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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26209 字 4个月前

“找死!”程羡之掌心攥紧缰绳,敛起杀意,快马加鞭。

陆听晚退了半步,捂住肩甲处的伤口,血液流出指缝,谢昭再次被围攻,雁声堂的厮杀声传到院外,“公孙雪,你在尚书府动用私兵,可知何等罪行?”

公孙雪已无路选,恨意与疯魔在摆布她,早已失了理智,下此决心时便没得退,忽而她从随从手里拔出佩剑,恶狠狠地一步步靠近受伤难起的陆听晚,陆听晚紧紧捏着臂弩,必要时她不介意送公孙雪一箭。

谢昭在围剿中挣脱困境,血液染湿了黑袍,他借着手中兵器撑起身躯,再次挡在陆听晚身前,公孙雪长剑举起,拉在青石板上,擦过火星。

“这般以命相护,还敢说毫无私情?”公孙雪嗤笑,“既如此,今日本夫人便成全你们。”

“公孙雪你敢,我可是锦华宫掌宫,又是程府二夫人,即便有罪,也得等程羡之回来再定夺,你这般赶尽杀绝,是为何?”

“程羡之?”公孙雪念着这个名字,笑了,“凭什么你可以这么毫无顾忌地喊着他的名讳,凭什么他要为你不远千里,日夜兼程赶回,在御前冒丢官罢爵的风险只为保你一命,又是凭什么,一次次地为了你轻贱我的情意。”

“你……”陆听晚片刻犹豫,若是此因,她更觉得可笑,这些起初不过是二人的交易,至于后来,她也道不清是交易,还是别的,此刻她因迷药头脑不清。

涌上来的私兵太多,谢昭难以招架,再次被长枪制压,颧骨贴着冰冷的地板,眼见长剑递近,陆听晚撑力,藏在身后的臂弩扣动机关。

随着公孙雪举起的长剑。

“江雁离!”谢昭的嘶喊盖过雁声堂,刚赶至门外的脚步几近飞起来,寒舟的暗器打掉公孙雪手中即将落在她心口处的剑。

长剑脱落,陆听晚举在半空的臂弩方才垂下,强撑了半日的身躯此刻早已虚脱。

视线模糊中,看见一道身影,又落在那被制住的谢昭。

公孙雪看见程羡之那一刻,整个人僵硬愕然,满腔恨意涌上心头,她知晓,再也没有机会了,陆听晚必死。

她撑着墙后退,没等寒舟出手,程羡之拔剑打掉她手里的剑,正眼没瞧她。

“来!”程羡之将杀伐的神色藏起,院外无人敢动,公孙雪不甘心的哀嚎和戾气,哭天喊地,府兵岿然不动。

陆听晚身上的药效还没有退,此刻难受极了,不想触碰任何人,只是不断后退,望着程羡之时,唯有恐惧,清眸溢出疼惜,他狠狠心,蹲身横抱起人。

公孙雪望着颀长背影,拳头攥得紧,程羡之威慑的声音响起,“送谢校尉回去养伤,其余人等擅闯尚书府,押至刑部听审。”

“是。”寒舟领命应下,程羡之没再说话,含着疼惜与柔情,似要揉碎了怀里的人,“别怕,我回来了。”

“程羡之。”公孙雪撕心裂肺吼道。

“送公孙雪回映月阁,无我命令,不得踏出半步。”程羡之无情下令。

他身上是热的,陆听晚四肢冰冷,受着他的温度,那强撑起的所有坚硬,随着体内药效的侵蚀和伤痛,最终进入昏沉,眼前的轮廓逐渐变成黑幕。

大夫看了伤势,药效是强挺过去的,程羡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药的锥心之感,掌心捏紧的药勺几近断裂。

“身上的外伤好养,就是要吃些苦,大人不必太过忧心。”程羡之松口气,苍术将人送了出去。

矮榻上的人还未清醒,药效消散后脸色变得苍白,肩甲的伤口渗红,紧锁的眉难舒。

他抬指轻刮在额间碎发,又落在她脸侧,端详良久后捏掖紧了被角,风信也从映月阁接了回来留在雁声堂照看陆听晚。

有些事情,该清算的,他都要清算。

程羡之身影出了雁声堂,再见时,映月阁内公孙雪发疯似的砸着屋内器物,露珠含泪相劝而不得。

“夫人,主君只是禁足,并未惩治,还是看着中书令的颜面,咱们再与主君求求情,他会心软的。”

“而且您不过是惩治府里不正之风,又有何错?即便主君要怪,咱们也有理由推脱不是。”

公孙雪发髻散乱,明艳的五官因怒意而变得狰狞,“就差一步,就一步,为何偏就这么作弄我!”

程羡之背影森然落在屋外,未踏进一步,砸碎的瓷瓶正巧射在靴子边,他像审犯人一般,“你如何能够调动中书令的府兵?”

公孙雪缓缓抬眸,恨意交织着爱,击碎了她,碎乱的发丝黏在颧骨处,哽咽着,“你来了。”

她扑过去,程羡之侧身退开两步,没让她碰到,“我说过,不许动她,我能许你在程府安然无恙诞下腹中胎儿。”

“陆听晚,又是陆听晚。”公孙雪扶着门框,满腹不甘。

程羡之眼里再没有往日的和善,唯有厌弃,“你发的什么疯,把中书令府兵调动到尚书府,只为取陆听晚和谢昭一条命?”

此番中书令府不会好过,即便程羡之不追究,朝中姜家也要拿着此事不放,从而制约公孙饮。

即便程羡之早有断开公孙家这条蛛网,但并非这般激进,而今两家走到这个结果,姜家该是要作壁上观了。

公孙雪不死心,还在狡辩,“陆听晚与谢昭私通,我身为尚书府主母,不过是尽我本职,谢昭要在内宅动手,我为何不能自卫。陆听晚辱没你名声,在搏斗赛场不顾你颜面,公然为谢昭摇旗呐喊,二人在你看不见的宫闱里,日日耳鬓厮磨,你都可以视而不见?程羡之,陆听晚到底有什么好?你要这般纵入包庇。”

“愚蠢。”程羡之听不进半字,“你的这些说辞自个儿信吗?”

“私通之罪?”他冷嗤,言归正传,“调动府兵的令牌,如何得来的?”

“重要吗?”

“你不愿说无妨,来人。”程羡之挥袖,院中府卫列出两队,各十二人,“护送公孙小姐回中书令府。”

一声公孙小姐,把屋内的主仆二人听得发愣,公孙雪欲再上前扯住他,府卫架住长枪,她碰不到分毫,“程羡之,你这是何意?你答应过我的,会允我在府里养胎。”

“我也说过,安分守己,可你做到了?”

程羡之负手而立,不再看她,“是你出尔反尔在先,不怪我不留情面。”

“父亲不会答应的。”

“送走。”

“父亲不会答应的。”公孙雪声嘶,露珠惶恐不安。

待生下胎儿后面临的是和离,她自然不愿,公孙雪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程羡之爱陆听晚,目的是要她名正言顺地离开。

倘若没了陆听晚这人,这一切都不会存在。在看见谢昭与陆听晚举止密切时,她便萌生了此种想法。

虽有风险,可胜算却大,只要赢了,往后他的心在不在,她也仍是程家主母。

程羡之留了体面,人是用马车送走的,从长街直到中书令府,两列府卫开队,中书令闻言府兵送去了刑部大牢,那就是程羡之一开始就没打算隐下此事。

正堂内,雕栏玉砌,高堂上一副刻着“天道酬勤”的牌匾尤为显眼。

公孙饮端坐,一副先生慈爱的神态色,“雪儿自幼没了母亲,是老夫失于管教,性子骄纵了些。”

程羡之拨着茶盖不接茬,公孙饮犯难,“她对羡之你一往情深,故而才有恃无恐,后宅争风吃醋,做出此等出格之事,老夫有愧。”

“你如今诸事缠身,若觉照顾不全,要送回府里,我也没意见,待雪儿产下胎儿,我再给你母子平安的送回去。”

公孙饮避重就轻,只谈内宅事,不扯正事。

滞了良久,他手里那盏茶也没喝一口,只是从袖口拿出一封书信,淡淡道:“先生,羡之今日不是以翁婿身份来的,而是学生身份,以后也一样。”

以后也一样!公孙饮揣测这句话。

“你这是何意?”

“这是休书,待她产子后,先生要如何安排,学生不管,此后公孙雪再与我程羡之无任何关系。”

公孙饮再能隐忍,也容不得人这般轻贱自己颜面,此刻也愤极了,“程羡之!你既当老夫还是你的先生,纵然雪儿有千万种错,她腹中还有你的孩子,你这般绝情,当真不顾师生情分,不顾两家交情,又何至于此?”

“公孙雪腹中的孩子并非我的,先生府里私兵闯了学生的府邸,要杀了我的人,不知先生又要如何看待这所谓的情分?”

此话一出,公孙饮怒斥,茶盏碎了一地,水珠溅在他眼睫,程羡之纹丝不动,“先生不必动怒,今日上门,就只为一件事。”他将休书往前挪了些。

公孙饮似有不明,“什么叫孩子不是你的?”

“休书,我留下。”程羡之起身,不容商量的气势。

“哼,”公孙饮再难装下去,“如今你势不同了,老夫的话已无用。是我教女无方,夫家不容。”

“可姜党还存,你又何必急着撇清两家关系?”

“公孙雪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姜青生!”程羡之道。

“先生是要我留下姜家子嗣,做我程家嫡子?”

“若非念着先生昔日恩情,今日送来的就不是完好无缺的公孙雪,也不会仅是一纸休书。”

公孙饮若要纠缠,他大有耐心与之周旋。

“那刑部里的府兵,过了一遍章程,学生自会送回。至于明日含章殿上的奏折,才是先生此刻该忧心的事。”

程羡之拱手,面色如常作辞,公孙饮胡须气得直颤,摁在扶手的掌心发紫,双目干涩发红,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容早已狰狞不堪,程羡之的话说得没有余地,倘若不接这休书,那就怪不得他了。

从中书令府出来,程羡之未急着回府,入宫去了广陵殿,滨州官道公务按章程上报即可,李庭风身子抱恙,却撑着精神处理朝政,程羡之意要将谢昭前往西北的日程提前,以免夜长梦多。

公孙雪能拿到中书令的调动令牌,若无公孙饮暗中推动,他不信。

公孙饮要借女儿的嫉妒来取谢昭性命也好,又或是让他去不成西北,甘愿冒此风险,是认定公孙雪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料定程羡之不会问罪。

他自诩算无遗策,却偏偏算漏一环。

当初是圣旨赐婚,他要与公孙雪尽了这段孽缘,虽已是万全之策,也要李庭风点头。

“公孙雪此举着实荒唐,内宅之事,牵连禁军要臣。谢昭要调任西北,不能有任何差错,羡之办事向来妥当,中书令管教有失,朕当允了这事。”

“谢陛下。”程羡之得李庭风松口,彻底摆脱公孙雪,两年前他站在这里,李庭风为其赐婚,程羡之无奈受命。

李庭风挑着笑,面色苍白,缓了语气,“羡之今日来,怕不止这一件事,朕猜的可对?”

程羡之拱手。

“你的私事,自己决意,朕不管了。”李庭风释然,也无心再管,只想太子李鸿祉能健康长大,成为大岚君主。

“不要忘了曾答应朕的事,你要做什么,朕都可以允你。”李庭风重重咳嗽一声。

待他处理完一切后顾之忧,方才回府。

陆听晚已醒一阵,风信喂她喝了药,心疼说:“这才刚好不久又受了伤,大夫人诓骗,将我锁在映月阁,原来是想要对您痛下杀手,还是如此卑劣毁人清誉的下作手段,素日瞧着她挺和善的,怎得心这般狠毒。”

陆听晚任由她念叨,双目无神,回想起寒风里将她裹紧,柔情地给足她安全的人,耳边那句“别怕,我回来了”还徘徊在脑中。

此刻的她乱极了。

“谢昭呢?”

“谢将军送回营房养伤了,大人走时留了话,若您醒后告知一切有他在,无需担心。”

“为何成了这样?”北风打着窗棂,她头还昏沉着,“对了,公孙雪那如何?”

“这,”风信犹豫说,“大人护送回了公孙府,也都没回来,其余风信也不知。”

陆听晚揣测他的行事,程羡之承诺过允她在府里养胎,至于往后孩子去留,由公孙雪定夺,不知他会作何打算。

正沉思时,屋外有了动静,程羡之身姿疲惫,声音沙哑,“醒了。”

“大人回来了。”风信起身让开位置,程羡之抬手,陆听晚往后挪正身子,抬眸看去,一张清冷的容貌平静如水。

风信识眼力关上门,风声拦在外边,屋内炭火烧的暖,他身上还染着冷意。

“还难受吗?”

陆听晚微耸肩头,肩甲处的伤自是疼的,手臂的划痕刺目,可程羡之问的并非外伤,而是迷药后的难受。

她未曾意会,“好多了。”

“你此行滨州,不是还要半月才回吗?”她侍奉太后听政,工部呈报上的奏折说了半月才返京,是以今日见着他,陆听晚也诧异。

“临时决意,都处理完了。”他声音温柔,像远行归来细致交代的夫君。

本在滨州风雪夜里,他心里也念着人,回了京都虽也不常见,日日朝上临着一块珠帘,虽瞧不清面容,能捕捉虚影,也觉甜的。

他该是庆幸回来了!

“公孙雪的事,要如何?”陆听晚试探道。

程羡之凛然,无需遮掩,扶她躺下,一边说:“一封休书,此后与我再无瓜葛。”

陆听晚身子顿住,半撑着,楞了须臾。程羡之长臂从腰后绕过,动作行云流水,给她往里抱,外边就空了些许位置。

“你,你……”陆听晚一时不知继续问,还是该斥责他举动过于亲昵,鼻息传入浅浅的皂角香,他是沐浴后才过来的。

“休书?”

程羡之仿若在她眼珠里瞧见一丝向往,顿时不喜。

她念了那么久的东西都没拿到,反倒是给了公孙雪,陆听晚脑子凌乱。

“公孙家答应吗?那孩子……”

“孩子和人,都与我无关。”程羡之说,“若未发生此事,待她产子我一样要与她和离,只不过推动了计划,又何必在意。”

说清楚后,他便自顾解下大氅,放置衣架挂,陆听晚看着他起身,以为是屋内炭火太足,还特意说:“风信怕我冷,炭火烧得旺了些。”

程羡之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又继续褪下外袍,紧接着是腰封,陆听晚没看错,声音都抖了,“你,你你你,程羡之,这不是你书房,你在我屋里脱,脱衣裳做什么?”

说完还裹紧了自己的被褥。

“这是我的府邸,你是我夫人,我在此处留宿,有何问题?”程羡之缓缓转身,里衣衬得他在烛影下清冷的面容也渡上一层暖色。

“你这是何意?”见他一步步向前,陆听晚慌了,“程羡之,乘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

“你说的对,”身影压在榻前,随着他坐下的力量,矮榻陷下些许,“我又不是君子,君子所为与我何干?”

陆听晚扯着被褥往里躲,程羡之不理会,平躺下去,又侧头,拉了一角被褥扯过来自己盖上。

“不冷吗?”他还挑衅地瞧了一眼。

陆听晚面颊霎红,“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跟你说,你虽然又帮了我,我还是要和离的。”

程羡之隐隐作笑,就是不作声。

“你再不走,我赶人了。”

“我与自己正夫人同塌而眠,何错之有?”

“什么?”

正夫人?

“你说清楚些。”

“陆听晚,和离书,我不会给你,若再吵,我不介意叫你看看什么叫趁人之危。”

第117章 强吻

“你……”陆听晚一口气堵在胸口,伤口还在疼,程羡之正回脸,闭目不再说话。

未过多时,她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往日冰冷的人此刻多了几分温和,从滨州回来一直处理完后事方得以喘息,陆听晚思虑后,对其无赖之举心有怨气也自己消了。

被扯走了被褥,半个身子露在外,尽管屋内炭火足,身上却是凉的。

这人霸了她的床,她也无处可去,陆听晚咬咬牙,撑着身子躺下,与他距离隔得远,中间露出条宽缝,她贴着墙睡,脑子里乱糟糟的,困意又来了。

深更后,矮榻的两具身躯,不知不觉靠拢,程羡之睡相好,还是那个姿势,陆听晚应是冷,梦里寻着暖处钻,那条宽缝消失,贴着他,却无多余的动作,暖和了便睡得安稳。

晨光透入,把一夜的寒气压下,雕花镂空窗插的花枝落在纱帘上,程羡之侧了身,手臂搭到腰处,陆听晚微动,没醒。

发丝香味入鼻,程羡之醒了,星眸露出柔色,慵懒中带了丝浅笑,藏在被褥的小脸露出半张,睫羽微颤,小巧的鼻子挺翘,脸颊泛着红晕,呼吸颤在他面颊,程羡之不由的贴近,想朝那水润樱唇点去。

喉间不自觉滚动,鼓足勇气快要贴近时,怀里的人动了,程羡之楞在半空,若无其事地闭眼。

陆听晚察觉身上的气息,睁眼时,整张轮廓近在咫尺。

身上还压着一道力量,是程羡之压在细腰上的手臂。

陆听晚不由心脏骤跳,昨夜明明睡在里边的,怎得这般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淡香。

陆听晚试图拿开腰上搭着的手臂,还要忍着肩头的痛意,深吸一口气,生怕吵醒了人。

刚一动,身前的人便也跟着动,蜷缩得更近了,甚至借着她侧开的身躯,向前挪动,整个手臂禁锢,把她锁在怀里,温软勾着他陷入贪婪,想要得到更多。

忽而埋入脖颈的气息碾醒了浑噩的陆听晚。

她使劲推了推,低声骂道:“程羡之,你起开!”

他充耳不闻,呼吸声无法控制地加重,陆听晚别开头不敢回眸看,努力平息气息。

良久程羡之侧身松了手,躺回自己位置,窗外暖阳射入,麻雀声吵,他睁眼起身,没看身后的人一眼,陆听晚却早已睡不下,睁着眼怨念的盯着颀长的身影。

“你能不能不要待在我房里了。”晨起的沙哑还混着委屈。

程羡之停步回眸,露出笑意,“吵醒你了?”

“昨夜收留你,是看在你救我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了。”陆听晚指尖藏在被褥底下,被褥揪成一团,“以后,不许在我这里过夜。”

程羡之自顾穿衣,晨光落在肩背,陆听晚挪开视线,面颊淡出绯红,他这身形委实没得说,太优越了,她余光一挑,忍不住又要看,见他转过来自己又才避开。

“药喝着,我把苍术留下,有事让他来唤我。”

程羡之留下嘱咐,也没应她口中所提一事,陆听晚整日再没见过他,以为这事他记下了。

入夜下榻后,雁声堂外起了脚步声,程羡之未敲门已经进去了。

风信知道昨夜程羡之在雁声堂过夜,心如明镜地退出去,陆听晚满脸质疑,“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休息!”程羡之淡淡看了一眼她,“感觉如何?”

“什么?”

“伤。”

“你不在我能好得更快!”

“无妨,好不了就养着。”程羡之也不顺着她,又去换下衣裳,陆听晚压在床沿死死的,不给他留一丁点位置。

“程羡之,府里这么大,你在哪不能睡,想耍无赖?”

他盯着被占据的位置,视线又落在矮榻里边,懒懒道:“我睡里边也成。”

陆听晚扭头伸手挡在前边,扯了疼,嘶的一声。

“受伤了就别乱动,我只睡觉,什么都不做。”程羡之赤裸裸裹着她身躯,直视她的担忧。

“你若不信,在褥枕里放一把匕首,也成。”

僵了半刻也没松口,程羡之故作凶相吓她,“倘若你不好相商,那就怪不得我了。”

闻言陆听晚身躯腾起,程羡之抱起人往里边挪,自己坐了上去。

盯着她问:“你还有事要说?”

陆听晚气鼓鼓的,吹起的气撩散了额发,睁圆了眼蹬他,“程羡之,你无赖!”

“若无别的可说,我睡了。”他扯过被褥,这回是侧着脸的,赤裸裸的将一张轮廓暴露在她眼下。

陆听晚无奈,嘴张了几回,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整夜,除了偶尔她睡得不安分,其余都没什么,翌日醒后,身旁也没了人影,他去上朝了。

又如昨日一般,白日也不见人影,到了夜里,陆听晚担心他再来,早早地让风信下去歇息,自己把门锁了,这回她安心下榻,手里还捧了话本看,入神时,似听见脚步声,她侧耳听,声音渐近。

程羡之推门推不动,狭长眸子眯起,勾起唇。

锁上了?

陆听晚蹬了鞋下榻,躲在屏风后观察,那抹影子还立在屋檐下,冬夜风大,鼓起的衣摆犹如低飞的鹏鸟。

“陆听晚?”程羡之喊道,“锁门做什么?”

陆听晚压着嗓子,“夜深了,我睡下了。”

“你锁了门,我睡哪?”他问的理所当然。

陆听晚气笑了,睡哪?

“你以往在哪睡便睡哪啊。”

“书房的炭没了,冷。”程羡之一本正经说,“府里的炭都在你院里,你倒是狠心。”

陆听晚知道他在强词夺理,见他死缠,索性不再理会,回了矮榻,钻入被褥里,蒙上脑袋,眼不见耳不闻,便无需烦了。

良久,屋外没了动静,陆听晚掀了被褥,屋檐下的黑影消失,她松下口气,“总算走了!”

没过多时,后窗有轻微的动静,陆听晚昏沉中只以为是夜风在敲窗棂,也没有多想,安心继续睡。

屋内气流随着衣摆浮动,炭火发红。

程羡之立在衣架前褪下染满风寒的大氅,解下坠了流苏的紫金腰封,身影压在帷幔下,他挑了帘子,熟悉地躺进去。

感受床榻下陷的动静,陆听晚猛然惊醒,右臂撑着褥枕,往里边躲。

她几欲要疯了,喊道:“程!羡!之!”

“嗯?吵到你了?”他回的淡定,对她的反应视若无睹。

“你到底想做什么?”

“睡觉。”

她恼了,起身,“好,你若在这睡,那我走总行吧,我去找风信睡。”

程羡之倏然倾身压下,陆听晚猝不及防往后仰,他手臂抵在薄背,整个人落入他臂弯,炽热的鼻息扑在她脸颊,陆听晚清了嗓音,“你,你做什么?”

“乖乖躺好,我什么都不做,若你还想着要走,我必如你所愿。”

陆听晚只觉此刻是被他打量的猎物,也是被他扯在线团里的风筝,眼前的人越发难以猜测。

她被直视地发冷,侧过脸去,此举把那寝衣下白皙的脖颈毫无保留的露在他眼前,烛光下,他视线锁住纤细,恨不得朝那咬下一口,留下自己的痕迹。

身下充涨躁动,他猛地撑起身,扯了被褥给她蒙上,“睡觉!”

陆听晚不敢再抵抗,生怕惹怒他激了兽性,眼里噙着几分委屈和隐忍,心底暗骂他无赖。

好在他此人还算安分,也言出必行,当真只是睡觉。

是日陆听晚发愁要如何才能赶走程羡之,转念一想,如他所说,整个程府都是他的,他想如何,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思虑后她便决议,若他晚上再来,明日便回宫修养。

外边冷,陆听晚只能在屋子里活动,从窗台走到榻前,视线落在窗下那张新备的卧榻,今日让府里新置办的,她冥思苦想终于寻了这个法子,若今夜他再来,得寻个理由让程羡之睡卧榻。

自己睡也成,等到快子夜了,外边也没有动静。

陆听晚以为他不来了,正好能安稳睡一觉。

子夜过后,风声呼啸,程羡之顶着寒风入雁声堂。

屋内只留了一盏琉璃灯,炭火照着微光,他提起的步子似乎比往日都重,面容透着疲惫,此刻只想钻入那方温热里,能就近受着她的气息。

他依照往常褪下衣裳,陆听晚的声音落在身后,“你,你睡那张榻!”

程羡之侧眸,她坐在矮榻指向窗台。

随着她抬指的动作,程羡之视线落在那张卧榻,似乎不满意,又朝她的位置向前两步。

陆听晚拦下,不容置疑说:“你站住,要在雁声堂睡可以,得睡那!”

“若你不愿无妨,我明日就搬回宫。”

程羡之双目布满血丝,声音暗哑,她想要逃离的举动刺着疲惫的他,脑海回响起昨夜闪过的脖颈,此刻就像是一道符咒,狠狠地引着他。

“你若不愿睡卧榻,我来睡!”

陆听晚退了一步,自己要走。程羡之没动,擦肩时,陆听晚及近后,身后一股风动,猛然手腕被紧抓,身子跟着重量后抵在墙,身前是压过来的程羡之,还有他卷来未散的寒气。

他压着嗓音尤为克制:“陆听晚,为何要推开我?”

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她,陆听晚手腕挣扎,却挣脱不开,“程羡之,你放开我说话。”

胸膛又压下,凑近她,“陆听晚,你我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那就请程尚书也赐我一纸和离书。”陆听晚仰头挑衅说。

“和离?”程羡之轻笑,“因为谢昭?”

陆听晚:“不可理喻。”

他可以隐忍陆听晚费尽心思为谢昭研制锻造弓箭,也可以允她全然为谢昭争取去西北的机遇,在搏斗赛为他摇旗呐喊。

可他不说不代表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她乐意,那些咬碎的酸涩和苦楚,在见她与谢昭间的默契,狠心独自吞下。

而这些不为人知的情意都会在阴暗里发芽恶臭,最后成了他想强要霸占她的火种,他或许可以不必装得那么君子。

程羡之唇角弯起,猛然覆唇含上,舌尖挑开她唇齿,侵略探入,眸子半眯装着她的反应,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触碰到时濒临绝堤,想要更深一些。

他疯狂索取,掌心握着双腕,一手扣在她腰间往自己身前压。

陆听晚被堵的难受,喘息难平,她挣不开,眼睛蒙上湿润,狠狠咬了一口,程羡之受到疼不得已松口,唇瓣溢出血腥味。

看见她眼神的厌恶与害怕,他更是疯了,狠心张嘴又再吻进去,比之还要霸道。陆听晚趁着间隙抽出手,猛然推开他,清脆的巴掌声绕在屋内,风声似止住了,短暂地阻下他那股疯狂的冲动。

“清醒了吗?”争执后的气息起伏不定,陆听晚双唇红肿。

程羡之自嘲一笑,“我不能亲,那谁可以?”

“洛云初吗?”他眼尾撩起红,心口酸涩凝重,闪过从前她醉后那句“洛云初亲我了”。

“陆听晚,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他能亲得,我为何亲不得?”

陆听晚凝紧眉心,“你乱说什么?”

“你我也不是第一回了,”程羡之指尖掐住她下颌,“我不在乎再来几回。”

他口中言语陆听晚没一句听懂,不想与他再说一句,“你当真是疯了,滚出去!”

“你夜里喝醉那晚入了书房,如何撩拨的我,你不记得可以,”程羡之说,“可如今我想算回来,便由不得你。”

陆听晚还在强撑,“莫须有的事。”

“你不承认无妨,锦华宫,你受伤昏迷,我第一次见这么安静的你,可你的唇很凉。”陆听晚满脸不可置信,越看程羡之越觉疯魔。

他不顾陆听晚的诧异,“虎背山上,你冻得神志不清,是我含化了雪,一口一口喂的你。”他此刻像一个疯子,虎视眈眈的望着她。

“你当时抱着我索取的模样,可不是今日这般剑拔弩张。”

“陆听晚,我想要你!我要你!”程羡之声音沉哑,渴求着。

第118章 提亲

“你不是这样的,”陆听晚后怕,颤声说,“程羡之,你冷静些。”

她此刻脑子很乱,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从前对他有所改观,是因几次三番护了自己,也未曾想过他会如此失态,这般强求。

到底是哪里错了?

程羡之此刻并不想冷静,他把自己的贪欲裸露在她眼前,便是没想过要收敛,他要告诉她,所有的欲都是因她而起,爱也好,疯也罢。

随即程羡之打横抱起人,隔着些距离将人扔向矮榻,利落欺身压上,陆听晚腰身用力要起,推着他。

手腕被他扼紧,压在脸侧无法动弹。

“陆听晚,若我此刻要了你,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了!”他的热息垂在耳畔,滚着她杂乱的思绪。

“程羡之,你混蛋!”陆听晚已然无法掌握他的情绪,他眸子的腥红在告诉自己,逼急了程羡之当真做得出来。

虎视眈眈垂涎自己的人,眼眸欲望要涌穿了,陆听晚被一道力量压着。

是程羡之的反应。

他把唇恋在她脸侧,陆听晚闻到不似平常那股檀木香,混了些刺鼻的,像是火药。

面颊被重息滚着,他轻轻点缀,赏玩一般下滑,在陆听晚避开的动作里,刺激着他更是疯魔,忽地不顾一切含上去,狠狠吻上她的软唇,陆听晚要骂的话被阻在口中。

这是记忆里第一回感受他的味道,本能的要反抗,刚侧回的脸又被他擒回,尽管怀中的陆听晚在挣扎,程羡之的力气不由得她挣脱,陆听晚被堵哭了。

也不仅仅是堵的。

她不愿意!

可奈何力不及人,眼眸泪珠滑落,入了程羡之口中,陷入情欲与疯魔中的他尝到咸涩,耳中传来哽咽的抽泣。

忘情的人楞了须臾,抬眸在烛影下看见泪眼婆娑的可怜人,一颗燥热的心被这滴泪戳得面目全非。

她哭得委屈,程羡之没见过这样的陆听晚,眸子透着对自己的不甘与厌弃,扎碎了他原本想要狠下的心。

他要狠狠地占据,可看见这个眼神,却再也无法做狠。

程羡之撑起手臂,抬指抹掉悬在她面中的泪,把满腔情愫压在沙哑的声音里,“就这么讨厌我?”

陆听晚咽下口气,顺平喘息侧开脸,眨眼时又一滴泪落下,仿若滴在他心口,浇透了他。

他心如刀绞,离她远了些,身姿撑起,陆听晚感受身前的气息远离,如释重负。

身影立在帷幔前,光影几乎被他挡下,等了一会儿,她始终没看自己一眼。

程羡之披上大氅,夜里飘起雪碎,双唇吻得发红还有余温,寂寥月色下,木门吱呀推开,那些所有冲动与欲望尽数被冷风卷走,只留下些许腥味在口中悬着。

墨发染了白雪,青石板踩踏时吱呀吱呀,落寞的身影隐入风雪中,雁声堂是兵荒马乱后的平静。

陆听晚蜷在被褥里,久久不能回神,身上的肩伤隐隐传来痛感,屋内再没了程羡之的身影和气息,她失声啜泣。

不知为何,心口堵得比适才他强压着自己时还要难受。

风声扫过屋檐,窗棂作响,她在风雪夜里不知何时入睡。翌日醒后,昨日那场闹剧好似一场噩梦,身上还带了挣扎过后的酸软无力。

雁声堂乃至整个程府寂寂无声,接连几日,除了风信再无见过旁人,程羡之自此一直住在军营。

陆听晚伤势有所愈合,又憋得闷了,想打听谢昭伤势如何,她寻着理由去营里探望,入了军营被士兵领到谢昭营房,寒暄了几句,方才知晓前几日军营里火药炸伤了几个士兵,程羡之也在。

正是二人不欢而散的那日,陆听晚回想起,好似那晚确实闻到一股火药味,当时被程羡之的荒唐举动弄的心魂具惫,压根没心思多想。

又得知谢昭不日启程西北的消息,她还要去程羡之那拿回落日弓,为着那晚的事不想见人,心里别扭的紧。

寒舟禀报了她来军营的消息,查看文书的程羡之眉心有所舒展,很快又将喜悦压下,“寻谢昭的吧。”

“嗯。”

他就知道,陆听晚怎会来此寻自己,她此刻定是恨及自己了。

帐子内安静地能听见风的声音,程羡之未抬眸看人,只是翻阅手里的军事图,士兵将陆听晚领进帐子。

程羡之未抬眸理会。

“听说前几日军营里火药炸伤了人?”陆听晚贴着那张案几,声音很轻。

寒舟插着手臂一副看戏的神情。

程羡之不想揭穿他用意,寻了缘由遣退他。

寒舟擦肩走过时,给陆听晚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似乎告诉她,程羡之心情不佳,好自为之。

“何事?”良久,程羡之敛眸视线放在她身上,那晚的眼神撞入心间,紧是一眼又垂下眸。

“谢昭要去西北了!”陆听晚开口便是他不爱听的。

话还未说话,便听见程羡之轻嗤一声,指尖上那页文书被搓皱了,隐忍道:“来看谢昭,知道军营火药炸伤了人,知晓关切谢昭的所有,想问他的伤有没有好,他几时要去西北,那场火药炸伤有没有他,是吗?”

这语气与那晚无异,只是眼中少了那股侵略。

“除了这些,怎么不会问问我有没有伤?”他话音些许平淡又夹着心痛。

“陆听晚,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被逼问得心虚,嘀咕道,“怎,怎么没有……”

“什么?”他没听见。

“谢昭走那日,我想去送行,”陆听晚无视他的情意,很认真与他商量,“落日弓得劳烦你拿给我。”

“除了谢昭的事,你就不会为我,哪怕是一点,都没有吗?”

“我觉着我们之间好像有误会,我于谢昭,于你,都非你口中所说那般。”陆听晚说,“我要拿回落日弓。”

“还有别的事吗?”他余光装着淡蓝色的裙摆。

“没有了。”

“嗯。”

程羡之没再说话,陆听晚回了城,翌日落日弓便送去了雁声堂。

军帐里程羡之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陆听晚心心念念,自是和离书,可她也知程羡之不会给,不然不会在休了公孙雪之后立即扶正她的位置。

她拿不到和离书,便只能另寻手段,剑走偏锋。

陆听晚伤势痊愈不久,和离的消息遍布京都,程羡之远在军营,校场上传的如火如荼,谢昭射穿的靶心落地,正过神色确认,“江雁离跟程尚书要和离?”

同僚手里拿着窝窝头,咬了一口,“是啊,京都里都这么传的,我瞧这几日总督兴致不高,寒舟先生几回进了军帐都愁眉苦脸地出来,且总督在军营住了大半个月,京中还有传言,总督跟陆掌宫一早成亲就约定了和离,只不过后边因着陆家一事耽搁了。”

“她要和离?”谢昭未细想同僚的话,只听见这个信息,“那总督先前为何还要保她性命?”

“怎么?你不信啊?”

“你跟陆掌宫那么熟,去问啊!”

是啊,谢昭心藏已久的炽热开始泄露,当初她逃至青要山,明知领军之人是程羡之却不相认,而是再次返回白塔寨,难不成当真是想逃离他?

“陆掌宫和离不和离与我何干?”谢昭心神不宁收起弓箭。

星光照着山林,鸦雀声荡在林子外,马蹄踏过官道,扬尘入城。

雁声堂屋檐下,陆听晚眼神闪避,程羡之身影压过夜幕星辉,森然问:“京都传言和离一事,你做的?”

陆听晚看着风尘仆仆的他,额发乱了,“怎么了?”

“是不是?”

“是又如何?”陆听晚理直气壮,“你就为了问这个?”

“陆听晚,”程羡之要疯了,却拿她没办法,逼近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这是你允我的,早就该清算了不是吗?”陆听晚仰头正视他,背贴着木墙,“你把公孙雪休了,再推我上程家主母这个位置,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那般强迫我时,又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程羡之哑口无言,掌心握紧了,“你想如何?”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和离书!”陆听晚说,“若你心中不平,休书也成。”

“哼哼,”程羡之冷笑,“休书也成,只要能与我断开关系,不顾一切手段?为何偏就对我避之不及?陆听晚,我想听你的理由。”

“真真切切的理由!”

“理由?”陆听晚说:“你我之间因何而起,交易、利益、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各取所需?”程羡之勾起唇角,“落日弓帮你锻造成了,谢昭也得偿所愿赴任西北,你想要的都得偿所愿,这会儿想要两清了?”

“既是各取所需,那你的需取完了,可该轮到我了?”程羡之一脸阴沉,陆听晚心头一紧。

身后的门被他一脚踹开,陆听晚背后靠的支撑没了,人跟着倒下去,程羡之淡定伸手,臂弯往回带,扛着人入内,还来不及入里间,陆听晚挣开,又被他摁在书案,那夜的场景历历在目。

“程羡之,”陆听晚目光坚定,任由他压在身上,眼见他解开自己腰封,“你以为今夜脱了我这身衣裳,占了这副身子,你我便是真夫妻了?”

“你若有能耐就给我锁起来,可我陆听晚不会对你摇尾乞怜,求你施舍。”

是啊,她不会,她不会求自己怜悯她,疼惜她。

可程羡之要。

他没了往日的骄傲和孤高,甘愿为她沉沦,哪怕跌落泥潭,任她践踏,只愿她能收起眼中对自己的疏离。

“若我来求你呢?陆听晚,我求你看我一眼,除了和离书,你想要什么?”

“当真都可以吗?”陆听晚轻笑。

“我要回江陵,再也不要回来!程尚书允我么?”

江陵,再也不要回来!要离开京都,可程羡之走不了。深眸揉杂了痛苦,困住他的地方,是陆听晚要逃离的地方。

程羡之想成全她,却舍不得再也看不见她。”江陵,很好吗?”他无力问。

“很好,比京都好!”

“陆听晚,你恨我吗?”程羡之神色痛苦,俯视身下的她,“是恨的吧。那你可曾对我有过一点点欢喜?”

解开腰封的动作又继续,外袍落地,陆听晚咬着牙,眼眶转起湿润。

“横竖你都恨了……”长指再次落在陆听晚衣襟,动作揭露他的野心,陆听晚咬着牙。

脖颈线条流畅,昏暗下白皙隐约可见,锁骨露出,陆听晚面对失控的程羡之,强装起的镇定还是败了。

她害怕,猛然抓住程羡之手腕,制止道,“程羡之,你想要我爱你?还是要我留在你身边,让你能够掌控的我?”

轻柔的动作顿停,比起这副身体,他更想要陆听晚直视自己的爱!

当欲望吞噬丧失理智的清冷皎月,爱意在疯狂的占有里试探,他想要的,是陆听晚与自己一般的心意,而非这具身躯。

“阿晚?”陆听晚的质问拉回仅剩一丝弦控制,濒临疯狂的程羡之,“你会爱我么?”

陆听晚阖眼,她赌对了,收紧敞开的衣襟,推开了程羡之,缓缓直起身子。程羡之把对她的心意藏在一种恐惧里,因为这段关系一开始就有问题。

“在青要山,谢昭曾问过我,会不会留在白塔寨。”她捡起案下掉落的外袍,“我的答案,从未变过。”

陆听晚将那件外袍替他搭上,还要垫脚,“洛云初也好,谢昭也罢,都听过这个答案。”

“于你,也是一样的。”

夜晚的风声很急,可她却无比平静。

*

面对程羡之几次三番直面的乞求,陆听晚没把握每一回都能应付他,保不齐哪一日他家彻底疯了,她得寻个法子。

和离的传言愈演愈烈,已经成了程羡之放妻书,为陆听晚亲自择选夫婿。

踏破程家门槛的人无数,各方来历的男子上门提亲,京都世家不成器的庶出,商贾人文,市井之徒。

下聘的礼摆满尚书府,乌泱泱的人群从前厅挤到府门,陆听晚手里捧着一碟风信刚炒好的香瓜子,倚靠在后院门墙下,蹙眉沉思,却好生淡定。

风信早已习惯了,“夫人,咱们不就让苗大婶传一传您和大人要和离吗?怎得成了大人要给您寻夫婿啊?全乱了啊。”

陆听晚无比镇定,“还能再乱,就说明还有转圜。”

聘礼五花八门,一只公鸡飞出笼子,本就热闹的院子,因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扰得不得安宁。

“风信,好久没吃鸡了,”陆听晚盯着那只飞檐走壁的鸡,“这只鸡肉质一定紧致,你去问问卖多少银子,今晚就它了,烤着吃。”

“好咧夫人。”风信也跟着闹起来,若是以往,她规劝的话早就填满了陆听晚耳朵。

“洛公子,聘礼店铺三间,城西宅院一间……”下聘之人声音响亮,众人闻言望去,提亲之人络绎不绝。

“洛公子?”风信看向她,陆听晚有种不详预感。

“不会是洛云初吧?”风信话音未落,下聘媒人又道,“洛公子是商会会长,早先与咱们陆夫人还有患难交情,今日诚心诚意前来,还望尚书大人收下这些聘礼,成两姓之好。”

“洛公子来了,那咱们还有戏吗?”其中几人闻言退却。

洛云初身影于人群纵入视线,“还真亲自来了?苗大婶这话传的……”陆听晚苦笑不止。

若让程羡之知晓,又不知要与自己闹成什么样,她可不是每一回都能摁下发疯的他。

在熙熙攘攘的人声里,一道粗重的嗓音压过众人,“西北骠骑大将军谢昭,前来迎娶陆掌宫。”

陆听晚手中那碟香瓜子哐当落地。

“谢昭,他来凑什么热闹?”陆听晚预感还未消,“风信,着府里的家丁去大门守着,再有前来提亲的一律不让进。”

“程羡之这几日确认没回过府里?”

风信:“不在。”

陆听晚大步流星,向谢昭走去,与洛云初擦肩而过时被他唤住。

“雁离。”

陆听晚顿下步子,“洛云初?”

洛云初拱手时,谢昭正好看向这头,迈着步子过来,“江雁离。”

“谢昭?”陆听晚回眸,立在二人中间。

谢昭挠头一时半会儿还不知该如何解释提亲一事,生涩道,“我,我听说了,你要和离。”

“然后你也跟他们一样来添乱的?”陆听晚插着腰质问,洛云初被晾在一旁。

谢昭心里清楚,陆听晚不会随随便便在这些人中任选一个人就成婚,可他要去往西北,往后何时能再见也未可知,原本不曾想要与她表明心意,得知二人要和离,程羡之要给她择一个好人家,谢昭也想争取一回,哪怕希望渺茫。

“不是添乱,我只是觉得,我比他们要好。”谢昭深邃的眸子无比真诚,“我会对你好,不干预你做任何事,会护你,会……”

“好了谢昭。”陆听晚打断他,她当然知晓谢昭很好,他会数次以命护自己,这是他最大的诚意,陆听晚并非视而不见。

“谢将军?”洛云初上前,“你这话不对,何为比我们都好?”

“雁离,从前是我有不对,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假过,”洛云初抓住她手腕,“你选我,我明白你心底最想要什么,我们有最契合的默契,我能帮你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商人。”

“之前你便说要和离,现在程尚书应了,我来接你走,曾经承诺过你的,我都会做到的。”

谢昭虽不知二人曾经过往,可见陆听晚被他拽过去,心里醋意难平,抓过另外一只手腕,要护回怀里。

陆听晚便落入他惊人的体格里,“你是谁?她不愿意,动手做什么?”

谢昭看起来是粗汉,可对她比谁都细心。

陆听晚被他护得紧,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其他前来提亲的人这才知道那便是陆听晚,好些都不认识的就要来提亲。

程羡之与寒舟下马,府内的喧闹传出,程羡之闻嘈杂声蹙眉。

府内下人看见回府的程羡之,大气不敢吱。

“府里何事这般嘈杂?”程羡之还不知出了何事。

“回,回禀主君……”看门小厮支支吾吾,苍术可算等到了人,示意小厮退下,自顾上前解释,“主君回来了。”

“不知为何,京都这些日子传言您要与夫人和离,还要亲自给夫人送嫁,今日这些人都是上门来相看和提亲的。”

寒舟一脸困惑,”和离?相看?提亲?”

“是啊,前来的媒人都说,主君您要亲自给夫人送嫁。”

寒舟好似听见了什么要紧事,忙说:“大人,寒舟户部还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程羡之闭眼再抬,神色突变,他倒是想看看这陆听晚又要闹哪样,刚入前厅,便见远处拉扯的三人。

第119章 命令

“谢昭,你先放开我。”陆听晚离开些许,谢昭怕洛云初再不守分寸,掌心还未松,陆听晚站在他身侧,挡住半个身子。

“她如何选,都是她的自由,你莫要逼迫她。”谢昭正肃。

“这是我与雁离之间的事,何时轮到谢将军来置喙,”洛云初不想理会谢昭,“雁离,可否给我一些时间,我想与你谈谈。”

陆听晚:“洛云初,你我之间早就结束了,在青要山时便说的明明白白,我以为你是明白的。”

“是,那时你还是程府夫人,可你眼下不是,一切都能重来的不是吗?”洛云初说,“曾经知春里的日夜,我忘不了。”

陆听晚不想在此处与他叙旧,握住谢昭手臂,“让我自己处理。”

谢昭松了手,陆听晚立在高阶,“诸位,我陆听晚是要与程羡之和离,可也不会随便就寻个男子嫁了,今日送入府中的的礼,我会差人登记一一送回。”

“陆夫人,你看看我,我家中良田千亩,家财万贯,定会许你衣食无忧的。”

“还有我还有我,听闻陆夫人是江陵人,咱们是老乡啊,不如一块回江陵做个小买卖。”

“……”

顿时,前厅院子又吵闹起来。

“主君,您看?”苍术不知如何是好。

程羡之脸色阴沉,“看什么?赶出去。”

“那谢将军和洛会长也?”

程羡之没再说,径直朝阶上的陆听晚走去,众人注意力被程羡之气场引过。

“诸位今日登门求亲,不知求的是哪门子亲?”森然的声音穿堂而过,似有一阵阴风。

陆听晚率先瞧见那清冷的身姿,背脊僵直,隐下心虚。

程羡之余光装着陆听晚裙摆颜色,及近后不动声色地搂过她腰肢靠近自己,目光轻飘飘移向谢昭和洛云初站定的一侧,像在宣告主权,陆听晚正好到他下颚,头顶能感受他说话时渡过来的热息。

“谢昭和洛云初,可是让你难选了?”程羡之咬牙低沉说,“需要我帮你?”

那困住她腰身的手臂让她不安,“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程羡之面上却是寻常,可陆听晚听到的语气并非如此。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听晚不想与他掰扯,“我没空与你斗嘴。”

“陆听晚,”程羡之不顾众人眼光,捏住她手腕,往胸膛靠,逼近她,“你要闹着与我和离,在我跟前如何使性子都成,你如今弄这一出,是想让全京都都看我程羡之的笑话,逼我给你和离书?”

“还要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给你亲自择选下家,而后给你送嫁?”程羡之臂弯收紧,她被贴在怀里,求助的放出视线,最后落在谢昭身上。

“我没有,你能不能别在这发疯。”陆听晚低声训斥。

“看谁呢?”程羡之捏紧下颚,给她正回脸,对着自己,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陆听晚,却在施令,“无我允许,踏入府中者,一律按入室抢劫之罪处理,送去京兆府。”

来提亲的众人闻言诧异,还有不甘心的问,“程尚书,既已要与夫人和离,便各自安好,即便程府不给送嫁,我的诚意也不会少,陆夫人,看看我如何?”

谢昭与洛云初看向高处,程羡之的举止,二人不像要和离的,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

苍术知道他说一不二,府卫得令拔刀赶人,陆听晚见状劝说:“程羡之,赶走就是了,别伤人,免得遭人拿了把柄。”

“关心我?还是怕我伤了谁?”程羡之赤裸裸盯着她,“谢昭吗?还是洛云初?”

“你别发疯了。”陆听晚被他这样弄得难受。

府卫将人赶出,掩上大门,外边乌泱泱的声音一时难停。

苍术见谢昭与洛云初还在,敬着三分,“二位还是走吧。”

“苍术,把谢昭和洛云初请进来。”程羡之手一直未松开,紧紧抓着她不让躲,前厅紧剩四人,陆听晚受迫坐在程羡之身侧。

洛云初率先说:“京都城传言程尚书与夫人要和离,还要送嫁,落某故而前来,我洛云初倾心雁离已久,大人不是不知,若当真要允她走,洛某能给她最好的去处。”

“只要雁离愿意。”

“你愿意?”程羡之侧眸质问陆听晚。

陆听晚瞪了程羡之一眼,不与他说话,可面色却急着要与洛云初说清。

“我跟程羡之和不和离,都不会选择你,洛云初,我陆听晚承认对你动过心,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既已放弃这段过往*,便不会再与你有任何关系,你的痴缠于我无用。”

“这便是我一直以来的答案,你今日还想要问什么,一并问了。”陆听晚被闹的头疼。

“你不愿再接受我,可是因为我骗了你?”洛云初说,“从前我有难言之隐的。”

他无视程羡之,径直走向陆听晚,程羡之抬眼乜斜,想要看看陆听晚作何反应。

“我知道。”陆听晚很平静,“可我早已不喜欢你了,你又何必因曾经憾事不愿放过我,不愿放过你自己?”

程羡之眸底渐渐沉下,这话似乎在点着他。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为着满足你一己私心,倘若眼下我与你重归旧好,便真的能像曾经那般交心么?还是为了能够填补你对我的愧疚也好,还是对你自己私欲也罢?洛云初,你若看不清自己无妨,可我陆听晚看得清自己。”

“雁离你……”

谢昭岿然不动,他明白陆听晚,他对陆听晚与其他人不同,他倾慕这个人,却更尊重她的意愿。

“江雁离,我……”谢昭也向前一步。

“你不要说话,”陆听晚似下令一般,“下一个再寻你的账。”

谢昭仿若被训斥的狼崽,垂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是你觉得,我陆听晚凭什么还会再要你?”她的质问让洛云初无地自容,这话虽是伤人,可她若不这般狠心,洛云初不会死心。

“从青要山回来,我便知道你我再无可能,从前是因为你的身份,可现在你不是尚书府夫人,我便有资格再来争取一回。”

“不是我,那是谁?谢昭吗?”洛云初颓然问。

程羡之双眸再度抬起,这也是他一直想要寻的答案。

三人目光一度汇聚在她身上,陆听晚像是猎物,被猎人虎视眈眈垂涎,可这个猎物手里握着选择权。

陆听晚这会仰头看向谢昭,“你跟我来。”

程羡之藏在宽袖里的掌心捏紧了扶手,木椅近乎捏住断裂的声音,猩红的双眼盯着从月洞门下转去的双影。

干涩喉间无声吞咽,洛云初视线落在他身上,“程尚书是当真要与雁离和离?”

“你二人一起时,她与你说过什么?”程羡之以前无心理会二人之事,眼下却无比想要知道。

“她与你如何说的我?”

“你们在我未允诺和离前,就已经私定了终身,是吗?”

“如若当时我给了陆听晚和离书,你会带她离开京都?”

“……”

程羡之一连串的问题,都是洛云初与陆听晚的过往。

“大人心里已有了答案,又何故要问洛某呢?”洛云初察觉,程羡之并不愿放她走,“此次和离,是她要的,大人还不想放手,洛某猜得可对?”

“正如她所说,我错过了最好的江雁离,便不再会有资格与她同行。”

“那么程大人呢?”

错过?

程羡之陷入沉思,他错过了吗?他与她又何曾开始,何谈错过?他恍惚,他此刻连洛云初都不如。

红墙下,陆听晚训着人,“谢昭,你的要事,是前往西北建功立业,实现你一直想要实现的理想,为何跟着一块胡闹。”

“我说过了,你若要走,我能带你走,西北广阔,能纵马驰骋,拉弓射箭,没有人能圈住你,我也不会。”谢昭真诚说。

他会把陆听晚的话记在心里,给她想要的一切,即便自己能力受限,但只要陆听晚愿与自己一同踩过荆棘,刀山火海,都会冲向最前。

“我知道你不会。”陆听晚神色柔和,可眼中不是爱意,是感激和欣慰,或许没有人比谢昭懂自己,又或者他们不是不懂,而是不愿像谢昭一样能做到放手。

程羡之要强留的窒息,是推远陆听晚的引导索。即便他是爱自己的,陆听晚也不能接受。

“你带着弟兄们好好建功立业,我在京都一切安好,你我从青要山同行此一程,便已知足了。”陆听晚说,“往后各有路要走,如若你走的路有预我的一半,我很感激,但是我要走的路,从来不预旁人的一半,只留自己的道,你可明白?”

“如若你要的是你想要的最好的,我谢昭还是那句话,做你自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以是你的后盾。”

“谢谢你,谢昭,我自己能处理,”陆听晚很感激说,“你先回去,好好准备启程一事,我到时给你践行。”

谢昭重重点头。

程羡之视线未曾离开二人立的院墙。

直至陆听晚送谢昭出来,洛云初已经离开了。

谢昭朝正厅的程羡之拱手,陆听晚视程羡之不见,转身要回雁声堂。

程羡之大步流星跟上,陆听晚前脚入了雁声堂,程羡之推开门,“你与谢昭说了什么?”

“这也要跟你汇报吗?”陆听晚褪下狐裘。

转身之际,程羡之身影立在跟前,只给她留下一丝空间喘息,“放出去的和离消息,不是你做的?”

“那又如何?程尚书可知自己出尔反尔多回,你不应我,我只能兵行险招。”

“你又不急着离京,何必那么着急要拿和离书。”程羡之说,“难道真的想另嫁他人?”

“程羡之,不要把我当做囚鸟。”陆听晚直视他,程羡之喜欢她这般针锋相对的性子,却又期盼能让她温顺几分。

眼睛生出的情意被欲望裹挟,他俯身含上温唇,陆听晚来不及反应,要抬手又被他摁下,他浅尝辄止陆听晚的气息,“我喜欢啊!”

“陆听晚!”程羡之沙哑,“视而不见我的情意可以,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攀了你。”

他能允许陆听晚不接受自己,但也不能爱旁人,自己得不到,旁人也不许。

“把落日弓给我!”陆听晚无所谓说。

“你亲我,我便拿给你。”

“程羡之,别发疯了。”

“疯便疯了,又如何?想拿回落日弓,就亲我。”

他不像说假的,神情冷到极点,陆听晚不应,撇过脸不让他看,程羡之盯着她半张侧脸,朝屋外吼道:“苍术,去仓库把落日弓毁了。”

“你……”陆听晚想不到他来真的,要去阻拦,又被他拽回摁在怀里。

“我叫你亲我!”程羡之想看她为了谢昭能做到何等地步。

可横跨二人之间的,自始至终都不是谢昭,也不是任何人。

“你让苍术回,回来……”陆听晚咬牙,声音哽咽。

程羡之自嘲的笑意一闪而过,睁着眼,“过来。”

陆听晚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得着,颤颤巍巍之际,触碰到他双唇,便离开了。

“如此这般没有诚意,敷衍了事?”

“你到底要如何?”

“亲到我满意为止。”

陆听晚轻嗤,眼里含着讽刺,双手忽而搂过程羡之脖颈,那笔挺的身躯愣着原地,陆听晚闭眼吻上去,热唇辗转,是程羡之想要的,可他不知为何,心要裂开了。

陆听晚越主动,他心越痛,吻了好一会儿,她松开质问:“这样,程尚书可满意了?”

她不像臣服,更像是挑衅。

“不够?”陆听晚推开距离,指尖划过衣襟,当着程羡之面解开,白皙可见的锁骨映入眼帘,外衫轻盈落地,冷风灌入,吹在单薄的身躯。

胸前丰腴隆起一览无余,“这般呢?”

程羡之定在那一动不动,咽下的气息是颤的。

为了谢昭,可以做到这般?

他捡起陆听晚的衣裳,替她披上,肩头暴在冬日里,是冰凉的,口中还有她吻过的余温。

他声音沙哑,苦涩翻涌,“落日弓,会给你。”

程羡之转身离去,心如死灰,若这一吻不是为了弓,只为他这一人,他该是高兴的。

寒风刺骨,吹走了陆听晚仅剩的坚强,程羡之身影远去雁声堂,她撑着案努力平息,那股余热犹在,她颤着手穿回衣裳,有赌的成分。

她心有余悸,庆幸程羡之并未完全疯。

而独身一人的书房,书案早已一片狼藉,素日端正沉稳的人,此刻像发疯的困兽,“陆听晚,为了谢昭,可以作践你自己,即便你恨我厌弃我,也愿为了他,与我亲近?”

一颗心被抓碎了,他把那些不堪发泄在屋内能见的置物里,一丝不剩。晨阳落入时,又恢复素日的温润矜贵,沉稳不二。

第120章 新帝

半月后,谢昭启程西北,京都城外,陆听晚前来送行,雪停了,城门风大,搅起狐裘。

“此行西北,预祝你顺遂功成,谢昭,谢谢你!”陆听晚示意,两名禁军抬着箱子上前。

“谢我?”谢昭茫然。

“嗯,我有东西要给你。”谢昭不会明白为何要谢他,于他而言,应是自己谢陆听晚才对。

“这是我为你备的礼物。”箱子揭开,一把气势骇然的重型弓入目。

“落日弓?”谢昭两眼放光,弓步踏前,单膝跪地,一手抓住弓身,动作行云流水,提起时丝毫不像旁人那般费劲,声音里含着诧异与倾佩,“你做的?”

“图纸是我画的,你看过的。弓是程羡之帮我找人做的。”陆听晚笑意浅浅,“你可喜欢?”

“喜欢。”谢昭做了拉弓的动作,他心向往之的神器,陆听晚做出来了,还以此为赠,谢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江雁离,多谢。”

“谢什么,该是我谢你的。也只有你记得我还叫江雁离了。”陆听晚苦笑。

“京都鱼龙混杂,我知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但还是愿你顺遂,做你自己。”谢昭望着城墙上肃立的身影,程羡之一直盯着二人。

“我会的”,陆听晚莞尔一笑,肃风刮过面颊,藏下她羡慕的一丝神情,“走吧,去西北跑马拉弓,建功立业。”

“做真正的谢昭!”

“保重!”谢昭跨弓,拱手作辞,陆听晚点头,谢昭转身跃上马背。

她在风里朝他挥手,大军启程,马蹄踏出,城墙上风大,官袍肃穆,程羡之久久注视城下那人。

大军远去,唯一身影立在城下,过了良久,陆听晚转身朝城墙上的人回眸,视线在空中交汇,入宫的马车来了,她收回目光,将程羡之眼里含的情愫抛到冷风中,挑了帘子上车。

“谢昭走了,夫人的心也该收了吧。”风吹起墨发,胡乱扬着,寒舟在萧瑟里带着伤感。

程羡之酸涩难明,面上与他谈笑,“怎么?你也舍不得谢昭?”

寒舟摇头,“其实大人比谁都清楚,谢昭身上有夫人想要的东西,是她的自由。”

她在看谢昭,也是在看自己。

程羡之叹了声,“她想告诉我,她的选择一直都没有错。”

“那是我错了?”他望向远处消失的车马,车轴滚走了他的思绪。

倘若那日他没有设局让陆听晚知晓姜太后对陆家儿弃车保帅的手笔,陆听晚就不会选择留在京都寻找姜太后与陆家共谋的线索。

当时的陆听晚从法场回来,面临家破人亡,心如死灰,待她回神后必然要离开京都,程羡之允诺过让她走,可早已不想她走。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留下她的手段,故而做了一场局。

荒凉承袭,城门外空无一人,唯有他沉重凄凉的叹息在空旷里荡着,“是我错了吗?”

***

京都入了年关,公孙雪在中书令府产下一子,容妃产后身子一直未能恢复。

李庭风也在年关前最大的一场雪里驾鹤西去,他挨过了二十岁,却没能挨过三十岁的这个冬日。

举国上下禁娱三月,山海关与西北挂上哀悼旗帜,京都今岁也比往年冷清很多。

太子李鸿祉登基,号洪昌年。

程羡之忙于六部与禁军要务,还得督促幼帝的日常起居。姜太后要抚育新帝,程羡之以李庭风拟下的遗诏,将幼帝留在广陵殿,由帝师亲自教导。

生母容妃擢升为太妃,奈何日渐羸弱,后宫之事由锦华宫管理,自然就落入陆听晚手中。

自谢昭启程西北那日,她入了宫,便再无回过程府。

与程羡之在朝上见过几回,谢昭从西北寄回的信,信中夹了一朵塞外的沙棘花,还有一支雁羽。

他说沙棘花是干涸中力争生存的象征,就像世人在这吃人的笼子里寻求生存一样。雁羽是友人寄托,他想告诉江雁离,西北一切安好。

陆听晚收了信,簪上陆掌宫的发饰,佩戴掌宫玉佩,前往正殿侍奉姜太后游园。

容妃半年前未挨过中秋。

洪昌二年,又是一年冬雪,李鸿祉两岁了。

广陵殿常传出洪昌帝与宫人玩闹的笑声,他能跑能走,内监与宫女总被小皇帝拉着一起玩儿。程羡之身为帝师,严厉授以诗书,言传身教,不苟言笑,李鸿祉敬畏他。

也只有完成功课方能有自己的玩乐,幼帝勤勉,两岁便熟念四书五经,笔杆还握不稳。

幼帝没了父皇母妃,姜太后也上心,差尚食局每日变法做不同糕点,陆听晚奉命带去广陵殿,顺便将新帝的近况一一呈禀。

陆听晚会逗孩童开心,又亲和可近,李鸿祉喜欢她,爱与她亲近。程羡之正肃,整日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对他便敬重多了几分。

李鸿祉软糯的声音喊着“陆姑姑”,陆听晚蹲身,宫装拖到地上,“陛下,多日不见陆姑姑,可有想我?”

“想,太傅说陆姑姑要给皇祖母分忧,故而才不能来见朕,”李鸿祉伏在她耳侧悄声说,“太傅也想陆姑姑呢。”

程羡之于在台阶上,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

“这话是谁教的陛下,太傅教的?”

李鸿祉摇头,小脑袋一晃一晃的,“不是,是朕自己发现的,太傅教朕习字时,瞧见他画了您的小像。”

“好看!”他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他看你的小像时是笑的,被朕发现了,太傅便又板起一张脸。”

“朕有些害怕。”他小手捂着嘴巴,整个人钻入陆听晚怀里。

陆听晚瞥了一眼远处肃立的他,这些年他有意与自己保持生分,还是两年前那夜的事,他没再强求她回府上住,也没再隔三差五往锦华宫送东西。

寒舟拱手提醒道:“大人,山海关和西北传来捷报。”

“送去含章殿吧,等陛下吃完点心,一块去。”

寒舟抱着手臂,“尚书夫人不做,要待在锦华宫多久?”

“别这么唤她,”程羡之下了一阶说,“她不是谁的夫人,她只是陆听晚,是她自己,不然听见了又得不高兴了。”

寒舟摊手。

陆听晚将李鸿祉从怀里推开些,耐心道:“太傅不是生陛下的气,皇祖母那给陛下送了些点心过来,陛下吃好后再跟太傅学习,可好?”

李鸿祉奶声奶气“嗯”了一声,又恭恭敬敬朝程羡之行礼,“太傅,朕能与陆姑姑和太傅一块吃点心么?”

程羡之走到跟前弯腰牵过幼帝,“自是可以,陛下还小,况且学习也理应劳逸结合。”

“这个时辰还要学什么?陛下才两岁,正是午觉时辰。”陆听晚跟着一块进广陵殿。

“陆姑姑,”李鸿祉扭头扯了扯陆听晚衣袖,“你为何不跟太傅一块回府上住啊?”

陆听晚微愣,质疑的眼神看向程羡之,又见他一脸镇定,这反应不像是他教的。

“陛下为何这么问?可是谁与您说了什么?”

“非也,宫里人说夫妻本该同寝同眠,皇祖母也道陆姑姑与太傅是夫妻,可为何你们不住一块?”他仰着小脑袋看看陆听晚又看看程羡之。

“陆姑姑要侍奉皇太后啊。”

“可是皇祖母给了休沐,你也不回府,寒侍郎说,太傅不开心都是因为这个,朕不想太傅不开心,也不想陆姑姑有家不能回。”

陆听晚这会儿明白了,不是程羡之教的,是寒舟教的。

“传朕口谕,”李鸿祉一本正经小模样,“今日陆姑姑随太傅回府,休沐半月。”

“陛下,此事并非儿戏,陆姑姑还得侍奉皇太后,不可……”

“朕心意已决,无需再议。”说罢他收起板正小脸,盯着她手里的食盒,“朕饿了,要吃点心。”

陆听晚望向程羡之,他已经开了食盒,拿了一块递过去。

李鸿祉用完点心犯困,宫人带着午睡去了。

二人从广陵殿出来,程羡之知晓她难处,主动道:“你若觉为难便不必理会,陛下那我自会去说。”

“他孩子心性。”

她不是不知,这些年来,顶着尚书夫人的名号久居锦华宫,程羡之背负了多少议论,他自是不在意,陆听晚也不在意。

他未再那般纠缠,陆听晚对他防备有减,可心中总觉隔了什么,好似在雾里看不透。

程羡之留了须臾没等到她回话便走了。陆听晚从身后瞧着那个背影,立在高台上,“三日后休沐,我回一趟。”

程羡之听见了,不曾留步,只是那张寡淡的脸少有的又见笑意。

京都又下了雪,陆听晚站在檐下,裹着斗篷赏雪,姜太后与宫人在窗台下看着她。

“两年来,陆掌宫都不曾回程府,怎得明日休沐就要回去了。”宫人给姜太后递了汤婆子。

“她最怕冷,去叫她进来,别站在那看雪了。”姜太后道。

她是怕冷,可也喜欢赏雪,覆满厚雪的皇城就像一座冰山,所见之处都是白色,把所有隐匿的深渊好似都露在外,她能在雪景里看得更清楚。

陆听晚抬手接了雪碎,没一会化在掌心。

“陆掌宫,皇太后唤您过去呢。”

陆听晚收回视线,抖掉身上的雪碎,散了些许寒气才往姜太后那靠。

“娘娘。”

“祉儿那最近可好?”

“陛下勤勉,倒是爱学,只是年纪太小,每日觉要睡足,不然学不进去。”陆听晚想起他打瞌睡的模样甚是好笑。

“先帝走时立有遗诏,要程羡之来教授新皇,他一手抓皇帝学业,一手还得管朝政,哀家这两年倒是清闲许多。”姜太后意有所指,程羡之独揽大权,姜家在朝中地位已大不如从前。

“娘娘,风动了。”陆听晚望向窗外那支斜入窗的梅枝滚着风。

“不是风动,”姜太后抬手让宫人去剪下,“是你的心乱了。”

“娘娘说得有些深奥,听晚不懂,听晚只是忽而想家了。”

“这是怪哀家用着你不放?明日就许你回去了。”姜太后说,“今年除夕,就别在宫里过了。”

“听晚说的不是程家。”

“那是陆家?”

“也不是,是我和我娘的家。”她凛然一笑,窗外梅枝剪断了。

她挽留说:“娘娘插一株在寝宫里吧,这寒梅长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