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上山
陆听晚走后不久,程羡之见了寒舟,那把弓还摆在院里,寒舟见着气色好转的人,语气也松了些,“这把弓气势磅礴,我记得大人可不擅长拉这重型弓啊。”
程羡之半撑身倚靠,斜他一眼,“陆听晚给谢昭的送行礼。”
“豁,大气。”寒舟玩笑,“不过这搏斗赛,谢昭能不能脱颖而出,还未可知。”
“他必须能。”如今姜海义镇守山海关,西北兵权不可再落入姜家之手,不然与皇帝一直筹谋的盘算都会落空。
“这几日可还有其他发现?”
寒舟收回懒散,正肃道:“如大人所料,那些靴子脚印,寒舟临摹后找人比对过,并非京都所有,而是来自西北。”
“还有断掉和留下的树枝伤口来断,这些暗器和兵器多用于西北。”
“大人与西北可没有此等深仇大恨。”
程羡之:“倘若是刘启元之事呢?”
寒舟:“刘启元欺上瞒下,何等下场,此等罪魁祸首,西北那些老将恨不得生扒了他,又怎会为他与大人您结仇?”
“那些人自然没有理由,可若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又或是栽赃嫁祸,转移目标也未必。”程羡之眸子装着深沉。
“大人心思缜密。”
“还有一事,探子来报,最近中书令府邸,府兵暗中调动,不知有何打算。”
程羡之抬眸,眸光狠厉,“先生这是坐不住了?”
“大人几次在含章殿与中书令意见相左,公孙饮是两朝元老,心思深沉,您又是他一手栽培的,眼看自己养的雏鸟展翅,自然要有所防备。”
“外人所见我与他的师生情深厚难舍,可里边有几分真假,我自己知。而今公孙雪在府上,两家利益难断,”程羡之说,“再等等。”
“大人要与公孙饮断开多年的联系,公孙饮不会善罢甘休的,姜党也在虎视眈眈,腹背受敌可不好受。”
“不是有个谢昭吗?”程羡之风轻云淡道。
寒舟:“谢昭,可不像是愿意玩弄权势里的性子。”
程羡之:“这不重要,我只要他一颗赤子之心,便足够了。”
“陆听晚不回锦华宫了?”寒舟冷不丁道了一句。
“此次遇刺,我有猜测。”程羡之微叹,“她待在府中,反而更安全。”
“那我再盯着中书令府,看看有何动作。”
程羡之提醒道:“不必盯太紧,物极必反,容易打草惊蛇。”
“大人这伤,还得养着。”寒舟话里有话,说完便退了。
公孙雪每日也会到书房问候,只是程羡之话不多,偶尔几回撞见陆听晚在时,似乎总能看见他投过去的眼神,极为温柔,只是一旁看书和研究机阔的陆听晚毫无感知。
一股酸楚无法言说,倘若她未曾踏出那一步,也许此刻还有资格来争风吃醋,闹闹小性子,她抚着腹中胎儿,爱恨交织。
之后公孙雪回母家住了两日,公孙饮眼下只以为她肚里的孩子是程羡之的,公孙雪把程羡之那些话都吞下,又不敢提,若是生下孩子,他当真要和离送她回来的话,那父亲迟早要知晓。
“羡之受了伤,雪儿怎得不在府里照看?跑回来了。”公孙饮脱了官帽,刚从朝上回来。
“夫君体恤雪儿身子不便,让陆听晚照顾着呢,雪儿待着也是烦闷,便想回来看看父亲。”
“不是程羡之要你回来打听点什么的?”
“父亲何出此言?”公孙雪略有怔愣。
瞧不见她神色的隐情,公孙饮方才放松警惕,“你如今已怀了程家子嗣,夫君的心要抓稳了。”
“陆听晚不足为据,程羡之是男人,陆听晚是他的妾室,更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他想怎么用这人那是他的本事,只是有一点,决不允许她越过雪儿你主母的位置。”
公孙雪眸子闪过一丝虚。
“怎么?”
“父亲,夫君他的心,已经不在雪儿这了。”她终是开了口。
公孙饮肃穆,“陆听晚?”
她微颔首默认。
“父亲在朝为官多年,何以屹立不倒,雪儿可知因何?”
“自是父亲得圣上青睐,百官敬重。”
公孙饮冷笑,“圣上青睐之人不在少数,哪些不是被姜党赶尽杀绝,一个人若想护住自己的利益,就得找到破坏利益的本源,从根拔起。”
“父亲的意思是?”
“若有人挡道,杀便杀了。”
“父亲!”
“杀人有很多法子,无需自己动手,雪儿可懂?”
她是不喜欢陆听晚,可也没有到要取她性命的程度,忽而小腹有了动静,踢了踢她的肚皮,她可以不为自己考虑,只是为了孩子,她得争取一把。
若陆听晚死了,程羡之就会留下自己吗?公孙雪内心挣扎,日暮前夕回了程府。
程羡之的伤好得快,正常起居与行动已经无碍,只是伤及筋脉,需要慢慢养方能舞刀弄剑,陆听晚见他伤好,想着也该回宫了。
这些日子留在书房的东西,都要搬回雁声堂,原本程羡之用的书案,摆放的都是她的机阔。
程羡之起初念叨她,又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只*道是自己一夜十往照顾病人,也该得到一张自己能够随意使用的书案,程羡之懒得与她力争,随她了。
他挑起一件木具,转在手里打量,绕在她头顶,“这是什么?”
“你别碰!”陆听晚要去拿,程羡之不肯,又抬高了些。
“还我!”
“拿得到便还。”他挑起一抹逗趣,藏了坏心思。
陆听晚气急了,奈何他身量高出些许,尽管自己垫脚,他有心抬手,自己压根碰不到。
还似乎看见他眼里的戏弄,索性她踩上矮凳去,撑着他肩头,在她受力下,原本的伤还是存在感知。
程羡之本能下压,陆听晚骤然脚滑,又失了支撑,跟着惯性往后仰,程羡之眼疾手快,手臂绕过她后腰,接住了,陆听晚背部贴着书案,程羡之拿着机阔的手撑在案侧,鼻尖几乎触到一块,渡过彼此的气息,屋内霎时寂静。
门外一个身影立在屋檐,正巧瞧见这一幕,压抑地愤恨滔滔不绝,公孙雪眼尾泛红,咬碎了恨意,没再往里进,只是转身离开了书房,袖中紧握的拳头是下定了决心。
“你,你起开。”回过神的陆听晚推开他。
程羡之直起身,似有不舍地移开目光,还有抵在她后腰的手掌抽回,留下她的温度。
“不识好人心。”他正了衣襟,这动作有些耐人寻味,就好像二人方才在此处做了什么不能见人之事。
“若非你抢我东西,我又怎会摔倒。”
“我不过是问你此为何物,你紧张什么?”程羡之握着右腕,方才受力扭到了。
“关你何事?”
“明日我回锦华宫了。”陆听晚抱起自己的东西,落荒而逃。
程羡之唇角挑起,似还在回味适才的气息,而后朝那早已没影的屋外笑了笑。他笑得很好看,只是陆听晚看不见。
“先前觉着,陆听晚心不在羡之身上,她又一心在锦华宫当差,可这些日子二人朝夕相处,大人本就对她有意,父亲说的对!”公孙雪握紧桌角,长甲嵌入掌心,露珠看着害怕。
“大夫人,莫要置气,主君对您还是留有情分的。”
“哼,”公孙雪冷笑,“情分?”
“他巴不得早日送我走,好抬陆听晚做名正言顺的大夫人吧。”
窗外初冬寒气入内,屋内烧起了炭火。
“起风了,钦天监说,明日会有初雪降下,这场雪来势汹汹,有些东西该是埋在雪里,尘封万年。”
露珠听不明白。
程羡之伤势好后,在书房养伤一个多月,也是憋得烦闷,禁军营中要准备搏斗赛的训练,寒舟来禀告了些事宜,程羡之不放心,刚用完早膳便出了城。
陆听晚正要收拾入宫需带的东西,露珠搀着公孙雪入了雁声堂,庭前的葡萄枝枯透了,冷风戏谑,风信刚从内室补了炭回来,陆听晚裹着一身月白斗篷,窝在卧榻里翻书。
“二夫人这伤刚好全,大人又伤了,您也没歇息好,这会大人伤好一些,您又要急着回宫,这入了宫里,锦华宫的事务压得您难以脱身,往后风信见您的机会也少。”
“舍不得啦?”陆听晚听着她的碎碎念,嘴角漫出笑意。
“自然是舍不得的。”这几月她待在府中,风信肉眼可见的开心。
陆听晚注意她的神色,心里藏起一丝不可透的决意。
露珠轻敲了门,朝里边喊声,风信听闻动静前去开门,北风狂骤,涌进室内,陆听晚拉紧斗篷,缩了缩站起身子。
“二夫人,是大夫人来了。”风信朝里边喊。
陆听晚稍一顿,又迎上去,面容和善,“大夫人里边请,这天冷,怎得您来了?”
她往公孙雪小腹瞥了一眼,玉指摸在隆起的部位,“你要入宫了?”
陆听晚见她面露踟蹰,有所隐匿,试探道:“本应养伤后就回的,若不是程羡之他也伤了,我早就回去了。”
“你虽嘴上与他不合,可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旁人没有的契合。”
陆听晚眸子微眯,公孙雪这般与她交心,让她顿感不对劲儿。
“大夫人说笑了,我与他,没了陆家这层牵绊,迟早要各行各路。”
公孙雪:“可当初,是他为了你去求的陛下,才保全你性命。”
陆听晚:“大夫人今日来是想说什么?想必不只是叙前尘往事吧,怪冷的天。”
“太医院太医昨日来复诊,大人他伤虽好,可是暗器伤了筋脉,他如今虽像个常人,却无法动武。我最了解羡之,他好强隐忍,不甘流露脆弱在人前,故而若无其事,又去了军营。”
“那便遵从医嘱,好好养着就是了。”陆听晚不明白为何要与她说这事。
公孙雪一副贤妻样貌,“太医说,若是寻得龙涎草熬药,服用月余,便可痊愈。搏斗赛在即,大人是此次赛事主事,他定然要上场演练,若是被人瞧出他有隐疾,会下了他尚书大人的面,又会动摇禁军中的威严。”
“那便寻来熬药就好,这等事情,苍术能办的,大夫人只是想与我说这个?”
“城内城外的药铺我都差人问过了,龙涎草已经售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走这一遭。”公孙雪呷了口茶继续说,“城外东郊的虎背山,盛产龙涎草,若不是我身子不便,也不会来麻烦妹妹你了。”
陆听晚这会才听明白,先与她说一通程羡之的救命之恩,要她动恻隐之心,好出城寻药回来。
“府里派人去不就好了吗?”
“苍术要照顾大人起居离不开,府里的人我不放心,采药一事若是知道的人多了,难免让人起疑,我也不想大人知晓此事,心中自疑。”
若真如此,那公孙雪此情感人,她陆听晚也要敬佩几分。
只是陆听晚不蠢,暗自冷笑一声,感情都考虑好了,就得她这么一个人去采药。
不过公孙雪所言也并非无理,她确实欠了程羡之,若是能以此偿还,往后离开也不至于牵扯太多,深思后,陆听晚便应下了。
“大夫人所言甚是,该是我欠的,我理应偿还。”
陆听晚送走公孙雪,也并非只听从她一面之词,先后去城内打听了各药房,确实都没有龙涎草了。
为此,她还去了太医院,太医院告知,城外虎背山盛产龙涎草,这个季节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寻不到。
陆听晚翌日一早出了城。
程羡之天不亮起来,候在陆听晚的必经之路,可是左等右等,过了入宫时辰也不见人影,此前与她约定好了要送她入宫的。
程羡之失了耐心,大步流星往雁声堂去,风信立在阶前瞧见行色匆匆的程羡之,目露不解。
“大人这是?”
“陆听晚人呢?”
“二夫人出去了。”
“自己走了?”
风信愣楞点了点头,他也没细问,只以为陆听晚不告而辞自己先回了宫。
再见程羡之时,寒舟在校场里看见他整日面容冰冷,不大痛快,还以为是伤势的原因,可射出的弓箭穿了靶,似含了天大的怒意。
“大人,这靶子没惹您吧?”寒舟心疼靶子。
“走的那样干脆,每一回都如此。”程羡之咬牙切齿,自顾念叨,又射出一箭。
“谢昭今日没来军营?”
“今日他当值呢。”寒舟回道。
“原是如此。”他好似想明白了陆听晚为何一早不等自己便先入了宫,感情是急着见别人?手中的弓弦崩断,划伤手背,扯回快要失智的程羡之,他烦躁的很。
一日都在与那些器械较劲,军营校场的士兵不知为何,今日的训练比往常加了数倍,寒舟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夜里回城,京都开始落雪,今年京都的初雪来势汹汹,程羡之回到府中,朝雁声堂方向望了一眼,灯火微亮,可他心底却暗得透底!
一个多月在这书房的朝夕相处,虽说大多时候都是看着她在捣鼓自己的事,可能静静地,远远地看见她,已是心足了。
那张明媚的笑颜随着北风冲入脑海,他又想要得更多,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牵引自己的心绪,那股贪婪捅穿了他,看在眼里不够,想要拥入怀里,与她倾诉,想把人融入自己身体,要日日伴在身侧,青石瓦被白雪覆上薄层,子夜后风雪骤来。
虎背山上的一处山洞,陆听晚手里采了一袋龙涎草,可是天黑了,风雪又大,她无法下山,只能藏入山洞躲雪。
她不了解京都的冬日,更不知如何应对雪天。
可身上的御寒衣物早已无法抵挡强下的北风,身上的温热渐褪,冷意从四肢开始漫延,扫入洞内的雪花堆在她的裙摆。
若过了今夜,雪能停,她或许能撑到天亮下山。
是日,整个京都被厚雪盖上,清早初雪停了一阵,陆听晚蜷缩在山洞,风小了,洞外厚雪盖住了半个洞口,她哆嗦着身躯,睫羽附着一层冰碴,双手冻得通红,双唇也裂开了。
一直待在山上没有活路,殊不知这雪什么时候再落,她撑起身子扒出雪埋了一半的洞口,一日一夜不曾进食,身子本就虚了。
冻了一夜的身躯行动僵硬,踩在厚雪里,每一步都格外沉重,靴子陷入雪堆,她走得很慢,没等多久,风又再起。
她顶着茫茫大雪下山,身影摇摇欲坠没入雪帘。
程羡之在含章殿看见随侍太后上朝听政的不是陆听晚,散朝后打探过才知,陆听晚昨日并未入宫。
校场还有要事,寒舟刚到宫门口接人,想要禀报的事还未开口,便被程羡之堵回去了。
“陆听晚没有入宫,昨日一早便不见人影,寒舟,查一下人是不是出了城。”
“啊?”寒舟一脸茫然。
“去。”
“是!”见他神色凝重,寒舟也不敢耽搁。
程羡之赶回程府径直往雁声堂去了,陆听晚只与风信说了出城,短则一日,多则两日便回,可不知昨夜风雪骤变,她也是急的。
“陆听晚到底去了哪?”程羡之闪过去岁她离开京都的事,历历在目,心底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
威慑镇压得风信不敢抬头,跪在雪地里哆嗦回话:“奴婢,奴婢不知,只知二夫人说出城两日,两日便回。”
“出城做什么?”
其余她真的不知情,脑子极速转着,想起那日公孙雪来过,便把这事与程羡之提了一嘴。
公孙雪正立在屋檐下,手里捧着汤婆子赏雪,雪落在斗篷上,悠闲自得,“露珠,你说这样的雪天能冻死人吗?”
“每年在雪夜冻死的不在少数。”露珠回话。
“是啊,冻死了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该是我的,便一直是我的,旁人休想……”公孙雪双眸阴狠。
程羡之雷厉风行入了映月阁,自上回陆听晚听得二人的谈话,他便再无来过映月阁。
雪中少年身影纵入,公孙雪恍惚,似又瞧见了那些年出入中书令府的少年郎。
她收起戾色,恢复一如往日的端庄温婉,临雪中唤了一声:“羡之!”
程羡之冰冷的质问打破她幻想的一切,“陆听晚出城做什么?”
“什么?”
程羡之闭眼,显然没有耐心,低吼道:“回话!”
察觉他状况不对,公孙雪清了清嗓音,“二夫人做事向来不与人交代,雪儿又怎知……”
佩剑出鞘,直抵公孙雪脖颈,雪碎落在白刃上,吓坏了映月阁的女使们,纷纷跪下领罪。
“我不想再说第三次!”
公孙雪双腿发软,不曾见过杀红眼的他,声音颤道:“寻,寻药去了。”
程羡之睨过去,寒芒射出,公孙雪忙解释:“太医说您身上的筋脉未愈,需龙涎草熬药入体方能快些好转,雪儿也是记挂您的身子,故而与陆听晚说了此事,她便出城上山去采药了……”
程羡之懒得废话,转身出了映月阁,最后那一眼,比这风雪还要冰冷。
“苍术,叫上府中的人,去虎背山找人!”衣袖带出的动作扫过一阵风,程羡之气息沉重。
苍术不知发生了何时,上回他这般失态,还是从潭州赶回京都去法场救人。
城外覆的雪比城内还厚,道路署清了官道,雪堆在两侧,虎背山白茫茫一片,枝杈悬挂冰针,人踩上去,树上堆积的厚雪便重重砸下。
入山的路有很多,他无法猜准陆听晚是从哪一条路上的山,昨夜风雪那般大,她若是上山,定然是困在山里了。
带上山的人分头寻找,公孙雪说她是来给自己采药的,那便只能沿着龙涎草生长的地势寻,希望更大。
第112章 风雪
风雪骤大,上山的路逐渐难行,除了白还是白,雪片落在玄色斗篷,墨发染了雪,只是在那山体覆盖的白里,隔着雪景,瞧见一抹他色,几近被厚雪盖了大半。
程羡之似抓住一缕神念,抬起沉重的步子扎入厚雪里,朝那抹深色跑近,厚雪绊倒了踉跄急切的人,他扑在雪里,眼前的身影入眸,是她!
“陆听晚?”冻得抖瑟的声音发颤,似卡住了冰块在喉间。
她半张脸被雪覆盖,冻得通红,面颊裹了一层冰碴,手里还攥着几棵龙涎草。
程羡之瞧见这一幕,心碎成雪。
“陆听晚!”
任他喊着,昏迷中的人毫无反应,风雪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大了。
此时下山并非明智之举,加之他体内温度随着天气渐冷,强行顶着风雪行走,只会在雪地里冻死。不远处便是昨夜陆听晚躲避的山洞,他打横抱起人,往洞口避寒。
冰冷的指拍在冻僵的脸上,他探着鼻息,是微弱的。随着程羡之声声呼喊,陆听晚昏迷中似在无垠的雪地里瞧见熟悉的背影,却认不清是谁,她起身却追不上,空旷中喊不出声。
程羡之脱下自己大氅,裹在陆听晚身上,紧紧抱着她,互相取暖,她一双手是僵硬的,看着怀里的人,心急如焚。
“陆听晚,别睡,醒一醒!”
程羡之将一双手放入自己胸口,渡过暖意,良久她体内温度有所回升,口中呢喃着:“程,程羡之……我,我不欠你了……”
“什么?”程羡之见她醒智,欣喜与担忧交加,“陆听晚,我不许你死!”
“寻,寻了龙涎草,我,我就不欠你了……”
“你从未欠过我什么。”他应着她每一句话,陆听晚一句都听不进去,只是在冰天雪地模糊地找到一丝暖意,不知来处,只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贪婪摄取这股暖意。
程羡之双臂紧抱,把那丝垂在失去边缘的恐惧,稳稳抓回来,生怕稍一松手,便随着洞口外的风雪一并流去,最终化作无声的水。
“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管好好待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如此就好!”
“听见了吗?陆听晚!”
“渴……”陆听晚呢喃着。
程羡之从腰间取下水壶,只是壶里的水早已结冰,他使劲甩了几下无果,把水壶扔远了。
洞内堆积的雪在加厚,他灵光一闪,轻放下人,陆听晚感受到那股暖意离去,猛然抓紧,程羡之受力侧回身,只听她口中念着:“别走,冷,不要走……”
疼惜溢出满面,他又拥紧了些,哄道:“我不走。”
待安抚后,程羡之才挪到洞口抓了一把雪含入口中。
雪碴在口中冻得发瑟,忍不住哆嗦,他咬着牙,感受冰冷在舌尖慢慢融化成水,指尖摩挲过被冻裂的软唇,程羡之心底一沉,俯身贴上,度过口中含化的雪水,一滴一滴滑入陆听晚喉中。
见她慢慢有了反应,程羡之又含了一口雪,陆听晚体温逐渐回暖,他在风雪中抱着人渡过漫长的一夜,夜里听得她偶尔念的胡话,他在无人回应的空荡中,看不清的深暗里,一遍遍端详着她的眉眼,只有这种时候,才能肆无忌惮地看清她。
入睡后的陆听晚没了平日的乖张,此刻窝在怀里,就像一只冬天雪地里寻求保护的兔子,乖顺得很。
先前放出的烟火信号,随他上山的随从要是看见,赶过来也得到天亮了,后半夜风雪有所退,可气温仍在降,他尽可能把人藏在身上,一遍遍摩擦她的手心。
天际冒出熹微,远处打着火光渐近,苍术领着人寻到了避风洞口,瞧见蜷缩在一起的二人,厚氅披上,程羡之背起人往山下赶路,回城的马车疾驰,纵起的积雪再次扬起一阵雪天,沿着马蹄消失的道口纷落。
何太医入了程府,替陆听晚把脉看诊,手脚冻出外伤,体内寒气难散,又要修养多日。程羡之紧绷的弦得到松懈,身上寒气未散,衣裳也来不及换,趁陆听晚还未醒,散着一股杀意去了映月阁。
他袍子上雪还没抖干净,大步跨入内室,门猛地一下推开,狂风灌入,吹起公孙雪一缕发丝,她正捧着碗热粥,虚虚地望着那满身戾气的人。
“主,主君?”公孙雪心虚问,“您这是?”
身上的疲惫和从虎背山回来的凌乱一望无际,他嗓音沉重,尽量克制着不失态。
“钦天监的邸报送到府里,你一早就看过了,明知前夜有雪将至,为何还以恩胁迫,让陆听晚上山取什么龙涎草?”
公孙雪这才知晓他是前来问罪的,起身镇定解释说:“何太医说主君的伤势要养,非龙涎草不可治,我自知有对不住您,可雪儿的心意从未改变,若雪儿能去虎背山为主君取来龙涎草,又何必让陆听晚去寻。”
“府中那么多人可以差遣,为何独独她一个?”
“公孙雪,你是何居心,我程羡之并非不知,只是想给先生留几分昔日情面,倘若你一而再再而三触及我的底线,我不保证还能善待你。”
程羡之终于掀开伪装,全然不顾情分,公孙雪积恨已久,也再难端着那副善解人意的温婉,“程羡之!你怎可对我如此绝情?陆听晚欠了你的情,她替你取回龙涎草有何不可?”
见他一脸凶狠,仿若恨不得要手刃自己,她便更觉可笑,“怎么,心疼了?”
“大人自诩光明磊落,若是问心无愧,怎么不敢承认呢?你若喜欢陆听晚,一早承认了,雪儿又能如何呢?为何非要以这种方式哄骗我,一边告知你是爱我的,你不厌恶陆听晚陆家女身份,一边又断不干净与她纠缠,陆听晚都要走了,你为何一定要把她带回来,为什么!”
程羡之深吸气,“我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倘若再有此事发生,无需等你生下孩子,我程府已留不住你,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但若你不聪明,那就怪不得我了。”
映月阁只剩下冰冷的风,割开公孙雪满腔怒意,她恨极了,手里的粥碗狠狠置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刺耳,连同粘稠的粥四溅。
“大夫人,您别动了胎气。”
笑声戏谑在映月阁,她好似看透了什么,眼中狠厉难消,露珠立在一侧不敢轻言,仿若在那双无辜的眼神里,盛放着滔天恨意,要将人碾碎了。
苍术见程羡之面色难看,不忍劝道:“主君,二夫人无性命之患,您身上受了冻,伤势本就未痊,先回去泡个热浴去去寒气,免得身子累垮了。”
“她可醒了?”程羡之眼尾腥红未散,身姿立在肃风中,无人可说的孤独,一双宽肩背负沉重的担子,不能卸也无法歇,唯有望着里边躺着的人,似觉有些许慰藉。
只是不知,何时起,她这般重要了!
“有风信在,主君放心吧。”
风信看着她手上冻伤的裂痕,心疼不已,“原本不是说出城两日就回嘛,怎得搞成这副模样。”
“您每回不让风信跟着去,都是自己去做危险的事。”
矮榻的人裹着厚褥,屋内炭火烧的旺,暖烘烘的,药还煨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藏入被褥的指尖动了动,眉心也蹙起,似是听见了哭声,她努力睁眼,双目视线模糊,鼻息闻到一股药味,缓睁了眼。
她启唇,沙哑的声音游过,“风信,哭什么呢?”
“嗯?”风信轰然抬眸,喜极而泣,“二夫人醒了!”
“雪停了吗?”她依稀记得睡着前,身前满山厚雪,她转在雪原里打转,寻不到出口,最后扎入雪地,身上被冰冷吞噬,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停了。”
“怎么还这么冷,”她欲要撑身,“风信,我怎么回来的?”
“是大人带您回来的,京都入冬,初雪后还会更冷,您未在京都过冬,不清楚京都的气候,不过无碍,风信给您备了厚衣,不会再冻着了。”
风信带着哄孩子的语气,陆听晚心底暖洋洋的,又有疑惑,“程羡之带我回来的?从哪里回来的?”
“夫人莫不是冻糊涂了,您去了哪,虎背山啊,虎背山本就气候多变,更别说严冬,即便上山时是天晴,转眼便能风云骤变,若知您出城是上虎背山,风信说什么都得拦着。”
“大夫人要您去那种险恶之地,何种心思,大人知晓后动用了府兵搜山,一天一夜才把您带回来的。”
听着风信的话,陆听晚遐思游远,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您也别多虑,太医说您此刻要静养,主要还是身子入了寒气,得慢慢养着,咱先喝药。”风信捧了药碗,一口一口喂下。
身子暖了许多,她精神不足,身上乏力,却难以入睡。
风信拿了药碗出去,想起苍术叮嘱一事,赶忙又去了书房传话,程羡之一日一夜未眠,这会撑在卧榻,困意席卷,然营中文书堆积,强撑着意识处理公务。
听闻苍术传话,陆听晚醒了,他又放下公务,去了雁声堂。
“醒了。”他声音带着疲惫,目中无神,就是这么一双眼直直盯着她,没有丝毫收敛。
“嗯,”陆听晚有些难安,不知作何反应,只是轻微道了一声,“听说是你救我回来的,多谢。”
“醒了就好。”轻飘飘的一句,却载着他的千言万语。
程羡之捧起案几前摆放的冻伤膏,温声道:“来。”
陆听晚鬼使神差便把手递过去了,眼前这人,像是被雨浇透后的破碎,一股她道不明的感觉,收了平日的锋芒。
冻伤膏抹上后带些凉,“这个样子也没法入宫侍奉,就养着吧,太医说很快就好了。”
“程羡之,欠你的我会还清的。”
他垂眸盯着她指尖的伤,双眸隐忍情愫,从雪地里寻到她时,便是这一双手,紧紧攥着龙涎草。
“欠我什么?”
“公孙雪三言两语,你便觉这些比自己性命都重要?”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极力克制。
“程羡之,其实你不必这样的。”陆听晚打断说,“她说的没错,我去取龙涎草,还你救命之情,你又替我费心寻得匠人制成落日弓,这些事我都记着,还你恩情本就理所当然。”
“是以,你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把龙涎草取回来,再与我两清是吗?”
“我也不是盲目去的,城内城外药铺都寻了,太医署也没有,这才迫不得已上山。”陆听晚还在解释缘由,可程羡之要的不是理由。
“知道了。”她不清楚自己的意思,自己也不想多说,“不要多想。”
“那龙涎草,你记得用。”陆听晚自知又欠了他一次,看着他的模样憔悴,免不了想关心,却又不敢太过亲昵。
程羡之抬眼看她,目光温和,牵出笑意,朝她点头,“嗯。”
“我这里有风信在,听说搏斗赛要在禁军校场操办,你诸事缠身,就不要总来雁声堂了,总归就是吃药的事,我自己也能喝,不必麻烦。”
“等你好了,到时候让寒舟安排。”
“嗯?安排什么?”陆听晚睁着眼珠子。
“搏斗赛,你不想看?”
“想!”她漾出笑意,把寒冬驱散,屋内热气暖人,似乎心里更暖了。
“嗯。”
程羡之替她盖好被褥,等她闭眼后再退出去。
强撑的精神,在与她的言谈中,仿若也感受到了她的一丝服软,他回了书房,晚膳未用便睡下了。
半月来,京都又下了几场雪,山海关的辎重运输不利,奏折呈到了含章殿,程羡之要忙于搏斗赛,还要在六部里跑,分身乏术。
谢昭得知陆听晚未回宫,打听了才知她在初雪那夜病了,碍于身份又不能入府探望。谢昭在营里见过程羡之,关切了句,程羡之只道无碍。
“我能见见她吗?”谢昭深眸赤诚,程羡之似乎在那双眼睛了,看见与自己一样的情愫。
顿了良久,才道:“军中有事确实要与你相商,明日我会让寒舟请你入府议事。”
“多谢程尚书。”谢昭拱手告辞。
她手上冻伤好了大半,还有痕迹未消,雪连续下了几日,把窗外的树枝压得严实,她望向窗外,开了半扇,风闯进来,迎过面颊,“京都的冬,是不是很长?”
风信端着药碗,看她又在吹冷风,“夫人病体还未愈呢,不宜久站风口,喝药了。”
“整日憋在屋里,发丝都是药味,我在京都喝的药,比我在江陵十六年喝的都要多。”
“大人嘱咐过的。”风信小声嘀咕。
“京都的冬天有什么好玩的?”陆听晚细眉弯起。
风信:“冰嬉、冰钓、游园、射猎、很多啊,不过都得您身子好了才能玩儿。”
“射猎?这个可以,不过我箭术不好,”修然她想起一人,打起主意,“谢昭箭术好,到时候叫上他。”
话音刚落,庭前军靴踏着步子,程羡之率先纵入白景,身后跟着谢昭,陆听晚刚转回的身子又转了回来,侧头往窗外定睛,还以为看错了。
“歘”的一下,窗户猛然推开,陆听晚临着风撑在窗台,朝他招手,清脆喊了一声:“谢昭!”
二人抬头望去,她的笑冲撞了寒风,“你怎么来啦?”
程羡之见她目光未往自己这边瞧,有些不快又隐着,“谢昭来府中谈事,听说你病了,顺带瞧瞧。”
“是,外边风大,你别出来了。”谢昭怕她冷着。
“风信,请人进来,看茶。”陆听晚身影消失在窗前,迎二人入了外间,炉子煮着热茶。
程羡之不语,自顾寻了位置落座,抬手示意谢昭坐下。
“是专程来看我的吗?”她闷了许久,整日不是风信就是程羡之,如今见着别人,欣喜了许多。
程羡之也有两三日没来,但是她对谢昭的热情与自己相比,截然不同,他心里吃着味。
“你站在窗台吹风做什么?”
“透气。”陆听晚敷衍地应了声,而后便与谢昭说话,“方才我和风信谈话,正说你来着。”
“说我什么?”谢昭憨憨地挠头。
“京都冬日狩猎,你箭术好,我想着待我痊愈后,寻你一道出城打猎啊,这些日子我闷在雁声堂都快发霉了。”她像小孩倾诉自己的不快。
“谢昭要备赛,没空与你玩。”不等谢昭说,程羡之率先打断。
“谢昭都没说呢。”她小声嘀咕,颇有怨念。
谢昭不想扫她的兴,“备赛是要事,不过夫人若想去,抽一日休沐陪行也可。”
程羡之把搏斗赛重任放在谢昭身上,等同于他将西北兵权重任握在手里,此事非同小可,陆听晚不是不明白其中关键,射猎什么时候都可以打,若从中生出变故,又要给他惹麻烦。
她盯着炉子的火星,想了一会儿,笑道:“无妨,搏斗赛要紧,等你拿得头筹再说。”
茶开了,三人品着茶香,程羡之剑眉一直蹙着,但见她话比往日多了,虽都是与谢昭寒暄,还谈及曾经青要山的过往,他插不上话,便一心听着,想从她话语里寻到那些不为他所知的过往。
“要说射猎,在西北广袤下纵马驰骋,那才叫酣畅,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谢昭捧着茶,见底了。
程羡之未提及想要他去西北的打算,但搏斗赛的第一名,世家子弟乃至良将都在蠢蠢欲动,谢昭不是没有感知。
朝中势力牵扯,多少人想从中脱颖而出,背后的目的,他了然于心。
“时候不早,谢昭该回军营了。”谢昭起身告辞。
“我送你吧。”陆听晚跟着起。
谢昭瞥了一眼程羡之,他没出声,负手先行。
风信给她加了件狐裘,程羡之察觉她有话想与谢昭单独谈,出了雁声堂便很识趣先离开了。
“谢昭,今日谢谢你来看我。”陆听晚手背在身后,谢昭体恤她,步子迈的小。
他身形壮硕,把身前的风挡下,“自从上回宫中受伤,几月不见了,本想来看看你。若非当初你为我等求情,兄弟们也没有今日荣光。”
“此次搏斗赛,我有信心的。”
“你有自己的路走。”陆听晚乘风仰头望天*,大雁划空而过,“这回不要再选错了就好。”
天空飘起细雪,他侧眸看向她,神色温柔,“若有机会,我想去西北射猎。”
“谢昭,我也信你!”陆听晚与他相视,重重点头。
“下雪了,不要送了。”谢昭停步,拱手道别。
待他走出几步远,陆听晚喊住人,“谢昭,搏斗赛,我去看你。”
“好。”谢昭抬手朝身后挥一挥,并未回头。
若他此次能争取去西北建功立业的机会,她当初的选择就没有错,程羡之与她说过,救不了所有人,但是她能把谢昭拉回来,他说的不全对。
转角处回来的公孙雪看见二人,问身旁露珠,“那是?”
“主君先前提拔的禁军三营校尉,也就是在青要山招安的匪头谢昭。”
“谢昭?可是劫法场那位?”
“大夫人,正是。”
公孙雪唇角弯起,不怀好意,“此人,与陆听晚关系匪浅啊。”
第113章 皇子
“禁军校尉,来府中想必是公事,只是这二人?”公孙雪心里盘算着,“他一个外男,入了程家,怎么是从后院出来。”
“主君今日可在府上?”
“是主君领着谢将军去的雁声堂。”露珠回道。
公孙雪略有疑惑,也没再往下想。
陆听晚回雁声堂半路经过书房便绕了进去,程羡之坐于案几处理公务,旁边烧了一炉炭火,炉子里煮了茶,矮窗望去正好看见半个身躯,端正的身影映在雪景里,陆听晚敲了两下窗口,朝里边的温润公子一笑。
“程羡之,谢谢你!”
她声音不大,程羡之听不清,但从口型和动作,便能看透她表达之意。
他抬起下颚,朝正门方向点头,示意她从那进来。
随着推门声,他翻动手里的文书,浅浅道:“外边冷,进来说话。”
她搓着手往炉子边取暖,自顾座到他对面,“京都的冬当真是冷,这雪都下不停的。”
“西北的天更冷。”程羡之冷不丁道一句,“怕冷还吵着去射猎?”
陆听晚蹙眉,察觉他话里有话,正好对上他瞟过来的目光。
“炉子有茶,自便吧。”
她倒了一盏,又给他茶盏也续上。
“你这人吧,性子是冷的,但人还不错。”她笑意盈盈,格外开心。
程羡之停留在文书上,摇头淡淡说:“合了你的心意,我就是好人,不合你心意,我还是坏人。”
她不与程羡之计较,便由他念着也不反驳。
北风敲打窗棂,她捧起一盏热茶,就静静坐在赏雪,雕花漏空窗外垂下一枝梅,似还有新芽。
程羡之专注公务,唇角却隐着笑,二人都不说话,就静静坐到昏暮,她有了困意方才回了雁声堂。
夜里厨下端了碗红豆甜汤送到雁声堂,陆听晚刚服用药不久,肚里还鼓着,不乐意喝。
“二夫人,您先前替太后挡刀受伤愈合不久,又逢这次冻伤,且您药喝多了,肠胃消化不好,这红豆汤正好补气血又有助肠胃消化,多少喝一些吧。”风信哄着她,虽说大事面前她拎得清,也稳重,可还是孩子心性,会闹脾气,会耍性子。
陆听晚从被窝里拱起,不情不愿伸手去接,咕噜咕噜喝下大半碗,打了一声“嗝”,“风信,真喝不下了。”
她倒头就栽回褥枕里,捂着平坦的小腹,望着屋内昏黄的灯,窗外寒风呼啸,她盯着摇曳的残影,“以前我生病,娘亲也是这么哄我的。”
之后每日,厨房都会差人送来一碗红豆甜汤,陆听晚喝腻了,任风信怎么哄都无动于衷。
风信无奈,给厨房回了话,“夫人说太甜了,不爱喝。”
厨房的下人又去书房禀报了苍术,苍术传话到程羡之耳中,“二夫人说甜腻,不愿意喝了。”
“嗯,”程羡之批着文书,慢悠悠地呷茶,“换成咸的。”
翌日,厨房又送了红豆汤,陆听晚闻到红豆味便捂着口鼻躲开,“风信,尚书府入冬是存了吃不完的豆子吗?怎得日日都是红豆汤。”
“这回不是甜的,是咸的。”风信说。
“拿!走!”管它酸甜苦辣,她是一点都闻不得这个味了。
“可,可是,这是大人吩咐,必须要盯着您喝完,不然风信不好交差的。”
“程羡之?”陆听晚一头雾水,他那禁军和朝上的公务忙得不可开交,都半月不曾见人了,还有心思管她喝什么?
府里日日一碗红豆送去雁声堂,传入映月阁,公孙雪描眉时顿了顿,“红豆汤?补气血?”
“府里灵芝人参多的是,不比红豆补血?”公孙雪一张艳容映入铜镜,“红豆?红豆相思啊。”
她轻嗤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程羡之不敢言说的情意,需要寄托在一碗红豆汤里。
露珠挑了一支金镶玉钗给她簪发,“二夫人都在雁生堂闹了,死活不愿喝。”
公孙雪心里揣测,陆听晚心思若在程羡之身上,也不会吵着要去宫里,那日在后院见着她与谢昭之间的关系,似比程羡之还要亲密。
陆听晚狐裘都没穿,裹着被褥端起那碗红豆咸汤便去了书房寻人讲理。
寒舟正在房内与程羡之谈事,“嘭”的一声,门开了,载着她的满心火气,屋外的风一同灌入。
两人同步抬头,面带困惑地打量那被褥裹住的粽子人,面面相觑。
寒舟见状不对,抄了佩剑识趣道:“寒舟这就去办。”
“何事?”程羡之叠起案上的文书,清楚地瞥见她手里的那碗红豆汤,唇角不自觉提起。
她把那碗汤重重落下,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咬牙切齿说:“程尚书身兼数职,劳心劳力,听晚来给您送碗补气血的红豆汤,润润口。”
“看来是膳房下人不得力,做的汤不合你的胃口,那就让苍术明日再换一批人吧。”他悠悠道。
明明是威胁的语气,激得陆听晚更是生气,“你,府,府里若是缺,缺银子,我可以交月银,我也不是挑嘴,可谁整日整日喝红豆汤啊。”
程羡之挑眉,藏了坏意,“听说你在宫里熬了我送去的红豆,不是喜欢喝吗?”
“什么?”裹紧的被褥落地,露出单薄的衣衫。
原来他是记着这仇?
程羡之不紧不慢起身,捡起她裙摆落下的褥子,又给她裹回去,还特意紧了几下,“不喜欢喝,煮了做什么?”
陆听晚哑口,此人简直不可理喻,且让人难以猜透。
见她发愣,也不逗她,转了话峰,“风雪加重,这几日皇帝病重无法上朝,姜太后听政,大臣议事都快到了锦华宫,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前些日子锦华宫拖人来问你身子,想必太后是有意要你回去侍奉。”
陆听晚眸光一凝,回了神后裹紧被褥,缩在里边就露出一颗头,看着还怪可爱。
“我身子早已无碍,可以回宫了。”
“你定日子,我送你。”程羡之坐回椅上,端了那碗红豆汤喝下一口,慢条斯理品着,“是不怎么好喝。”
陆听晚幽怨瞪着他,“知道就好,明日,明日我就回。”
翌日雪停,陆听晚早早收拾好,点上妆后把养病这些日子的病容都驱散了,又见那抹烈阳娇媚。
程羡之着一身紫色官袍,两人坐在马车里,她挑帘望向街道两边未化的积雪,回眸与端坐的人说话,“京都的冬日,得多久啊?”
“若是赶上冷的一年,开春二月还会下雪。”
她放了帘子,心事重重“哦”了一声。
“怎么了?”
程羡之担心她许久未接触宫内,一时不适,安抚道,“若是宫里有什么不适的,传话于我,我来办。”
“嗯?”她诧然抬眸,并非担忧宫里的事,只是想家了,“嗯。”
皇帝病重,他这个尚书不会清闲,陆听晚应下,并未打算要麻烦他什么。
程羡之余光盛着她的影,一路上马车内很静,静得只剩下车轴压过积雪的声音,到宫门了。
陆听晚拿了包袱率先下车,程羡之挑起帘子,百官陆续抵达宫门朝列。
她扭头寻着程羡之,见他未下车又等了一阵,程羡之隔着帘子只道:“进去吧。”
“今日口脂很好看。”
陆听晚一双清眸装着星辰,朝他粲然一笑,“多谢。”
幽深的目光一直送至单薄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在宫门方才下车。
“今年冬日难熬,西北和山海关辎重运送困难重重,突厥起势奋勇,山海关将士在严寒里拿命搏,冻裂的手要握枪杆,等同于伤残将士上沙场,各州县支援的药物运送不及时,伤兵下了战场得不到及时医治和安置。姜国公已经带着将士们持续作战一个月,军需到底能不能送达,六部里有人能回哀家吗?”姜太后坐于帘后,透出沉而用力的声音。
百官叹息,六部侍郎无人敢言,公孙饮率先出列,“朝廷拨的军需辎重月前便已送至,我大岚受风雪影响,突厥也不好过。至于药物,半月前中书省已拟文书让六部协理地方官员,将所需药材率先运往驻扎地,若地方执行顺畅,此刻姜国公该是收到这批药材了。”
“兵部回执已经收到,山海关药材顺利运至,今岁寒冬,大岚乃至邻国都遭逢雪患,我朝入冬前按钦天监预测,已传达寒苦州县提前储存过冬所需衣物和粮食,比之往年寒冬,今岁受风雪危及的百姓减少大半,百姓安,国才安。”程羡之道。
“程尚书任职后,为民为国,劳心劳力,受伤了也一直处理冬日搏斗赛事宜,此乃大岚之福。”姜太后说,“然百姓安,需边关宁,方能国本固。山海关抵御,还需程尚书多盯着六部,突厥狡诈,保不齐攻其不备,打个措手不及,姜国公守关多年,劳苦功高,今年怕是要在山海关过年了。”
“太后所言极是。”
“各爱卿可还有本要奏?”姜太后扶额,声音略有疲态。
“陛下身体抱恙,太后要注意凤体才是。”
珠帘微晃,“既无要奏,那便退朝吧。”
凤撵入了锦华宫宫道,“陆听晚回来了?”
“禀太后,回了,今晨刚入的宫。”
“哦?”
“她为哀家挡了那刀,刚养好伤,听闻又病了,若非这宫里事忙,我也不会急着要她回来。”
“陆掌宫……毕竟不是太后身边养起来的,又是程尚书府里的人,且二人关系似乎比先前要缓和许多,听闻陆掌宫在程府养伤时,程尚书常常守着病榻,为此冷落了大夫人公孙雪。”
“哼,陆听晚和程羡之有情于哀家也未必是坏事。”
陆听晚若是能与程羡之生出情意,公孙家与程羡之的关系就要重新定义,且如今朝局势,程羡之与公孙饮的关系微妙,旁人察不出来,姜太后都尽在谋算里。
“陆掌宫先前不愿与太后结盟,倒戈相向,又在围刺时,舍命相护,奴婢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姜太后像一条眼镜蛇,犀利的凤眸衔着利光,“不要用窥视常人的眼光来看此人。”
“要怎么用,哀家有数。”
“若是她想以命换太后娘娘的信任,倒也不必如此铤而走险。”
“哀家也不明白。”凤冠上金钗晃动,姜太后也一直琢磨此事。
陆听晚重新换上宫装,在锦华宫候太后下朝。
“见过太后娘娘。”
“你伤好了,”姜太后收起素日的庄严,略显亲切,“程尚书把你接回去后,哀家这身边又静又闹的,头疼症又犯了。”
“本该早就回来侍奉太后的,只是出了些变故。”
“哀家听说了,你是去给程尚书采药,困在雪山冻了一夜。”陆听晚给她换了新的手炉。
“皇帝卧榻不起,百官诸事难断,程爱卿运转六部,你为哀家尽心尽力,都是功臣。”
“天佑大岚,陛下吉人自有天相,龙体会好的。百姓有云,瑞雪兆丰年,今年风雪大,来年更丰收。”她取了太后头上繁重的凤冠,细指按在太阳穴,“娘娘这样可好些?”
“嗯,还是你手艺得哀家心意,容妃也快临盆了,你此时回宫,正好替哀家分忧。明日陪哀家一同上朝。”
“听晚遵命。”
李庭风病情迟迟未有好转,太医院棘手,封锁病体的消息是从锦华宫传出去的。
大岚未有皇嗣,李庭风若撒手人寰,姜太后必要在皇室宗亲里择选能够继位的子嗣,虽已确定容妃腹中胎儿是女胎,可她多年深谋,皇嗣未落地前,还是留着一手。
她早已在宗亲择选好继任人选,西成王性子懒散,素日附庸风雅,无进取之心,却胜在无权势欲望,这种人于姜太后更好掌控。
搏斗赛在即,陆听晚唯有在含章殿隔着珠帘,方能看到殿前指点江山的紫袍尚书。偶尔他隔着宫墙,瞧见那抹清影随太后下朝的轿撵往锦华宫方向去。
驻留刻钟便又消失风雪里,谢昭除了巡防时间,其余都在校场训练。
半月后,容妃在大雪夜里生下皇子,陆听晚奉命前来,方得知诞下的乃是龙子,姜太后的盘算落空,她站在风雪里,听着新生儿的哭声,只觉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李庭风当即召了公孙饮、程羡之,及其几位老臣,拟下册封太子的圣旨。
待人离开含章殿,内侍又留了刚出宫门的程羡之,李庭风单独召见,雪夜托孤。
“朕已垂危,太,太子襁褓,容妃背后无势,姜党羽翼丰满,朕不想,不想太后抚养祉儿,只会成了姜家的傀儡,唯有你做帝师,方能安朕心。”
“你欠朕的一命,朕要你一生守护皇权,羡之,可,可怪朕私心?”
“陛下,这本就是臣的职责,何来责怪之言。”
李庭风望了一眼窗,“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来年我大岚,定然安宁昌盛。”
程羡之望向殿外,风啸入耳。
“皇子?”姜太后手里捏着螺子黛顷刻断裂,渗出血迹。
陆听晚早在回的时候便理顺了一切,容妃肚里的若非皇子,李庭风和程羡之又怎会一直任由姜海义镇守山海关,且这些日子,朝权表面落回姜太后手中,实则让其分身乏术,以退为进,目的就是掩人耳目。
“皇子好啊!”
第114章 任命
姜青生死在山海关一事,这口气是姜家咽下的,李庭风病后退居,表面把政权都交由姜太后执掌,可六部实权握在程羡之手里,拟测文书的权又由中书令下达,李庭风何等算计,公孙家与程家也并非永远牢靠。
他要压制太后的锋芒,又要留下的姜家能够掣肘程羡之和公孙饮的一方独大。
程羡之多年为官,即便皇帝青睐重用,贵为帝师,深谙权势之理。
李庭风命数不过月余,程羡之拖着身躯,立于城墙,风雪杀过紫色官袍,肃穆中眼神含着一股坚定,回想七年前,他在含章殿受任官职,眼前是繁荣的京都,官场之下是千丝万缕的蛛网。
七年,京都还是京都,而自己却早非当初的学子。
他侧回身,望向锦华宫方向,京都雪停了半月,艳阳高照,雪化开了。
搏斗赛将至,陆听晚代锦华宫出席,她手里拿着禁军三营谢昭递来的邀帖,妆台下还放了一张程羡之的请帖。
她把两张帖子都放入匣里,取出太后给的一张玉牌,拾掇好后出了宫门。
擂鼓声响,军营外高挂的锦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校场将士鼓舞声拉得沸腾。精壮军汉褪去甲胄,裸露的脊背在雪化后的艳阳下泛着铜光,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汗腥混杂的灼热,半囊烈酒泼在炭盆里,点将台上,程羡之射出鎏金令箭,箭矢钉在铜鼓上,一声号令,随着参赛者与将士们的吆喝,搏斗塞展开角逐。
第一回合比的是冷兵器,谢昭并不擅长,与之抽中的对手,是公孙家旁支的一名小将,虽初出茅庐,一手冷兵器却炉火纯青,打得谢昭措手不及。
寒舟立于程羡之身侧,眯起眼眸,“大人,这公孙捷的冷兵器,堪比豢养的死侍了。”
“寒舟可是想到了什么?”程羡之慢条斯理端起茶盏观战,余光却装着一抹鹅黄。
陆听晚眼见谢昭的比分落后大半,着实为他捏了把汗,撑在栏杆往赛场眺望,日光落在身后,场外呐喊声此起彼伏。
“此等速度和反应,与那晚城外穿林而入的身手可一较高下了。”
程羡之沉声,空气凝到极点,而后又重重叹了一声,似在下定决心。
“先生也要争这西北的军权啊。”他唇角挑起笑意,“到底是坐不住了。”
“大人意欲如何?”
场外声音打断了二人谈话,“谢昭,谢昭加油啊。”
旁的观战人朝陆听晚的位置投射目光,见她一女子摇旗呐喊,甚是有趣,然而议论声传入程羡之耳中。
“这是锦华宫的陆掌宫,也是程尚书的夫人,怎么在给谢昭打气啊?”
“此人可不得了,宫宴遇刺时,听闻给太后挡了致命刀,险些丧命,如今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
“陆家先前满门抄斩,还是程尚书在御前保下的一条命,可不是简单人物。”
“这与谢昭有什么关系?”
“谢昭早年是青要山匪头,这与陆掌宫还有点关系,我听三营里的弟兄们提过,要没有陆掌宫,他们早就葬身青要山了。”
“我也听闻,陆掌宫与程尚书可没有夫妻情分的。”
“你们都不知道?先前陆家斩首,谢昭可是以一敌百劫持法场,就为了陆掌宫的。”
“要我说啊,里边的事就理不清,乱着呢。”
“……”
藏在案几下的拳头擦出声,一双清眸撩起红,他努力压制心中火气,寒舟见势劝解道:“都是粗人,话不过脑,大人勿要放在心上。”
“陆听晚!”程羡之抬头视线落在场外的人影,“过来!”
适才议论的几人听到一声震慑,怯生生地挪开,陆听晚整个身影暴露视野下。
她专注力都在赛场上,压根听不见程羡之的声音,谢昭第一轮比试结束,暖阳晒在精壮的线条处,他擦着汗朝场外的陆听晚挥手,准备下一场搏斗,陆听晚也扬手与他打招呼。
程羡之忍着耐心,再次喊了一声,“陆听晚!”
赛场呐喊声平息的缝隙里她才回眸,洋溢起笑容朝那一脸阴沉的程羡之走去,没心没肺地问,“怎么了?”
寒舟拱手,“我去看看下一场比试的准备如何。”
陆听晚等不到他说话,又渴了,自顾倒了一盏茶,“你唤我?”
“听说你是拿着太后的玉牌来的。”程羡之盯着她一张被日头晒得发红的小脸,双唇透着水润。
“是啊,咋了?”陆听晚润过口,察觉他情绪不大对,懵懵地问。
程羡之气笑了,他递进去的帖子不用,拿了太后的令牌,不在场外替太后当眼睛,倒是一心扑在谢昭的比试上。
“坐吧!”
陆听晚凑近他低声道了句,“谢昭冷兵器输了,后面两场比试都必须赢,方有几率拿下头筹。”
“谢昭这一轮对上公孙捷,并非坏事,”程羡之移开目光,落在场内,“谢昭无论身世还是能力,与这场上的其他参与者而言,都不算太出挑。”
陆听晚听到此处有些不乐意,谢昭除了没有家族势力傍身,其他倒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差,程羡之言外之意是旁人看得见的,谢昭身上的东西,而非谢昭本身藏起的锋芒。
“旁人不知,自然对他没有防备,对上公孙捷正好,接下来的射箭和近身搏斗,谢昭稳赢。”
“我听太后说,皇帝要让你做帝师?”陆听晚闻言有所放松,又才与他谈起要事。
她凑近了些,附耳道:“容妃产后身子一直难以恢复,我总觉里边有蹊跷。”
热气滚在他耳侧,程羡之蹙眉,捏着茶盏的指尖用力。
程羡之说:“姜太后隐忍多时,本在宗亲里已经定好太子人选,容妃一胎落地,皇帝便封了太子,算盘落空了,总要出手的。”
陆听晚说完后移开,气息退后,程羡之指尖方才松动,淡淡应她,“知道什么,也不要擅自行动,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她本也不想涉事其中,一开始入宫目的,是要寻找姜太后舍弃陆家,导致满门抄斩的罪证,坐实陆家的那一堆证据里,她不信没有姜家的手笔,料其再算无遗策,也不可能不留痕迹。
只是这么久了一直都未曾查出蛛丝马迹,她不能坐以待毙,一日寻不到证据,她便不能离开京都。
见她没反应,程羡之又睨回一眼,呵斥道:“陆听晚,听见没有?”
“啊?哦,嗯。”她敷衍应了应。
第二轮比试赤膊,不持武器,近身搏斗,谢昭体格优越,加之锻炼有素,几番较量之下,轻松拿下第二回合比试。
第三轮为箭术,公孙捷擅长冷兵器,虽射箭精湛,可用起来也没有谢昭那般游刃有余,公孙捷全中了靶心,以为胜券在握,谢昭三箭齐发,射出的箭羽穿过每一支箭,当最后一支箭羽穿靶时,在场所有人为之震惊。
谢昭毫无疑问拿下头筹。
李庭风这几日病体有所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之象,太医不敢多言。
朝上李庭风皇冠肃穆,珠帘下是惨白的面色,强撑着龙体,俯视百官时,曾经的帝王威仪仍在,只是声音里透着虚气。
“京都搏斗赛结束,自先帝驾崩,我朝多年未举办此等比试,此番头筹是,”李庭风想了想,“是出自禁军?”
程羡之列出朝列,“回禀陛下,正是禁军三营校尉,谢昭。”
“谢昭,谢昭可在?”
“宣谢校尉觐见!”内侍钱公公朝殿外喊。
谢昭一身正肃,踏着晨阳,武将的气质由内散发,“微臣谢昭,参见陛下。”
“好,好一个谢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愧是我大岚铁骨铮铮的男儿郎,”李庭风念着这个名字,“西北要塞如今正是缺人之时,你可愿前往。”
谢昭重重拱手:“守护大岚江山,臣愿往。”
姜太后声音悠悠传出,“谢昭入都不到一年,也无功绩,先前为陆家闹出一事历历在目,陛下此举,是否太过草率?”
“大岚新人辈出,招贤纳士,可用之人不多,西北要塞……”李庭风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功绩?建功立业多的是机遇,不给机会又哪来的功绩,谢昭能在搏斗赛脱颖而出,自有他的能耐,朕愿把这重任交由他。”
“或者太后和诸位大臣,可有其他更好的人选?说来与朕听听?”李庭风今日与之从前有所不同,帝王的威严不容得任何人践踏、轻视。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言,无人应答,空旷的殿堂,李庭风轻嗤一声,“姜青生倒是能胜任,只不过可惜了。”
姜太后握紧扶手,护甲掉落,陆听晚看在眼底,剑拔弩张的局势,李庭风势必要促成此事,可若惹怒了太后和朝臣,首当其冲的便是谢昭。
“其他人呢?程爱卿,此番比试里,可还有其他亮眼之人?”
程羡之沉稳道,“兵部给事中,公孙捷,乃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手冷兵器使得出神入化,若臣没记错,先前也曾在西北待过几年,中书令应该也知晓此事。”
公孙饮胡须扯动,“回陛下,确有此事。”
李庭风:“那要他一块出使西北,中书令觉着如何?”
“这,公孙捷对西北要塞有所了解,也该历练,陛下看重,自是万死不辞,老臣无异议。”
“那便着升谢昭为骠骑大将军,任西北主将,公孙捷为副将,二人共守西北要塞。”
“若无他事,退朝!”
李庭风没有只让谢昭一人前往,而是让公孙捷一同前去,目的可想而知,两方掣肘。
程羡之眸光一沉,像是看透了。
君王要制衡无可厚非,帝师的身份,足以让他摄政。
只是这公孙捷,能不能到得了西北,另说。
谢昭任命前往,陆听晚先前备的落日弓该要拿出来替他送行了,她送太后回了锦华宫,趁着太后休息间隙折返前朝,程羡之还在议事,她等了一阵没等到,见着谢昭。
谢昭未前往西北时,仍律属禁军。
“谢昭,”陆听晚唤住他,“恭喜你。”
他遣了手下去巡防,只能短暂与她说上几句。
“该是我谢谢你。”横刀别在腰间,擦出铠甲声音。
陆听晚:“可有说何日启程?”
谢昭:“风雪大不宜行军,应是要过了这个年。”
陆听晚:“那也成,不过……”
“不过什么?”
陆听晚闪过一丝忧虑,就怕夜长梦多。
二人迎着宫墙下的风,有知己的情愫萦绕,公孙雪寻着天气好,入宫探望容妃。
正巧瞧见宫墙下谈话的二人,“露珠,那可是陆听晚和谢昭?”
第115章 射杀
“是的,夫人。”露珠也寻声过去,从二人角度瞧,举动亲昵,陆听晚笑得灿烈,不知说了什么,谢昭也跟着笑,盯着她的目光不像常人那般。
“听闻搏斗赛时,二夫人也去看了谢将军的比赛呢,还当众为摇旗呐喊,惹了人笑话,全然不把一旁的主君放在眼里。”
“宫里头都知道,陆掌宫与谢校慰走得近,只是先前太后有令,不让议论陆掌宫私事,可谁都知道,陆掌宫常在宫道等巡防的谢校尉,二人关系密切,还有眉目传情诸如此类的话传出。”
“我穷极一切想要得到的,她陆听晚轻而易举便得了,还不加以珍惜。”丝帕攥成一团,公孙雪自嘲一笑,“这天底不顺人意之事,就像是一个笑话,把人都圈在里边戏弄,想要得不到,不想要的却束缚你。”
露珠不忍她再神伤,“大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公孙雪视线抽回,神色隐着算计。
如陆听晚察觉无二,容妃产后身子日渐颓败,尚食局与太医院送去的养身药物和膳食都不起作用,陆听晚奉命去探望过几回,屋内的药味浓重,她似察觉到后背一股惊人的筹算,却又不敢往下想。
程羡之提醒过她,即便知道些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
滨州因连续下雪多日,官道坍塌,程羡之携工部人手,协理地方道路蜀一并解决此事,已离京都十日。
陆听晚休沐回府,公孙雪身孕月份越发大了,容妃赏赐了一些新衣料,露珠请了陆听晚前来映月阁,出于礼数,她本该前去问候。
公孙雪举止热情,陆听晚对她无敌意却也谈不上姐妹情深,只对她举动有所不适。
“近日妹妹在锦华宫,差事可忙?”屋内烧着红木炭,露珠看了茶。
陆听晚品着茶香,“还成,大夫人身子瞧着又重了许多,府里的事还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不过程羡之去了滨州,一时半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这肚子若是有了动静,他得在府里才是,不然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公孙雪闻言,她这语气把自己置身事外,当真未曾将自己当做程家人。
“主君他日理万机,雪儿帮不上忙,已经心中有愧。不过清理积雪,维修官道该由道路蜀亲力亲为,主君顶多监督地方,应也快回了吧。”公孙雪试探道,陆听晚侍奉太后,朝中之事自然比她一个深宅女子听得多。
“那倒没听说。”陆听晚没多想,只是淡淡应道。
公孙雪朝露珠透去一个眼神,露珠拎了茶壶继续给她斟茶。
却不慎茶水浇透了她的襦裙,她先感受到一股烫意,而后听见露珠扑腾跪地的声音。
“二夫人,对,对不住,是奴婢不小心。”
公孙雪露出斥责之态,“露珠,你怎得如此毛躁,下去领罚。”
“算了,露珠也是无心的,只是湿了衣裳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陆听晚解围道。
“是我屋里的人伺候不周,这外边天寒地冻的,妹妹在这先把湿衣换下吧,露珠,还不去快拿衣裳来给二夫人换上。”
陆听晚打断道,“不必麻烦,这里回雁声堂不远,叨扰多时,我也该走了。”
“妹妹执意,倒是叫我于心不忍,不若这样,让露珠送你。”公孙雪亲切说,“露珠,去拿一件狐裘给二夫人御寒,以免着凉了。”
露珠得了命令,送了陆听晚出去,湿衣贴着肉,风一吹,寒意透骨,不禁打颤。回的路上露珠几次表示歉意,陆听晚没放心上。
回到雁声堂,府中安排了热浴,正好驱寒,净室内雾气缭绕,双目遮蔽,热气驱散寒意。风信本该服侍陆听晚泡浴,半途又被露珠以*要事请走,只道是映月阁落了陆听晚的东西,得需去取。
水雾里似有一阵奇香,陆听晚泡在热水里,闷得她喘息难平,初时只以为是雾气所致,可胸口闷热难退,心底更像有蚂蚁缓缓爬入,进而啃食,轻轻的,还不算重。
公孙雪抚着小腹坐在映月阁窗前,赏着外景,好看的一张脸透着阴狠,“父亲说过,若想留下自己利益,斩尽杀绝,才能不留后患。”
她锤头与腹中胎儿说:“孩子,你父亲不认你,母亲替你争,可好?”
程府外,谢昭例行公事,送来了禁军公务,刚准备离开书房,映月阁的丫头便来传话。
“谢将军留步,今日二夫人回府,听闻谢将军过来府中,请您到雁声堂一叙。”
谢昭凝眸,思虑须臾,陆听晚寻自己,从未经过他人传话,往日都是在宫里见的。
见他未动,下人再次催促,“谢将军,二夫人等着您呢。”
谢昭才提步,入了雁声堂,丫头退了半步未再跟,“将军里边请。”
院内无人,又静得反常,屋门轻推,一股奇香入鼻,紧接着水汽漫开。屏风后,一道影子虚晃,展着双臂正在穿衣,轻纱撩过,屋外冷风直入,她听见动静,以为是风信回来了,“把门关上。”
谢昭微顿,警惕地喊了一声,“江雁离?”
里边穿衣的动作忽而一滞,“谢昭?”
“等,等一下,别进来!”陆听晚此刻声音也不对劲。
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安,此时胸口更是闷得难受,连同一张小脸充斥红晕。
谢昭顷刻背过身,不明缘由,但还是问了,“你唤我来,可是有事?”
陆听晚头昏沉沉的,开始不清醒,撑着案几,努力甩了甩头,压着嗓音艰难道:“我唤你来的?”
谢昭也已察觉不对,陆听晚裹好外衫,鬓边湿发,柔弱无骨的身躯探出屏风,双眸散着迷离的欲,口干极了。
“院外可有其他人?”陆听晚撑着理智忙问。
谢昭看出她整个人状态不对,“应是无人。”
她心中有了猜测,从今日映月阁反常唤她过去闲聊,接二连三,若无人从中安排,陆听晚实难相信。
公孙雪要早有准备,谢昭逃不掉,可若是坐以待毙,更易落入陷阱,任她宰割。
“今日怕是有人要你我背上一个私通□□后宅的罪名。”
“你此刻便出去,快!”陆听晚声哑说,“不,你从后院走,爬墙出去!”
谢昭见她一张脸不断冒出细汗,瞧得出来她忍得很辛苦。
可知名声于这后宅女子的重要,他未优柔寡断,将手中臂弩留下,“程尚书不在京都,我会护你!”
谢昭刚半步踏阶,公孙雪便带了人赶至,声势浩荡,“我们程府清流人家,大人出城忙于公务不过半月,二夫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偷腥都偷到家里来了,把尚书府的颜面置于何处?”
二人听得一清二楚,陆听晚深吸口气,绑紧了臂弩,拿起一旁的剪刀,朝自己手臂划了一道口子,痛意充斥她的神经,把迷药的药效短暂驱散。
“谢昭来是替程羡之传话的,大夫人见着谢昭在此,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口口声声咬定我与谢昭私通?”陆听晚身影露出,扶着门框时说话声音极力在克制。
“二夫人这是怎么了?”公孙雪打量她的模样,茶水里掺的药物本不至于情乱,只是泡浴的水里混着的浴香一同入体,方能激发体内情药,与先前给程羡之服用的有异曲同工之效。
“外男入后院,本就不合礼数,二夫人这幅衣衫不整的模样,若说没有,叫旁人如何信服,今日此事若传了出去,便是有辱大人的清誉。”
“大人素日待你不薄,处处维护,舍命相救,你如何忍心要与旁人通奸,损他颜面啊陆听晚!”公孙雪言辞激烈。
陆听晚轻嗤,顿觉她可笑至极,“是以,他对我这般好,你公孙雪恨我?今日才要摆这一遭,设计陷害于我?”
“你问问程羡之,他可会信?”
“二夫人如何辩解都不要紧,等主君回来自会决断,可今日我等撞见二人之事是真,主君前往滨州前交待我要管好这个家,我怎能让主君失望,任由你毁他清誉,既然我执掌中馈,那府里的事都能管得,即便你是陆掌宫,先也得程二夫人。”
“公孙雪,少冠冕堂皇,你有何资格与我谈清誉,你我本无深仇大恨,何必赶尽杀绝,以此腌臜手段。今日若再胡搅蛮缠,不论是非,逼我至此,我陆听晚也不会留情。”
公孙雪神色骤变,疯态尽显,“来人,将陆听晚绑了。”
“尔敢?”谢昭立在前。
“谢将军是朝中重臣,我公孙雪内宅妇人无权对你动刑,可若是你在府中撒野,本夫人自卫失手,朝廷也不会过问我的罪责。”
“谢将军可是陛下钦点去往西北的主将,若为陆听晚搭进前途,孰轻孰重,分得清吗?”
随着公孙雪抬袖,府卫抄起棍棒上前,谢昭冷哼一声,为救陆听晚他命都可以不要的去劫持法场,还不至于被她三言两语唬住。
“大夫人在府里动用私行,若是传到朝中,不知中书令那该作何解释?”陆听晚不认得这些府兵,府兵唯有程羡之能驱使,程羡之不会给她这个权利,她能驱动的,除非是公孙府里的人。
“公孙雪,中书令可知你调动了这些人?如此大费周章,只为给我扣一个与外男私通的罪名,是不是太大手笔了?”
“我陆听晚何德何能?”
“你敢说与谢昭没有私情吗?”公孙雪盯着她,体内的药物一点一点渗入经脉,“程羡之能纵容你到几时是他有容人之能,但我身为一家主母,不可置若罔闻。”
陆听晚轻嗤,“公孙雪,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可笑吗?你肚里的孩子怎么来的……”
霎时,冷风狂起,公孙雪嘴角抽动,那日她当真听见了,满目仇恨充斥眼眶,“还愣着做什么,拿下。”
谢昭接过上前的棍棒,公孙雪此刻就像一只发疯的野兽不受控制。
府兵要擒拿陆听晚,却过不了谢昭的身,陆听晚不明白,为何公孙雪骤然起了这等心思,要赶尽杀绝,还是此等蠢笨之法。
“我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置我于死地?”陆听晚眸光穿过混战,质问道。
公孙雪口中狠心念着,“杀,杀了她!”
身上的秘药钻入心脉,逐渐吞噬她的理智,手臂的疼意难忍,她撑着梁柱,关注战情。
眼见府卫陆续倒地,谢昭丢掉手中长棍,“公孙雪,再闹下去,就无法收场了,此时收场还能又转圜之地。”
他扶过陆听晚,此刻唯有先离开程府,再做打算,“让路!”
“今日,就不曾打算让你们出去。”公孙雪再次抬袖,数十人涌入雁声堂,手持刀枪。
陆听晚被他护在怀里,视线不明,“若为你腹中胎儿,大可不必至此,公孙雪。”
“住口,你知道什么,陆听晚秽乱后宅,本夫人尽主母之责,擒拿审问,奈何其执迷不悟,伙同外男,对本夫人痛下杀手。”
“给我杀!”
府兵继续进攻,陆听晚退至身后,谢昭双拳难敌四手,长枪划破他手臂和腰腹,趁他受伤,防御放缓,再次进攻架起他的四肢,谢昭无法动弹。
“陆听晚在那,杀,杀了她!”
几人朝陆听晚所在之处举刀,陆听晚举起臂弩,精准射在困住谢昭的府卫身上,枪阵散开,谢昭得了缝隙,长腿压下,枪杆断裂,右膝定在断裂的枪头,打在府兵腿上。
“谁敢动她!”谢昭抢过一把长枪,横扫间将众人吓退几步,陆听晚手臂举着臂弩,剪刀划过的伤口染湿了衣裳,阶梯落了血迹。
公孙雪见杀陆听晚无果,红着眼不管不顾状下令,“射杀!”
她是有备而来。
弓箭手拉弓蓄力,谢昭紧急喊道,“进去!”
陆听晚蹙眉,侧身要入内室躲避,箭羽正巧落在她眼前,擦过鬓边,断了碎发,钉在门框,拦下她的去处。谢昭随即挡下射来的飞箭,手臂中了箭,胸口也受了刀伤。
眼看已是穷弩之末,公孙雪噙着挑弄,一支箭穿过陆听晚肩甲。
第116章 休妻
程羡之刚入城,滨州的公务处理完,连夜马不停蹄又赶回京都,此番未传任何消息回都,沿着未央街转过弯,寒舟瞧见府里朱管家领头行色匆忙。
寒舟察觉不对,唤了人,朱管家瞧见二人顿止脚步,似看见了救命稻草,喘着重息跪地回话:“大人可算回来了,大夫人带着私兵围剿雁声堂,说二夫人与谢将军私通,已经见血了。”
寒舟诧异一晃而过,看见程羡之身上的寒芒,赶路的疲惫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