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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24444 字 4个月前

痛苦转变成懊悔,程羡之周身清冷之气如同今夜的月色,早已消散不见,剩下的是悲泣与挣扎,他转身不再面对谢昭。

“她不会死。”说出的话语却是冷淡平常。

谢昭望着远去的背影,深深叹息,转身往宫里回,今夜的皇宫血洗了一场,将那些黑暗融在血迹里,次日过后,随着晨阳升起,一切都将消散。

熹微时分,陆听晚隐隐恢复些神智,太医诊断后给开了补气血的药,剩下的就是将养调理,只是身上的伤口深,短时间不宜挪动,她只能待在锦华宫养伤。

程羡之同大臣们商议了昨夜行刺一案,刺客虽已毙命,无从探查,但是宴席登记册子都还在,总能有迹可寻,包括重伤的陆听晚,也都是此次需审问之人。

只因她护卫有功这一点,即可撇清关系,不过宫宴差事经手之人陆听晚是首要,审问如何都绕不开。

锦华宫偏殿内,宫人正喂着药,陆听晚仍很虚弱。程羡之被领进去,看见榻上的人,一夜的担忧松了些许。

陆听晚余光瞥见身影,避开了宫人递过来的药汤,宫人起身朝程羡之行礼:“奴婢见过程尚书。”

太后允了程羡之前来探望,程羡之去锦华宫请了旨,要接陆听晚回府修养,姜太后自是没意见,只是太医嘱咐至少十日后才能移动,是以这十日,程羡之都得来锦华宫探望。

程羡之抬手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宫人退了出去,视线一直在陆听晚面上,唇无血色,面色苍白,半掀的眼帘在倾诉她的虚弱。

程羡之没有说话,眼神的柔情还藏了几色愧疚与懊恼。

递过去的汤药滑入陆听晚口中,那双眸子紧紧盯着他,嘴角落了几滴汤药。

程羡之指腹抹掉,继续喂完剩余的药。

陆听晚口中苦涩,回味这药味,淡淡说了一句:“苦。”

熟悉的声音,滚入耳中,深眸糊上一层浅雾,他扯着笑:“下次来给你带糖。”

陆听晚话音很轻,“我都听说了,若不是你及时送我出来,许是撑不到现在。”

她感激的话犹如一把弯刀,割裂他,撕碎他。

程羡之咽下口中津液,沉声说:“你怎么这般傻?为何要替太后挡刀?”

“当时什么都没想,”陆听晚泛着笑说,“只知道姜太后不能死,她若是死了,我……”

程羡之打断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说了,你先好好养伤,我每日有空就来看你。”

陆听晚摇摇头,轻声说:“不必,锦华宫的人都很好,姜太后也来看过我,你是外男,来后宫总归不方便,况且,府里还有人更需要照顾。”

她昏迷时总不断做着的梦,记不清楚,很混乱,只觉着一开始梦很美好,她不想醒来,迷糊中听见有人唤她,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之后原本幸福的画面成空,一道声音穿来,告诉她一切都是虚幻的,编织的。

陆听晚出了许多虚汗,挣扎许久后醒过来,才惊厥身上那道伤口在作痛。

她做了很长的梦,却看不清梦的本质,醒来后一切都那么真实。

陆听晚垂眸,视线落在他腰间,虚虚盯着。

程羡之犹豫须臾,又道:“刺杀之事,皇帝已下令彻查,关于宫宴所涉人员都要盘问。”

“所以,你今日来,不仅仅是看我的。”陆听晚转着脑袋,目光望着紫色绸缎帷帐,一丝落寞交织在深色里。

程羡之低头,她的手腕露出被褥,纤细,腕骨清晰,还泛着粉白,让人看了想抓一把,抵到心口。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陆听晚说。

“不急一时,太医说你刚苏醒,需先静养,”他顿了顿,犹豫后又说,“对不起……”

“什么?”陆听晚眸子转动,侧眸看他,有些好笑,“又不是你递的刀子,也非你推我上去挡刀,为何要与我说这个……”

“没能护好你,是我的不好。”程羡之终是没忍住,抓过那纤细的腕骨,“待你伤好,跟我回家,可好?”

许是受了宴席的惊,又身负重伤,心也跟着软了些,一时间不知哪来的委屈,听见回家这话,鼻子眼睛酸酸的,心口也酸酸的,眼前的温柔是此刻的她需要的。

陆听晚唇瓣微张,盯着骨腕的手掌想说好,可话到了嘴边,却并非这个答案。

“我……我不想回去。”

他眸光微暗,苦涩的情绪在暗地汹涌叫嚣,此刻与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松了手说:“好,你先养伤,此事再议。”

陆听晚已有疲态,程羡之一直等她入睡方才离去。

接连几日,他下朝后便去锦华宫看她,陆听晚精神恢复得快,姜太后与皇帝都下了令,程羡之也没少提点,太医院自然精心调养,药都用的最好的。

只是养伤这些时日,她无事可做,睡的时间长,觉也沉,几次醒来后看见的都是程羡之的脸,还偶有一两次梦里被人轻薄了,那人趁她重伤无力抵抗,点缀着她唇,却什么也没做。

她想睁眼看清楚何人,却始终都睁不开。

醒来榻前的人专注看着她屋里的书,又给她喂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才走。

至于刺杀一事,韩近章盘查了各宫涉事之人,皆无盘出可用消息,陆听晚给程羡之的口供,值守那夜,对戏班和曲目人员的盘查主要在与锦衣卫,禁军负责值守。

宫外来的戏班子是姜青生从未央楼请来的,姜太后也喜爱听戏,姜青生孝敬姑母,故而大费周章把这出戏搬到皇宫里头,可演出安排陆听晚都仔细盯过,未曾发现不妥,戏班班主,她在未央楼也确实瞧见过。

倘若整个戏班都是刺客,又能免了锦衣卫的搜查,那定然是有人有心放行,里应外合也不是没可能。

陆听晚能下榻走动,但不能多动,最多只能走到院子里,锦华宫给她备了辆推椅,她闷烦了,也无人能够谈心。

因为这事,太后给她升了官职,担任锦华宫掌宫。

宫内的人对她更加敬重。

也只有程羡之过来看她时,她方能与他说上几句。

对于刺杀一案,她有诸多疑惑,程羡之本不想与她多说。

“我听宫人说,那戏班子是拿了令牌免了盘查进来的,”陆听晚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轻敲着,“你可知是谁的令牌?”

程羡之蹲身替她整理腿上的薄衾,显然不是很在意:“谁的令牌?”

陆听晚巡视一周,俯身稍凑近他耳侧说:“姜青生!”

只是听说,既无凭证,只能算凭空猜测,他未表现出兴致,只关心她:“这些事你不必上心,禁军自能查清。”

起身时陆听晚抓了他衣袖,因过于急切,扯动了伤口,明艳的小脸露出痛苦之色,程羡之见此面色凝重,担忧着又蹲下去,与她视线齐平,温声细语说:“扯到伤口了?”

陆听晚忍着那股痛劲儿消散后方说:“姜青生丢了令牌,姜太后担忧这事阴差阳错落在他头上,这几日锦华宫虽是太平,可都最紧着这事。”

程羡之叹息,只要她待在锦华宫一日,便不可能不搅进潮雾里,看来他的决策是对的。

“我已跟太后请了旨意,带你回府养伤,等你伤好后,若还想回锦华宫,我再送你回来。”

陆听晚瞪大双眸,此事她已经拒绝过了,他怎得如此决断。

她定然是不愿的:“我何时答应要回去……”

程羡之视若无睹,将人从坐椅抱起来,他今日来本就是要与她说这事,李庭风那要有所动作,他必须要把人接走,免得又发生上次这般无法意料之事。

第107章 囚徒

“你放我下来,”陆听晚落在臂弯里,挣扎不开,“程羡之!”

“再喊,只会更多人瞧见。”程羡之大喇喇出了锦华宫,丝毫不顾旁人目光,宫道上的人瞧见了只敢退避三舍。

“你,你混蛋,我不要回去,你听见没有!”陆听晚嫌丢脸,只得把整个面颊藏入他怀里,嘴上却没忍让半分。

正巧遇着巡防的禁军,谢昭在最前头,隔着距离就望见这一幕,视线一直在那怀中人身上,他只看见钻进去的陆听晚,却不曾听见她嘴里对程羡之的谩骂与抗拒。

“程尚书。”禁军一行人毕恭毕敬,抱拳中铠甲擦出声响,气势如虹。

陆听晚下意识转回脸寻着声音,便对上谢昭视线,她仿若抓住救命稻草,身躯微起。

“谢昭。”语气和神色里都有求助的意味。

谢昭面露难色,看向程羡之,“这是?”

“我带她回府上修养,”程羡之双臂稍紧,警告她不要做多余的事,“锦华宫人要服侍太后,再照顾一个掌宫,总*归没有那么尽心。”

“你胡说!分明就是以权谋私。”陆听晚脖颈还枕在他手臂,就着这个姿势,看见的是他侧脸,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强势,霸道,丝毫不讲情面,而今还当着这么多禁军的面,让她难堪!

“那就是吧!”

程羡之充耳不闻,散着寒意,谢昭不得不让开道,程羡之径直绕过禁军,漫不经心的话语似是说给怀里的人听。

“禁军还能耐我何?你妄想谢昭能帮你什么?”这话怎么都有些威胁之意,“别忘了,他是听命于谁?”

“那你也别忘了,”陆听晚扯出衣领下的玉牌,“我有能调令三营禁军的符牌,谢昭未必会听你的。”

程羡之轻笑,宠溺一览无余,“是,谁给你的?”

陆听晚语塞,斗不过他,已快到宫门,再反抗也无济于事,上了马车,陆听晚明显感觉到身侧一股强烈炽热的目光打量自己,她眼角余光撇过,证实了这一点,只能避开头。

“你不必怕,”程羡之指尖把玩着腰佩,神色松散,眉眼染上淡淡一层挑衅,勾着唇说:“我不会害你。”

陆听晚理着思绪,“回府养伤只是借口吧,你故意让我远离锦华宫,是怕刺杀一案波及到我,从而连累你么?”

“姜太后想借此次宫宴,探探世家口风,容妃不久便要临盆,”陆听晚捂着心口伤处,“姜太后查了太医院的诊案,皇帝寿命怕是没有几年,若姜家想着皇帝殡天后仍保眼下荣光,最好的法子就是从世家挑选女子,能够为皇帝诞下皇子,继承皇位。显然皇帝是知晓太后的意图,故而才搅乱此次宴席,我猜得可对?”

程羡之面色淡然,没有回应,也不否认。

“那你一开始也知道,这场宫宴不可能顺利进行,还是说,是你与皇帝一同谋划的?”

“那以你之见,太后为何一定要掌握皇嗣在手中呢?”程羡之不答反问。

“若皇帝驾崩后,大岚还未有太子能够继承正统,那么各党势力便会各自拥立皇室宗亲里的血脉。届时,朝中势力重新洗牌,于谁最具威胁。”陆听晚说,“自然是如今掌握大权之人,最不希望手中权势拱手让人。”

程羡之欣慰一笑,“你所说的没错,是以,你觉着这场刺杀,只是皇帝主导么?”

陆听晚侧眸,终于正视他的脸,“你的意思是?太后也有参与其中?”

程羡之沉默。

陆听晚直觉不对,“不可能,太后要借此次宴席探出世家风向,又怎会打乱精心布置的局面。”

“不是太后,”程羡之眼里堆积的阴暗淡了些,闪过刹那的光亮,含着笑说,“是中书令!”

“公孙家?”陆听晚不可置信,捂住心口的动作加重些,马车的颠簸还是能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舒展的眉心逐渐紧蹙,程羡之掀帘嘱咐车夫驭马放缓些。

陆听晚这才舒适几分。

“公孙家不是一直以皇权为首么?”她洞察程羡之表情,猜测说,“公孙家为君主垄权多年,难不成也想做第二个姜家?”

程羡之知道她从太后那耳濡目染,对于朝政局势亦有一些见解。

“如你所说,若皇室宗亲因争夺帝位而使江山动荡,经年久月尚能平息,新帝若是年幼,必需帝师教导方能掌政安国,以你之见,当中朝局,该是谁最适合帝师?”

“帝师,与摄政王无异,”陆听晚恍然大悟,霎时说出心中那人,“公孙饮!”

程羡之前倾的身子正回,抱着双臂点了点头。

“中书令不也是你的先生么?”陆听晚疑惑,“你们之间还是岳婿关系,两家利益相连,难舍难分,怎么你……”

程羡之读懂她心中疑虑,“你以为权势里,这些无关紧要的联系,就牢靠么?”

是啊,陆家与姜家的结局,她再清楚不过了。

“姜家未有姜太后干政前,大岚第一权臣便是公孙饮,姜家而今手中的那些权势,不过是姜太后仗着先帝恩宠,又逢先帝要分权,这才一点一滴从公孙家里剥夺过去的,公孙饮近几年有所退,虽敛锋芒,让他人为陛下利剑,对抗姜家锋芒,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收敛锋芒,制造锋芒!这锋芒是谁?

“是你!”陆听晚肯定的话语,而不是质问。

程羡之淡然,“中秋宫宴,不仅仅是太后与皇帝的博弈,暗中还有不少势力想要搅混水,如今重中之重,是容妃能够诞下龙嗣。”

“所以,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接你回府?”

陆听晚垂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审视着眼前的人,以他适才的话,刺杀是掩人耳目,分散他人注意,目的在于容妃能够顺利诞下龙胎,那么容妃肚子里的龙嗣一定就是皇子。

陆听晚想明白了,猛然抬起头,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她那么聪明,脑子又好使,程羡之无需讲得那么明白,点到为止,陆听晚往下推测,便能发觉里边的玄机。

公孙雪知道程羡之接回陆听晚养伤,原先便不能左右他的决定,现下她更没有话语权。

陆听晚在雁声堂养伤,常能见到程羡之,他话虽不多,却总能与她谈上几句,有了风信的照顾,陆听晚伤势好得快,每日清晨先在院子里漫步,风信寸步不离跟着。

公孙雪期间也来看过,陆听晚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寒暄几句。正逢回来的程羡之也到了雁声堂,陆听晚只觉他二人之间藏着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至少以她对二人感情了解,不应该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三人坐在院中的葡萄棚下,她拖着下颚,杏眼左右转动,扫视着二人。公孙雪垂眸不知思索什么,程羡之目视远处,无话可说,寂静一片,还是陆听晚抻腰打破了这宁静。

她乏了,得回去歇着,程羡之见人入内,没再久留去了书房,正屋内陆听晚望着窗缝,久久难以落下定论,该不会是二人吵架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

思虑此处,她决定,往后不能再让程羡之到这雁声堂,想着便嘱咐了风信。

风信为难,这雁声堂能阻得了公孙雪,又如何能阻得了程羡之。

风信觉着,若是不妥,理应与他明说,如此躲避行事不妥。

陆听晚头疼,此事在宫宴那夜她便说清楚了,奈何程羡之不同意,她自是没有法子。

躲一日是一日吧,待她伤好回了锦华宫,一切都好说。

京都入秋后,早晚疾风萧瑟,凉意侵袭,刺杀一案揭开线索,以锦衣卫负责盘查中得知,当日是戏班子的班主拿着令牌才躲过细查,锦衣卫固然有失职之罪,而这令牌就是姜青生的。

姜青生因此被缉拿关押大牢姜青生承认举荐了戏班入宫,在未央楼时与这戏班来往密切,但都源于他对戏曲痴迷,常以讨教为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至于刺杀之事更是不知情。

禁军没有放人,程羡之接过韩近章手里的供述,随意扫了几眼,便丢到一侧。

“刺杀皇帝何其重罪,姜青生敢认吗?”程羡之冷冷说,“保不齐目的是容妃肚里的孩子,这谁又说得清呢?”

“那令牌确实是他的,又该如何解释?”

韩近章拱手道:“尚书大人可要亲去一趟?”

牢狱内,姜青生发冠散乱,却难掩身上那股痞气,见着牢狱门开,身影渡进来,程羡之一身官袍,周正端方,与之形成对比。姜青生嗤之以鼻,满是不屑,言语挑衅:“程尚书好雅兴,这么多天,看来也不是那么沉得住气啊。”

程羡之屏退左右,独独二人。

“姜大公子才叫雅兴,未央楼也好,牢狱也罢,似乎都不影响你的兴致。”程羡之扫了眼牢房。

姜青生一想起自己夺了公孙雪,那股爽劲儿可别提多痛快,傲然不训,“程尚书说笑了,自是比不过未央楼快活。”

“对了,听闻尊夫人也爱听戏呢?”眼神里全是挑衅。

“她有了身孕,自是不便再去听戏,”程羡之说,“姜家不久前失了个血脉,姜二公子疯癫无状不问政事,姜大公子自是国公爷唯一的期许,怎能与刺客混为一谈?”

“难不成是这未央楼的戏,有什么谜障不成?可别因此,姜家再断了血脉。”程羡之意有所指。

难怪近日公孙雪都不常出入未央楼,原是有了身孕,姜青生暗猜公孙雪肚子里的血脉到底是谁的,倘若是自己的,程羡之岂能容忍。

“程尚书这话可不对,姜某可不曾与刺客有任何关系。”

“噢?那么戏班主手里的令牌,姜大公子又作何解释呢?”程羡之手里转着那块虎头玉佩。那是他刚出生,父亲从一位得道高僧处求来的护身玉佩,他带在身边二十几载,从未丢过。

“自是小人捡了或是偷了,栽赃本公子。”姜青生自然说不出来,他压根不知丢在何处,既是戏班子捡了去,极有可能是丢在了未央楼。

“无妨,姜大公子不愿说,这大狱里自是有能让你交代的手段。”程羡之渗出寒意,“就是不知姜大公子能不能熬得住,公孙雪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见过亲生父亲呢。”

姜青生愣了几息,而后盯着程羡之大笑,笑声充斥牢狱。

“程羡之啊程羡之,你要是无欲无求之人,又为何汲汲营营往上爬,又为何……”

又为何美人在怀而不动分毫,姜青生看不惯他这般孤高自傲。他没再往下说,只是笑得渗人,带着挑衅与戏谑,若换成旁人,做不出他那般岿然不动。

“姜大公子果真像山海关传言那般,生性风流。”

“你都知道了。”姜青生并非害怕,而是得意,是狷狂,“还是说你压根不在意,公孙雪能与我苟且,说到底还是程尚书不懂得怜香惜玉。”

“暴殄天物!”他嘴脸□□恶心,程羡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姜大公子还是想想如何交代清楚这令牌是怎么回事,好从这牢狱全须全尾的出去吧。”

姜青生目视离去的背影,心底像是赢了,他痛快无比,狂笑萦绕在石墙里,久久不退。

第108章 谜底

程羡之走后没多久,姜太后亲至大牢,见姜青生过得实在逍遥,一股怒意涌上,恨这不成器的侄儿。

姜太后前去牢狱的消息入了程羡之耳中,程羡之只道无妨。

她睨着惬意的姜青生,发冠是乱了,身上却无伤痕,看来禁军没有严刑逼供,仍是惧着姜家地位。

“那玉佩怎么回事?”

姜青生跪地,双手抓紧牢门,“姑母,青生不曾与刺客合谋啊,况且侄儿为何要行此蠢事,宫内行刺可是掉脑袋的,我为何要行刺陛下和姑母呢?禁军那群饭桶,仗着程羡之鼻息,对侄儿趾高气扬,还审问老子,待我出去必定……”

“够了,”姜太后闭目凝神,很是忍耐,“如此明显的事,皇帝怎会不知,你有何理由行刺,可你的玉佩在戏班身上,那些人就是拿了你的令牌进来的,眼下禁军就抓着这事不放,你如何能说出个一二?”

“不然哀家即便有心,也难出手保你。”

姜青生低头思量片刻,咬牙说:“那玉佩,玉佩是侄儿不慎丢弃在未央楼的,不知为何怎得就被戏班子的人拿了去,又为何出现在宫宴,成了戏班子入宫的凭证,侄儿当真不知啊姑母……”

思及此,他宛若猜到些什么,继续说:“莫非是程羡之故意的?想要栽赃陷害于我?”

姜太后不悦,“程羡之因何要栽赃于你?”

“这……”姜青生视线躲避。

“你若不说也无妨,”姜太后转过身背对着他,“哀家让你去西北,陛下一直推脱此事,若你在京都能有些作为,不要整日流连风月场所,收敛收敛哀家也能安排,还至于今日染上一身乌糟事,此刻你要如何脱身?”

“姑母……”姜青生终于有了急色,“必定是程羡之得知侄儿与公孙雪一事,伺机报复侄儿,才有今日之事啊。”

岿然不动的背影不由一震,面色满怀惊诧,“你与公孙雪之事?”

姜青生感受到一股寒芒,猛然低头重重磕道:“是侄儿一时糊涂,与公孙雪有了肌肤之亲,她还,还……”

“应是,还怀了侄儿的骨肉……”

余光撇着姜太后的裙摆,姜太后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睨着那不成器的人,森然问:“公孙雪是何人?你喜女色,在山海关你想怎么无法无天哀家不管,可这是京都!”

姜太后轻嗤一声,想必气得不轻,“哼,公孙雪,那可是程羡之的人,你怎敢?你怎敢啊?”

“程羡之不爱公孙雪的,姑母,公孙雪与侄儿那是两厢自愿的,并非侄儿强迫……”

“混账东西!”姜太后隔着牢门揪住他衣领,若非牢门相阻,她那巴掌早就呼过去了。

“公孙雪与程羡之感情如何哀家不论,可他二人是皇帝亲赐的婚事,你敢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实在有辱姜家门风。”

“难怪你不急着回山海关,也不愿去西北,感情是因为这个?”姜太后指尖用力而泛红,眼尾布满红丝。

“姑母,侄儿知道错了,”姜青生求饶说,“还请姑母救救侄儿……”

“你与公孙雪在未央楼相见?”姜太后暗想,“你当真是疯了,就不怕公孙雪是程羡之特意派出的眼线,只为引你入局,为的就是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还沾沾自喜夺了他的人,我姜家怎会有你这种蠢笨之人。”

“姑母……”即便此刻姜青生也绝无悔恨之意,他只道是自己运气不佳。

姜太后甩开衣袖,抽回手,冷冷说:“罢了,只要你抵死不认,一个玉佩无法断定你的罪行,只是西北的差事恐怕是无望了,你回山海关去,暂时避避风头,待立了军功,哀家再请旨将你派去西北。西北之权,必须握在姜家手中才能抗衡如今朝中局面,不然我姜家几十年基业,恐怕再不复光景。”

事已至此,姜青生再不愿意,也没有他法。

“那公孙雪腹中胎儿,侄儿想……”

“此事涉及三家颜面,并非小事,程羡之若不提,便是有意压下,这个血脉本就不该是我姜家的,程羡之若容不下也不会留着公孙雪在府中养胎,早就一碗避子药下肚了,还至于等到现在?”

“姑母,姑母说的是……”

这事若是败露,最该急的人应该是公孙家,程羡之乃是受害方,事发后又对公孙雪礼待有加,不曾为难,只会更博同情。

而姜家名声受损,姜青生最多不该是多个败坏名声的污名,久而久之大家记忆也会消散。

不好过的只有公孙雪,女子处境自古就是如此,公孙雪不是想不到这种后果,可她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山海关数月前便不安宁,姜国公的战报里将突厥打得节节败退,仗着军功,姜太后对李庭风软硬兼施,姜青生抵死不认与刺客联系,此事僵持不下,若一直关押姜青生反倒说不过去。

程羡之又派人去未央楼查探,做做样子,证据不足便把姜青生给放了。

戏班子是程羡之一早就放入未央楼的诱饵,目的就是姜青生,谁料姜青生在楼阶第一眼见了公孙雪,便生了别样心思。

后来二人主动入了他设的局,李庭风要安排刺客搅乱宫宴,意图打乱太后要世家女入宫的计划,再混淆视听,转移太后与世家党羽对容妃肚子龙嗣的注意。

宫内行刺过后,人心惶惶,有意与姜家结交的,也只能放一放,而姜太后一直举荐姜青生前往西北,李庭风又有意另寻他人镇守西北。

而那丢在未央楼雅间的玉佩,正巧到了寒舟手中,程羡之因此顺手推舟,把姜青生拉入局里,打破姜太后指派他去西北的谋划。

姜青生戴罪立功,领了旨意去山海关支援,只是京都受了一遭打击,姜青生在战场上急于求成,屡次不听指挥,违抗军令,独断专行,抗令带着军队深入敌军内部。

意图一举歼灭敌方阵营,不料突厥早有防备,将三千精锐围杀在陷阱里,姜青生侥幸在士兵的厮杀中逃出围猎,苟回山海关主营地。

可大岚因此错失良机,又损失惨重,姜青生此举,连同姜海义在山海关兢兢业业打下的战绩和姜家脸面,一同丢进了突厥军营。

朝中一时间风波不断,声讨姜青生的折子堆积如山,李庭风迫于压力,只能下旨,以违抗军令,致使兵败,无数将士殒命为由,问斩姜青生,于山海关就地行刑。

姜海义见着儿子人头落地那一瞬,心中愤恨难平,战场上杀出的棱角,随着姜青生掉落的人头,逐渐变得狰狞扭曲。

他自栩为大岚江山守社稷多年,功大于过,皇帝竟然如此不留情面。满腔怒意最终只能化作黑暗里的血水,在热烈中燃烧,沸腾,再形成血色的潮雾,蒙住双眼。

姜太后即便权势再大,面对百官的施压,也无济于事。

一夜间,那浓墨般的乌发里生出不少白发,她苦心孤诣经营的姜家繁荣,如今已是岌岌可危!

可笑!可恨!

程羡之忙于公务,对映月阁更是不闻不问,公孙雪心中苦闷,有怒却理亏,还妄图程羡能看在父亲的颜面,给她几分怜惜。

露珠在程羡之回府的必经之路等人,见朝上回来的程羡之,请了人到映月阁。原是要去雁声堂的程羡之思虑后,正好借机告知姜青生一事。

公孙雪躺在矮榻,宫宴那场刺杀受了惊吓,她便惴惴不安,又听闻姜青生关押入狱,后遣回山海关,多思于她身子不好,府中事务陆听晚不愿接受,便全权交由朱管家。

陆听晚宴席上得知她怀了程羡之骨肉,自己伤势稍有愈合,于情于理也该来问候几句。

露珠给程羡之倒了一盏茶便退出去。

“主君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公孙雪眼睛里的爱慕不如曾经那般纯粹,融了几分复杂,却仍然忍不住想要看这张脸,好似看着那些恨意都会消退。

“姜青生死了。”程羡之面容看不见丝毫怜悯,说的那么平淡。

公孙雪微怔,苦笑两声,“主君跟我说这个,想要雪儿说什么呢?”

“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此事。”

“你觉着,我是对姜青生有情,才与他苟且的么?”一缕发垂在公孙雪面颊,她笑得狰狞。

程羡之没兴趣知道。

她自顾发泄着这些时日的憋闷,“可知我与那厮欢愉时,想的都是主君你这张脸?”

程羡之闻言蹙眉,只有厌恶。

“为何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得不到你一丝怜爱,哪怕是怜悯、施舍,都不曾有。”公孙雪盯着他神色变化,失笑道。

“你对我有过真心吗?”

“还是说,自始至终都没有,新婚夜躺在一张喜榻,你可以心如止水,不顾夫妻情分,哄我骗我,我还那般信你是为了我好,才不愿行这周公之礼,当真可笑。”

“那你对陆听晚呢?”

程羡之闪过一丝情绪。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潭州青要山剿匪,又或是之后?你在潭州撇下公务和我,不顾一切赶回京都保全她,这时候就开始了,对吗?”

面对公孙雪一连串质问,程羡之平静不答,只是缓缓道,“你安心养胎。”

公孙雪一股难受冲入脑心,此刻的她恨极了,恨自己为何要冲动与姜青生厮混走上不归路,又恨为何自己的真心得不到交付。

她几近心裂,“程羡之,我靠近你,你千方百计远离我,又屡次给我希望。即便我公孙雪再卑微,也容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你要这般糟践我,糟践我对你的情意。我恨死你了,我出去找别人又如何,你在意吗?程羡之,还是说从一开始,你答应与我成婚,并非属意我,而是看中父亲中书令的身份。”

程羡之无动于衷,沉稳道,“那你呢?”

他那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质问,把公孙雪的所有怒意都堵在心口,公孙雪愣了须臾,茫然望着他。

忽而门外声响,打断屋内对峙的二人。

“二夫人,怎么不进去?”露珠从偏院瞥见门外的陆听晚。

陆听晚恍然,慌忙出了映月阁。

公孙雪闻声,猛地抓紧程羡之的手腕,“主,主君,陆听晚听到了?”

她从未有过的恐慌,把适才咄咄逼人的作态抛之脑后,又恳求道,“你答应我,不会有第四人知晓的,你答应雪儿的,陆听晚若是,若是知道了……”

程羡之心绪繁重,还在思虑她听了多少,“陆听晚不会的,我保证。”

公孙雪望着程羡之坚定的眼神,胡乱地点头。

陆听晚的出现,打破了公孙雪这场声嘶力竭。

程羡之离开映月阁,上空日光正烈。他回想起十四岁拜入中书令府时,公孙雪因与父亲吵了一架,于后花园闷闷不乐,程羡之无意听到,公孙饮有意让公孙雪与自己结交。

他本不在意,可是公孙雪的一番话,却一直记在心里。

“父亲要我与那寒门书生来往。”

“他样貌生得好,才华也不错,只是,只是家世委实低了些……”

“小姐是京都贵女,万人艳羡,理应是要许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不过主君久居朝堂,如今正需培养门生,此人才华斐然,前途无量,主君最疼惜小姐了,您对此人若是无意,往后他若不进取,咱们再让主君寻一门亲事就是,总归如今也不是定亲,先结交相识又有何妨呢?”

“爹爹也是这么哄我的,如今爹在朝廷如日中天,正是缺乏人手之际,为了爹爹,也只能如此。”

……

后来程羡之常出入中书令府,二人见面次数也多,程羡之表现得未过亲近,只是基于礼数,恭谦礼让。

少年郎一身清冷、温润如玉、光风霁月,公孙雪接触后早把先前的不快抛之脑后,对程羡之的爱慕越陷越深,加之程羡之进取,短短几年便任职朝中右仆射,承皇帝青睐,她爱的越发不能自已。

因着父亲的原因,她一直认为,程羡之也是爱自己的,从未否认过旁人对二人的称赞,满心欢喜的嫁入程府,做他的夫人。

程羡之无所谓她的情感,她所谓的爱,向来不是纯粹的。后来,他也尝到了情的酸涩,那人一举一动会牵引自己的心,让自己无法自控,程羡之步子跨入雁声堂。

陆听晚小跑回来,关了门,一股脑窝在被窝里,回想映月阁两人对话,她抱着被褥一角,久不能回神。

风信瞧见慌忙回来的陆听晚,还没来得及问,只能在外唤了几声又被陆听晚打发下去了。

程羡之瞧见紧锁的门户,没多想,推了进去,陆听晚露出半张脸责问,“风信,不是让你别进来嘛?”

无人应她,只是脚步声渐近,且不是风信的脚步声,陆听晚猛然坐起,牵扯到了心口的伤。

帐帘外程羡之身影闯入,不等她说话,自顾坐在榻前,审视陆听晚。

陆听晚被盯得发怵,“你,你怎的来了。”

“你都听见了?”

程羡之轻描淡写的话,陆听晚越发心虚。

“不知你说什么,我要歇息了。”

“还疼吗?”程羡之觉着她屋子闷,起身去推了窗。

“不疼。”陆听晚忍着扯开的伤。

“那陪我到院里走走?”程羡之立在窗台,光束盛在他背上。

陆听晚神情恍惚,点点头,起身穿鞋,跟着出去了。

二人立在葡萄棚下。

看着陆听晚的脸色,关心道,“你伤势刚愈合不久,不宜多动,从映月阁跑回来,当真不疼?”

陆听晚如雷贯耳,垂头抿唇不语。

“你想问什么便问。”

第109章 遇刺

陆听晚一时半会猜不透他何意,是来灭口的?还是来问罪的?又或是寻个人倾诉?

寻思后问道:“公孙雪的孩子,当真是姜青生的?”

程羡之睨了她一眼,“嗯。”

姜青生死了,陆听晚是知道的,且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对,还是没忍住问,“那你何时知晓的?”

或许如今于他也不好受,陆听晚换了个问题,“姜青生死了,公孙雪可知?”

他清楚看见,陆听晚的眼神在同情他,程羡之莫名烦躁。

“你就只想问这些?”

“是你让我问的,问了你又不乐意。”

“那日与你失约,才知公孙雪怀了姜青生的孩子。”程羡之俯视她,很温柔说,“宫宴那日原想告知于你。”

“这种事,倒也不必跟我说吧。”陆听晚低语,“你堂堂一朝尚书,遇着这种事,难免不好开口。这些时日都未曾告知,难道不就是在容忍公孙雪吗,你自己若不在意,还愿接受公孙雪,他人更无权过问。”

风袭过来,吹乱了她额发,程羡之抬手想替她理顺,触碰的前一刻,陆听晚躲开了,“你,你不必这样的。”

“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不会跟任何人讲,这是你们之间的事。”陆听晚往后退一步,“待我养好伤,便回锦华宫了。”

程羡之拧眉,逼近她,陆听晚不明所以,抵在墙头,信誓旦旦,“我保证,我发誓,绝不外传。”

她会错了意,程羡之苦笑,退后两步,目光落在她胸口,“好好养伤。”

待他出了雁声堂,陆听晚看着长身玉立的背影,沉叹一息,她明明全都听见了,连同公孙雪那些质问,程羡之与公孙雪无夫妻情意,一切不过是假象,公孙雪怀恨在心,这才与姜青生厮混,只为报复程羡之。

陆听晚神色复杂,她不知要如何面对程羡之,那晚想要坦明和问清楚的话都憋了回去。

心口的伤时不时作痛,陆听晚往藤椅坐下,风把思绪吹散了。

自那以后,程羡之但凡得空都会到雁声堂看她,陆听晚的伤势愈渐好转,她会与程羡之谈论朝堂近事,姜国公目睹儿子斩首,又将突厥逼退山海关关外。

姜党近日有所收敛,容妃也快及近临盆。

一旦龙胎落地,太后知晓是皇子,保不齐还会做何反击。上回宫宴刺杀一案,禁军巡防加紧,谢昭也忙的分身乏术。

陆听晚得空除了看些机阔有关的古籍,便是在纸上做图,风信看不懂她所勾勒的线,那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标记,上边记载的是锦华宫这些年来账务的进出,洪掌宫留下的账目毫无纰漏,要想在上边查出蛛丝马迹,太难。

这些年来与陆明谦联系密切的官员,陆听晚都暗中调查过,都无突破口。当初选择留在京都,太后能这么爽快留下自己,想必也是做了万全准备。

陆听晚合上书,肩头重重垂下,夕阳落入窗台,打在书案,庭院花香自来,她望向窗外,一行大雁飞过。

翌日天光,陆听晚寻了程羡之,自己伤势已经愈合,该要回宫了。

程羡之最近常往城外校场跑,刚褪下军甲,陆听晚立在门框等候。程羡之从屏风出来,换了一身常服,抬手示意她进来坐,“有事?”

陆听晚没动,正直身子,“我伤势好了,打算后日回宫,与你道一声。”

程羡之打开文书,目光盯在她身上,“后日?”

“嗯。”

他自知留不住,沉了半刻,开口道:“我送你。”

陆听晚点头出了书房,午后程羡之出城去了校场,回城已是子夜,山林雅雀叫嚣,马蹄飞快,一支暗箭穿林而过,警觉的寒舟飞身向前,利剑挡下暗箭,暗箭弹开时触碰第二个机关,里边的碎箭炸开,直穿程羡之肩甲。

“大人!”寒舟声音破空,马匹扬蹄嘶鸣,山林雅雀振飞。

尚书府内,满身血渍的程羡之被抬入书房,下人捧着一盆盆血水出入,动静惊了映月阁养胎的公孙雪,陆听晚刚入睡不久,书房离得近,把她从睡梦里吵醒。

陆听晚唤着风信:“外边怎么这般吵?”

风信外出打探半刻回来,“二夫人,是大人,从军中回来受了重伤。”

“程羡之受伤了?”陆听晚掀了被褥起身,她伤势已无大碍,“可有性命之忧?”

“御医都来了,大夫人挺着肚子也在呢。”

“我去看看。”陆听晚冷静,一边穿好衣裳一边寻思风信的话,不是在军中受的伤,若是回城时受的伤,想必只有暗杀了,与他的政敌无非是姜党,可风口浪尖姜太后没理由犯险。

眼前是灯火通明的书房,无人注意到陆听晚的到来,她贴在*屏风外,程羡之已脱离危险,性命无碍。

寒舟看见屏风外一抹身影,喊了一句,“二夫人?”

坐在榻前的公孙雪回眸,眼中含着不为人知的敌意,那日她在映月阁外许是听见二人谈话,却装作若无其事。但程羡之保证陆听晚不会说,他就不会食言,而陆听晚也安分,公孙雪这才放心些许。

“二夫人也来了,原是念及你伤势初愈,故而未让下人传话,惹你静养。”

“无妨,”陆听晚向前一步,问寒舟,“程羡之如何了?”

“无大碍,御医说需静养。”寒舟似有话与陆听晚说,“大夫人身怀六甲,此处有寒舟照看,您且先回吧。”

公孙雪看了榻上的人,面色苍白,也只有这时候的他,身上才没有锋芒。

“我伤势好了,可以跟寒舟换着照顾。”

公孙雪没多留,待她出去后,陆听晚心思缜密,询问寒舟,“你有话与我说?”

“可是回城途中遇着刺客了?”

寒舟拿出程羡之身上取下的箭器,“我与大人从校场回城,半道遭人埋伏暗算,那暗器着实精巧,我明明已经挡开了,不曾想。”

陆听晚盯在细小的利箭,取下的数量有五六支,“这小箭是你挡下后,受力开启第二层机关,才释放里边的箭,故而你们都没有防备暗器的二次进攻。”

“此器威力惊人,京都可有能造锻造此物者?”

“二夫人心思缜密,我与大人断案多年,从未见过此等暗器。”

“若京都没有,那便是别处来的。”陆听晚遐思,养伤时日她机械古籍看得多,仔细打量上边的构造,很是熟悉,“这暗器确实不像京都所有,程羡之最近得罪的人,又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姜青生?还是姜国公?”

见她又摇头,“寒舟,此处有我照看,你折回今夜埋伏之地,寻寻有无其他蛛丝马迹。”

寒舟点头,又觉怪异,为何要听从她的命令。

月深人静,陆听晚瞌睡的身影从桌案移到榻前,程羡之还没醒,她再难支撑,趴在榻沿便睡了。

熹微时,榻上有了反应,程羡之微动,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侧头时,看清榻前枕着双臂熟睡的陆听晚,睫羽微颤,许是枕久了,面颊上印着痕迹,额发垂下遮住了眉骨。程羡之唇角微提,抬手欲要替她理顺,身上的伤口撕扯,他眉头紧蹙。

停滞半息,忍着痛触碰到她的温热,把疼都驱散了。

唇角的弧度提起,陆听晚微动,轻微哼了声又继续睡,程羡之肆无忌惮地盯着这张脸,两颊的肉被她压得甚是可爱,红唇微开。

程羡之脑热,抬指移到她唇瓣,陆听晚在这时醒来,睁着惺忪睡眼,揉了揉眼睛,沙哑问:“你醒了?”

停滞片刻,她好似想起什么,声音大了些,“你醒了!”

“我去叫太医。”陆听晚起身,程羡之一把抓过她手腕,转身的动作牵到伤口,发出“嘶”的一声。

陆听晚被他的力量带回,猛地扎入榻上,撑着手臂,一张清冷的轮廓略带疲惫冲入眼帘,他的呼吸炙热。

反应过后的她连忙站起,离床榻几步远,温吞道,“怎,怎么了?”

“无需唤太医,寒舟呢?”程羡之轻咳一声,撇开视线。

“你们在回城半道被人暗杀,事有蹊跷,太医说你无性命之忧,我便让他去暗杀地点寻寻踪迹,或许能查到什么。”

她反应倒是迅速,赶在刺客得手后第一时间返回案发地,若是晚了,刺客反应过来,有留下什么也都毁尸灭迹了。

“这种事情,以前是不是也常有啊?”陆听晚看着程羡之脸上的平静,他这样身份的人,想必遇刺也是常事。

“那你呢?怎么在这?”程羡之睨着她,

“府里总得有人撑着,公孙雪有孕不便守夜,寒舟又不在,便只剩我了。”

程羡之轻笑,“我这尚书府上百号人。”

陆听晚拧眉,伸着懒腰,腰身被她抻起的动作越发明显,程羡之无意瞥见她的身段,面颊泛起微红。

“那让你那百号来守榻吧,我回了。”

程羡之气得语塞,屋内只剩药味。

她昨夜没睡好,回到雁声堂后沾枕便睡,程羡之期间见了寒舟,只查到一些脚印,靴子纹路痕迹重,现场留有兵器交锋的痕迹,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可寻。

程羡之又嘱咐了些事宜,寒舟方才退下。他呆在房间烦闷,寻了苍术打听雁声堂的人,“陆听晚在做什么?”

“二夫人在院里赏花呢。”

“赏花?她倒是有闲情逸致。”程羡之轻嗤。

“二夫人说,大人既然死不了,就没她什么事了,明日还得回宫。”

苍术的话让刚喘过气的程羡之再次憋进一口气,被褥下的手心攥紧了,闭目忍着火气,“去雁声堂传话,就说我病犯了,快死了。”

“啊啊??”苍术楞在原地。

“去!”

雁声堂的花开得正好,她躺在摇椅,手里拿了块点心,风信刚从屋里端了壶桂花酿给她配点心,便见苍术火急火燎地进来。

“二夫人,大人,大人不好了。”

摇椅轻晃,陆听晚悠闲,“什么不好了,不是都醒来了吗?”

“大人突然晕厥,太医看过了,若是明日天亮醒不过来,恐怕,恐怕……”

陆听晚口中的糕点噎在喉咙,想要说话说不出来,猛拍着竹几,风信赶忙递了酒,这才顺下,压着喉咙艰难说:“今早不是好好的么,怎么?”

“大夫人已经看过了,可是大夫人身子不便,不能一直守榻,二夫人如今是府里的脊梁骨,您还是去看看吧。”

“要死了?他可不能死!”陆听晚寻思后起身正要往外走,刚踏出两步又退回来,“苍术,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风信眼见她入了内室,听到里边翻柜的声音,没多时又出来。

书房内除了苍术别无他人,怎么都不像苍术说的那般,可她又看不出哪里不对,程羡之闭眼躺着榻上,药味浓重。陆听晚端详几番,面色明明比白日有所好转,怎得就病发了?

寂静的书房,能听到风声,良久屋内绕着她的自言自语:“怎得就严重了,程羡之若死,那他许我的和离书没了,往后要想摆脱程府,岂不是要去求公孙雪?”

“程羡之,”陆听晚看着榻中人,喊了几声,“程羡之?”

榻前无人应声,呼吸平缓。

她拿出怀里那张和离书,捧着坐在榻前,开始焦急,“你可不能死了。”

“不过,若是此刻让你盖个手印,这和离书也算的对吧?”她寻思着,朝书案走去又翻了翻,找着落印,“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不行,还是等他醒来再签吧。”她良心过意不去,又坐回榻前,百无聊赖的撑在榻沿,和离书摆在程羡之盖的被褥上。

“若是一开始你给了我和离书,也许我早已在江陵老家开了自己的花圃,腰缠万贯也不一定。”

“若你不死,醒后到底何时给我签和离书啊?”

“……”

闭目的人眉心渐蹙,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带了些许哑,“你想和离?等我死了吧。”

陆听晚骤然撑起身,“你,你醒了?”

程羡之睨着她,她只觉背后一股凉意,那张和离书被程羡之拿过,“怕我死了?还是盼着我早点死?”

“你……”

“是苍术说你突然病重,要撑不过今晚……”

“若撑不过今晚如何?”

“若是你当真要死,也得兑现承诺先把和离书给了我才能死。”

“你想和离?等我死了吧。”

第110章 照顾

陆听晚指尖转着衣袖,恼他不可理喻,“要等你死了才能和离?”

程羡之压着声,“陆听晚,你是不是早盼着我死了?”

“也,也不是,”陆听晚抬手小心翼翼拿回和离书,“要等你死了才能和离,何至于此啊?”

“我是觉得,总归咱们早晚都要离的,你早些给我签了也一样,若是哪日,你当真死在谁刀下,那我怎么办?”

程羡之气笑了。

“我不死你好像还挺失望。”

“要等你死了那就不是和离,得改嫁!”

程羡之重重咳了几声,忍痛撑起身,陆听晚还知道去扶,他睨着人,胸口气的发疼,“你盼着我死,是想要改嫁谁?”

“是那个踩着你陆家女程家妇身份想要入仕途的洛云初,还是日日围着你转的谢昭啊?”他几乎是抑制着怒意,此刻心口酸涩把痛意都覆盖了。

陆听晚却好似没放心上,自顾感叹道:“改嫁也难吧,毕竟我是陆家余孽,又是你的妾室……”

程羡之:“……”

不知为何,她那一句妾室,刺痛了程羡之,她往日那般随性洒脱,原来这个身份,也让她难受,让她自我怀疑……

苍术的声音打断二人谈话,陆听晚收起那张和离书。

“主君,该喝药了。”苍术捧着药进来。

陆听晚让开位置,欲要离去:“那我回去了。”

走到屏风处,程羡之喊道:“站住!”

“苍术退下。”

二人面面相觑,苍术识趣将手里的药传给陆听晚,“有劳二夫人。”

“喂药。”程羡之收回视线,淡淡道。

“让苍术给你喂。”

程羡之无视她的不愿,“三月后,我会以禁军名义举办一场搏斗赛。”

陆听晚来了兴致,走近些问:“搏斗赛是什么?”

“西北镇守将领一直紧缺,先前姜太后举荐姜青生接任刘起元西北大将军位置。后来姜青生陷入刺杀案,这事暂且搁置,盯着西北大将军位置大有人在,我也有我的人选!”

陆听晚又向前几步。

“若此次能在搏斗赛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的,我会在陛下面前举荐他任西北大将,镇守边境。”

“谢昭也要参加。”程羡之故意多说一句,盯着她手里的药碗。

“嗯?”陆听晚抬眼,“你想要谢昭去镇守西北?”

程羡之眼里盛着她的反应。

“西北是大岚要卡,世家虎视眈眈,皇帝想要心腹镇守,姜太后不会轻易同意。唯独谢昭,背后无势,皇帝愿意用,姜党也不会阻拦,自是最好的人选了。”陆听晚分析其中利弊,眉眼逐渐弯起。

谢昭一直想要做的,便是在沙场建功立业,她该为他高兴。

“药要凉了。”程羡之提醒道。

陆听晚反应后端过去,程羡之没接,顿了须臾,“就算于我无情,好歹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夫君,榻前喂药都叫你为难么?”

她这才往榻沿坐,盛了小勺送入口中,“此次搏斗赛中都有哪些人参赛啊?”

“禁军各营校尉,世家子弟,身经百战的武将,各路人马都有。”

“谢昭想要脱颖而出,就得拿出真本事。”

陆听晚微叹一息,程羡之问道:“怎么了?”

“嗯?”她有些心不在焉,药碗见了底,又反应过来,“你干嘛与我说这些?”

“让谢昭去西北,你不该很高兴?”程羡之看见她眼里的疑惑,“你不愿留在府中,是厌弃我?还是急着回宫,能见你想见之人?”

陆听晚更是不解,“你此话何意?你,你在用谢昭来与我谈,好让我留在府中继续照看你?”

她甚至觉得荒唐。

“你为何会觉得,用谢昭坐镇西北的条件能让我留在府中?程羡之,你这人很奇怪。”

程羡之陷入自我怀疑,“难道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而后他又一脸淡然,“既如此,你暂时也不必回宫了。”

“我已经递了回宫的帖,太后允了,我明日便回。”陆听晚放下药碗准备离去。

“我早已递了帖子入宫,尚书府主母身怀六甲,主君重伤卧榻,需陆掌宫操持府中内务,皇帝下了口谕,陆掌宫无需急着回宫侍奉太后,待我伤势好全,再送你回。”他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陆听晚诧然,起身质问,“谁让你自作主张替我决定的?”

“不都是侍奉人吗?侍奉太后,太后许不了你什么,侍奉我,我可以许诺你!”

“和离书?”她眼睛泛起光亮。

程羡目睹她的情绪转变,心中不快,“成全谢昭凌云志。”

陆听晚嗤笑,“无需你许诺,我信他。”

她跨出书房朝院里喊道:“苍术,照顾好你主子。”

程羡之望着清素的背影,嘴角挑出一抹笑意,也不急着阻拦她。

陆听晚浴在月色下,书房回雁声堂的路,月光就着秋菊,她踢着石子还在思索程羡之所说的话。

苍术来时说他是伤势加重,可今夜看他状况并不像,忽地她似想明白了什么,程羡之是故意的。

只见一个身影雷厉风行调转方向,又回了书房。

程羡之懒散倚在床头,似乎胸有成竹地在等待什么人回来。

转眼,门外遮了光,陆听晚身影入了屏风,脚步略带急切。

“程羡之,你今夜让我来,就是要与我说这些的?”

“不然呢?”

“你的伤加重是假的。”

程羡之不紧不慢,“你这会才想起要关心我的伤。”

程羡之不语,陆听晚想要走,他抓住了手腕,忍着疼痛往身前一带,陆听晚重心不稳扑到他跟前,一手被他拽着,一手撑在身侧,近在咫尺的呼吸,是温热的。

望穿秋水的情绪在程羡之眼底盘旋,想要在她这一张脸看出些什么,陆听晚心脏扑通扑通跳动,小脸炙热,一张清晰的轮廓,白皙中泛些微红,混着病容把往日的冷意驱散些许,这么看,倒是更让人想亲近一些。

眼见那一张小脸被自己逼得绯红,程羡之心中情愫难忍,松了手,陆听晚还沉在那张脸上。

“看够了吗?”程羡之侧开脸,轻咳一声,似乎在掩饰什么。

陆听晚挪开,揉了揉手腕,怨念道:“是你拽的我。”

“你当我乐意啊?”

他只是想留下人,却不知要如何开口,心里别扭的紧。

“书房无人守夜,便由你来吧。”

“守夜?”陆听晚盯着他,狐疑说,“苍术不是在吗?”

“我让他去寒舟那了。”身上的热度在慢慢退去。

陆听晚才想起这事,“对了,寒舟那可寻到什么踪迹了?”

“没。”

“哦。”

陆听晚左顾右盼,寻着东西。

“找什么呢?”

“看看我能睡哪里。”她一本正经道。

程羡之撑起双臂,唇角隐约藏着笑意,缓缓躺下去。

他闭了眼,轻声道:“那张卧榻你可以睡。”

卧榻正对程羡之的矮榻,平日他也会撑着手肘倚在卧榻看书,或是想事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檀木香。

她躺在卧榻,盯着梁柱,月色泄入,打了一缕光在她眼角,窗外的枝杈映着斑驳,落在她轮廓,屋外寂静,偶尔几声鸣叫,她思绪纷杂,轻叹一息。

矮榻前闭目的人察觉,“想什么呢?”

她侧眸望向窗外,想起江陵的日子,跑在花海里,海风迎面,吹着咸腥。傍晚时分,娘亲会站在茅舍的台阶前,喊着她回家吃饭。

“我的家。”

陆家已经查抄,程羡之到如今都未陪同她回过一次娘家,虽说这场婚姻是利益和算计,可她不过也是无辜牵扯的人,他总归是亏欠她的。

“你想回陆家?”

“不是陆家,是我和娘亲的家,江陵。”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此刻没有防备他,只是当作倾诉的人。

“江陵?”程羡之睁眼,侧头望向卧榻朦胧的一抹身影,借着月色,只能看到模糊的侧脸。

她口中要回的家,一直都是那儿,他不知道江陵有什么好,以致于陆听晚愿意抛弃一切都要回去的地方。

“那儿,到底有什么好?”吹起的一缕发丝落入他眸底,陆听晚侧回身,对上程羡之的视线。

“你自然不会懂,像你这样跻身权势的人,唯有权才是活下去的利器。我知道,各自立场不同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没有谁该为谁改变,该为谁留下,又或是为谁走。”

“所以,你一开始用谢昭的前程,换我回京都的条件,不是我想要为谢昭改变,是我知道,即便我不应,你也有你的法子让我回来。”

程羡之盯着她不说话。

“是以,你这一回,以谢昭参加搏斗赛来要挟我不许回宫,是枉然。”

“要挟?”程羡之苦笑一声,“那你明日要走?”

陆听晚又侧开身,没再看他,也不回话,静静赏着窗外夜色。身后矮榻的人抬手,隔空抚在她脸侧的那束光,借着光影似捧着她一张脸疼惜。

不知几何,卧榻传来轻微的呼吸,程羡之目光这才移到窗外。

翌日清晨,程羡之刚醒,陆听晚已经捧着盆进来。

他行动不便,撑身要起,陆听晚忙放下木盆去扶他。

“太医说你身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是伤及筋脉,还得静养,往后这种大动作的就不要做了。”

程羡之不可置信望着她,这是转性了?

接着她拧干湿帕,递到他脸上,程羡之本欲要抬手接,陆听晚绕过他,直接擦上脸,程羡之动作一滞。

他看穿似的冷漠,“说吧,想要什么?”

她笑道:“我想看看落日弓,可以吗?”

程羡之轻嗤,无事献殷勤,他就知道。

“晚点让苍术送过来。”

“不必麻烦,我可以去器械库自己看。”

程羡之瞥了一眼,那不是麻烦的事。

“送过来也成。”她随即改口。

屋外阳光正好,程羡之视线落在窗外,晨光入内,陆听晚似有察觉,体贴道:“太医说了不可多动,不过太医也说了,适当走动有利恢复,特别是病榻中人,更要透气,免得憋坏了。”

陆听晚搀扶程羡之转在书房院外,晚秋快过了,庭前的桂花将落,他正常行走无碍,只是动作大了容易扯到伤口。

“许久未见日光了。”暖阳落在程羡之轮廓,陆听晚朝他侧眸,素日的他冰冷难以触及,今日倒是柔和许多。

陆听晚自顾坐在石凳,双臂撑着两侧,晃起腿,“多出来走动是好的。”

又静了许久,往日二人见面总是因事谈到一块,这般惬意无事的处在一起,一时间居然不知说些什么好。

程羡之始终背着她,她无聊了,要照顾这么一个闷葫芦,只能自顾呢喃:“苍术何时回来啊。”

见着她待不住,程羡之道:“你若是觉着无聊,可把你先前做的那些机阔拿来书房。”

那些机阔,早在陆家抄斩后就没再碰过了,唯独那把落日弓。

“我去拿来!”陆听晚闻言起身,又停步,“要不先把你扶进去?”

程羡之抬手未说话,陆听晚定了须臾,出了书房。

待她再回来,苍术已经把那副落日弓带了过来。

气势磅礴的弓身展开,立在庭院,陆听晚一进来,再次看到弓箭也免不得唏嘘,眼睛都直了。

她忙放下手里的机阔去观察,“那日仓促,没能多打量一番。”

苍术又捧着药碗过来,程羡之让人放下药便遣退了。

他伸手要去够药碗,陆听晚余光瞥见动作,主动靠过来端起药碗,“我能试试这弓吗?”

“这本就是你的,不过以你之力,拉不开。”

一口药入喉,眉心蹙了蹙,是苦的。

不能拉,只能看着,她心里痒痒的,神色的落寞一闪而过,程羡之捕捉后说:“待我伤好了,拉给你看。”

“也成。”她牵出笑意,继续喂药。

书房外有脚步声过来,二人以为是苍术折回来禀报要事,身影入内,露珠扶着公孙雪,她小腹又大了些,走路的步子也有所缓慢。

“主君与二夫人相谈甚欢,雪儿在院外都听见了,可是有何趣事,能与雪儿讲讲吗?”公孙雪娇柔的声音闯入。

陆听晚递出去的药勺停在程羡之眼前,程羡之只是微微一瞥便抽回视线,旁若无人地握住她手腕,将汤匙的药送入口中,这动作,像极了恩爱夫妻。

陆听晚毫无察觉起身行礼,“大夫人过来了。”

只是这些都落在公孙雪眼中,她心底不平难抑,却要强颜欢笑。

“主君的伤好些了吗?”公孙雪朝他走近。

“嗯。”程羡之点点头,又对着杵在另一边的陆听晚,“我的药还没喝完。”

陆听晚后知后觉,公孙雪主动伸手,“二夫人日夜守榻,要不雪儿来伺候主君用药吧。”

她有些为难,捧在手心的药碗就像个烫手山芋,刚想递过去,又被程羡之那冰冷的寒芒打断,“不必了,你身子不便,她侍奉太后都能得心应手,照顾我不在话下。”

“你身子和胎儿为重,只要安心养胎,生下孩子,别的事都不要去想。”

公孙雪郁闷垂眸,他这话分明是点她的,程羡之说过,生了孩子便会与她和离,送她回中书令府,这要旁人如何看待她。

诞下子嗣得不到夫家重用,还要一同赶回娘家,那是赤裸裸的羞辱,难免不让世人猜测她这腹中孩子的来处。

“主君,雪儿好久不见您,也是,也是思君心切……”她又露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还愣着做什么,药凉了。”

陆听晚跨出去的步子尤为沉重,绕过公孙雪,这气氛她恨不得此刻有个地洞,倘若她不知公孙雪肚里孩子的父亲是旁人,倒也不会如此别扭。

一勺一勺汤药喂完,公孙雪还没有走的意思,打量院内才注意到不远处立的落日弓。

“这弓箭好生霸道,此等武器,在大岚都不常见的,这是主君的弓吗?”

陆听晚想解释,程羡之率先应道,“嗯。”

院内又静了片刻,公孙雪开始有些不自在,找着话茬。

“今年京都入冬早,主君养伤要紧,雪儿差人给您送些冬衣,先前量的尺寸恐怕有差,不如雪儿今日再量一回,免得做的新衣不合身。二夫人今年冬日若在府上长住,雪儿再命管家多采购些冬料和木炭。”

“大夫人有孕在身,还要操劳府中内务,属实辛苦。”陆听晚只觉公孙雪内心过于强大,肚子怀着他人血脉,还能让程羡之留下她,且敢在他跟前走动,还一副楚楚可怜的作态。

若不是想要他回心转意,便是两家还有扯不完的利益,是程羡之眼下还无法割舍的。

只是在他眼中,再也看不见曾经对公孙雪的一丝和颜悦色,更或者说,程羡之是一点都不想再装了。

“不必麻烦,尺寸陆听晚也能量。”

“我?”

程羡之抬眸睨她,陆听晚忙改口说:“自是没问题,各宫娘娘和太后的新衣都是我来与尚衣局对接的,主君这里,大夫人便无需操心了,养胎要紧。”

公孙雪面色难看,还要强装端庄,“那就有劳二夫人了。”

“我乏了,送你家夫人回映月阁,身子不便就好生养着,缺什么让管家去办。”

“我负伤在家,朝中事务大多要劳先生挂心,你若待得烦闷,回去看看先生也好。”

“扶我进去歇息。”

程羡之下起逐客令,公孙雪见讨不到趣,只能无奈走了。

“你适才为何要说那落日弓是你的?”陆听晚搀着他手臂。

程羡之自然抬起手臂绕过她头顶,搭在肩头借力,近乎是勾肩搭背的模样,悄无声息凑近她耳畔低声,“以你身份,拥有这么一把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要旁人如何想?”

陆听晚心有余悸,他的防备对公孙雪都是一样的,瞬间一口气悬在口中,无法言喻。

“你……多谢。”她仰头看他,被他逼近的距离吓退。

“谢什么?”

“总之就是谢了。”陆听晚拧眉撇开脸。

程羡之躺回矮榻,陆听晚替他盖好被褥,矮榻的人温柔说:“无需想太多,在府里好好待着,等我养好伤,送你回宫。”

“嗯。”陆听晚点头,待程羡之歇下后,她又在院里观摩了好半晌那把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