是以,你入锦华宫的目的是?”

陆听晚抬眸:“阿姐的死,是臣妇一直跨不过的沟壑,”

“倘若当初他愿意出手,我阿姐就不会死……”

姜太后细眉微挑,来了兴致:“你要报复程羡之?”

“并非如此,”陆听晚说,“陆家罪孽深重,造成如今局面,我知陆家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更不应把过错推卸给谁,只是我已再无法面对程羡之……只求太后垂怜,让臣妇留在锦华宫侍奉,定不会有所懈怠。”

说罢陆听晚重重磕了一头。

她的话或许有几分真心,程羡之要的人,她姜太后自然感兴趣的,至于程羡之留下人是何目的,而今人到了她这,生死便由自己说了算。

至于她,没了陆家做后盾,在程羡之那又并非得宠,想要寻一处强有力的靠山来投奔锦华宫,倒也说得过去,至于旁的心思,也掀不起风浪来。

第93章 重用

常年在算计中摸爬滚打,最后登上这荣顶,她比旁人有的是沉稳和心计,陆听晚那些想法,她自认猜得明了。

“君子兰常绿,你还年轻,当如它这般绿意盎然。”姜太后捧起君子兰,叶脉清晰,中间有一朵花苞待放。

陆听晚抬头时,君子兰近在咫尺,她抬手缓缓接过:“谢娘娘重用。”

陆听晚留下后,做的就是原先那些活计,只是没多久洪掌宫身体有漾,无法兼顾数职,陆听晚先前开过铺子,管账有一手,加之这些日子在锦华宫差事办得无可挑剔,就连尚宫局的人都夸赞不绝。

锦华宫的账务自然而然到了她手中,那些紧密不得窥视旁人的事,仍是洪掌宫自己揽着,没敢分派给她。

洪掌宫养病时日,近身伺候姜太后的人顺理成章成了陆听晚,姜太后犯头风症多年,陆听晚不辞辛苦,一夜十往,特意从太医院习得一手缓解头疼的手法。

偏她原先在江陵住时,邻居家大婶也有此症,后来用过偏方有所缓解,陆听晚便书信回了江陵,托人寻得那方子,太后用了一月效果显著。

姜太后对她颇为赞赏,赏了不少银钱首饰。

起先宫中的传言还是会有,直至后来陆听晚陪同姜太后在御花园散心,偶然听得一些污言秽语扰了清净。

大抵说的都是陆听晚一个罪臣之女,不知哪来的手段,让当朝尚书大人为之请旨求情,赦免罪行,不但未获罪还以陆家后人身份继续留在京都。

而今更是得太后青睐,掌管锦华宫要务,摇身一变成了锦华宫二把手。

陆听晚自当无事,听了便听了。可姜太后何等威严,也不是仅为着陆听晚出头,而是那些封不住口的宫人便没必要再留,锦华宫早已传令,宫中不得议论此事,这些人顶风作案,最终落得下场凄惨。

姜太后轻飘飘一句话便结束了这些宫人的性命,陆听晚后知后觉,这便是说一不二的权势,身处宫中,需处处小心谨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即便凶险,她势必要留下来,查清真相。

休沐日,陆听晚少会回府,其一,她同太后说过,不愿面对程羡之,其二,确实也没有一定要回去的理由。

趁着休沐,她还可多去藏书阁借些古籍,那把落日弓的图纸定下稿后,她第一时间找了谢昭,谢昭当值巡查会经过锦华宫,每日哪个时辰她记得清楚。

趁着这个时候,她将那图纸拿给谢昭,让他回去帮忙参谋,谢昭看着那成型的图纸,喟然长叹,陆听晚对这落日弓的执着竟然比他更甚。

从图纸上的结构来看都是符合落日弓设计的逻辑,锻造出来的可能性极强,只是若想找到上好的弓弦材料,还得有技术过硬的工匠,并非易事。

陆听晚在锦华宫忙于正事,还需替太后与各宫来往,后宫大权在太后手上,诸多事物都需经过锦华宫决策,从前小事都是洪掌宫定夺,太后倒也放心。

陆听晚接手后从中摸得些窍门,把各宫利益和掌事摸得清楚,投其所好,避其锋芒。在各宫中还算得脸,加之她性子温和,为人爽快,即便背靠锦华宫也不端架子,反而给宫人照应不少,人心就这么悄无声息笼络了。

她便在这寻到了自己的价值,这种感觉恍惚间让她有种熟悉,那是在经营知春里时才会的感触。

不过她与谢昭时常走得近,而谢昭在法场的事迹宫中早已传遍,两人的情义从至交传成男女之情。

而这样的话自然也传到前朝,程羡之也不例外。

自打陆听晚入宫后,他便少能见到她,而她休沐也不回程府。

偶有几次便是陆听晚代替洪掌宫侍奉姜太后上朝,隔着屏帘,依稀见得那抹倩影。

再而就没有了!

直至这些话传入程羡之耳中,程羡之送了信入锦华宫,那是她入宫后二人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面。

宫墙的楼台上,红瓦与日光相融,风卷起朝服宽袖,那秀逸如玉,卓然而立的公子望向宫墙远处,是被绿意裹住的街道。

陆听晚踏上石梯,一股木质檀香冲入鼻息,是程羡之常用的熏香。

“你唤我来,可有何事?”脚步隔了两丈远就停滞了。

宛如青松的笔挺身姿缓转过身,目光极其自然落在她身上,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错觉,陆听晚一身宫装,发髻朴素的钗环点缀,比起原先的美艳灵动,更是多了一副清冷沉稳。

姜太后赏赐不少首饰,陆听晚仍是如前一般,在妆容与服饰上花的心思精巧,那些钗环若有能与她衣裳搭衬的,也会拿出佩戴。

只是今日这身宫装较为素雅,她妆容用得重些,头面便简雅,免得抢了妆面的风头显得累赘。

这气色与入宫前截然不同,她性子早已恢复如前。

只是程羡之没见她,今日一见,像是重获新生。

深邃的五官露出一丝轻笑,“你,锦华宫待的不错。”

陆听晚知道程羡之不会无缘无故来寻自己。

“多亏你的相助。”

“如今连称呼都没有了吗?”程羡之打量道,“别说是锦华宫掌事,即便是各宫娘娘见了朝臣,也会尊一声大人,更别说你我之间。”

他这是纠着一个称谓,陆听晚一笑:“程大人提点得是。”

他还是更愿意听她唤程羡之时那股傲气。

“近日在宫里听得一些传言。”程羡之再次背过身,往栏处走近。

陆听晚跟上并成一排,齐齐望向远处。

宫墙上的风大,刮着鬓间碎发凌乱,她也不顾,就这么问:“是我与谢昭的么?”

她倒是坦率。

“你在宫中过得好,我很替你高兴,”程羡之侧眸看她,“但你总归还是程家人,你平日由着性子我行我素,我也可以不闻不问,可是你如今在宫中,言行举止间总是绕不开程家。”

“原是如此,我明白了,”陆听晚对上他视线,“程大人今日来,是叫我与谢昭保留距离,以免污了你的名声,可对?”

“你若是休沐,也当回去看看。”程羡之还未说完的话就被她这么硬生生噎回去了,他没那意思。

她是要回去的,她原本就打算下一次休沐之日出宫一趟,顺带回雁声堂把那几坛葡萄酒挖出来尝尝味。

“知道了。”陆听晚觉着他不太像有其他事的,便转身了准备告辞。

“你何日休沐?”程羡之若无其事问道。

陆听晚暗算日子,淡淡应着:“三日后。”

“到时候我来接你。”程羡之跟着转身,没等答复,赶在陆听晚前头下了阶。

陆听晚望着那背影,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不对劲!

三日后,陆听晚休沐之日,程羡之从含章殿出来快到巳时,陆听晚在宫门等了一柱香时辰,程家马车就在宫门外,她没上去,直至程羡之出了宫门,陆听晚才跟上去。

宫门内紧随其后出来的其他朝臣看着这难得的一幕,不免闲话起来。

“程尚书素日一副端方谦正,想不到私底下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我看程尚书对这陆氏女颇为爱重,不然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保下人。”

“大人说得极是……”

身后走来的公孙饮自然瞧见了,连同那些朝臣的闲嘴也听得真切。

他该要为公孙雪焦心才对,程羡之这两年来,对他这位先生虽说敬重,可却愈发有主意,政事上决策果断,从前还会多寻问他的见地,如今师徒二人交谈渐少,似有疏离。

“你,不用去六部吗?”马车内陆听晚盯着他。

程羡之侧着脸,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先送你回去。”良久才又道了一句。

陆听晚似乎觉察错了,他还是那副冰冷淡然的架势。既如此她也不必没话找话,收了声。

倒是程羡之,见着她包袱里鼓鼓囊囊,休沐一日,倒也不必带这么些东西,府里什么没有,这副模样倒像是亏待她了。

“你休沐一日怎得带这么些东西。”

陆听晚微怔,“我休沐两日。”

那包裹里的是图纸,图纸用小木匣封起来,她趁着休沐想去京都城寻些工匠,尽快把落日弓锻造出来。

程羡之若有似无点点头。

马车停在程府外,陆听晚与程羡之一前一后入内,程羡之要回书房,两人同道。

快到时喊了声前头的人:“陆听晚,可用过早膳了?”

陆听晚这会忽觉得饿了,她在宫里草草用了块点心,因怕耽搁了时辰叫他久等,没怎么多食。

她本意要说不饿,胃里卷动时发了两声。

让人有些尴尬。

程羡之了然:“进来一块用吧。”

陆听晚没有理由拒绝,只好跟着去了书房。

苍术让下人上膳,程羡之口味清淡,又不是铺张浪费的人,府里厨子熟知他的喜好,早膳备的丰盛,却不算铺张。

陆听晚在宫里时,常与尚宫局打交道,尚食局的菜式和点心各式各样,层出不穷,她见得不少。面对眼前这些精致早点和粥食,胃口大开,碍着面前的人,她用膳也得拘着。

虽说在锦华宫这些习惯都养成了,可是一回程府,那股紧绷状态无形中松下去,再拘着就不痛快。

“样式没有宫里多,陆掌事不要嫌弃才好。”程羡之见她细口尝着,以为是不合她胃口。

那芡实牛肉粥本就烫口,故而她喝得慢,程羡之这番话,陆听晚险些没喷出来,压制后才幽幽说:“已经,已经很丰盛了。”

“不合胃口?”程羡之视线久盯着人,陆听晚着实吃不下去。

“合,合胃口。”那视线盯得她不自在。

“若是不合胃口,我差人再做些你爱吃的来。”程羡之并未觉有何不妥。

她放下勺,长叹一声,话里略有怨气:“你这般盯着我,叫我如何吃?”

程羡之不情愿收回视线,从自己那碗未动的粥搅动几下,挑出好些肉放她碗里。

“锦华宫的差事大半落在你手上,就意味着半个后宫琐事都会经过你手,你初掌内务即便触类旁通,也分身乏术,好不容易得空又往禁军营防处去,心神定然疲惫,多补补,清瘦了。”

陆听晚顿时动作不畅,一开始听着还好好的,可到了后头总觉他意有所指,果不其然。

“其实还好,各宫看在锦华宫份上,也不敢为难于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也没你说得那么复杂。”陆听晚低头望着碗里的肉说。

程羡之本不是话多之人,“如此便好。”

大半个时辰后,陆听晚从书房出来,肚子撑得很,程羡之一股劲给她碗里叠得高高的。

叫她不好推却,她倒是吃了不少,可那人却没见他怎么动筷。

陆听晚与程羡之一块回府,之后又一起在书房用膳的消息传入映月阁。

公孙雪手里的花壶脱落,水流溅出来染湿了裙摆。

露珠担忧道:“夫人……”

“他亲自去接的陆听晚?”

“马夫是这么说的。”

公孙雪苦笑一声,他不常陪同自己用早膳,往日散朝也多半会在六部待上半日,亦或是整日才回府上。

原先允诺她的每月十五宿在映月阁,她已然记不清上一次是何时了,自打任职尚书后,程羡之便越发忙碌,可再忙,到底涉及陆听晚的事,却总有空闲!

公孙雪美眸布满猩红如同嗜血鬼魅,胸腔里的妒意翻江倒海,肩头难以抑制颤抖,开出的芍药花苞顷刻间被折断践踏。

似要把那可恨与她争夺所爱之人狠狠踩在脚下蹂躏唾弃。

“露珠,”公孙雪抑制心中情绪,话音颤抖,“我要一种药。”

第94章 情乱

陆听晚午憩后吩咐风信去将后院的酒挖出来,自己则是带着图纸出了府,京都城西一处黑市,鱼龙混杂,她换了男子装束,却难掩秀气。

黑市与赌坊连着入口,到这来的人大多做的不是正经生意。

自然若想淘得稀有物,来黑市收货几率也大。

陆听晚入了黑市,需先寻得锻造落日弓的材料,黑市能见到的东西确实种类繁多,自然也都带着禁忌,陆听晚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一处老者那注意到些能做弓臂的材料,那便是犀牛角,制与薄片之后贴于内侧,能更大程度增加弓臂的弹性,从而加剧出箭速度,使得弓箭穿透力更强。

这些她本是不懂的,不过古籍都有记载。

至于弓身,像霸王弓乃是玄铁制成,拉开百斤的弓需要强有力的臂力,而落日弓不需要如此沉重,只要选择合适的硬木加以锻造,雕刻,便能做出雏形弓身,最重要的是这成品能集力量速度,轻便于一身,便可算大成。

那张图纸有霸王弓的霸气,在战场上若是拉满,箭矢射出时,能连续穿透几人身躯而不受阻。

力量与杀伤力恐怖如斯,要锻造这样一把弓,工部那自然不符合规格,是以她从未想过从工部着手。

从黑市出来,夜幕已沉,那些材料分开采买,因少有人会一张弓用全所有上好材料,除了军用弓箭,寻常百姓和商户不会费心锻造如此上等弓,而军用弓箭都有朝廷批量锻造,材料各有讲究。

故而她所需材料并非稀有,价格也好谈。

接下来就得去寻工匠,她筹备好材料,若是有工匠能锻造也能事半功倍,缩减时间。

陆听晚回到雁声堂时,风信已备好晚膳,那几坛葡萄酒就放在正屋的木桌前。

她一回来就闻着股酒香,坛子上的泥沟风信擦得干净,还未开封就已香气弥散。

在外跑了整日,正渴了。

风信难得见她回来后恢复以往那股稚气与活跃,一双美眸眯起,把酒坛视作猎物,待她享用。

柔臂高高一抬,气势做得足,“风信,开!”

风信得令,配合她搓掌:“好咧!”

坛塞被匕首挑开,陆听晚迫不及待凑前,深吸了一口,仿若酒水已缭绕在齿间,品尝着。

风信将酒枓放入坛中,出来时枓中的酒倒入备好的玉盏内。

“夫人尝尝?”风信满眼期待。

陆听晚捧过来,小心翼翼就那玉盏放入鼻息,未急切品尝,而是闭眼感受酒香,稍作一会,掀开眼帘,看了风信一眼。

唇瓣触碰到酒滴时,味道甘甜,葡萄果子的清香盖住原酒的烈性,浓厚馥郁。

而后一盏落肚,满意道:“好酒。”

风信瞧她喝得猛,不免劝阻说:“二夫人,空腹不宜多饮,先用膳吧,用些膳咱们再喝,如何?”

陆听晚不想听风信唠叨,果断应下,用膳间她已然喝了不少,肌肤体温渐高,燥热中她躺在葡萄架的藤椅上乘凉。

木案前摆放了两壶葡萄酒,剩下的陆听晚差风信分装,留下两坛是要带进宫里的。

仰头望月,星辰在浩瀚中显得格外渺小,星辉被月色抢去光芒,闪动中陆听晚双目出了重影。

今日在黑市走了一遭,倒是看见不少稀奇物。

一想到这,她又抄起酒壶自顾倒满,一盏接着一盏,昏昏沉沉间体内温度越高,这酒入喉时有股滚烫和辛辣,却不持久也不刺激,咽下后口齿留香,似一股软滑攻池掠地,越是如此就越让人难以自持。

微醺感涌上脑门,光滑白皙的面颊泛起红霞,原来整齐的发丝似乎凌乱,一副懒散迷离之状,冥冥之中像是无尽的引诱。

藤椅上的人翻身跌落,一屁股坐到地上,尚存的理智撑着藤椅起身,她想回屋去。

视线带了模糊,分不太清楚方向,摇摇欲坠中甩了几下头,断定一处便是回屋子的方向后,她一股气走得快,只是步子带着踉跄。

这回屋子的路却不知为何比从前远上许多,心口因酒精的作用而起伏加快,头更重了。

殊不知她方向错了,那不是回正屋的路,此时已经出了雁声堂,跌跌撞撞撑在门框里,往烛光下的身影喊着:“风信,风信扶我进去……”

从净室出来的程羡之身上挂着水雾,只搭了件薄衫,领口处松垮着,在里边时便听见门外的动静。

这才带着疑惑出来,见着门框上倚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理正领口,分明的锁骨遮了去,喉结处滚落几滴水雾,鬓间也湿着。

“陆听晚?”程羡之睨着人,不知她来做甚。

只是陆听晚神志已不清醒,嘴里含混着,把那人当做风信了。

“你,过来,”她抬手指着他,“扶我。”

看这架势,是喝了酒,还喝醉了。

程羡之也非第一次见她醉态,她酒品当真谈不上好。

见他不动,陆听晚便自顾跨了进去,只是书房正堂的门槛比雁声堂正屋的要高,她本就无力,抬起时绊住了脚,整个身躯坠下去。

程羡之眼疾手快,擦过屋内的桌椅,还好接住了。

陆听晚整个身躯跌落结实的怀里,可她并无太多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就着这个姿势,双臂搭上去,近乎搂着他脖颈,脸也埋入他颈侧,热气扑过耳侧,程羡之洗过浴的身躯泛凉,她身上的温热传来,舒适且覆柔软。

那一刻,喉干舌燥的他脑袋一空。

陆听晚却把他当做风信,程羡之的凉快也让她舒适,她贪婪地眷恋这股凉意,偏就不放手,还紧了紧。

“陆听晚?”程羡之声音哑得骇人,不禁轻咳两声。

“风信,你怎么变高了?”陆听晚借他身躯撑起,想看看怎么回事,身上的清香很是熟悉。

陆听晚努力睁大眼,凑近他整张轮廓,却如何都看不清。

酒意促使着眸光潋滟,她那双眼睛生得极亮,圆圆的,瞳孔深邃,颜色黑纯,盯着人看时,让人觉得那眸子散着星光,委实迷人。

“你喝醉了。”程羡之仅存一丝理智将她扶在椅上坐着,而后倒了杯热茶让她喝下。

陆听晚听话捧着茶盏,她只以为那是酒,刚入一口热茶便觉味道不对。

鼓着腮目露怒色,“我不要这个,我要酒,我酿的葡萄酒,风信……”

“风信,风信,风信……”此时那椅上的耍起混,不停喊着人。

程羡之走远些,就这么看着她耍酒疯,只是桌上热茶碰洒,落进裙摆里,泛着酒态的五官触感到烫意,不禁皱眉。

茶杯哐当砸落。

程羡之紧张过去检查她手上是否烫伤,蹲下身与她保持视线齐平,刚握起手腕,陆听晚就抽回去。

应是力道重了些,捏得她疼,不乐意让他碰。

程羡之只好捡了地上的茶杯,放远些。

身上粘湿了茶水,衣料贴着身子粘腻不舒适。

见她吵着要风信,便想给她送回去,那他得去换身衣裳。

“别动,我带你回去找风信,可好?”声音恢复清冷,却很是温柔。

“风信?”她只听得这个名字就觉得好,“好。”

见她安静下来,人也乖巧,程羡之才入里间换衣,没走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陆听晚并不安分。

她这是做什么?

只见她自行解了衣领扣子,没有要停的意思,程羡之本要进去的,带着不可置信回到一半的头又正回来。

这个祖宗在他书房解衣,这是要做甚?

无奈只好又回来将人按回去:“陆听晚,你再发酒疯,我就给你扔出去。”

被禁锢住的双腕动弹不得,她只能挣扎着,程羡之不忍伤着她,松了手。

陆听晚貌似听懂了,没再动,衣领处两颗扣子解开,程羡之不好给她系回去。

便没再管。

直到再次回了里间,换好衣裳,外边都无动静,安静得很。

还以为消停了。

可当他出来时,原先那椅上空置无人。他扫视一处,书房东窗下休憩的卧榻躺了个曼妙的身姿。

身旁落了外衫,一件亵衣挂着,卧榻上铺了竹席,那是程羡之闲时休憩用的。

席上凉爽,她一沾就睡。

程羡之深叹一声,暗自想道,往后雁声堂是一滴酒都不能见。

夜风从东窗爬进来,吹着榻上的人,喝了酒不能沾凉,不然得受风生病。

无奈他还是得给她送回去。

矮榻下的外衫是纱料做的,很是轻盈,他捡起给她披上,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

一双玉臂裸露在外,胸前隆起的弧度肉眼可见,随着她呼吸,起伏跌宕,像是千万只蚂蚁在他心底钻入,再而啃噬。

他向来自认自持不受色欲所诱,就连以往为应对公孙雪躺一张榻上也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唯独面对她,那男子本性的情欲滚来,冲撞着他,让他破碎不堪。

片刻后,程羡之咬了咬牙,抓过她双臂,要给她套上外衫,可陆听晚一把上去就给人抱住了,稳稳靠在怀中。

嘴里迷糊念着听不清的话。

柔软贴着他,程羡之呼吸急促,□□难收,双目憋的猩红。声音又哑了,气息都抖而不稳:“陆听晚?我欠你的,这么折磨我?”

“嗯?”怀中的人哼唧应道。

“你可得意了?”程羡之不敢动弹,努力平复气息。

“你为何要救我?”耳侧传来声音,他心头一紧,侧头看去,两张侧脸近乎贴着。

她身上酒香时不时袭来,令人沉醉。

“为何救我……”

她是醉着的吧……

“不想你死……”沙哑声音有一股爱而不能说的遗憾。

“风信,风信,”她又喊着风信,程羡之拨开思绪,抄起细腰,给她换了姿势,三两下披好衣裳,臂弯里靠着的人又说话了,“风信,坛子里的酒你替我装好,我得带进宫里去,给谢昭尝尝……”

“给……尝……尝……”

程羡之眸光一沉,谢昭?

所以,适才那句质问并非问他,而是谢昭?

清冷的面容闪出一丝苦笑,失落布满深眸。

陆听晚四肢无力,勉强能借力坐着。

程羡之正要起身送她回去,陆听晚骤然起身跨上去,整个人重量压在他两腿间,她像是抱住了冰块,吸着他身上的凉意,胸前贴上去,靠着结实处。

程羡之被这霸道又不讲理的动作压回榻上,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

他一只手放到半空,随时护着她,以免失重跌落在地,另一只手撑在身后,指尖在触碰到那软处时收缩间抓了竹席。

“你打算这样抱多久?”他克制着,两颊似有红热浮起。

陆听晚蹭着他身上温度,仿若要把这块冰化了才甘心。

唇瓣也在寻着凉处,她双目迷离,醉态妩媚,吐纳之间带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引诱。

整张绝美轮廓尽在咫尺,程羡之居然有些期待,期待这人还会做出什么事。

却瞧着轮廓出神,一动未动。

忽而,陆听晚捧起他的脸,她只觉在清幽湖面泛舟而行,乘着月色,捧一抹冰意,驱散燥热。

那凉意驱使她想要去吞噬,去融化,将自己裹在舒爽中。

猝不及防间,陆听晚朝他唇落下,唇瓣碰撞之时,身后的竹席发出碾碎的声音。

程羡之先是一怔,紧缩的眉峰渐松,眼底寒霜逐渐化开,眼神里透着浓重的不可置信,这复杂中夹着着惊诧与喜悦。

她这是……

修长的指节嵌入竹席里,抓牢了。

热血灌溉理智。

他却不敢回应,因为他清楚,她是不理智的,这并非她本意。

顿了片刻,陆听晚移开了。

程羡之痴痴望着她,眸底含着意犹未尽的意思,嵌入竹席的手收回,捏过她下巴:“原是你喝醉了有亲人的癖好?”

他仍是记得,第一次见她喝醉,是在书房外围的花园里。她醉后疯语,口中念着“洛云初亲我了”。

那时他不在意,也不想理会她跟谁结交亦或是厮混,只要不在自己眼前晃悠,妄想以美色靠近自己,为太后提供情报。

他可以放纵她在外行径,哪怕是听到这样一句话,也不曾有过多情绪。

只是,她想要亲的人是自己吗?

就连那句“你为何要救我?”

问的是他程羡之吗?

“陆听晚,等你醒了,再跟你算。”程羡之隐下心中百般疑虑,手臂一收,大腿上的人落入他臂弯里,给人抱回雁声堂去了。

第95章 送酒

风信在屋内分装酒,又将事先备好让她带入宫的东西拾掇好,还不知外边发生了何事,一度以为陆听晚待在外边饮酒赏月。

直到程羡之抱着她入了寝屋,风信也不知陆听晚到过书房去了。

自然不知陆听晚在他书房无人窥见时,做了哪些荒唐事。

程羡之出入雁声堂比先前次数多,风信倒是习以为常,这事第二日醒来她也没跟陆听晚提。陆听晚醒后深觉睡了很长的一觉,整夜无梦。

只是酒喝多了,醒来头带着沉,洗漱过后是清醒些许。而对于昨日之事却无半点印象,可见她并未在意,她只记得在院内困了,之后便入了正屋休息,还是风信扶她回去的。

用了早膳没多久,她又出去了。

先是去了城西,先前在那枫林巷找铺面时看过一些工匠,就是不知他们能不能锻造出来,若是再想打听到这民间的卧虎藏龙,想必还需有高人指点。

她没有这方面的人脉,便只能一家家询问,总归这些行当中,工匠间自有流传名声浩大之人。

进了枫林巷,那是故地重游的心情,枫林巷的枫树又绿了,再往前走段距离,就到了知春里,正犹豫时,人群中她听得熟悉的声音。

“快快快,大伙快去看,新开的布庄买一送一,物美价廉,瞧一瞧看一看。”苗大婶嗓子一如既往响亮。

陆听晚轻笑,她还是老样子,在酒楼干着工,闲时揽些活计。

而那新开的布庄,便是先前知春里的铺面。

她想起来入宫前程羡之与她说过,愿意给她重开知春里经营生意。

想来是那个时候封条才解的。

耳侧又传了其他声音。

“这铺面原先是一位年轻娘子开的花铺,后来研制了叫什么膏的,当时名动京城,满城风雨,商会为此不惜人力物力,号召全城百姓投选店铺代理这个东西。”

“是玉露膏,我们*家婆娘都说好,只是可惜了,后来不知犯了何事,官府查抄,铺子贴了封条,前些日子才开的,想要这个铺面的大有人在,刚开便最是抢手,听闻原先是一个官员定了铺子,后面不知怎的,又不要了,这才让别人开了这布庄生意。”

陆听晚明白了,此人说的官员想必就是程羡之了。

没成想还有一日能重回这里,奈何已是物是人非。

过了半日,拢共问了四家,看了图纸的工匠只能遗憾摇头。

陆听晚未做放弃,而是往长青街去,后半日几乎耗在那,又是问了几家,结果大致,没有进展。

她带着颓然,这两日就买了材料,工匠的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耷拉着脑袋冥想时,街道马车驶过,帘子卷起时,车内的人认清人群中气质独特的身影。

“停。”马儿嘶鸣后车轴跟着停,马车停在她身侧。

陆听晚下意识往街道内闪避,洛云初已经下马。

冲她而去,陆听晚心里惦记要事,注意力不再旁物上。

直至洛云初冲着背影喊道:“江雁离。”

他还是更愿意唤她这个称呼。

陆听晚猛然抬头,向着声音方向转身而去,看清了洛云初。

不久前二人在未央楼见过一面,陆听晚神色淡然,唤了一声:“洛会长,别来无恙。”

这称呼让人听了不禁泛起苦涩,不过洛云初已经不欺盼在她那能得到超乎寻常的感情。

“你怎得来了长青街?”洛云初带着笑意。

陆听晚也落落大方,“闲来无事,走走。”

说出这话时竟觉不大妥,无事来枫林巷跟长青街走走是要念旧吗?

洛云初何等精明,显然是不信的,却没有明着拆穿,只道:“若有需要的,你尽管与我开口便是,在这京都凡是买卖有关的,我都知道一二,或许能帮得上你。”

陆听晚思量片刻,洛云初的人脉广布,又在京都摸爬滚打数年,这些门道必然比她多得多,就连程羡之,也不一定有他在行。

想到此处,她没再瞒着:“你可知有名工匠有哪些?”

洛云初说:“京都工匠不少,有名的也不在少数,就是不知你指的这个程度如何来断定。”

“能造常人不能造之物。”

“你要造何物?”

陆听晚放出警惕,神色却淡然:“若洛会长不知就不麻烦了,无碍。”

洛云初瞧出她的警惕,不再坚持,保持分寸说:“若是此人,我给你留心着。”

“多谢。”陆听晚道谢后也未多留,洛云初望着淹入人群的背影,与他相反方向,上了一辆马车,驶离长青街。

眼见雁声堂的葡萄今年又要结不少,陆听晚回来往那葡萄架上绕了一圈,满是丰收的喜悦。

风信给她收拾行装,陆听晚坐于妆台卸头面,不忘提醒风信:“那两坛酒记得带上。”

“记住了,”风信不厌其烦,仔细收拾行囊,“这些日子大人对夫人也算不错,要不要留一坛给他呢?”

陆听晚思索,以为风信是指救下她性命这件事,她随手点了坛:“剩余留在雁声堂吧。”

也没直说要给谁。

翌日,卯时未到便起来了,因着要坐程羡之的马车回宫,她起得早,人还迷糊着,坐在马车内直打盹。

眼皮掀不开。

程羡之眼角撇着那打瞌睡的人,一下一下的,程羡之无奈叹息,手肘递过,让人枕上去。

陆听晚触碰到这股力量,清醒大半,掀了眼帘看去。

程羡之正眯着笑打量着自己,她顿然挺直腰背。

“怎,怎么了?”

程羡之忽而闪过前夜她的荒唐行径,面颊上居然散起红霞,神色也覆上一层炽热。

陆听晚见他看自己神色不对,顷刻间就两幅模样,她猜不透,小心翼翼撇了撇他,自顾嘟囔问,“你昨夜捉鬼去了?”

程羡之不应,仍是盯着她,审视着。

陆听晚往后缩了缩,“你被人轻薄了?怎么这般娇羞作态?”

程羡之淡淡移开目光,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此女没心没肺,撩拨了人之后又装作无事发生,事后还言语轻慢挑衅,好没道理。

他冷冷道:“说我?倒是你,休沐两日,两日都不在府内,做什么去了?”

“大人这也要管吗?”陆听晚不乐意他过问自己行踪。

不过是彼此岔开话题的借口罢了。

她这行囊比出宫前更鼓囊了,那两坛酒她宝贝得很,生怕被马车颠碎了,恨不得抱手上不撒开。

“这酒,给谁的?”程羡之手撑着下颚,揣着明白装糊涂,挑衅问。

“谢昭……”后边的话被打断。

程羡之近乎是冷哼一声,很是不屑,“一坛酒而已,犯得着从宫外往里边带?”

“什么叫做而已?”陆听晚撇嘴不悦,“这是我自己酿的,风信都说好喝。”

“是啊,”程羡之挑起帘子,将失落的视线落到车窗外,“都是救命恩人,怎得差距这般大?”

陆听晚寻思他这话,这是怪自己狼心狗肺了?

“也不只是给……”

“下次休沐我再来接你。”没等她往下说,马车在宫门停下,程羡之扶正官帽,率先下去。

陆听晚也是要再出宫的,心里就把这事记下了。

宫门左右站了两列朝队,一文一武。

随着卯时更响,涌重宫门推开,百官入内,陆听晚定了定赶上去,与朝列并行着,程羡之在文官首位,与中书令并列。

“你还有事?”程羡之侧眸裹着她。

陆听晚挎着包袱,臂弯里抱了两坛酒,不太能看清前边的路,就只能侧头走着,微仰头凑过去说:“那酒,有给你留了一坛。”

程羡之眸光一凛,陆听晚却已停下脚步,直至朝列走远才往锦华宫方向去。

那文官朝列首位的人化开一抹笑,似迎接皇城升起的第一缕朝阳。

至于那两坛酒,一坛是她要给谢昭的没错,另外一坛便是献给太后的。

她入锦华宫虽另有所图,姜太后小心谨慎,若想短时间查出蛛丝马迹恐是不易,加之若是目的性太强恐生猜疑,她耐得住性子。

而今也算有进展,至少锦华宫事物大半都由自己操持,一切都在进行中。

谢昭喝了那酒也是赞不绝口,陆听晚拍着胸脯允诺,下一批葡萄成熟时再给他酿多几坛,至于那落日弓还没锻造好,她便没提。

容嫔肚里的胎儿已有三月,度过这三月之期,太医才敢说胎象稳定。

容嫔抬了身份,晋升容妃,对于后宫第一位身怀龙嗣的娘娘,宠爱些也无妨,姜太后和朝臣自是无话。

御花园的夏荷开得好,成片的荷花浮在水面,宛若仙境。容妃借景邀约世家小姐公子入宫赴这游园诗会。

就连翰林院学士也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