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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25456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同榻

三日后,陆听晚刚至宫门,程羡之已等候多时,她先是一怔,慢慢提着步子向前,。

程羡之事先没说要来接人,陆听晚也没与他约定时辰。负手而立的翩翩君子瞧见一袭艳色的陆听晚,仿若冬日萧条里的一抹艳阳,忍不住要靠近,程羡之未曾多言,顺其自然接过她手中包袱,“上车。”

“你今日怎得有空?”他日理万机,公务繁忙,陆听晚不是不知。

“休沐几日?”程羡之不答反问。

陆听晚想到此处便不顺心,她原本只要休两日,奈何姜太后允了半月,还下了口谕,未及半月不许入宫。

“半月。”

车轴滚动,压过昨夜的积雪,街道人流少,她许久不曾出宫,每回坐马车都爱挑帘看外边。

程羡之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雁声堂一切如旧,就是程府静了些,公孙雪走后,府中一切都由朱管家打点,送到雁声堂院外,程羡之便留了步,“有什么缺的,跟苍术说就行。”

“多谢!”

他移开注视的目光,欲言又止,点头后便走了。

风信雀跃出来迎,拉着陆听晚讲了许多话,她累及了,躺在摇椅上问风信,“风信,你可有觉得程羡之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人吗?”风信遐想,“除了不怎么言语,您不在的时候,偶尔会来雁声堂久待,有时一坐便是整夜,什么都不做,也不知在想什么。”

“在这?”她指着内室,碳炉子烧着火,火星时不时燎起。

“嗯,有时也会在院里,可能是觉着府里太冷清了吧。”

陆听晚回想起两年前不欢而散的那夜,程羡之逼迫自己吻他,才让她带走落日弓。

陆听晚解下衣裳,于他看来是怜悯是羞辱,所有的惊涛骇浪,一夜过后又归为平静。

过后他再无纠缠,也不过问陆听晚任何事。宫门隔开了他与陆听晚,含章殿一道薄帘,陆听晚只能看见他摄政时的背影。

陆听晚在接手锦华宫事务前后两年,新帝年幼,唯程羡之辅佐,姜党与公孙饮两边制衡,朝纲尚还不稳。

山海关看似平静,送往锦华宫的密信,从未经他人手,连同陆听晚也不曾看过。唯有几回,瞧见姜太后焚烧书信,翌日山海关的文书便抬到了含章殿。

姜海义接连数次上书朝廷拨款,又在关内暗中招兵买马,此事若非程羡之派人探查,姜海义在山海关只手遮天不为过,突厥近两年收成不好,仗不好打,也就有所收敛,然山海关向朝廷索要辎重军需比往年都要频繁。

新帝年幼,有心之人虎视眈眈不可避。

“夫人这次回来,要待好久?”

“半月。”陆听晚被打断思绪。

她在雁声堂待了半日,忙碌惯了一时闲下来又觉时间难熬。她觑着黑夜,院外下起大雪,她捧着书坐在卧榻取暖,眼皮开始重了,正要打算下榻歇息时,陆听晚又听到了敲门声。

只以为是风信,她便应了,“风信进来。”

“是我!”

陆听晚一顿,掀了盖在膝上的被褥,从卧榻起身去开了门。

他肩头大氅黏了些碎雪,目光柔和,却没有侵略性,她守在门处,“何事?”

程羡之语气平和,“不打算让我进去说话?”

她犹豫须臾,侧开身让出道,“进来吧。”

程羡之轻车熟路寻了椅子,炭炉里煮了开茶,倒了一盏给他。

昏黄的烛光和室内温热慢慢驱散身上的严寒,他口中还吐着白雾,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问,“可还住的习惯?”

“嗯,你从广陵殿回来的?”

“军营。”他扫掉衣袖的雪,又巡视了一周寝室。

沉默良久后,他方才开口,“姜海义在山海关暗中招兵买马,扩充军队,表面是要对战突厥进犯,朝中国库大部分补给都用在山海关,若是山海关势力集中,迟早有日反噬京都。”

“那朝议时,你怎么又同意了山海关的军需拨款?”

“他的理由没有问题,暗中招兵,我不想打草惊蛇。”

“你跟我说这个是?”

“皇宫不安全,你在姜太后眼下处事,可曾有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陆听晚机警,姜陆两家来往的陈年旧事,她未提,只是摇头。

“山海关的书信,从未经过我手。”

“嗯。”

“这样于你也算好事。”若陆听晚经手,程羡之害怕她会成为第二个陆明谦。

二人又谈及广陵殿之事,不知不觉夜深人静,陆听晚发困了,程羡之尽收眼底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睨着人带了些许不爽快。

下起逐客令:“夜深了,你还有他事?”

程羡之起身,陆听晚上前一步要送,他若无其事问:“做什么?”

“我送送你。”她语气略显急切,正好被捕捉到。

“我何时说过要走?”往日的记忆如潮涌,他还是原来那个程羡之啊。

是她放松了警惕,以为这两年他的规行蹈矩,从未踏破一步,也不会在这一刻有所逾越。

见他褪去了大氅,陆听晚急了,“我想有些事情咱们还是应该说清楚。”

“嗯,你说。”程羡之大方,站得笔直,就这么俯视她。

气息扑到她的发上。

陆听晚抬眸与他星眸相撞,退些距离,“你我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并没有夫妻之实,这点你我都清楚。”

“嗯。”

“你我之间的关系,确实要重新定一下,你觉得呢?”

“继续。”

“这么多年,我从未以你的夫人自居,你也未曾自称我的夫君在前朝走动,这点我觉得挺好,往后也不必。”陆听晚认真道,“我虽回来府中住,但不会与你行夫妻之礼,可若是你一意孤行,强求于我……”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改了话锋,“我觉着你也不是这种人,先前之事,一笔勾销,日后待我离京,你允诺我一事,还得作数。”

“好事都让你占尽了,那我能得到什么?”

“除了方才我说的不行,你想要什么?”

程羡之侧了身,漫不经心说:“陛下口谕,夫妻应当同寝同眠,我今日来也不是一定要与你做什么。但既然是夫妻,总要住一屋,若无你允许,我自当不会逾越,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同寝同眠,自然要在一张榻上,只是要怎么睡,还得有说法。

“我不要睡卧榻,”他指着内室,紫纱帷幔半挂起,“我要睡床,只占你一半位置,仅此而已。”

“你不许锁门。”他还强调了一句,语气虽平淡却怎么都觉还记着仇。

陆听晚沉思许久,要与他同榻而眠,她哪里放心。

“你若不应也无妨,我明日搬去军营住,倘若陛下问起,欺君之罪我担不起,陆掌宫不愿意,我只能抗旨不遵了。”

“你……”他前几日在广陵殿可不是这样的,陆听晚见他一本正经耍无赖,蹙眉道,“那说定了,不许越界。”

随即率先在矮榻中间用两个褥枕隔开,又从柜子拿出一块被褥,程羡之也不急,静静立在一侧等她折腾。

待她一切安排好,自己先钻入里边的位置,朝立在屏风旁的人说,“就这么睡,若是违背约定,你自己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说完了?”他端详着,烛光把各自身影裹得柔和。

“完了。”陆听晚躺下侧身过去,没再看他,心里却别扭的很。

程羡之这才上榻,身后矮榻重量压下,她又往里挪了挪。

“贴着墙冷。”他冷不丁道。

“不用你管。”陆听晚闭眼,许久未回来,她认床,难以入眠。

程羡之枕着手臂侧头盯着她侧脸,唇角是弯的。

良久才又盯回半挂的帷幔,呼吸渐浅,听着屋外的风雪落在青石瓦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陆听晚躺了许久还未有困意,手臂压麻了,最终决意正过身,身侧传来轻微的鼾声,他许久没睡得这般安稳。

直到卯时,程羡之醒后身上压着一只手臂,是陆听晚的,他轻抬后给她放回被褥里,起身时未惊扰到榻上熟睡的人。

风信看见寝屋出来的程羡之满脑疑问,她端着热水入内,屋内的炭火熄了,温度降下来,冷风又是一阵,把矮榻的人冷醒,陆听晚裹紧了被褥,沉闷道:“风信,关门,冷。”

她确实比旁人还要怕冷一些,昨夜使劲往程羡之那靠,后半夜把人挤醒了,他也没叫醒陆听晚,就占着那么丁点地儿接着睡。

“夫人,大人昨夜屋里睡的?”风信拨着火钳,又添了些木炭继续烧。

“昂。”陆听晚应了一声,“你看见了。”

“夫人若是困再歇一会儿。”风信宠着她。

“困。”她拖着哑音,“昨夜好晚才睡。”

风信眼神透着一股精明,“好晚才睡?”

“还不是都怪程羡之,不然我早睡了。”她没发觉风信的话有何不对,两人说的也并非是一件事。

风信已经想岔了,她突然回府,程羡之又住在雁声堂,陆听晚言语并无抱怨,风信确定了,两人好上了。

“大人和夫人都还年轻嘛,无事无事。”

“我是年轻,那也不必这么折腾我。”她一句句接的天衣无缝

“这种事,一两回还成,多了我也不干。”

她要说,风信都没敢再往下听,“那夫人再歇一歇,风信去膳房让厨子做些好吃的给您补补。”

陆听晚侧了个身,“补补?”

风信已经没影了,她也不管,困着呢。

再醒后已是巳时了,天空放晴,雪停了,风未止,她洗漱好后便撑着手臂在窗前赏庭院雪景,葡萄藤架上停了些麻雀,她指节轻敲了几下木窗,麻雀被动静惊起,飞过院墙,月洞门下黑影纵入,闯入视线。

陆听晚看着那身影逼近,正直了身子,又敲了敲木窗,程羡之寻声望去,在那雕花镂空窗下,白净的一张脸裹挟着淡淡的笑意。

她就好比老*友一般与他问好,“程尚书今日这般早下朝?”

程羡之已经入了屋子,她随着身影侧回身,直到程羡之步入屋内,她手臂往后撑着,一副打量之状。

“陛下年纪小,应当劳逸结合,我是帝师,又不是奶娘。”他走到屏风后旁若无人的换下朝服,苍术今早把他的文书和日常起居之物都送了过来。

“他才两岁,能接收的东西不多,水满则溢,若是强塞未必是好事。”

屏风后挺拔的背影若隐若现,见他脱了衣裳又再换上。

“那你六部无事?军中无事?”

“倒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偶尔松一松,底下人乐意,自己也能松快一些,怎么?今日这么关心我?”程羡之扣着衣襟口子从屏风出来。

风信端着吃食入内,瞧二人娴熟的像是老夫老妻,又想起陆听晚早间那几句话,嘴角隐隐藏着笑。

“大人,夫人,用午膳了。”

程羡之理着衣袖落座,陆听晚也寻了位置,不与他挨着。

只见陆续上的菜品,多是大补之物,百花酿鹿筋,鲍鱼百合红焖老母鸡,鹿血酒,鹿茸党参黄芪煨老鳖……

陆听晚盯着满桌的大补之物锁紧了眉,连同程羡之也瞥了一眼上菜的下人。

“府里一直都吃得这么好吗?”陆听晚质问风信。

先前雁声堂可没有这么好的伙食,莫不是因为程羡之过来住,府里是因着他才这么安排的,还是程羡之自己安排的?

她手里捏着筷子,睨着他就差问出口了。

“谁安排的?”程羡之无以下手。

“夫人说昨夜累着了,奴婢才嘱咐膳房多做些滋补之物。”

程羡之双手叠在两腿,略带疑惑,“你昨夜没睡好?”

“不,不是。”她可不想在他面前承认,免得他多虑。

第122章 暗局

她捧起碗筷,掩饰慌张,扒了两口饭入口,眼神时不时抬起瞟在前边。

程羡之悠悠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太瘦了,多吃些。”

风信眯眼好似嗅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忙说:“院里雪要扫,风信先下去了,大人和夫人吃好奴婢再唤人来收。”

陆听晚只觉屋里闷得很,耳垂泛起红。

程羡之状若不察,只是静静吃饭,偶尔会问一嘴味道如何,可还喜欢?

陆听晚点头应他,也不多说。

“你若喜欢吃这些,明日让膳房多做些来,若无公事,午膳和晚膳我都回来陪你吃。”

陆听晚嘀咕:“倒也不必。”

“你不说一人冷清?”程羡之放下碗筷,他吃的不多,且这些滋补之物,吃多了燥热,于他而言并非好事。

“那怎好劳烦咱们一朝帝师日日陪我一个小掌宫用膳。”

程羡之拿起帕子擦拭唇角,又极其淡然地折好叠在一旁,“那便劳烦陆掌宫赏脸,陪程某用膳,可好?”

那声音温柔的能酥入骨头里,陆听晚打了个寒颤,轻咳一声,“嗯。”

用过午膳后程羡之要去军营,陆听晚倚在矮榻百无聊赖,半月若都是待在雁声堂,她得闷坏了。

程羡之喝了茶后坐了一会儿才离开,她余光瞥着起身的人,也跟着起,“你去六部吗?”

程羡之顿后侧身,“去军营。”

她这随意脱口而出的询问,像极了老夫老妻。

“我能一块去吗?”陆听晚瞳孔微阔。

程羡之等了须臾,望向窗外,雪停了,“走吧。”

她小步跟上,又折回来从衣架拿了件斗篷,绣花鞋踩在厚雪堆里,衣摆扫过轻雪。

天空放晴,午后的日头将影子藏得小,后院的小道两边积雪堆了些,比往日要窄,双影慢慢融了一半。

他不经意靠小道边站,留出的空间够她一人行走,陆听晚时不时踢起积雪,程羡之余光装着她的动作。

原是要骑马去的军营,奈何陆听晚临时决议,一时要再备马车还耽误时间,陆听晚只道无需麻烦,她骑马便好。

经过未央街时人流较多,马蹄放缓了,未央楼上的阁楼,看戏的公孙雪凭栏俯视京都雪景,恰巧瞧见经过楼下的二人,内室里,两岁的孩童手里转着风车,咬字还不清晰。

“娘亲娘亲,看延儿的风车。”公孙雪给儿子取名公孙延,京都传言,公孙府里的是程羡之的弃子,也有的说那是公孙雪与旁人的野种,不然程羡之不会不顾念往日情分,休妻弃子。

公孙雪起初听了恼羞成怒,性情大变,阴晴不定,府中下人敬而远之。

久而久之,那些传言尘封,京都又有了新鲜事,没人会在意曾经被尚书府休的京都贵女,也无人在意这个孩子生父到底何人。这些言论随着程羡之日渐握稳的朝权里,也会藏身匿迹。

陆听晚成了正室,公孙雪心里是恨的,可也明知那是必然的结果。后来再得知,二人并非那般情真意切,陆听晚搬回锦华宫内长住两年,不见程羡之,也未回程府。

程羡之苦心竭力,终是落空,那股快意让她在这两年难熬的恨意里有所缓解,偶尔几次宫宴见着二人,也并无纠葛,她几欲要释怀了。

眼下在未央街再见时,却又是出双入对,马上的人相谈甚欢,那尘封多时的不甘再次涌起,细指嵌入栏杆下的霜碴,碾碎了。

“娘亲,理理延儿吧。”

公孙雪苦笑,自以为已经淡却,可每回宫廷里瞧见他的身影,心底仍会悸动,那封休书写的丝毫不留昔日情分,也读不出一丝不舍,唯有恨不得斩断一切联系的决然,程羡之视自己如鬼魅,又要将那不在乎自己的陆听晚高高捧起,他又如何不是自己呢?

“延儿乖,”公孙雪目中无神,接过公孙延手里的风车,伸出栏杆,一阵风吹过,她松开风车,随着风向,摇摇欲坠落在无根之处,带走了公孙雪的炽热和向往。

马蹄出了城门,迎着肃风,陆听晚方觉闻见了京都以外的气息,本在身后跟着的人,忽而用力踩起马镫,扬鞭赶在程羡之前头。

衣摆被风扬起,发丝搅在雪景里,凋零的古树挂着冰锥,陆听晚小脸贴着风,此刻却不觉得冷,程羡之见远离的背影也迅速策马赶上。

他坐于马背,乘着风霜,望着那一抹许久不见的清影,此刻尤为心足。两年前下定决心留下她,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应证,他或许是对的。

入了山林道口,陆听晚降下马速,她跑累了!

“怎么不跑了?”额发扫在少年郎精致的眉眼上,一改往日冰冷。

“许久不跑马,有些累了。”她擦去面颊打乱的碎发,攥紧缰绳的手指勒出红痕。

“快到了。”

校场个各营士兵都在演武,操练余声阵阵,陆听晚边走眼神一遍往校场上的士兵瞄,走路分神。

程羡之原本舒展的眉峰又锁上,拎着她衣袖往前一拽,与她换了个位置,正正挡下她的视线。

“看什么呢?”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陆听晚镇定道:“练兵!”

“去营帐,有旁的给你看。”程羡之抓住她手腕,不管她乐不乐意,带着人走了。

“旁的?”陆听晚还没缓过神,寒舟从右侧弯处闯入视线,手臂里抱着一把横刀,看戏一般见二人进了军帐。

军案上堆叠了些文书,程羡之坐于木椅,指了一处离自己不远的木凳,“坐这儿。”

屋内还有其他长椅,陆听晚扫了一眼落座。

“怎么这会营里这般苦练?”她率先拿了茶壶,军营位于山脚,比城内还要冷,他帐子内点了炉子,茶壶水一直沸着。

“为何这么问?”

“山海关回朝的信,兵部可收到了?”

程羡之摇头,自顾捏起笔批阅军务,“回自然是要回的,过两日奏折应该就到京都了。”

“你可是在防姜家?”

“立于危台,不得不防。”程羡之眼神狠厉,“我谁都信不过。”

陆听晚背脊发寒,起身要走,“那你又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还带我进军帐,你这些东西我可都没看见,别往后若是泄露了什么机密,程尚书为永绝后患,要拿我试问。”

解闷若是丢了小命,孰轻孰重她还是有分寸的。

程羡之一副淡然,言语却坚定无比,“无妨,你不会。”

一句你不会,便是在告诉她,自己会信她。

“那我也可以这般信你吗?”陆听晚略有诧异,又不愿在他根前表现得过于慌乱。

程羡之眉宇闪过复杂,顷刻消失了。

“你若愿意的话,也成。”他说这话时,漏了只有自己才清楚的心虚。

“我只信我自己。”陆听晚倒了茶水,“两年前姜青生违背军令,致使山海关兵败,姜海义及姜家,有所收敛。为表忠义,眼见其子人头落地,仍苦心孤诣,盯着风雪一年复一年,替朝廷镇压边关,可是时间与人心经不起推敲和试探的。”

陆听晚若有所指,程羡之已然笑了,且是毫无遮掩地打量着她。

“且说来看看。”

“突厥进犯,自有理由,要想在大岚交战中占据上风,却也不易。”

“可去岁与今岁,大岚乃至临国一谷不登,我朝仁义,遂减少征收。然国库并不充盈,自是不愿与突厥兵戎相向,为何突厥还要大肆攻打山海关,拨去山海关的军饷和辎重近乎掏空国库,那么突厥从何处来的军需驰援?”

“那些送去山海关的军饷,最终当真去了战场吗?还是进了谁的私库?”

程羡之专注倾听,目光带着欣赏,“你的猜测?”

“容妃一年前薨逝,幼帝的起居教学都由你这个帝师经手,朝中大小政务,哪件不是程尚书一句话的事。并非我夸大其词,先帝要的制衡天平早在你为帝师后便已倾斜,那么暗处想要争夺的猎人,目标自然是投射猎物身上。”

手握最多猎物物的人,最终都会成为万人窥视的猎物。

“姜太后不争不抢,中书令隐退暗处,当朝为你一人摄政,可谓是风口浪尖,首当其冲便是帝师。”

“姜海义若从山海关回来,不带走点东西回去,他能走的安心吗?”陆听晚字字在理,又那么深不可探。

不知何时,他手中文书堆叠好,注视着她,“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陆听晚未急着说,而是换了个舒适的坐姿,也比适才随意,“西北这边的突厥兵力蓄势待发,以他们之力,定然不足以攻打山海关的同时进攻西北,谢昭没有到以身后万千百姓性命为代价的私利。”

“姜海义有?”程羡之看似询问,实则一步步牵引她的思路。

“谢昭与我书信中谈过一回,突厥绝无可能两边攻打,那么在山海关的是不是突厥?又或者是什么人?”陆听晚眯起眼眸,审视他,“程尚书适才说,立于危台,不得不防,是以山海关那些进犯的突厥,可也是大人自防的手段之一?”

程羡之露出难以揣度的笑,靠回椅背,并未承认,也未否认。

“你还没说我该如何?”

“程尚书不都已经布了网,”陆听晚点了茶水,指尖落在军案上,“深谋远虑,能不顾后果算计到这一步,连山海关身后的百姓都能算计在内,我实在难信,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又养在姜太后身边的人,你会全然信我。”

他看向陆听晚留下的茶渍,潦草的几笔,山峰两边画了人形,南面是大岚士兵常用的兵器特征,北面是穿着狼袄的突厥士兵,而在那两方人群后,还有一个影子,身着大岚朝服。

陆听晚言后顿感心有余悸,她把程羡之看透了,且赤裸裸在他面前告诉他,“是以,我只会信我自己。”

“你不怕我杀了你?”

“若你有心杀我,便不会与我周旋这么久,或许你是一时觉着好玩,程尚书这个身份,让你不得不伪装自己?偶尔逗逗我方觉自己是个正常人?”陆听晚说这话时是有赌的成分,“故而从第一日我入了府,你也不曾因我是陆明谦之女为难我,是觉我不足为惧,之后又答应许我和离,也是在与我玩你的游戏。”

“你如何谋算都好,只要不妨碍我,我也不会理会,也无那么大能耐能撼动你的决策。”

“你要暗中推动姜海义招兵买马,又在大岚两年收成不佳,国库亏空的情况下,满足他的一切需求,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可程尚书不要玩火自焚就好,免得殃及池鱼。”

“你是鱼吗?”程羡之道。

“鱼遇水则生,上岸便死,我不做鱼。”

“是啊,你非鱼,是江雁离,要做南归大雁的江雁离。”程羡之略有感伤,回忆起她深中血泊的那夜。

陆听晚都知晓,程羡之有大动作,她留在锦华宫的目的将成。虽不与他为伍,却能从中推动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123章 夜棋

陆听晚没再说话,只觉京都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她自己能否乘这场风逃离这个囚笼,要尽快盯紧锦华宫的风吹草动。

程羡之要引诱姜海义动手,姜海义野心要够大,便自己做皇帝,那也得姜太后答应才成。

倘若姜太后不应,姜海义攻入皇城,没有姜太后从中协助,太过冒险。

除非姜海义有别的筹码,能够让姜太后愿意冒着风险,重新推崇新帝的筹码。

暮色压过军营,山风滚入帐子,偶尔传入士兵操练的声音。二人就仿若未曾经历方才那番讨论,陆听晚坐久了有些无聊,程羡之还在处理军务,批红见底了。

“这两年你跟着太后上朝听政,朝中局势也有见解,你侍奉太后得心应手,太后能留你在身侧多年,不会对你毫无防备的。”程羡之意在提醒。

陆听晚撑着脑袋,眼见那堆折子从左边批完放置右边,再次堆成小山。

“我如今还不值得她下杀手。”

程羡之瞧她一脸淡然,暗叹一声,“替我磨墨吧。”

陆听晚眸子一亮,乐意至极,似小孩寻了乐事,她一边磨,视线放在文书上,“这些是西北来的?”

“嗯。”程羡之稍顿,帐外点起火把,动静又大了。

“军营里吃过晚膳再回。”他手里还有些没忙完的,语气像是商量,寻求她的意见。

陆听晚随意得很,“我都可以。”

“军中吃的都是粗粮清汤。”

陆听晚想起午膳用的珍馐滋补,挺直了腰,“瞧不起谁?将士们吃得我自然也吃得。”

程羡之若有似无点了点头,批完最后一封文书,起身去让人传了膳。

几个馒头外加一叠小菜,两碗米粥。

一个托盘一份,寒舟知道两人要在营里吃,特意让火房的厨子多卧了两个鸡蛋。

她瞅着盘子,拿起热乎的馒头咬下一口,就着爽口的小菜咽下,把午膳的油腻解了,小脸漾出笑意,程羡之见她吃得好,才拿起筷子吃。

她把鸡蛋留在最后吃,程羡之没有动,只是将装着鸡蛋的小碗移到她眼前。

陆听晚抬眸疑惑:“怎得给我?”

“不爱吃。”他轻描淡写,寒舟久侍身侧,他的口味一清二楚,若是他不喜之物,餐食上是见不到影的。

陆听晚吃得有些撑,又不想浪费,只能把最后一个鸡蛋一并清完。

程羡之定定瞧着她专注吃东西,神色多了几分柔和。

天彻底暗下时,两人方才回城,街边灯火明亮,冬日寒冷,夜里风大,人流却比往日要少。街旁的酒楼戏楼杂音传出,与马蹄声混入人潮里,斗篷挡下吹来的寒风,今日她心情格外好,也道不清为何好。

夜里二人按照她立的规矩就寝,屋子烧着炭炉,暖烘烘的,可二人身上都觉燥热,榻里的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程羡之掀起被褥起身往窗去。

他撑在窗口,留的一条缝隙吹入冷风,他拉开衣襟,试图让风吹散体内的燥热,又觉不够,把窗推大了些。

夜里的风似含着刀子,刮过时锋利,等了良久,体内燥热方有些许压制,寒意上来了,可他并没有回榻。

陆听晚也睡不着,自程羡之起后便感应到了,本以为他要起夜,只是闭目等了一阵也没等到他回来。

直到推窗的动静,她侧身寻声望去,暗夜里,颀长的身影落在屏风里,青丝连着风扬起。

她端详着那抹背影,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少年浴着烛火缓缓转身,“吵到你了?”

陆听晚露出手臂,枕在褥枕上,“那倒不是,就觉着体内燥得很,睡不着。”

她想了想,定是白日午膳那些滋补闹的,而后看向程羡之的眼神就变了,她看清了那被扒乱的衣襟,悄无声息地把露在外边的手臂缩回去,裹紧了自己。

“你不会也是这样吧?”她小脸藏了半张,露出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程羡之手肘往后撑在窗台,收尽她的反应,心底莫名觉得有趣,把那想要逗趣的意念强行压下。

“也是这样,是什么样?”他一副不知情模样。

陆听晚松口气,又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明日得让风信改一改膳食。”她嘀咕了句。

忽而视线被遮了,扑面而来的气息压人。

“睡不着,长夜漫漫,不如做点什么?”程羡之双臂撑在矮榻上,半个身子压了下去,离得距离刚好,不远不近,却有一股气势压迫,逼得陆听晚不得不往后挪开。

他见状下定了决心要逗她,眸子盯在她双唇,继而往下,脖颈映着白皙,程羡之不自觉吞咽。

吓得陆听晚猛然坐起,实实贴着墙壁。

“你,你做什么?”她蹙眉呵斥道:“我们可是有约法三章的。”

程羡之歪头,手臂抬到半空,眼见要近了,拐了弯去拿自己的褥枕,“我去卧榻睡。”

见他当真去了卧榻,陆听晚这才躺好,可是盯着帷幔却如何都无法静心安睡,她侧眸去看了卧榻的人。

“你睡得着吗?”

程羡之睁眼,“怎么了?”

她又坐起身,“要不下局棋如何?”

“赢了什么都能做么?”他近乎脱口而出。

陆听晚白了一眼,还急着方才他逗弄自己的手笔。

“你想要什么赌注?”她实在睡不下无聊得紧,“先说好,不许趁人之危,龌龊的都不行。”

“那便算了。”他枕着手臂,闲散道。

陆听晚暗骂,果然是有所图谋。

“虚伪小人。”她最后没忍住,还是骂出口。

“那你想要什么赌注?”他心里燥热,也睡不下。

“城外能射猎吗?”陆听晚道。

程羡之说:“能。”

“若我赢了,你带我去射猎,如何?”

“那若我赢了,”程羡之想了想,“今年便在府里过年吧,如何?”

“成,赢了依你。”陆听晚起身去拿棋盘,她原本不擅棋,一手棋艺还是陪同姜太后下多了,悟出来的。

程羡之也起了身,她把棋盘搬到他的卧榻,又把他的被褥抱走,两人盘腿各占一边,身上披着厚袍。

棋语绕在雁声堂直到半夜,大多是她毁棋的声音,程羡之每回让着,那是还有把握能逆转局势。

陆听晚捏着棋子琢磨不定,他也不催促,一声声的落子无悔入耳,却每回也不作数,到了后半夜,她再支撑不住眼皮,倒在卧榻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人躺在矮榻,身上被褥盖得好好的,棋盘在卧榻上摆放整齐,屋内没了程羡之身影,他上朝去了。

陆听晚揉眼睛,回想昨夜,最后下的棋都是迷迷糊糊的,好似是她输了,射猎成空,睡梦里还听见程羡之的声音,念着今年要在府里同他过年,还强调不许反悔。

日光正好,她起身,风信好热水洗漱,还特意嘱咐今日膳食要清淡,一律滋补之物都不得上桌。

风信不解,昨夜动静闹得大,在隔院的她隐约听见碰撞的声音,想来是白日安排的大补膳食起了效用,闹腾到后半夜。

可那是棋子落地,陆听晚捡棋时碰到桌椅的动静,还有她悔棋不认的歪曲之言。

又见陆听晚说不许大补之物上桌的态度坚定恳切,风信不敢再问,只当是她受不住折腾,要收敛了。

日中程羡之回来雁声堂用膳,餐食果然换了,他唇角藏笑,把陆听晚的神色装在眼里,状若不知。

用过膳没待多久,又回书房处理公务,后半日去了六部。

接连十日,每日中和日暮前,程羡之都会赶着时辰回来用膳,用完膳也不多留,要不出府,又或是在书房待到子时方回雁声堂休息。

寒舟领着六部要员入府商谈政事便留在书房,若只是处理公文,就在雁声堂批阅。

偶尔程羡之会拎回几道未央楼里精致的点心,陆听晚拿着点心细尝,就一盏热茶,手里翻阅书籍。屋内寂静,隔着暖热,灯芯长了,烛影摇的厉害。

直到亥时,陆听晚打了哈欠,才察窗外的夜深了。

抬头时,那书案的人还在处理公文,她也没去扰,自顾上榻先行歇息。

子时书案的烛火吹灭,他动作很轻,上榻时陆听晚侧身对着外边,整张脸在昏暗里闯入程羡之视线,呼吸匀称,睡熟了。

在雁声堂住的这段日子,还是他第一回侧躺,隔着黑夜,看见浓密的睫羽,随着呼吸微颤。这般近距离,只是端详已然不足以满足,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去触碰鼻梁,碎发遮住清秀的眉眼,他想撩开能看清楚一些。

发尖惹得她发痒,陆听晚面颊往褥枕里蹭,程羡之收回手,面容带着不甘,最终放手。

半月之期将至,陆听晚回宫的日子快到了,程羡之刚入雁声堂,手里拎着食盒。风信备好菜,她夹了块笋尖放入他碗里。

“后日我回宫,”陆听晚说,“不过答应你的回府过年不会食言。”

“嗯。”程羡之吃了那块笋尖,“我送你。”

见他兴致不高,陆听晚不知他怎么了,也不多问,静静吃自己的。

用完膳后,陆听晚还没放碗筷,程羡之道:“姜海义启程回朝了,锦华宫也有事务安排,你的事要紧。”

“山海关的信传回来了?”陆听晚放碗筷严肃问。

“今日朝上呈的折子,已经启程三日,冬日官道行军难,回到京都也要半月余。”

她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谈,不知程羡之接下来要如何,是主动出击还是见招拆招,在雁声堂住了半月,与他朝夕相处,谈论朝政,偶尔也会聊及几句生活琐事,虽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一旁碎念,程羡之虽话少,却都细心听着。

第124章 冬猎

陆听晚回宫那日,程羡之相送,马车驶离街道,她点着精致的妆容,朱唇亮眼,程羡之目光打量起她,想说的话最终成了一句,“口脂好看。”

她不指望程羡之能分辨出口脂的颜色有何不同,“这种波斯进贡的,太后念我差事办的好,才给的赏赐。”

锦华宫一宫管事,后宫除了姜太后,便是她万人之上,各宫各院见了都要俯首低腰敬一声“陆掌宫”。她无需依附任何人才能获得一盒难得的螺子黛。权势,金银宝器,姜太后能给的都不吝啬。

可她知晓,这手中得来的一切都是双刃刀,随时都会成了挥向自己的武器。

***

姜海义入城那日,程羡之牵着李鸿祉携百官在含章殿外迎候,小皇帝立于群首,记住程羡之的教导,帝王仪态有模有样,姜太后俯瞰人群,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鬓间生华发,年岁又长。

陆听晚立于姜太后身侧,熹微照着巍峨的宫殿,她望着初升的日光,似看见了争锋的暗流。

含章殿内,姜海义立于武将群首,望着龙椅上的小皇帝李鸿祉,又见意气风发的程羡之,今时更不同往日,一朝帝师,百官拥护,就连小皇帝都要敬重几分。

他虽手握重兵,可离朝堂千里。

“天佑我朝,陛下年少,仁礼知信,先帝择程尚书为帝师,悉心辅佐,乃臣等之幸。”

“山海关常年受将士们镇守,身后万千百姓与京都得以安宁,当属姜国公劳苦功高,才是大岚之幸,国公当仁不让。”

“突厥进犯多次,如今连连败退,我朝又度安稳一年,新帝登基,朝纲未稳,仰仗姜国公牺牲自身,护大岚永定。”

“今迎大军班师回朝,陛下之意,论功行赏,犒劳三军,本官与六部诸位同僚商定,中书省拟策,于虎背山举行涉猎,为国公与将士们庆凯旋之功。”程羡之声音穿透在大殿上。

“臣等殊荣,只是陛下年纪尚小,外出涉猎恐怕?”

李鸿祉道:“太傅曾说,将士们身经百战,誓死沙场,朕身为一国之主,更不该言辛苦,一朝君主更不能只懂治国之道,强身健体,也是其一。”

“朕心意已决,”李鸿祉声音稚气,却铿锵有力,“虎背山涉猎,犒赏三军,百官随行。”

冬日涉猎,百官前往,为姜海义接风洗尘,何等殊荣。

姜海义谢恩,“臣谢陛下,太后。”

陆听晚想要冬猎,正逢姜海义回朝,论功行赏,接风洗尘,都属朝廷对山海关将士的看重,李鸿祉受了太傅点拨,又念着冬猎好玩,程羡之传授冬猎益处。

李鸿祉虽小,可跟着他耳濡目染,也有自己见解,那段话都是程羡之教授时与他说过的,李鸿祉自己记住了。

朝议结束后,陆听晚随侍姜太后回宫,“陛下要文武百官随同虎背山冬猎,国公举荐百官携家眷一同前往,这下京都要热闹了,不过往年都是秋猎的,冬猎收获怕是不好。”

“这射猎嘛,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姜太后说,“陛下年幼,整日待在广陵殿温书也不行。”

“娘娘此行可要一同前去?”

姜太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虎背山路难行,山脚寒风刺骨,哀家老了,身子骨折腾不动。”

陆听晚眉眼闪过失落,她想去,且阵仗这般大,不过姜海义此举不知有何用意,若是起了别的心思,姜太后无论立场如何,都得坐镇皇宫。

“皇帝年幼,哀家也不是全然放心,你在锦华宫伺候多年,最为细致,有你在侧,哀家尚能安心。”

陆听晚闻言眸光透亮,“皇太后要听晚伴圣驾?”

“有何不可?”

“陛下身侧自有广陵殿的人服侍,还有帝师督促。”陆听晚藏起欣喜,沉稳不二。

“皇宫里闷得紧,况且皇帝愿意亲近你,射猎是角逐,哀家也曾是马上的儿郎,去吧!京都的冬猎,并非每年都有。”姜太后在她眼里看见了向往。

“听晚谨遵娘娘懿旨。”陆听晚不再推辞。

广陵殿议事结束后,程羡之约见陆听晚,皇帝用过膳食在御花园消食,与内侍们玩闹,他本就是两岁孩童,天性爱玩。

却因着九五至尊身份,又肩负重担,素日受的皆是保持帝王威仪,端正有方。

程羡之不过分要求他的言行举止,该有的礼数要有,还有的童趣也不应泯灭。

二人漫步在御花园内,冬日百花凋零,白景铺色。

“冬猎的事宜备得如何?”陆听晚视线落在远处与宫女内侍玩闹的李鸿祉。

“三日后启程,毕竟是陛下第一回出行,且他年纪尚小,又是给三军犒赏为名头,诸事都要谨慎。”

陆听晚还未告知太后允诺自己随行一事。

“我向陛下请了旨意,”程羡之盯着她侧脸,看见唇角弯起的弧度,“让你伴驾前往,陛下允了。”

陆听晚猛然转身,积雪未化,绣花鞋打滑,她身躯前栽,双手本能地寻着东西支撑,程羡之猝不及防,要伸手去接,却被她扑了满怀,重量压得往后倒,他下意识手臂搂紧,宽背结实倒在雪地里。

陆听晚双手撑在他胸前,还压得特别实在,掌心的手感传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陆听晚无辜眨了眨眼,就着这个姿势问,“陛下也要我去?”

她还没摔糊涂,程羡之只觉后背凉意侵袭,还带着砸下去的疼意,“你先前不是一直想去射猎?”

“是,不过,”陆听晚盯着他眼睫上的雪碎,目光不自觉锁住他整张轮廓,好看极了,“太后本就允了让我去照顾小陛下出行。”

她挑起得意的笑容,“这个可不算。”

“不算什么?”他胸前还被压着,二人气息很近。

程羡之盯着她脖颈,随着讲话,不自觉滑动,她道,“不算你的恩赐,不想欠你的。”

陆听晚说完就要起身,胸膛撑的手收回,李鸿祉与宫女、内侍们追逐,绕了一个弯,转角时正巧瞧见雪地里躺着的二人。

“太傅,陆姑姑?”他手里还捏着风车,停下时风车也停了,怔怔地望着二人,“你们为何躺在雪地?不冷吗?”

小内侍和宫女赶上,也看见了这一幕,原本淡定的二人显然慌乱了。

陆听晚半*撑起的身又滑下,这一回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软唇似触到程羡之鼻尖,一触即散的冰冷。

太监和宫女们哪敢看,连忙捂住了眼睛,一边哄着李鸿祉去别处玩。

还是程羡之给她借力后,陆听晚才站起身,又拍净身上的雪,“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她的解释那么苍白无力,宫人都背身过去了。

“陆姑姑,你脸红了,很冷吗?”李鸿祉一脸天真。

“冷。”陆听晚慌不择言,冷是真的。

“那为何还要躺在雪里?”

“这个?”

程羡之轻咳两声,低声故意吓唬她,“想清楚了再回答,欺君可是大罪。”

陆听晚瞪他一眼。

程羡之无视,自己问:“伤着没有?”

陆听晚躲开视线,侧身摇头应他,又回小皇帝的话,“适才陆姑姑没站稳,不慎把太傅弄摔了。”

李鸿祉不知哪学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带着宫人们玩去了。

“雪地滑,陛下当心一些。”陆听晚朝跑远的人影喊道。

“小孩底盘低,不易滑。”程羡之在一旁提醒,似有所指。

“那我也没想到你会给我去请旨啊。”陆听晚解释方才摔倒的原因,“不过你既然有此心,谢了。”

她突觉心里是暖的,低声说了句,“其实你人也挺不错的。”

“什么?”程羡之不敢确定这话是她口中说的。

陆听晚已经向前走远,他大步跟上去追问,附在她耳侧,故意呼气,“你方才说什么?”

她被呼得缩起脖颈,拉紧狐裘领子,回眸蹬了他一眼,跑开了。

冬猎大本营设在虎背山脚下,山下的雪化完了,虎背山南面半山腰有一处御用温池别苑,先帝在世时偶尔出宫携带容妃至此住上十天半月。

涉猎动静大,惊坏山林的鸟兽,马蹄踏起尘土,枯枝浸湿了融化的冰水,一瞬而过的水渍声混着马蹄与鸟兽的嘶叫里,弓弦拉满,陆听晚收货冬猎第一个猎物,山鸡。

李鸿祉那有程羡之精心挑选的武师,此人正是寒舟,以及专练箭术的师傅,他的准头不错,就是力气差了些。

陆听晚兴头正起,跑远了,程羡之叮嘱禁军护驾,策马朝陆听晚的方向进了林子。

她的箭术是谢昭教的,日光穿林打在飞舞的墨发间,她此刻似一股自由的狂风,纵情在短暂的畅快里。

长弓拉满,她盯着丛林里的猎物,利落出箭,与此同时,右侧方一支箭羽一并射出,双箭齐发,穿透野兔身体。

陆听晚侧眸观察,一女子身穿红衣骑马装,立于枯景中格外显眼。

“公孙雪?”陆听晚轻唤一声。

“陆掌宫,别来无恙。”

以往宫宴都不见公孙雪出席,这回冬猎见着,陆听晚不免诧异。

“咱们俩都射中了这只兔子,该算谁的呢?”公孙雪策马走近。

陆听晚拉紧缰绳,马蹄在原地转圈,颠起时发丝轻飘,“君子不夺人所好,公孙小姐若喜欢,拿去便是。”

“陆掌宫一如既往的大方,”公孙雪回忆旧事,一手捏着腰间荷包,“当年在程府,你塞的那个荷包,后来我才明白,是他给你的,而非给我的。”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陆听晚收起弓。

“为何你不要的东西,我公孙雪就一定要呢?”公孙雪意有所指,“而我想要的,你偏就抢了去?”

这人曾因恨意,而要置自己于死地,陆听晚并不想与她冰释前嫌,只当形同陌路便好。

“公孙小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想要的我从未抢,既是你自己把握不住的东西,说明那本就不属于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又何必因自己无能而要怪在我身上,替你那可悲的虚荣背负你的妒意,这等争风吃醋,委实太廉价了,我陆听晚不屑与你争。”陆听晚夹紧马肚策出。

犀利的言于刺伤公孙雪那仅剩又可怜的自尊,恨意夹着寒风,起伏的胸膛前一张弓拉开,双眼逐渐变红,瞄准了远去的背影,射出的箭直击陆听晚后背,近在咫尺,身后“咻”一声擦过公孙雪耳侧,掉落一撮断发。

连同那支射在陆听晚身上的箭矢一并打落,箭钉在陆听晚前方的树枝,惊了马,马蹄高高前仰,陆听晚猛然翻下,马蹄再次打转,要踩在她身上。

忽而一阵风与马蹄纵入,程羡之俯身,一手持缰,一手绕过陆听晚后腰,用力一带,人落入臂弯,随着程羡之的力量,整个人坐上马背,与他正对着。

她惊魂未定,双手紧紧抱着程羡之腰腹,公孙雪瞧见这一幕,恨不得再次射出一箭,咬牙切齿,“陆听晚!”

“驭……”程羡之控马停下,一手护在她背上,眼神透着凶狠,“如何?猎场杀人便可当做意外,如此便无人可追责,是么?”

见着昔日结发之人,公孙雪心碎如刀绞,不明白为何每一回,程羡之都在,都要破坏她的好事。

“两年前,你把我赶出程府,就为了一个陆听晚,”公孙雪嘲笑,“可陆听晚正眼瞧你吗?她宁愿住在锦华宫,去侍奉让自己满门抄斩的人,也不要与你同住一屋檐,你兜兜转转,苦心孤诣,不也是一场空?”

陆听晚回过神,身前的声音和气息那么熟悉又富有安全感,而公孙雪那句话,抓住了她!

“你说什么?”陆听晚扭过头,身子还是正对着程羡之。

“伤着哪没有?”

陆听晚不顾程羡之关心,诚觉公孙雪话里有话,“公孙雪,你几次三番要杀我,除了他,可还有别的缘由?”

“你夺我所爱,此一条便够你千刀万剐。”

陆听晚挑唇,像极了程羡之使坏的模样,仰头撑着他胸前,在程羡之出神时,朝面颊落吻,而后赤裸裸挑衅,“如你所说,我便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程羡之,你要继续杀我吗?”

程羡之一脸诧异,轻哼一声,明知陆听晚气公孙雪才这般利用自己,也不恼怒,反而有些深陷其中。

“你……”公孙雪气急。

“你若敢动手,便试试。”程羡之鹰眼凶狠,“既然山林狩猎意外常有,我也不介意让你成为这虎背山野兽的盘中食,做这没有全尸的孤魂野鬼。”

说罢,程羡之策马离去。

“程羡之,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陆听晚有些难为情。

“怎么不合适?”

她似乎感觉到一丝变化,硬着头皮,“我要下去。”

程羡之没拦着,“深山老林,你自己走回去?山林传出野兽嘶叫,她背脊发寒,这回乖乖爬上马,没坐他前面,程羡之勾唇,猛然夹紧马肚,她失衡抱紧,直觉他是故意的。

“你想我抱你,倒也无需这般耍心思。”陆听晚下颚抵在他后肩。

“陆掌宫明眸善睐,太过狡猾。”

“谁心眼多得过程尚书啊。”陆听晚嘴上不饶人,可手却没松开。

****

射猎在追逐后渐渐平息,深林打猎的人陆续回来,傍晚帐外设了晚宴,随行的官员一同出席。

李鸿祉身旁坐的是太傅程羡之,陆听晚以女官身份随侍。小皇帝两岁,筷子用的不熟练,但能自己吃,陆听晚需一旁贴身伺候,随行的尚宫局宫人将打回来的猎物烹饪,做成精美的吃食。

李鸿祉晚上吃多容易积食,陆听晚要把握他的进餐份量。

宴席觥杯交错,不少官员围着姜海义敬酒,恭贺之言云云,程羡之窥着平静的夜,火光摇曳,余光盛着陆听晚与李鸿祉的说话声,小皇帝困觉,频繁哈欠。

“陛下,可要先回去歇息,这儿有太傅在。”

李鸿祉眼皮打架,乖乖点头,还不忘恭敬与程羡之辞别,“太傅,祉儿先回了。”

“陛下早些歇息。”程羡之向陆听晚投去目光,待二人走后,护卫的禁军严守小皇帝寝帐。

宴席很晚都未散尽,官眷陆续回寝,陆听晚撑着疲惫的身子,今日外出打猎除了公孙雪这个不速之客。

她玩得很尽兴,回来又不停歇的照顾小皇帝饮食起居,这会儿腰酸背痛,转着手臂疏通筋骨,仰头望时,圆月盘在高空,风声绕过虎背山,卷走吆喝的敬酒声。

程羡之踩着山风,衣摆飘然,身影从营帐露出,“半山别苑有座温池宫,能解乏,明日天亮再下山,安排了住行,可要去?”

程羡之知道她此刻最需要什么。

“当真能去?”她透着期待。

程羡之上前一步,右手抓住她手腕,不等她反应,拉着便走。从山脚往上走,骑马要小半个时辰,入夜后山风刺骨。

陆听晚上回采药是在北面,且虎背山很大,南面与北面隔着几里地。她对此处存有阴影,山林遮蔽了月光,马跑的不快,沿途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

上山前他便只牵了一匹马,陆听晚本不想同乘,奈何时辰已经很晚了,又见他没要再牵一匹的意思,只能同乘上山。

他双臂拉着缰绳,把身前的人围在臂弯里,“冷吗?”

风刮过面颊,自然是冷的。

“还好。”陆听晚声音有些颤,狠狠吸了一口冷风。

程羡之收回一只手,将大氅往前笼了笼,“自己扯过去挡挡风。”

陆听晚冷极了,没多犹豫,扯过来,遮住身躯,上面还是他的温热。

连着跑了十几个弯,别苑上的灯火近了,护卫们见着程羡之随即让道。

别苑里温池房不在少数,众多官眷早早上了山,公孙雪带着公孙延刚从温池房出来准备回厢房歇息,便见前院刚进来的陆听晚和程羡之,二人离得近,从今日打猎到宴席上,乃至此刻,都几乎是形影不离,好不登对。

白日陆听晚吻在程羡之身上那一幕尤为清楚,公孙雪轻嗤一声,抱着公孙延走前,二人绕过檐下转了个弯,去路被人挡下。

“公孙雪?”陆听晚脱口而出,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

公孙雪视线一直落在程羡之身上,程羡之视而不见,表情淡漠。

“太傅与陆掌宫也来泡温泉吗?”她表现得很得体,好似白日射向陆听晚那一箭不曾发生。

陆听晚带着应有的礼数颔首应她,眼神却不像昔日那般和善,挑起的眼尾像一只防备的狼。

怀里的小人蹙眉动了动,“娘亲,延儿困了。”

公孙雪抱人的动作往上提了提。

“小公子生得倒是可爱。”陆听晚弯唇勾笑,打量怀里的小人,“眉眼与你很像,还有几分像姜青生。”

公孙雪脸色骤变,公孙延稚嫩问:“娘亲,那是谁?”

程羡之神情微动,不知陆听晚提起姜青生是故意警告公孙雪还是旁的,素日的她并不是主动惹事的性子。

“孩子可知生父何人?”陆听晚句句诛心。

“陆听晚你!”公孙雪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又看看她身旁的程羡之。

见他不为所动,公孙雪故作镇定,不再理会陆听晚,转向程羡之,“延儿过两年能习字了,我与父亲提过,请旨让延儿给陛下伴读。”

程羡之没作声。

气愤凝到极点,程羡之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且公孙雪如何他向来不在意,只是这个心思用到何处,他一清二楚。

皇帝要伴读并非坏事,二人年纪相仿,公孙饮若有意,再过几年安排就是,只是帝师是程羡之,皇帝眼下最听他话,必要他点了头才算。

公孙雪服软道:“你我之事,如过往云烟,我已经放下了,也该谢你当初愿留下我们母子性命。”

程羡之收回远处视线,落在陆听晚脸侧,“走吧。”

陆听晚怔愣须臾,见她不动,程羡之掌心覆在后腰,推着她走。

寒风暗夜里,微光打在公孙雪面颊,看着怀里的公孙延,远去的双影消失视野。

她早已习惯了程羡之的漠视,即便已为路人,仍视自己为洪水猛兽,当真就这般厌弃?原来时间无法平下心中愤恨。

“陆听晚,程羡之!”公孙雪咬牙,指尖嵌入肉里,“我恨你们!”

公孙雪回了厢房交代露珠些事,又哄睡了孩子。

陆听晚被安排在东苑最里间的温池,雾气萦绕室内,空气中香味弥漫,整日的疲倦被淹散了。

程羡之在前院等人,听着几个路过的侍女谈话。

“女院进了醉酒的公子,里边都是官家女眷,如何得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没过婶,隔日更了[爆哭]

第125章 意乱

“女室如何会进得了男子?若是坏了哪家官眷名声,大家都别想好过。”别院侍女慌不择路,险些撞上朱墙。

“那男子径直朝东院温池去了,那是,那是陆掌宫的池子。”

“陆掌宫?”

“是,陆掌宫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红人,又是程尚书心尖,就连陛下都敬重三分,若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快,快去叫管事的。”

院墙下,夜色里程羡之脸黑成一团,二话不说朝女院去,守门的侍女见状不敢拦,程羡之冷声,“陆听晚在哪个温室?”

“右转最里边。”

“不许惊动任何人,无我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酒醉的男子本不清醒,是受了人指引才往这边来,东苑门口值守的人被支开,他这才能够顺利入得了东苑女池。

刚踏上台阶,里边的陆听晚正陷入灼烧痛苦中。

巡视的女使瞧见台阶下的男子正要推门而入,趁着那人醉态,不敢声张,连忙从后门带出去,好在未惊动旁人。

内室的浓雾那浸泡许久的人闷出一身热汗,陆听晚通体燥热,这感觉太熟悉了。

是公孙雪围困雁声堂那日,身中迷香的感觉,此刻她仿若全身无数蚂蚁在爬,挠着她的心肝。

她知道此刻自己渴望什么,可这温池里为何会有这种药物。陆听晚强撑仅存的一丝理智,朦雾遮蔽视线,细长的玉颈线条优美,落了细密的汗珠,呼气沉重起伏间,连同被淹没在水池里的峰峦若隐若现。

屋外视线暗,黑影入了温室,很轻的落锁声被脚步声掩盖。

陆听晚浑噩中炸惊,身上燥热下不去,她本想离开池子,身上却是发软无力,支撑不起。

“谁?”她声音很虚,又带有惊慌,是警惕下的后怕,“不许过来。”

“陆听晚,是我。”程羡之穿过湿雾,视线只看见铺下的墨发和朦胧不清的背影,蝴蝶骨薄如蝉翼,她体态生的极好。

“程……别,别过来,求你。”

“你怎么了?”

“我,我应是中了幻药,求你,不要,不要过来。”听得出来她很害怕,害怕中又裹挟着急切,这种急切是克制下的想要,是药物所致的不清醒,“不许过来,听见没有!”

程羡之细想,不难猜测,先听闻有男子入了女院,而陆听晚这会又中了情药,他扫了一圈内室,混在蜡油里的情香早已燃尽,空气残留了些许,只剩下调情的效果。

温室内还有一张矮榻,以陆听晚此刻的状态,无法下山,得在别苑里安置隐散体内情药。

“我带你出来,别怕。”程羡之声音温柔透了。

“不,”陆听晚尽量克制清醒,“不可,我,我动不了,没,没有穿衣裳……”

“你别过来……”

程羡之清楚她的顾虑,去衣架拿了她的衣裳,安抚说:“我闭着眼,看不见。”

陆听晚这才卸下防备,此刻别无他法,她没有心力去探究为何程羡之会在此处,更来不及细想那药的由来,心中那股渴望不断渗入,想侵蚀她最后的理智。

黑靴踩入池子,耳中传来清冷的水声,似轻潮漾在她心间,吊起她的痒意,陆听晚眼神涣散,迷离地望着近在眼前的轮廓,却被雾气遮住了大半。

她想抬手拨开迷雾,抓住那轮廓看清楚,浑身无力,却使不上丁点力气。

程羡之手中外衫附上,方才睁开了眼。

他爱陆听晚,却不愿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俯身时双手浸入水下,再次起身时,将人从温池里带出来。

身上的水流浸入他衣裳,湿透了。指尖触碰到不可想象的丝滑,他握了拳头,不去想这种感受,克制自己不能生出旁的欲念。

温室内一张矮榻能供人歇息,不算宽,他将陆听晚放置此处,又给她拿过衣裳,背过身,“你先穿上。”

陆听晚四肢无力,勉强扯着那些衣裳,越理越乱。

程羡之走到窗前,推开密不透风的支摘窗,冷风滚入,屋内进了新的空气,把那些温池的潮热卷了出去,内室的矮榻被屏风遮挡,从窗往里看不清晰。

“感觉好些了吗?”程羡之倚窗,隔着屏风,只能看见虚影。

那股热流驱散些许,却没法彻底让体内的药物消散,陆听晚感受进来的凉意,开始变得贪婪。

“难受。”

“穿好了吗?我带你出去。”

“好了。”

程羡之冷静了会儿,看见榻上的人,眉眼紧锁,似在压制什么,她身上衣裳穿的并不是那么整齐,只能算是随意挂着,体内的燥热让她并不想把领口系上。

程羡之抱起她往外走,方才察觉门外是锁上的。

幽深的眸光窥探到不安,他望着怀里的人说,“门从外边锁上了。”

“出不去。”

陆听晚身上难受,感受到他的凉意,双臂不自觉朝他搂紧,她已然听不清程羡之说的话,只是一股脑的用腰身借着力量往他身上贴。

正在遐思如何是好的程羡之,被她此举惹得背脊僵硬。

“陆听晚?”声音哑透了。

“你身上是凉的。”她离开些许,赤裸裸地盯着他眼睛。

昏暗中,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喉咙连连吞咽,暗哑道,“我知道你难受,再忍一忍。”

他能从窗户出去寻人开锁,他把陆听晚放置矮榻,松了手要走,起身时手腕被拽了回来。

“别走。”

另一只紧握的拳头诉说此刻挣扎的他,“我很快回来。”

没等他转身,陆听晚已经扑上去,“帮我一回。”

“最后一回。”失去了理智的她,变得极度渴求,那欲/望勾着两个人,逐渐失去矜持。

在得到了那一丝凉意后,她便再难以控制,保持的最后一丝理智全然崩溃。

她蹭着冰冷的面颊,程羡之纹丝不动,在取舍,又心间刺痛,明知此刻的她这般求要并非本意,而是药物所致。

若是今夜进来温室的人并非自己,而是他人,她可也会这般乞求?

思及后,程羡之大步离开,走到窗台后却未见他翻出去,而且关紧了窗,又到房门从里边又上了锁。

陆听晚就像一条水蛇,褪掉了一层包裹的外衣,无章法的缠绕,吻在冰凉里,吸着甘泉。扣住腰肢的掌心未能让她再进一步。

“陆听晚,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程羡之痛苦,“倘若明日清醒后,你若是后悔做此决定,我该恨死我自己。”

“你告诉我,我要不要应你?”

“陆听晚,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程羡之说,“换个方法折磨我,报复我,好吗?”

陆听晚含糊地喊了一声,“程羡之,我想要……”

“给我吧……”拖起的尾音就像点燃浴火的种源,把他燃透了。

程羡之再顾不得什么君子,他们本就是夫妻,此刻不过是行三年前本就该行的夫妻之礼。

“是你自找的。”指尖嵌入她发丝里,陆听晚在愉悦中闷哼,一声声敲打在他心口。

他撕开了衣袍,不再是衣冠楚楚的程尚书,是无人看见的夜里,阴暗又极度渴求的可怜人。

陆听晚的索取那么热烈,他明知那是一场虚幻,却想象成是她真心实意,清醒的交付。

“你也喜欢的,可对?”程羡之在她耳边呢喃,此刻说什么她都应。

“喜,喜欢……”

“那陆听晚可也喜欢程羡之?”

“唔……”她又寻着那凉意。

“只喜欢我,是吗?”

“程羡之,”陆听晚迷糊,“你好吵。”

程羡之掌心覆在腰侧,沉哑着,“阿晚,我帮你。”

陆听晚唇寻着他,程羡之刚离开又覆上去,安抚焦躁的小狐狸后又说,“你若后悔,也不能了。”

他半撑起身躯,陆听晚闭得很严实,程羡之也并非那么熟练,都是第一回。

他哑着嗓音,“你这般藏着,我如何帮你?”

陆听晚似听见了,配合着。

风声猛烈敲击窗棂,把那些声音淹没了。涣散的眸子透出难以承受的情愫。

“程羡之。”她又喊了他的名字。

“嗯……”

山风刮过别苑,温池的水汽犹在,屋内的热气经久不散。

矮榻吱呀吱呀,帷幔在她拉扯下撕出声音。

夜半深更,窗外寒风仍在扫动,迷迷糊糊中,陆听晚只喊着,“累……”

程羡之抚在她鬓间,眼神要把她揉碎了,陆听晚闭着眼,困及了,整晚下来意识似清醒又模糊,那药物的难受也逐渐散去,可也不知他要了几回,只听程羡之一次次低沉唤着。

“要来了!”

“阿晚,我爱你。”那些沉声的话语似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得不到她同样回应的爱意。

“阿晚,来了!”

沉息在躁乱里戛然而止,他又恢复那股光风霁月地模样,拨开额头的乱发,轻轻落吻,眼神带着一丝伤情,也不知这般是对是错,“若此刻的你是清醒的,我很高兴。”

怀里的人呼吸匀称,睡熟了。

他紧紧的将人拥护怀里,薄纱隔着彼此的余热。

没睡多时,晨曦照进别苑,山上的鸟雀扰醒程羡之,他侧身睁眼,怀里的人还在睡,长睫微颤,他吻在眼眶。

臂弯的人有了些动静,翻个身继续睡,他手臂未曾离开过,下颚抵在陆听晚肩窝,白皙玉腿露出一半,肩颈处有咬过的痕迹,薄纱下藏起的还有更多处。

室内的湿气早已散尽,比昨夜看的清楚。

他又眯回去,再醒时,天亮全了,暖阳照过屋顶,陆听晚睡醒了,浑身酸疼。

头也昏沉的,她侧了身,似不大对劲儿,沉了一会儿,都想起来了。

昨夜……

她把被褥往上拉了拉,程羡之也醒了。

两人都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昨夜……”陆听晚磕磕巴巴,又不知道如何措辞。

瞧见她的慌张,程羡之率先问,“感觉如何?”

陆听晚撇开脸,又侧身背着他,羞红了脸,哪有人这么问的。

“身上的药效可退全了?”他紧接着问。

原来他是指这个?

陆听晚很努力的感受昨夜那股劲儿,已经全全然然没有了,只是那股意犹未尽的情愫还没有散,她居然有些贪念这种感觉,也是第一回尝到,竟然是这般滋味?

鬼使神差的,她说了句:“好,好像还有些难受。”

程羡之在这句话里,读懂了她并不后悔昨夜的决定,定了须臾,很认真的道:“那,再来一回?”

陆听晚受着他的气息,她没推开人,程羡之得到了允许,屋内再次热流滚动,折腾许久,日晒三竿,都在这场欢愉里畅然。

陆听晚一手往后撑,一手抵在他胸口,后仰时调整呼吸,微喘着息。

待平复后,适才的混乱画面再次涌入脑海,她有些无以自容,撑身往后退了出去,抓起一旁的衣裳披上。

程羡之还未从余味里回来,关切地寻问,“这会可好了?”

她背着他没有作声,只是点头,静静穿好衣裳,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待整理好装束,陆听晚提醒道:“已经日中了,我得下山回去看看陛下,你……”

“自是一起走。”程羡之说,“昨夜有人特意给你下药,又有外男入了女院,此刻怕是在外头等着与你偷欢之人,正好抓住把柄。”

她眼下听不得这个词,明明是自己与他在偷欢。

“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即便旁人要往这里想,也不会毁你清誉,倘若旁人敢多言,我便着人撕烂他的嘴。”程羡之给足了她安定。

“嗯。”陆听晚点头,做好出去的准备,“多谢你。”

多谢……

她的生分仍在,即便昨夜二人如胶似漆,她那样贪婪啃食自己,醒来后又当无事发生?

“我不喜欢你与我道谢,更喜欢昨夜那样的你。”程羡之恢复神情,藏下失落。

陆听晚轻咳没敢接话。

他从里边解了锁,外头的锁果然已经被开了,没法当场捉奸,做的那般顺其自然,是好手段,奈何天不遂人意。

出了女院没几步,迎头几位女眷正巧入院,瞧见二人,都认得陆掌宫和程尚书。

众人行礼后反应不妥。

“此处是女院,程尚书怎得也在?”试探的口味。

如他所料。

公孙雪与友人有说有笑从院外跟进来,抬眼时正对上二人视线——

作者有话说:改了三十几次了,面目全非[爆哭]

第126章 圆房

“这是怎么了?”公孙雪一副茫然之状,眸子透着期待。

听见众人议论,陆听晚向前一步要解释,程羡之拽回手腕,将她一半身子藏在身后,护道:“我来接我夫人,有何不妥?”

他一副理所当然之状,气势骇然,那些官眷家中父兄或是夫君,大多都在程羡之麾下,哪敢说什么。

生怕失言,致使丢官罢爵。

那原本入了陆听晚温池的男子未见,即便众人对二人有猜疑,也不敢开口,公孙雪还想让这些家眷当枪使,却算盘落空,只能装作不知情问:“别院里值守的女使说,未见程尚书今晨过来。”

公孙雪看见陆听晚脖颈上的红痕,昨夜那药物定然是起效了,只是不见那醉酒男子,反倒是程羡之。

“谁说我是今晨过来的?”程羡之冷眼,不想与众人费口舌,径直带着人离去。

公孙雪睨向一旁的侍女,两人垂首解释说:“程尚书是昨夜子时进来的,问了陆掌宫的温室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那旁人呢?”露珠问。

侍女:“旁人?”

“除了尚书大人,当真没有别的男子进来过女院了?”

侍女犹豫,前院还有其他女眷,公孙雪给露珠使眼色,露珠将人带远了些问话。

后方得知,昨夜那厮刚入院不久便被发现,为不给女眷们困扰和传出去惹人闲话,管事的也不想多事,毕竟里头的都是官眷,哪个都得罪不起,若辱了名声清誉,第一问责,便是别苑看守失职,人早就悄无声息送下山了。

而露珠看见进入温室的背影,自是程羡之了。

厢房内器物摔得杂乱,公孙延吓得缩在墙角里哭,“延儿害怕……”

“延儿不要娘亲,要爹爹……”

“要爹爹……”

孩童的话像一根针,刺入心脉,公孙雪怒吼,“哭什么,你没有爹,你爹早就死了,死了,懂不懂?”

她疯魔一般慌着公孙延的小身板,他什么的不懂,只知晓自己生来就与旁人不同,没有父亲疼爱,母亲情绪不定,大多时候是疼爱自己的,只是不知哪个时候,便会拿自己出气,两岁的公孙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母亲要大发雷霆。

公孙延声嘶力竭,抽到几乎晕厥,公孙雪冷静后腰心疼抱入怀里,低声呢喃,“娘亲错了,不该凶你,娘亲错了……”

“我要你记住,你的父亲是程羡之,终有一日,会要你认祖归宗,我要他在全天下人面前,承认你的身份。”慈爱混着阴毒,公孙雪唇角挑起。

***

二人下山时走了一段路,只是昨夜混战后,她身上都是酸疼的,走路尤为明显,二人避而不谈风月事,都在心里回味几番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