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姜太后看来是有意笼络人心之举,刚得封妃位便急着拉拢人心,这些手段在姜太后那自是不值一提。
若无皇帝亲允,容妃也断不敢如此高调行事。
而那宴请名单里少不了程羡之与公孙雪,就连姜青生这样的武将也一同出席。
姜太后直言那是年轻人的诗会,她这把年纪就不去凑热闹了,陆听晚替洪掌宫侍奉在侧,洪掌宫的病情仍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
陆听晚几乎没有停歇,还要配合各宫着手操办游园诗会。忙得分身乏术,故而好一个月未曾休沐出宫。
锦华宫挑选了一批新的宫女,陆听晚在这些人当中选了个趁手的,若说用的趁手又与她心有灵犀的无非风信更好,只是可惜风信进不来,即便能行,她也不会将风信带来。
调教人她在行,经过几日指点,陆听晚也能松快些。
她的苦心姜太后看在眼里,也是不忍道:“御花园的游园诗会,你操办了不少心思,怎么不去看看?”
陆听晚微微一笑:“臣妇若是去了,谁来侍奉太后,况且这附庸风雅之事,我最不擅长了,去了也是无趣。”
“你本就不是内敛的性子,又何必因着哀家委屈自己,游园诗会风雅,也不止是风雅,你去看看也无妨。”
陆听晚寻思着,姜太后既然是好意,那就去一趟,程羡之也要来的,那邀请名帖里的名单她都是过目过的。
若非这些日子实在忙碌,能去一趟,驱散驱散沉闷与烦累也好,她不擅长赏玩诗词,也不喜欢附庸风雅那套。
但一想到过些日子又到休沐之日,她无论如何都得出宫一趟才行。
她还记得程羡之说要来接她。是以趁此机会,与他约定时间,打声招呼,下次就不必麻烦了。
游园诗会在酉时三刻入场,陆听晚赶过去时已是戌时正。
皇宫上的夜幕沉下,宫墙上的宫灯照亮整座皇城,宛若要将日光带走的明亮留在这座皇城上。
游园诗会来的世家子女年纪大多相仿,也有稍大年纪些的。
刚踏入御花园,湖面水榭之处碧绿荷叶探出头,在晚风承袭之下俨然一裙身穿粉色舞衣的女子曼妙摆动,随着风刮面而过,阵阵清香入鼻。
那众星里捧着一轮明月,身姿卓然,剑眉冷眸,一如既往地覆一身清冷,连月光都黯然失色。
程羡之与人对诗,已经几轮下来,对面的人换了又换,唯独他那个位置仍是稳坐。
陆听晚隔着距离,看清水榭高抬上的人,那素日最为凉薄冷情的人,在诗会与年纪相仿的人一起对弈诗文,难得让人看见他原本还有另外一面。
第96章 对诗
连连败阵的世家公子与翰林院学士自愧不如,心悦诚服道:“不愧是我朝尚书大人,中书令门生果然非凡,程尚书博学多才,我等自愧不如。”
面对众人称赞,程羡之仍保持淡然,浅浅露出一丝谦逊笑意:“诸位谬赞。”
不远处姜青生望见这一幕,露出一丝不屑,手中酒杯一置,迈步上前,拨开了人群。
“程尚书可是我朝的殿试三甲啊,诸位也想在尚书大人这讨得好处。”姜青生不疾不徐,视线在人群中扫到公孙雪。
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一股邪念翻江倒海涌来。
公孙雪目光一直在程羡之身上。
她许久未见他作诗,从前出入中书令府时,那风流蕴藉,松风水月,芝兰玉树的非凡公子,就是这么一次次激荡她的心房。
向来颇受瞩目的程羡之一如往常的熟视无睹,那些世家女子眼中光芒仿若要把人捅穿了。
“姜大公子,也有兴致来上一首?”程羡之悠悠道。
姜青生此人,胸无点墨,淫诗浪词他在行,赏花颂月这般风雅的他最多能念出几首,幼时武枪弄棒,看的书籍大多是兵书,作战设伏他信手拈来。
今日敢上前挑衅,谁知他打了什么算盘。
“程尚书这就欺负人了?姜某一介武夫,怎敢在您面前献丑,若是一对一显得甚是无趣,不若来点有趣的,大人觉着如何?”姜青生痞性外露,公孙雪看着此人,那日未央楼的情景闪过脑海,顿时羞涩。
而这人目光有意无意望过来,似乎别有意图。
“姜大公子想如何玩?”程羡之难得有兴致,寒舟都诧异,今日他这是怎么了?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程羡之炽热的余光却落在某一处,无人探知。
“对诗讲究交友,既是游园诗会,一人作对何其无趣,不若组队对弈,如何?”姜青生回了京都常往酒楼茶肆跑,哪些乐子好玩一清二楚。
这都不算什么。
“愿闻其详。”
“听闻尚书夫人乃是京都第一才女,姜某不才,不知夫人可愿赏脸助在下一臂之力?”姜青生旁若无人注视她,那目光具有侵略性,仿若是在挑衅程羡之。
公孙雪面色难看,众目睽睽之下,她已是有夫之妇,这人既然当众要她背弃自己夫君,与他成队。
程羡之目光撇向公孙雪,投以安定的神色,“姜大公子要我夫人与我对决,你觉着合适吗?”
公孙雪听见程羡之相护,心底不由暖意涌起。
“大人哪里的话,您与夫人的佳话我等可是听闻不少,不过是对诗,又不做旁的,大人害怕什么?”姜青生话里有话,“若是夫人与大人同组,那我等哪还有胜算可言,干脆让容妃娘娘把这头筹直接送去程府好了。”
程羡之浅笑,貌似有些道理,台下众人小声议论,程羡之沉着应对:“姜大公子言重了,自是无妨,不过你要请我夫人,是否得问过她的意愿?”
“那程夫人可愿助姜某?京都传闻,夫人闺阁之时,也曾与程尚书对过诗,还赢了可对?”
确有其事,可那是程羡之谦让,她才能勉强险胜,那时他还未任职仆射,作为公孙饮的门徒,常出入中书令府。
公孙雪看向程羡之,两厢为难,若不愿会让人觉着自己胸襟窄小,眼界低,可若是愿意又怕人说闲话。
而台上的程羡之自知她不好抉择。
“既然如此,那我也挑一人吧,”他看似随意抬臂指向远处,“就这位吧。”
众人寻着方向去,水榭外的湖边,一个身影立在莲花池上,湖风鼓动起裙摆,宛若莲花仙子飘飘欲坠。
那是陆听晚的位置,隔着水榭的纱帘,风挑起时,公孙雪瞧清了那人,她面上生风,与之前病榻中截然不同,比这莲花池新生的花苞更是娇艳欲滴。
“这?这不是陆掌事吗?”有宫女捂嘴惊叹道,“陆掌事是程尚书的二夫人,这也合情理。”
陆听晚定在原地未动,公孙雪看着台上的人缓缓转过身子,喊了句:“大人……”
程羡之目露喜色,手伸了出去,隔空与池边的人四目相对,状若不知是她,“原是陆掌事,可愿与我并肩作战?”
“程尚书与二夫人组队,这大夫人又与姜大公子组队,倒是有趣。”人群中不知谁道了句。
陆听晚如今在宫中有些声望,五品女官品阶,与各宫交情好,又深得太后器重,是皇帝与程尚书要保下的人,那些陆家余孽的话,自是少了。
“看来今日有眼福了。”
“哦?这不是姑母宫里的陆掌事,程二夫人吗?”姜青生看戏一般说,“二夫人诗词也有所造诣?”
陆听晚不知他打得什么算盘,隐隐藏着窥视的笑意,缓缓迈去,似踩在水中的仙子,步步生莲,那些世家公子目光逐渐炽热。
万众瞩目下她不慌不忙,走近后沉稳道:“造诣谈不上,我们家大人与大夫人才华斐然,自是不在话下,大人要我作陪,想来是觉着姜大公子不通文理,便随意指了我这么个同样凡俗的人来衬姜大公子,这场较量才算公正啊。”
“大人可也是如此想的?”她轻笑着,那眼神似是质问程羡之。
叫她上来对诗,她觉着程羡之故意想要她难堪的,众目睽睽之下,与他那宝贝夫人不就有了比较了,思及此处,她后悔给他留了一坛酒。
就当是喂狗了!
好在她想得也开,自己本就不诩风雅,作诗嘛,她量力而行,即便对不出来,也没什么,坦荡就好。
姜青生素日里对的都是浪词,那身纨绔混在酒席里暴露无遗,此刻在公孙雪面前还伪装隐藏起来。
他哪会对什么正经诗,公孙雪望月率先赋上一首,“月初东山静,清辉照满园,风移花影碎,露重池声幽。”
而后姜青生折莲接上,“红粉摇风醉晚塘,半遮羞靥逗鸳鸯。芳心暗许随波荡,偷把清香赠浪郎。”
姜青生含着一副打量的目光看着公孙雪。公孙雪一脸炙红,其他贵女闻一首浪诗连忙掩耳,羞涩溢出。
既然他们以月色和花瓣为诗引,所谓镜中花,水中月,陆听晚便以这水为引,“一鉴天开云影眠,琉璃万顷卧青莲。风来忽碎菱花镜,散作星河落酒船。”
陆听晚对完之后朝程羡之挑眉,既然她以水为引,程羡之便以镜为引,诗意里将那镜中花比作红颜易逝的女子,“半面冰绡隔月华,指尖未触已成霞。东风一夜收香去,空留铜镜照残花。”
“程尚书的诗意,我不喜欢。”陆听晚在他身侧呢喃细语,程羡之听见了。
程羡之睨她一眼,装着她今日的妆容,又为她续一首,“胭脂凝露冻春烟,一笑光风驻玉颜。若问此花何不落?美人眸里有春色。”
“如何?陆掌事可喜欢?”程羡之旁若无人与她逗趣。
陆听晚仿若瞧见他眉眼的得意,却将他这种得意视作挑衅,侧头不再理会他。
几经回合上来,姜青生败阵下来,陆听晚还能接上几回,她也没有好胜心,索性认输退出。让二人分个胜负。
见公孙雪与程羡之角逐中胜负难分,陆听晚待得无趣,有些兴致阙阙,公孙雪似乎回到了从前二人对诗的场景,心中爱意蔓延,双眸饱覆柔情,陆听晚看来二人果真郎情妾意,自己跟那姜青生似是他们秀恩爱的一环。
程羡之缓缓败下阵的迹象,最后自认不敌。公孙雪在众人夸赞中喜而自胜。
众人簇拥下,陆听晚挤出人群,远离了水榭。
欢声笑语中,程羡之寻着那抹身影,此时烟火席卷四散天际。
形成无数星点挂在夜空,消散的速度赶不上升空的烟火,御花园上空被烟火笼罩,触目场景抚慰人心。
在那远处水榭,她看见公孙雪站在他身侧,与他低语,陆听晚只是笑笑,忽而脑海竟然有些羡慕公孙雪,至少有人捧着爱着,只有在最热闹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圆满,末了她仰着头注视夜空中的繁星与明灯,想要从中看透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到落脚之处,她的心从未安定。
她并不喜欢这种场景,因为她身侧无人,她孤身一人。
良久,她又释然笑了,那抹艳影就此消散在烟火下,程羡之视线久久注视那处暗角,旁若无人地目送她离去。
陆听晚最终也没告知程羡之休沐一事,本意今日来也是为着这事,见了此幕,她便不想开口了。
身侧的公孙雪注视他的一举一动,神色倍显落寞,她已然分不清身旁的人,心里到底还有无自己一席之地,时而有时而没有,她就这么患得患失,极度没有安全感。
而那角落的姜青生注视着这一切,仿若摸清了这三人之间的纠葛,唇角逐渐勾起弧度。
公孙雪落寞的神色被姜青生精准捕捉,他窥探到无人所知的秘密,心底掠过笑意,指尖捏着的酒盏霎时落入掌心,像是抓住了什么。
今夜诗会后,他更可以确定一事,程羡之不爱公孙雪!
而公孙雪眼底的恨意,来自那抹消散在御花园深处的身影。
有趣,有趣!翌日含章殿前,李庭风谈起昨夜御花园诗会。
听闻程羡之与公孙雪诗会上大展身手,颇为养眼。恰逢这几日波斯进贡了批螺子黛,李庭风便以此作为头筹,以容妃的名义将螺子黛赏给程羡之。
程羡之犹记得,先前在城外破庙二人躲避追杀时,陆听晚便说过螺子黛画眉好看,她喜欢点妆,爱在妆面花心思,明明那张脸已经精致到无可挑剔,即便躲避生死追杀时,也不忘用炭木描眉。
刚出宫门,锦华宫的小内监来传话。
“程尚书,陆掌事让小的来留话,她今日休沐已先回了程府。”
程羡之先是怔了一息,而后微点头。
昨夜见她,怎得未说今日休沐,他明明告知过她,若是休沐他会来接。
显然她并未将他的话放入心底,思虑后,程羡之装了酸涩。
出宫门没走几步,中书令公孙饮便上前叫住程羡之,先前在含章殿出来他没问,出了宫门,朝臣散去才留下人。
昨夜御花园诗会上的事公孙饮也有所耳闻,陆听晚原先在他这并不起眼,无非是陆明谦攀附讨好太后的一个棋子。
只是程羡之在这其中,屡次为其破了原则,这倒让人不由心生警惕。
今日拦下他也是想提点一二,莫要玩火自焚,看清形势。
陆听晚是罪臣之女,虽得皇帝赦免,可身份绕不过去,他此间的正道便是与公孙雪安稳度日,早日诞下子嗣,安心辅佐君王。
程羡之毕恭毕敬,并未多言其他,只道安心便可,旁的他也无多言。
公孙饮的提点他又何尝不知。
回府后,原是要去书房用早膳的,想起宫门前公孙饮之言,他调转方向往映月阁去了。
因着程羡之不常来映月阁用早膳,公孙雪恰好要用膳,院里女使便传话进来,程羡之已经入了映月阁。
公孙雪喜出望外,昨夜的阴云消散。
“主君,”她出门去迎,“今日下朝这般早,怎得有空来雪儿这了?”
程羡之步入正院,抬手让她起身,随口说:“来看看你。”
公孙雪面露宠色:“正好,一块用膳吧。”
程羡之仍然话不多,席间也不曾谈及其他,问候了几句中书令府,叫她无事可回去走走。
公孙雪心里记着,他好似每次都能在自己情绪爆发濒临时,又能轻描淡写的给她化开。
宫里送来的螺子黛,自然入了映月阁,程羡之解释道:“这是昨夜诗会,容妃赏赐的螺子黛,今年波斯进贡中,螺子黛数量不多,陛下愿以之相赠,是看重我。自然雪儿的才情也是京都肉眼可见,这螺子黛也是赏你的,就留在你这吧。”
“螺子黛珍贵,”公孙雪捻起裙摆起身去看了那匣子的贡物,“这足足有五盒,陛下对大人器重,雪儿是跟着赏光了。”
“你是程家主母,这些荣耀本身也有你的一半,只要是程家人便都会与我生生相关,这骡子黛,我以你的名义送了一盒到雁声堂。陆听晚是太后身边的掌事,于情于理,这礼数都要尽到,雪儿不会怪我吧?”
公孙雪心底猛地一跳,宛若那无人可知的阴暗被人无意戳中,心顿时虚下,却强忍着,面不改色道:“怎会,主君给了二夫人一盒,却把这些都留给雪儿,主君的心意,雪儿自知,定然不会因此等小事拈酸吃醋的。”
程羡之淡淡一笑:“那便好。”
陆听晚也刚回到雁声堂没多时,先前那些从黑市买的落日弓材料她让风信收好,想趁着今日出宫再外出一趟,看看有无工匠能锻造落日弓。
风信不多问,陆听晚做什么她都无怨言,只要她好,便心满意足了。
第97章 下药
映月阁内,程羡之正欲起身离去,露珠从屋外进来。
“主君,大夫人,二夫人在外求见。”
公孙雪还不知陆听晚已经回来了,转念一想,今日程羡之也回来的早,便试探问:“二夫人与主君是一块回来的?”
“不是。”
公孙雪低下头,程羡之淡淡道:“她有何事?”
“二夫人来送螺子黛。”露珠忙回道。
公孙雪抬眸,似有不解:“螺子黛是主君送去的,她怎得送回来了?”
程羡之也侧了头,想听出点缘由。
“让她进来。”
“这……”露珠温吞说,“二夫人听说主君与大夫人在用膳就不叨扰了,留下螺子黛便走了。”
程羡之莫名一股怒意不知打哪来的,面色显然沉下,露珠余光求助看了看公孙雪。
“许是二夫人不喜欢螺子黛描眉,素日也少见她用螺子黛,既然二夫人不喜欢,那便留下吧。”公孙雪说,“锦华宫荣华富贵,她如今又是一宫掌事,自是什么好物都见过,像螺子黛此等波斯贡品,锦华宫必然不会缺。”
“二夫人她……她说……”
“说什么?”程羡之问。
“二夫人说,这螺子黛是陛下和容妃赏赐给主君与大夫人之物,自己无福消受,便送回来了。”这是陆听晚的原话。
去送螺子黛的女使说,这是昨夜程羡之与公孙雪从游园诗会赢的头筹,公孙雪再赏赐下来,那岂不就是在说自己沾了他二人的光才得此珍贵之物。
她陆听晚向来不喜逆来顺受,这并非赠予,而是施舍。
她不需要施舍。
螺子黛她固然喜欢,可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再喜欢,她也绝不会触碰分毫。
“她既不识雪儿好心,便不必送去了。”程羡之起身说,“我还有公务,雪儿自便。”
陆听晚没收那螺子黛,他心里不痛快,似乎一团硬物堵住无处发泄。
公孙雪吩咐下人将那些螺子黛收好。
程羡之回了书房后看了半柱香的公文,只是那文书如何都看不进去,无名之火在打乱他的心,那股冲动越是疯狂。
想要问清缘由的疯狂,他从前不会因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影响心绪,左右情绪。
最终文书看不下去,下定决心非要去雁声堂问个清楚。
外出的陆听晚与前来的程羡之碰个正着。
雁声堂月洞门外转角处,她刚踏出去,手里的图纸揣入衣袖里。
正面便吃了个结实,那挺拔身姿压下来,挡住了去路,碰疼的鼻尖微微泛起红。
陆听晚抱怨地揉了揉鼻尖,“谁啊,青天白日的,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
“着急忙慌的要去哪?”程羡之清冷的嗓音传来。
陆听晚仰头看他,日光从东侧射过来,她稍微压低些视线,声音也不像方才那般高声:“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又是要去哪?”
程羡之往雁声堂院墙内点了点头,“你觉着呢?”
“找我的?”陆听晚细眉一挑,那是螺子黛描的眉,明艳中带着一股朝气的灵动,让人忍不住注视。
“不然呢?”
陆听晚暗暗猜测,他人不是在映月阁用膳么?
“程尚书有何贵干?”
程羡之压着视线,往她身前及近几步,近乎是要贴着了,陆听晚不知所以,心里虚着。
她往后退,可墙面抵着她无路可退。眼前的寒芒压过来,锋利得骇人。
“干干干……干什么?”她握紧拳,寻思若是他敢乱来,这一拳必然是要挥出去的。
“我不是同你说休沐去接你,为何不等我自己就回来了?”程羡之鼻息扑着她羽睫。
陆听晚有些喘不过去,“你能不能离远些再说话?”
“先回话!”那不容置疑的势气一如既往。
“近日忙着游园诗会,脑子里装了许多事,忘了。”陆听晚面不改色随意扯了个借口,也还算说得过去。
“哦?”程羡之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说过螺子黛描眉最好看,怎么又送回去了?”
原是当真是因为这个事,陆听晚挺直背,直视他:“螺子黛是容妃赏赐的,赏的是昨夜游园诗会的胜者,我如何能沾得这个光。其实你们不用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礼数,非要将我拉进去,我是喜欢螺子黛,可是,我喜欢的是以我自己能力获得的螺子黛,而非旁人的施舍。”
“你觉得这是施舍?”程羡之眉峰皱起。
“难道不是么,”陆听晚说,“容妃向陛下讨要了六盒螺子黛作为头筹,赏赐给程尚书与大夫人,若非我是程家二夫人,又何必以主母夫人的名义送这螺子黛过来?”
“程羡之,我要的不是螺子黛。”陆听晚绕过他,在身后凛然说。
他没想过这么多,只是记得陆听晚说过这话,他记下了。
可他不知,陆听晚早在游园诗会前,就凭借协理六宫事物,操持游园会大小事物毫无差错,劳苦功高,有目共睹,容妃已经赏赐过一盒螺子黛,而姜太后那也同样给了她这个赏赐。
“那是什么?”程羡之不解。
陆听晚不想再理会,没有停下。
“陆听晚,你想要什么?”
“想要出去!”她继续走。
“去哪?”
“与你何干。”
风拂过面颊,碎发挡住了视线,他第一次察觉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她到底想要什么。
可她自始自终要的,他一直都给不了,或许不是给不了,而是不想给!
映月阁里,公孙雪拿起一支螺子黛,对着铜镜轻描。
“主君在书房?”问出这话时,却好似有了答案。
“主君,去了雁声堂。”露珠说,“与二夫人说了几句话,二夫人就走了。”
“哼。”公孙雪轻笑,笑里带了几分苦笑,“他在意她,不然也不会被她牵动情绪。”
这种感觉她比任何人熟悉。
“露珠,我要的药,弄到了吗?”公孙雪下定决心。
那能让人迷失心智,催发情欲的药物,露珠本不想去找,她这等身份,又何必走到这一步,公孙雪也不想,可是那时冷时热,患得患失带来的痛苦,她再无法忍受。
就连在程羡之面前坦然摊开一切,质问的勇气她都没有。
“弄,弄到了,”露珠很是后怕,“夫人,此等污秽之物,若是主君知晓,恐怕是会伤了夫妻情分啊。”
“我们之间,有夫妻情分吗?”*难言的酸涩更是冲击着公孙雪。
露珠心知,每个独守空闺的夜里,她吞尽了多少苦楚。
陆听晚外出一日,跑遍了城北,还是没能寻到愿意接这落日弓锻造的工匠,夜深后折返程府。
程羡之白日自雁声堂离去后,便去了户部,得知陆听晚几次出宫都是早出晚归,便让寒舟留了心。
“她在城中寻工匠?”程羡之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
“是,只是不知二夫人想要寻什么样的工匠,城西城北跑遍了,为此还特意去了一趟黑市。”
“黑市?工匠?”程羡之联想到之前她沉迷器械,莫不是为着这个?
只是她要寻工匠,工部能工巧匠可不少,她宁愿舍近求远,这是不想让他知道?
“原先工部里有不少致仕老匠,寒舟,你去寻几个善于锻造弓箭的来。”程羡之知道她喜研究弓弩,寻工匠恐怕就是要锻造弓箭这类器物。
“是,大人。”
盛夏幕夜,重云敛起暑气,黑夜中凉风肆谑,程府的绿植搅弄起枝叶,风一走,又飘然落下。
陆听晚在外跑了整日,身上惹了汗渍,风信往那嫩白肌肤浇灌水珠,水流沿着肩甲流入浴桶,激荡层层涟漪。
窗外蝉鸣阵阵,热水冲散疲惫,脚踝上的酸麻也在这一刻得到舒缓。
“风信,桌上那些材料替我放置好,下次休沐出宫我还要用。”陆听晚背靠浴桶假寐,雾气沿着修长的脖颈往上腾起。
风信轻轻应道:“好,二夫人,这是风信自己研制的浴香,能够清神助眠。”
陆听晚掀开眼帘,抬手接过浴香,是一颗由粉末凝聚而成的珠子,稍一碰水就化了,初闻前调是玉兰花的芳香,而后再有一股清爽的香气。
浴香泡入木桶,瞬间清透的水化做一团粉雾,陆听晚审视这丫头:“你自己制的?你如何制的?”
风信挠挠头,“就是按照先前二夫人研制玉露膏那般,一步步试着做出来的,夫人若是喜欢,露珠多做些,您带去宫里用。”
陆听晚心绪覆上一层薄雾,隐约一种意念在告诉自己,想要冲开这富贵檐的人不止她自己。
“风信,你想经商吗?”
风信怔了须臾,“风信只愿能伺候二夫人身侧。”
“可我如今进宫,也少回府,你大多时间都可寻别的事做,你会管账,懂采买,倘若你愿意……”
“二夫人,水凉了,风信给您再加些热水。”风信岔开话题,她怀念从前在知春里的自己,可她也不愿弃陆听晚而去。
陆听晚叹了一声。
露珠留意府里动静,程羡之刚入府,便被露珠拦下,公孙雪备了膳食,席桌上一壶桑落酒。
程羡之扫视周围一圈,屋内一股陌生的香气蔓延,味道不浓,但是他很少闻到过这种味道的香料。
公孙雪行礼后,程羡之在主位落座,打量着桌上的珍馐。
缓缓开口道:“雪儿今日怎得有如此闲情?”
“主君这些日子忙于公务,就连早膳也是草草应付,雪儿今日偏要任性一回,让主君陪雪儿好好吃一顿饭,不理公务,不理旁人,可好?”公孙雪神色里透着赤诚。
程羡之心里回荡公孙饮的那些提点,他若一直晾着公孙雪,两家关系怕也要僵持,他似乎有感,公孙雪并不像原先那般好哄。
“好。”程羡之应道。
屋内熏香与酒香绕在一块,公孙雪为他倒满一杯桑落酒,程羡之向来谨慎,盯着公孙雪的眸子,藏了旁人无法察觉的审视。
“这酒雪儿珍藏了许久,一直未舍得喝,前些日子雁声堂送了坛葡萄酒来映月阁,说是给主君和雪儿的,我看主君甚是喜欢,这葡萄酒与洛桑酒虽不同,可酒水落肚,最终都会留香,难怪世人爱喝酒,有时候喝的并非味道,而是情意,大人觉着雪儿说得可对?”
“雪儿聪慧,心思缜密,看得通透。”程羡之转着酒杯,是寻常的桑落酒,也闻不出异味。
“雪儿愚笨。”公孙雪举着酒杯,程羡之泛着淡淡的笑意。
在公孙雪注视下饮尽杯中酒。
“与葡萄酒相比如何?”公孙雪迫切问,意有所指。
“雪儿的酒自是比雁声堂的好。”程羡之面不改色。
“那往后主君常来,可好?”公孙雪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程羡之闻着那股香味,脑门一阵昏沉慢慢涌进,似乎要夺走他的清醒和理智。
打进来瞧见那备好的膳食,还有屋里的熏香,程羡之便警惕起来,直到清酒入喉后,他没猜错,公孙雪果然下手了。
程羡之顺着她,忍下药物作用,呼吸却难以自控沉重起来,“好,都听雪儿。”
面前清丽的容貌逐渐显现重影,长臂揽上腰枝那一刻,理智驱使着他,“雪儿这衣裳?”
公孙雪指尖小心翼翼捧上他轮廓,“雪儿去换?”
程羡之双眸失了亮色,朦胧中点了下头,“我等你。”
公孙雪势在必得,一年的时间她都守过来了,又何必在意这一刻。
人入了里间,公孙雪听着外边的动静,程羡之身影陷在屏风外,她瞅着那抹深色,仿若在等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刻来临,故而那件为新婚之夜准备的寝衣,她要穿上与他共赴一场欢愉。
第98章 迷乱
她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纱绸抚过肌肤,她感受着,臆想那清冷月色抚过身躯每一寸肌肤,程羡之指尖从手腕上滑,落在她肩头,捏住自己下颚,公孙雪骤醒,换好衣物出来时,映月阁早已没了程羡之的身影。
公孙雪唤了露珠,“露珠,露珠,主君呢?”
露珠见她模样慌张,又换了寝衣,察觉不对,跟着紧张,“主君说还有公务在身,还说夫人身子不适,让奴婢进来伺候。”
“啊!”映月阁内是她嘶吼的声音。
露珠吓坏了。
程羡之撑着最后一丝冷静,出去时除了面色充红,都无异样,露珠也不敢妄加猜测,若是喝了那酒,不会还能保持理智,难不成他们家主君当真是铁石做的,这般都不动容?
又或是没有喝那酒?
“他明明喝了酒,你确定他出去时是清醒的?”
“与平常无异,夫人,主君是不是药效没上来?”
公孙雪也是不解,明明是看着他喝下去的,适才又那般温情与她说话,就连眼中的情欲都那么真实。
“喝了……”
“你确定那药没有差池?”
露珠忙道:“夫人放心,药绝不会出错的。”
“不如奴婢叫人去书房看看?”露珠试探说。
公孙雪思绪混乱,那酒里的药需与屋内熏香一块入体方能见效,也因此不易留下痕迹,不让人查出来。
公孙雪换了衣裳前去书房,书房里点了灯,隔着那扇屏风,烛光映昭下能看清案台前端坐,专注查看文书的身影。
苍术守在书房外,公孙雪担忧着,立在门外寻问里头:“主君适才匆忙离去,可是身体不适?”
程羡之浑身燥热,额间青筋爆出,那药劲儿好生厉害,他适才从映月阁回书房几度难忍,好似心口有一支压制不住的猛兽要冲破牢笼。
“雪儿,”他尽力平息气息,“方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公务,需回来处理,明日朝上向陛下呈报。晚些,晚些寒舟过来议事,雪儿若无他事先回去歇息吧。”
公孙雪听着声音不像,倒是平稳,难道是酒喝得不够,药量起不来,她要是执意进去,恐遭疑心。
既然程羡之未染上那药瘾,就全当无事发生,改日再寻机便是,虽心有不忍,却也无济于事。
“那主君保重身子,雪儿告退。”
骨骼分明的指节几乎嵌入砚台里,指尖染上一层墨色,“好,苍术送送大夫人。”
屋外声音远去,书房内那轮清月染上火红,身上温度逐渐升高,清朗挺立的五官欲渐狰狞。
案台上的文书霎时落地,程羡之撑着案台的双臂抖动不停,踉跄往净室里去。
他让苍术备了冰水,冷雾驱散周身的炽热,随着浴桶水线升高,冰水漫过胸膛,那灼热难忍之感才得以缓解。
只是没过多时,那股强势滚烫的热流几欲沸腾而出。
程羡之紧紧抓着浴桶边沿,一股杀意闪过心口:“这药物尽然如此强烈。”
他这会庆幸在映月阁时还尚存理智,倘若再多待半刻钟,他也难保证不会被这药物吞噬,他不知公孙雪从哪弄来此等厉害迷人心智的秽药。
此时若有女子进来,他自己都难保证不会失去自控。
身上的热度还在攀升,手臂与脖颈处可见的青筋明显充涨,这等药物若得不到阴阳调和,想要靠毅力忍耐扛过去,简直灭绝人性。
陆听晚沐浴完后着一身薄纱,撑着脑袋坐在窗台下,百无聊赖仰着头,今夜月亮似玉盘,挂在雁声堂上空,月色倾斜,落在若隐若现锁骨处,沐浴后身上残留着余香。
院外桂花香味徐徐飘入,陆听晚赏着月,享受这惬意的瞬间,而那花香刺激着她思绪。
陡然间,她冒出一个念头,她要吃桂花糕!
窗台撑着的脑袋抬起侧回屋内:“风信?”
陆听晚喊了一声,风信不在屋内,她又唤了一声,“风信。”
风信从窗侧冒出头,“夫人唤我?”
陆听晚猛然回头,身躯抖了抖,像被吓到了。
风信怀着欠意挠挠头。
“风信,我想吃桂花糕了,你能不能做些,我明日带去宫里。”陆听晚嫣然一笑,笑容与月色交融,宛若月下一朵绽开的清莲。
“好,不过院里没有桂花了,风信去厨房看看。”
陆听晚起身挑眉一笑,说:“不必麻烦,我知道哪有桂花。”
说着她在衣架随意抓了件外衫穿上,发髻未挽,发簪松垮挽起一半墨发,剩下青丝披在背上,显得格外动人温婉,又不失朝气。
她似一阵风扫过,便出了雁声堂。
她不确定书房有没有人在,总归就算程羡之在也无妨,她打声招呼便是,也不妨碍他,摘够就走。
踏入书房院子时,院内并无人值守,程羡之让苍术再去拿多些冰块。
泡久了冰浴,身上的药性终于有所缓解,可也仅仅是一些,难忍的燥热腐蚀人心,结实的胸膛泛红,反倒是面颊的红晕有所缓解。
净室痛苦的声音悠悠漫出,额间豆大的汗珠滚落眼睫,他厌恶极了这种想要,又充满□□的感受,他还在与药性较量,偏不愿屈服。
陆听晚瞧见书房内的烛火,立门框外朝内室打了几眼,案桌上的文书杂乱无章,散落地板,程羡之并非如此松散之人,又怎会容忍案桌上的文书杂乱在地。
紧接着净室内有器具砸落的声音,陆听晚试探性往里唤了声:“有人在吗?”
等了须臾无人回应,闷哼再次传来。
只是这声音里夹杂着痛苦,陆听晚不敢进,莫不是他在这书房里与公孙雪?
思及此处,她扭头就跑,就在转身时撞上一侧的桌椅,茶盏“哐当”落地。
沉浸在燥热与冰凉中,还在抵抗药效的程羡之惊厥,压着难受出声:“苍术回来了?”
要提步的人顿觉这声音不对,虚弱中带着压抑,气息也不稳,若是行那事,必然是不会如此问。
程羡之再次说:“冰块拿来了?给我。”
“你……”陆听晚这才放心往那净室移近些,净室内的帘子下能隐约看见浴桶的位置。
半个身躯露在外,仰靠着桶壁,每呼出一口气,都像是在忍受一种重度的痛楚。
“程羡之,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陆听晚小心试探。
程羡之骤然清醒,这声音……
是陆听晚!
净室外的动静越发近了,程羡之不敢保证眼下的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无法自控的事来。
他努力压着沉重的气息,声音里寒意外露:“出去!”
“你病了?”陆听晚关切到,“可要我去叫人?”
程羡之原本忍下的情欲在这一刻近乎爆发,拳头打在水面上,激起水花。
陆听晚隐约瞧见浴桶内的影子。
他,好似很痛苦……
“出去!”他还在克制。
陆听晚越发觉得不对劲,管不了那么多,挑了帘子进去查看情况。
程羡之布满血丝的双目腥红,宛若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吞噬猎物。
而贸然闯入的她,便是猎物!
浴桶里漂浮着半桶的冰块,冷气灌着净室,帘子内冷气悄然外泄,扑近单薄的衣衫内,陆听晚不由打了个冷颤,他是如何要泡在这冰桶里的?
水雾遮住了他上半身,隔着雾气,陆听晚只瞧见那张原本清冷俊朗的轮廓变得狰狞,很是痛苦。
还有一双星眸被红色掩盖,与她所熟知的程羡之全然不同。
她害怕得不由后退半步,可是理智告诉她,他很痛苦!
陆听晚鼓起勇气,再次上前试问:“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能帮你什么?”
“要不,我扶你起来?”陆听晚伸出手即将触碰到他时。
程羡之用尽全力,抑制疯狂的欲念,冷意逼人:“陆听晚,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陆听晚性子也执拗,怎么说他也救过自己一命,而今他有难在身,既然撞见了,又怎可见死不救。
陆听晚上前,手背触到额间,先是冰凉触感袭来,而后一股炙热压过凉意,滚滚袭来。
“你通身燥热,莫不是发热了?”陆听晚声音柔软,“发热了不能泡冰浴,得要把汗逼出来才能见好。”
程羡之压根听不清她说什么,只一股香味随着冰雾袭入鼻内,淡淡的清香,那是陆听晚身上的味道,不同公孙雪房内的异香。
他贪婪地感受着这股味道,眼底的欲望得到了一丝引诱后再次翻涌,他长臂一伸,揽过她腰肢,突如其来的力量险些将她带入浴桶内,陆听晚清醒,强力撑着桶壁,不让自己落入浴桶里。
“你,程羡之,你做什么?”
雾气遮住了薄衫下美妙的身姿,可掌心的柔软刺激着神经,他想要!
肩甲处的锁骨清晰可见,修长的脖颈秀色可餐,视线逐渐下移,浓雾里,山峰起伏。
他想纵身埋入贪婪啃食她。
濒临决堤时,最后的理智压制着自己,往上移的视线极其困难,喉咙干得燥痛,他盯着陆听晚双目,声音哑得可怕,眼神里是威胁,“还不走吗?”
天知道他忍下多少癫狂,才没有在听见这声音,瞧见这身影时兽性大发。
他这模样果然骇人,可陆听晚不能见死不救啊。
感受到身前的人鼻息时,他警告道:“死不了,你若不滚出去,我可保不齐做出什么事来?”
他没敢再看她,将人不留情面地推开。力道是重的,却不足以让陆听晚倒地。
他这失控的模样,又不想她见着,想必是旧疾犯了,正巧被她碰见,那她岂不是发现不为人知的秘密。
程羡之醒来后该不会杀人灭口吧?
这么想着,陆听晚边退出去边说:“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去替你喊苍术来。”
陆听晚落荒而逃,心底隐约藏着不安,正巧苍术拿了冰块回来撞见慌忙的陆听晚,苍术一想这还得了。
陆听晚比他更急,拉过人问:“你家主子犯什么病了?”
苍术不敢多留,这种事自然不好说,支支吾吾打着眼说:“主子旧疾,旧疾……”
见陆听晚有所松动,他撒腿就往书房跑。
陆听晚桂花没摘着,一路上回去都若有所思,腰间还残留适才被抓过的痛痒,魂丢了般。
风信问她要采回来的桂花,陆听晚却说不想吃了。魂不守舍回了房中,独自上了榻。
风信本还担忧,陆听晚躺在榻上,望着帷幔若有所思,想问风信这种病状,又咽了回去。
书房的人直到半夜药效才退下来,泡了两个时辰的身子就像一块寒冰,连苍术都不忍再看。
第99章 克制
翌日卯时未到,陆听晚便出了雁声堂,与书房出来去上朝的程羡之撞个满怀。
陆听晚抬眼望去,昨夜那幕萦绕在寒雾里的场景仿若再现,就连靠近时,便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气。
陆听晚不由打了个颤,程羡之声音清冽,在陆听晚看来,他并未把昨夜之事记挂在心。
“回宫?”
陆听晚侧过头做了个疑惑的表情,这人怎么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她这是提还是不提好呢?
“一道走吧,送你。”
程羡之未将她那些小心思放眼里,率先往前,二人坐在马车里,他那张脸冷酷的骇人,车内气氛低到极点。
“想问什么?”程羡之盯着她,陆听晚在这寒雾中抿唇思索,却只字不提。
她是想知道昨夜他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问清楚了又能如何,现下来看他也不像有事的。
只是泡了一夜冰水后,程羡之说话间鼻音略重。
“没,没什么,”陆听晚对上视线,“快到了。”
陆听晚正欲拿起包袱准备下马,程羡之漫不经心将她身侧的包袱移到自己跟前,陆听晚抬起的手滞在半空,不知他何意。
马车停了,宫门朝列里百官陆续站好,陆听晚跳下马车,与马车拉开些距离,回首等待身后的程羡之。
东西还在他手上。
“能还给我了么?”陆听晚伸出手,像要与他索要什么宝贝。
程羡之目光仍是带着审视,陆听晚心想他莫不是记着昨夜之事?想查探自己态度?
“谁都会有自己的私事,我虽不知昨夜你是怎么了,”陆听晚屏息说,“但我保住绝不会说出去的,你大可放心。”
程羡之若有似无弯起唇,视线直直盯着一处,陆听晚红唇翕张,身上一股淡香。
忽而他鬼使神差抬手,指腹擦过她唇角,冰凉与那唇瓣的温暖触碰,陆听晚不禁一颤,后退两步。
“你,你做什么?”她警惕此人。
“你的口脂,”程羡之两指擦着红印,“太红了,我替你擦擦。”
陆听晚怔了须臾,那是太后赏赐的上好质地的口脂,朱红色与她白皙的肌肤相衬,他居然说太红了。
陆听晚眼见精心描的妆面被他擦去,心底一股不悦涌现,可对面之人神色不知何时笼了一丝温润,倒叫人不好生气。
“你,你,”陆听晚一口气堵在心口,不知什么感觉,她想生气来着,却发觉无处发泄,只能咽下去,横了他一眼,“你不懂就别瞎碰……”
程羡之手中之物被人夺过,陆听晚转身进了宫门,墨发间的余香仿若还留在原地。
他吸着晨间余味,感受那股独有的味道,将昨夜那场痛苦淹没在这股清香里。
随着远去的背影,卯时宫钟敲响,百官进殿。
程羡之下朝后从未央楼带了点心送去映月阁,公孙雪望着桌面一碟点心,却不见程羡之的人,昨夜之事,她仍心有余悸,此事未成,她定要寻下一次机遇的。
书房内,程羡之双手撑着太阳穴,思索说:“我一直视她为安分守己之人,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寒舟立在案前,双臂抱着一把横刀。
“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公孙雪对大人情深根重,大人既然用了她这个身份,就该会想到此等后果。”
程羡之又怎会不知,只是他没把控自己对陆听晚的感情,也不知在公孙雪眼中,这种感情已经成为她恨意的根源。
“她今日敢对我用秽药,逼我就范,来日也会因别的对我下此杀手,并非我先利用她中书令千金的身份。此间筹算里,公孙家、李氏、包括我,不过是互相取舍罢了,她公孙雪既不守规矩,那便怪不得我了。”程羡之眼含难见的恨意,恨公孙雪的手段下作。
寒舟锁紧眉头,口露叹息。
“姜青生对公孙雪有意,”深眸微眯露出暗淡的光,与那清冷混杂一团,终是要走到这一步了,“姜青生这些日子常往未央楼去,你知道我要怎么做。”
寒舟沉默须臾,此事要办,那么后事层出不穷,公孙雪这次当真是触碰了他的逆鳞,不然依着往日情分,程羡之即便不爱她,亦会给她好去处,只是公孙雪不仁,便莫要怪他不义。
“寒舟定不辱命。”
此后程羡之越发不曾过问映月阁之事,只是吩咐了苍术隔三差五以他名义送去东西,算是安抚她。
可那些物件和吃食又如何能满足得了公孙雪想要从他那得到的关爱。
公孙雪在府中待得烦闷,近日未央楼盛传几道新式菜品,不常出府的公孙雪一连几日去了未央楼,若第一日去是为了那些新菜式,可之后几日却非如此。
未央楼请了个戏班子,台下唱的曲目甚得公孙雪心意,她便多去了几回。
第三日在楼阶处遇见与友人前来约酒的姜青生,见着公孙雪姜青生却不感意外。
以她对姜青生原先几次的接触,此人对自己似有所图,尤其目光所过之处,带了侵略性,让公孙雪提防。
而这一次见面,显然是她想多了。
姜青生仅仅扫过一眼,言谈举止中未有半分逾越,只拱手相视一眼后,姜青生便与友人谈笑上楼,这倒叫公孙雪心生落差。
莫非是先前自己会错了意?这些日子她心绪乱,程羡之少有回府,而府中有传闻,自陆听晚入宫后,程羡之在府中更不常见,而待在府中较长那几日,都是因为陆听晚从宫里休沐回来。
程羡之也会在宫内着宫娥传话,几次约见陆听晚,陆听晚忙于侍奉姜太后,又协助打理锦华宫琐事,闲暇时间不多,却还要抽出空来前殿与他一见。
程羡之无事不会来扰她,因此陆听晚才会急着赶来,只是当她带着喘息撑在墙头上缓息时,那人却轻描淡写来一句:“无事,看看你便好”。
看看你便好!
陆听晚脑子装的杂事实在太多,就连他温声说这话时眼里带的柔情,她都可以完全视而不见。
或许她对程羡之从未有过旁的想法,至少对于他,在她的认知里,公孙雪是无可替代的。是以,从一开始替阿姐嫁进来,她都从未在程羡之这动过任何超出男女之情以外的情感。
“哦。”陆听晚望着远处,也只有在这一刻,立在宫墙上,感受清风拂面,绿意入目,在忙碌的宫庭中获得一丝喘息,她虽不明其意,却能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心境也生了不同的变化。
“你先前在城内寻工匠,可有寻到了?”程羡之目光掠过她头顶。
陆听晚错愕,道:“你怎么知道?”
程羡之剑眉微挑,“你声势浩大,很难不知晓。”
陆听晚藏起疑虑,也对,这京都他手眼通天,若有心要监视她一举一动,简直易如反掌又不露痕迹。
“若想锻造重型弓箭,即便有人身怀此技,也不敢接你这笔买卖。”程羡之背过身,风从身后鼓动。
“锻造杀伤力极大的一把弓箭,得要官府许可,不然这把弓就是违禁品,得上缴。可明白?”
“那要如何才能获得许可?”
程羡之就等着这一刻,“只要能拿到工部允许文书即可。”
陆听晚也不傻,他既然这么说,以他身份想从工部弄一张许可文书并不难。
“你能帮我拿到文书,”她肯定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程羡之泛出酸涩,只因二人之间利益交换诸多,以致于他即便出于真心相助,陆听晚第一反应则是他以条件做交易。
“无需条件。”
“为什么帮我?”陆听晚任由风打在面颊上。
“非得要理由才能帮么?”程羡之走近她,陆听晚后背抵住城墙,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陆听晚,在你心里,你我之间除了交易便无其他可谈,可对?”
陆听晚被盯着不适,想要推开他,手腕却悄然无息被一只大掌禁锢身后,她便将这股念头吞下。
“不是我要这么想,而是事实如此,尚书大人。”
一句尚书大人便表明两人之间的身份,禁锢的手松开,陆听晚得到缝隙,侧身挪开几步,保留在能让自己觉得安全的距离。
程羡之隐忍情愫,转身说:“工部早些年有位善于锻造重型弓箭的匠人,虽已请老,仍在京都。”
“你不问我,锻造弓箭做什么?”陆听晚说。
先前往军营跑,后来谢昭去了工部就往工部跑,谢昭擅长研究器械,她便一心钻研,哪怕入了宫,那藏典阁的记录,程羡之都过目了,任自己不愿提,也该猜到她这弓是为了谁?
在陆听晚看不见的地方,程羡之眸光微暗,默默呢喃一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说什么?”陆听晚没听清,稍侧了耳。
“那是你自己的事,问与不问又如何?”他答应过不再干预她的行径,她要做什么自然不会过问。
虽已有路子,而程羡之既然说了,此事便能成定局。
陆听晚虽欣喜,可不想欠他太多,见她眉宇间带犹豫之色。
程羡之下阶时语气淡然:“就当是那夜的歉意吧。”
“那夜?”陆听晚愣在原地,神情木然,“歉意?”
倏然她耳根充红,蔓延到了脖颈,程羡之裸露半身,水珠滴在膛前,与她近在咫尺,几乎贴合,雾气笼罩二人起伏跌宕的身躯。
他是这个意思?
可那人身影已远去,混乱的思绪将她留在城墙上,滞留半刻钟后,陆听晚才回的锦华宫。
第100章 决心
程羡之那寻了工匠,他没看过陆听晚的图纸,从那些被她拜访过的工匠里,也能打听出来她要锻造之物何等威力,工部有能人异士,也是托了人才寻到这么一人。
三日后陆听晚休沐回府,盘算先去拜访这位老匠,若能锻造落日弓,以此弓赠予谢昭,那么谢昭的恩她也算还了。
不过若前去老匠居所,程羡之虽引荐,她一人前去是无妨,只是程羡之未曾想过要她一人前往。
回雁声堂后,风信拿出一封信笺。
“二夫人,这是洛公子前两日送来的信。”
陆听晚在妆匣前挑选簪子,今日妆面淡雅清透,她要选支素雅的,选来选去最后挑中支梅花步摇簪。
“洛云初?”陆听晚回想起半月前与他在长青街见过一次。
“拿来我看看。”风信从妆匣前的柜里取出信。
上边落笔是“江雁离亲启”并非陆听晚亲启。
她沉思须臾,撕开封口。
洛云初信中提到,在京都城中能锻造弓箭匠人中,或许可以从工部请老匠人里寻,而洛云初正好寻得一人,只要拿到工部许可文书,她的事情便可办妥。
洛云初托人脉在工部弄一张文书并不算容易,是以,他先书信陆听晚,若她接受,哪怕倾其所有,也要为她办成这件事。
只是他不知,要寻的那人便是程羡之所说之人,而这许可文书,只要他一句话便能拿到。
陆听晚眼尾勾起,将那封信递回风信,却什么都未说。
风信不知信上所说何事,便问:“二夫人,洛公子这是?”
“这信你拿去烧了,”陆听晚起身走到木施前,抄起一件水青色外衫,“往后洛府亦或是商会送来雁声堂的东西,一概不收。”
“是,二夫人。”
若是商会送到府里的公事,自然是到了书房而不会是雁声堂。
她既已决定不再与洛云初有任何纠葛,便不会留有一丝余地让对方有希冀可盼。
晨时三刻,陆听晚从雁声堂出来,依照程羡之提供的地址,那人住在城北一处巷子,从府里过去坐马车也要一个多时辰。
正踏出府门,程羡之的马车恰好停在那,陆听晚上前行礼问候一声。
程羡之未下马,挑起帘子露出半张脸,声音清澈:“上来。”
“去哪?”陆听晚微仰头目不转睛盯着里头。
“城北,老匠人处。”帘子放下,陆听晚没多犹豫,上了马车。
他知道陆听晚今日休沐,她出宫办事只有一件,是以散朝后便马不停蹄回府候着,好在赶上了。
只是那张脸上并未见急色,仍是沉稳不燥。
到了老匠之处,陆听晚拿出图纸,一把气势如虹的弓箭映入眼帘,程羡之遐想之际,余光里是陆听晚与匠人的交谈声。
“姑娘,要造这样一把弓?是要?”
“老先生,这弓极其重要,在京城寻了许久,都无人可造,只能前来拜访,您看看图纸,要造一把这样的弓,需耗时多久?”
“此弓杀伤力极强,”老匠细细查看图纸,“你做何用?”
“送人。”
“这可花不少心思啊,是要赠情郎的?”老匠人余光瞥了旁边的程羡之。
陆听晚笑而不语,又将先前在黑市*寻的材料取出来,“这些是我淘来的材料,您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她要锻造这样一把顶级的弓箭给谢昭,前前后后所花心思不少,到底在她心底此人何等重要,她才愿意费尽心思,也要锻造出来?
最终老匠与陆听晚谈完细节,陆听晚未久留,与程羡之同回程府。
此事终有着落,她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心情尚好,挑了窗帘颇有兴致望赏着沿途街景。
“这落日弓锻造属实不易。”程羡之率先打破宁静。
陆听晚回眸,撞上那抹温柔的神色里,她寻思是不是看错了。
“多谢,倘若不是你,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这样一位老匠,还帮我拿了许可文书。”陆听晚面带笑意,程羡之意识到二人之间的距离似在慢慢靠近,陆听晚对自己的防备也有所消散。
如此便足矣。
“无妨,举手之劳。”程羡之缓缓撇开视线。
“不过还有一事,得要劳烦你。”陆听晚思虑后还是说,“洪掌宫近日身子越发衰败,锦华宫事物也已无从应对,大多事物落在我身上,我恐是无空出宫,这锻造弓箭一事,能否请你帮我督看一二。”
陆听晚静静等着回应。
程羡之“嗯”了一声。
陆听晚笑意更浓:“事成之后,我必重谢程大人此恩。”
“哦?”程羡之这次有些兴致,“你要如何重谢?”
陆听晚没想好,但是这份情她会记下的。
“我说了,并非要你偿还,这不是交易。”程羡之说。
陆听晚暗道此人虽利益至上,攻于心计,可到底也未曾想过害她性命,如今对他印象倒是好上些许。
公孙雪去未央楼次数越多,自上次遇见姜青生后,之后几次都能见着他,可姜青生一开始不曾多与她交谈,直到几次后便开始接近,还会送些茶点酒水到公孙雪雅间。公孙雪受了几次礼,再不回敬已是失礼。
索性去姜青生的雅间以表谢意,而姜青生收起往常那副浪荡样,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作态,公孙雪那层警惕也逐渐化开,交谈之下,惊厥此人与自己甚是契合。
风流倜傥,总能逗得她开心,而这种感觉是在程羡之那没有的。
这一切都在姜青生的掌握中,要如何拿捏这些深阁女子的心理,常年浪迹风月场所的人而言,简直游刃有余。
他就是一只耐心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而这人还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算计、窥视。
寒舟落座书房木椅上,喝着热茶:“姜青生这几日都在未央楼,公孙雪也常去。”
“嗯,”程羡之满不在意,“可有其他接触?”
“公孙雪今日去了姜青生的雅间,待了小半时辰才出来,显然二人相谈投意,不然以公孙雪的性子,公孙家、姜家、还有程家之间的水火关系,她不会久留。”
“嗯,别声张,继续盯着,必要时,促成也不是不可。”他平静说着,丝毫不在意公孙雪与谁交集,反倒是要促成此事。
他们都在酝酿一场不为人知的陷阱,这几年来在朝中摸爬滚打,想要算计他的最终都沦为阶下囚,他还没输过。
之后几日,程羡之隔三差五又去映月阁用膳,一同往日,用膳后便折回书房继续办公,二人交谈中他有意无意提起陆听晚,又不忘关心公孙雪多注意身体。
在感受他施舍的温柔,又嫉恨他惦记旁人,那捅穿的情绪在疯狂吞噬她的理智。
这让她更是愤恨。
洪掌宫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姜太后让陆听晚请了几次太医前来诊断,均治不了病根,也断不出病因,原先是不适之症,好转一段时日又反复,最后病情来势汹汹,已是弥留之际,姜太后只能派人将其送往京郊一处姜家庄子,说是养病,其实就是等死。
洪掌宫侍奉姜太后数十年,这样的结局也算是一种体面。
送出庄子没过半月,人就不行了,锦华宫事务全然由陆听晚接管。自她入锦华宫后,姜太后也曾暗中派人盯着她,除了休沐回府,其余时间行迹并无可疑之处。
姜太后若想在洪掌宫陨逝后在宫里提拔一位得心应手的人却不难。尚宫局的老人,几乎一半是出自锦华宫,只是她此刻更想用这陆听晚。
陆听晚担任锦华宫掌事后,协理姜太后掌管后宫之外,还作为姜太后垂帘听政随侍的女官。
公孙雪与姜青生见面次数越发频繁,二人甚是投机,只是公孙雪心中有愧,明知姜家与两家不合,她也曾想过斩断这段不正常的关系,可程羡之的冷漠与凉薄逼着她硬生生走上这段独木。
近日程羡之入宫寻陆听晚也多,多是以弓箭锻造之事为由约见,陆听晚可谓日理万机,比之他这个尚书大人还要繁忙。程羡之看在眼里,明明休沐再与她说进度都无妨,可他却忍不下想要见人。
见着后又不曾表露过多情绪,平静得与常人无二,陆听晚几次要说若无大事,待她休沐回府后再谈也可,可思索着这事是她托程羡之帮忙督促,人家办事严谨,一片好心,便就算了,大不了那些宫务回去挑灯也能打理完。
久而久之,宫内宫外,前朝后宫都有传闻,程尚书为见陆掌事,日日站于宫墙等候。
而些传言入了公孙雪耳中,公孙雪命露珠打探程羡之近日行踪,方知他常往城北去,只为给陆听晚锻造一把弓弩。
公孙雪为此特意回了一趟中书令府,从公孙饮口中获知,若要在外锻造强有力的弓弩必须拿到工部许可文书,而这工部文书并不那么好拿,即便是程羡之六部尚书也不例外。
还得先备案提交到中书省手中,再由门下省复议,最终到了程羡之手中的文书方才有效,他是以何理由大费周章拿到这个文书的公孙雪不知。
只是他办事都合乎章程,中书省与门下省的人自然不会搪塞。
公孙饮从公孙雪口中听闻来龙去脉,才知晓程羡之是为陆听晚打造的弓弩。
加之前朝的传闻,公孙饮才重视说:“程羡之与陆听晚关系绝非寻常,原先因着陆明谦的原因,他防备、利用,之后又生出颇多事端,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你们昔日有情,你也该与程羡之多谈心,为自己筹算筹算。”
露珠为公孙雪寻药的事,公孙饮那也探知一二,或许是因着这事,程羡之与她生出嫌隙,就连朝事上,两家见地有所割裂,公孙饮把握不准,又不敢贸然与程羡之坦言,只能从公孙雪这寻蛛丝马迹。
“父亲,雪儿明白。”
“你明白么?”公孙饮侧眸看她,“先前你着露珠办的事就不光明磊落,程羡之何等精明,你若无十足把握便不要做,免得引火上身,白白替他人做嫁衣,那陆氏待程羡之如何?”
公孙饮的话如醍醐灌顶,公孙雪并不了解陆听晚,在她记忆里,陆听晚从未主动与程羡之纠缠,反倒程羡之屡次三番为其失了底线。
陆听晚不爱他,可他却甘愿为她舍身入泥潭,双眸已然爆出赤裸裸的仇恨,她恨程羡之的不惜,恨陆听晚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她倾尽全力都无法得到的真心。
“雪儿知错。”公孙雪咬牙,双手发颤,每每深入思索一层,便是又层层剥开她的难堪,或许从新婚夜时,她应该清醒程羡之不爱自己,一切都是利益,是算计!
“父亲,雪儿知道该怎么做。”瞳孔里满是决绝。
公孙饮沉叹一声,摇头吩咐下人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