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欲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她随手折断山道里的枯枝转在指尖玩,“当时我来虎背山,怎未发觉景致这般好?”
程羡之察觉她兴致不错,也未曾因昨夜的事阴郁,“你不好奇昨夜谁给你下的那种药?”
“先前在府里已经受过一回了,我也没得罪过别人,还能有谁?”陆听晚仰头看他,大氅遮住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咬痕,是她昨夜留下的。
忽觉脸颊烫得很,她撇过头看向山脚处。
“这手段倒是下作。”
程羡之沉思片刻,“你可还记得,先前去我书房时,瞧见我泡冰浴那回?”
寻着记忆,陆听晚想起来了,那时他浑身热汗,面颊和眸子都透着红,看似极为难受。
当时只以为他是隐疾犯了,还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不能行房事,再转念一想,昨夜的他,虽不像身经百战,可也不差,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自己也挺满意的。
“不记得了?”见她久久不应,程羡之又问,把遐思远了的人唤回来。
“哦,”陆听晚欲盖弥彰之势,“记得,怎么了?”
“那是公孙雪用了同样的手笔逼我就范。”程羡之淡淡道。
陆听晚诧异,“公孙雪给你下药?”
原是如此,陆听晚暗自感慨他定力委实惊人,不过心也够*狠,整盆整盆的冰块,彻骨的寒意。
不过想明白后她便笑了,程羡之歪头看她,“笑什么?”
公孙雪记恨她,要以此毁了她清誉,却不曾想来的人是程羡之,促成了二人隔了许久的一层阻碍,她心里是欢喜的,因为她本就想过要与他会有更深层次的关系。
“没什么。”她盯着小道,走累了,“咱们骑马下山吧。”
“好。”这一回程羡之一把给她抱上马背,环住她时也极为自然,那些亲昵的举动,仍带着悸动,只是抱住后便想要更近一步的探入,杂念随山风吹散,身影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山脚营帐。
日光笼罩虎背山,小皇帝醒来寻了太傅和陆姑姑,内侍回话二人昨夜去了别苑温池,便未下来过。
他自顾唤人备了笔墨纸砚习字,只道等二人回来再让太傅教自己射箭。
他弓还拉不稳,小太了力气不足。
猎场深林内,寒鸦声绕林。
姜海义声音浑浊,“如今朝政看似三家维衡,实则由程羡之一人把控,先帝能筹谋走到这一步,中书令三朝元老,后浪推前浪,两个小儿,把你和太后都玩弄于股掌。”
“国公爷看似风光,荣耀加身,山海关的风雪也不好挨吧。”枝干后露出深色衣袖,是公孙饮。
“程羡之此人狼子野心,又怎会甘愿只做中书令的学生,公孙家与程家的姻缘断尽了,这师生情义可还在?”
公孙饮不答,“令公子可惜了。”
姜海义拳头握紧,脸上溢出恨意。
“二公子失去妻子很,一直疯癫无状,倘若当年那个孩子留了下来,国公爷承欢膝下,也无需在山海关顶着风霜度日,要一分军饷还得过六部层层批示。”
“或许天怜国公劳苦功高,在令大公子斩首后,尚在人世留有一子。”
姜海义清楚公孙饮此人并非良善,城府之深,“中书令这是何意?”
“若非令公子扯上我家雪儿,程羡之又怎会一封休书给她送回府中。”公孙饮望着深山里的幽暗,“京都都在猜测,这孩子是谁的,倘若是他程羡之的,怎会不愿留下。”
“这与我家青生有何关系?”
“延儿的父亲,正是令大公子。”
“什么?”姜海义不可置信,眸子杀出警告之意,“本公见惯了杀伐,可不是什么野种都认得下的。”
公孙饮耐得住性子,沉稳透顶,“是与不是,国公爷见过不就知了?”
“当今圣上不过两岁小儿,哪里懂得什么朝政,左右都是他程羡之一言敲定,到底谁君谁臣,分得清吗?”
“国公爷手握重兵,为大岚历经风霜数十载,到头来,自己的亲孙儿还是他程羡之不愿认的野种?”
步履踩在枯枝作响,裙摆摇成半扇,“国公爷久仰,晚辈公孙雪,见礼。”
姜海义回眸,她牵着两岁孩童,手里捏着风车,打眼一瞧,眉眼是有几分姜青生的影子。
“这是,青生的儿子?”
公孙雪并不愿提及那段荒唐的过往,“国公爷看的第一眼,想必已经有了答案。”
“你们想要如何?”
公孙饮作请,两人往林深处走去,“都是小儿为帝,国公爷在山海关招兵买马,当真只是为着镇守边关?”
“中书令这是何意?”姜海义不接招。
“难不成国公爷还想自称帝王不成?”公孙饮眯着笑,“姜太后答应吗?”
“倘若没有太后从宫协助,想要进京都逼宫,异想天开。”
“哦?”姜海义停步,“那依你之见?”
“扶延儿上位,他仍是姜家血脉。”
“中书令也想要那尚书之位?”
先帝要三分宰相之权,可如今程羡之手握禁军,又掌管六部,兼顾帝师,不是宰相胜过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青出于蓝胜于蓝,公孙饮这前浪不甘于此。
冬猎延续了半月,陆听晚随队列回了宫。
偶尔散朝出了含章殿,二人视线会寻着对方,瞧见了便好,彼此间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都说了。
陆听晚开始有了惦记的感觉,撑着脑袋在窗台看风雪时,脑子里念着一个身影。
程羡之递了信去锦华宫,何时回府,他来安排。
陆听晚收了信,腊月将至,京都城大雪纷飞,接她的马车候了一阵,程羡之着官袍,负手而立,雪碎落满衣裳,红衣染在白景里。
隔着距离,她步履轻盈,快近了,又跑了两步,鼻尖冻红了。
“你等了好久?”她略带沙哑。
“刚从广陵殿出来,没多时,”程羡之抬手扶她上车,“外边风雪大,先回吧。”
陆听晚身上染着寒气,他细心备了暖炉,“暖一暖。”
“多谢。”
又静了许久,程羡之望向她,她又在看街景。
“休沐几日?”
陆听晚挂笑回眸,“三日。”
“嗯。”程羡之笑如朗月入怀。
陆听晚又将视线落回窗外,一双手被暖炉遮住,程羡之抓住露出的半指,暖暖的,望向外头的面颊笑意微怔,很快就恢复如常,没有回眸看回来。
只是轻轻握住指尖,见她没反应,像得了默许,他掌心又进了些,将那被暖炉烘热的指握在掌心,陆听晚看街景凡象,程羡之也在看他的景,唇角弯笑。
雪开始大了,府里下人拿了伞,程羡之接过,油纸伞倾斜在她的方向,雪碎落在他肩头,染白了官袍。
京都入了腊月后雪便不停。
风从檐下刮过来,吹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陆听晚朝他身侧避了避,贴近躲着风。
程羡之扯起大氅搂她入怀,将整个身躯裹入氅衣里,“可是太冷了?”
“现在不冷了。”陆听晚躲在氅衣里仰头应。
“京都的天是要冷许多,入了腊月雪下得大,让府里多送一些碳,烧足了。”程羡之搂紧,知道她怕冷。
下人还是第一回瞧见自家主君与夫人这般粘腻,一时半会还以为瞧错了,撇开的视线又落回,余光忍不住多瞧两眼,确认没看错待人走远再窃窃私语。
程羡之陪人用完午膳后待了小半时辰就去六部处理军务,走时留了话,晚膳前回来,陆听晚开始数着时辰,脸上的笑意经久不散。
风信看着不对劲,“夫人,您为何如此高兴?”
“有吗?”陆听晚说话时唇角都是笑的。
“有,”风信很坚定,“您看大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风信,你觉着程羡之此人如何?”
“大人?”风信想的很认真,“虽说一开始夫人入府与大人水火不容,但大人也没怎么为难过您,夫人想做的事都做了。”
“休了公孙雪后又立刻扶正夫人身份,您入宫他也不拦着,要回府也都依着您,夫人觉着呢?”
“我觉着也还成。”她捧了茶盏,脑子里都是他的模样。
“什么时辰了?”陆听晚想尽快到晚膳了。
“酉时了。”
屋内暖,昨夜想着回府,也没睡好,撑在木桌前摇摇欲坠,最后强撑不下,爬上榻,一觉醒来,夜幕压下,雪还未停,程羡之回来叫醒了她,两人一块用了膳。
入夜后一人捧一本书,一个在书案,一个在卧榻,等到很晚,腰坐累了,谁都没提入寝,程羡之瞟着她,见她无动于衷,终是起身吹灭书案烛台。
“夜深了,怎么不睡?”他走到衣架前褪下外袍。
陆听晚闻言搁下书,若无其事道:“一时忘了时辰。”
她从卧榻爬起,又钻入矮榻被褥,先前的约法三章抛之脑后,程羡之闻着动静,瞧见被褥掀起又落下。
他立在床头,单身背在腰后,“我的被褥呢?”
陆听晚裹着自己:“风信收了,太晚了,我的分你一半。”
他也不是傻的,心底自然乐意,脱了靴子上榻,朝她挨近了些。
两人躺得板正,烛火也没熄,陆听晚盯着帷幔,白日睡了长长一觉,现下睡不着。
耳侧传来声音:“怎么不睡?”
“你又做何不睡?”她侧身对着他,美眸里明晃晃的,赤裸的透出她的想法,在等他开口。
程羡之唇角淡出笑意,“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既睡不着,那便不睡了。”骤然他撑身压上,“既不后悔,那我也无需顾虑。”
陆听晚没来得及说话,已被他气息覆盖,辗转间,指尖撩开里衣,捏住。
“唔……”酥肉遍布全身。
“我后悔了。”她忽而推开了他。
情动里的人中断,这个时候停,难受极了,他可不愿。
陆听晚挑着魅,勾人至极,“后悔没早些应了你……”
他笑了,“那允你久一些。”
“久一些?”
“三日可好?”
她藏在被褥里,眼眸朦胧透着水珠,他在使坏,“三日?”
三日会不会久了些……
“嗯,三日。”随着音落,十指扣在褥枕下。
“阿晚,”第一回在她清醒时这般情深入骨地唤着她,“你爱我么?”
陆听晚一心迎着,想冲破最后一口息,她犹记得温室里的愉悦,翻覆时的热浪裹着轻飘飘的身子,她便在里边荡得起伏,不上不下,越发勾人心魂地想要着地,又想攀得更高。
在用力的人一次次触着她,没听见答案,又问了,“阿晚?”
“程羡之。”她也唤着他。
“我在。”
“阿晚爱我么?”
陆听晚快要到了,程羡之忽而停下,不甘心的想要追寻那个答案。她却想要达到云端的畅然,似不满足,自己翻上,靠在他结实的怀里,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
“此时问这种话,”她喘着息,“若说不爱,那我岂不成了负心人?”
程羡之摁住她腰身,扣了手腕,满足了她想要的一切。
熹微后,屋内兵荒马乱后的死寂。
第127章 除夕
晨光闯入,手压麻了,他动了动,陆听晚乏得很,也跟着侧了些却没再动,程羡之小心翼翼抽开手,睡梦里她听见衣架前淅淅索索的声音,好似知晓他要走,小脸埋在枕上,说着不太清楚的话:“这会上朝也晚了吧。”
程羡之转回身,手还在缠着腰带,“你多睡一会儿。”
她撑开眼皮,嗓音软软的,“我回来是陪你的,你却要走。”
“舍不得?”他俯身过去,捧起那半张藏起的面颊,脖子上齿痕在白皙里尤为刺目。
陆听晚努力睁眼,无辜地看着他。
“你若喜欢,我能留下来的。”
陆听晚笑了。
“三日,哪都不去,就在这,可好?”温柔能把人化了。
“三日?”陆听晚红了脸,扯起被褥藏了脸,只露出一双会诱人的眼,“会不会久了些?”
那双放在腰间的手又解下刚系好的腰封,眼见他在褪衣裳,陆听晚面颊泛起红晕,可反应却很实诚,眸子含住了期待,毫不隐藏。
“试试,不就知道了。”胸前线条映入眼帘,被褥裹下二人身驱,滚起的红浪翻涌,麻雀停在窗棂,屋里的动静有压制的轻。
隐隐约约混着窗外的嘈杂,她闷着声,“你,轻一些……”
程羡之顿了动作,询问道:“这般呢?可好受些?”
“嗯……”
又过了一阵,还是他的声音,“那这般呢,阿晚觉得如何?”
“行!”
陆听晚觉着,他这般倒像是自己养的面首,不由得笑了,程羡之撑起半身,很想狠狠地捏碎她,却又为着她的舒适,压制着疯狂的贪念,“笑什么?”
“笑程尚书在房事上,还挺怜香惜玉的。”陆听晚故意取笑他。
他也应着,不与她计较,“只要你愿意,如何都成。”
在一双清冷的眉目里,她似乎看见他的害怕,不知为何,此刻的愉悦把她的疑虑冲散,她没再往下想。
三日里,二人未出雁声堂半步,寒舟也识趣未到府中叨扰,放出的探子一直盯着国公府和中书令府的动向。
入宫的日子到了,昨夜两人做的晚,陆听晚起不来,程羡之抱着她洗漱,陆听晚清醒了些。
坐在马车时,还在打盹,程羡之挨近她坐,将人搂入怀里靠在自己肩头,怜惜说:“自己都没睡好,如何侍奉?”
“若是想出宫,与我说,我来安排。”
陆听晚霎时清醒,“嗯?我休沐就能出啊。”
程羡之指的不是这个,“出宫后就不再回锦华宫了。”
她这会才明白他何意,陆听晚岔开话题,“我忘了很重要的事。”
“什么?”
“忘记涂口脂了。”
“这样也好看。”
“不成……”车轱辘滚过青石板,看见一张委屈的小脸。程羡之计上心头,捏起小脸抬起,吻了上去,力道不轻,允得她有些发昏。
马车停在宫门口,他才舍得松开,“这会无需口脂,也红了,阿晚很好看。”
“程大人的口脂,只此一家吗?”
“只此一家。”程羡之宠着她。
陆听晚心满意足,提起裙摆下车。
二人关系近了很多,程羡之自认留下了她。
朝议上,姜海义几次有意无意隐射程羡之垄断君权,话中有清君侧之意,动荡朝臣之心,公孙饮暗不作声。
百官更是不敢应,无论是程羡之还是姜党,两方都得罪不起。
他握起一朝君权,那是先帝的用意,如今公孙饮与程羡之表面和善,实则早已破裂,这便是先帝想要看见的,幼帝年纪小,姜太后有心把持朝政,李鸿祉必然成了姜家傀儡,他要程羡之辅佐君王,又怕他成为第二个姜太后,公孙饮便成了一方掣肘。
无法意料的是,姜家与公孙家会孕有一子,两家暗度陈仓,程羡之扶持幼帝,要走顺一条道,又何其艰难,陆听晚看得通透,姜海义此行回京都,风平浪静是假象。
昌和二年,腊月二十九,程羡之入宫接回陆听晚,陆听晚答应要回来与他一同过年,这是她在京都过的第三年,也是唯一一次在程府度过除夕。
除夕夜雪下不停,街道人流稀少,家家户户点灯相照,鞭炮声炸响,雁声堂挂上新年的红绸,干枯的葡萄藤架上也系了红丝带,把冬雪的枯景衬出几分艳。
用过除夕晚膳,二人在后花园消食,红色斗篷罩着纤细的身躯,程羡之跟在身后,目光追着雪地里的人影。
“阿晚,跑慢些,雪地滑。”雪碎点在红衣上,似绣上去的白梅。
后院的红梅开了,她折了枝,插在发髻上,回眸问:“好看吗?”
“好看。”
“你若喜欢,我来折便是。”程羡之抬手绕过她头顶,折下一枝红梅。
风雪大了,他看见蜷缩起的脖子,梅枝放入她手心,陆听晚接过时,被狠狠地拉了一把,大氅裹起她,程羡之将人扣在怀里,摁住了腰肢,不让她动。
“怎么了?”
“怕你冷着。”分明的下颚抵在她头顶,抓着她手腕往自己腰后放。
“是有些冷,”陆听晚露出一颗头,“回去了?”
“依你。”腰后的手没撒开。
她开始回想困在虎背山那个风雪夜,程羡之说过,她昏迷中是他自己一口一口雪含化了喂给她的。
那时不知是他疯语故意这般说还是真的,陆听晚想问,“虎背山上,你当真喂过我雪水?”
“嗯?”程羡之垂眸看她,“怕我骗你?”
“怕。”陆听晚说,“不过你不会的,是吗?”
程羡之心头一紧,露出笑意点头回应,他把人抱在怀里,却又患得患失,害怕哪日被她窥破,又如以往那般毅然决然离开。
“阿晚,来年我们还一块守岁,好吗?”程羡之下颚抵在她头顶,发丝的清香混着寒梅。
陆听晚蹭着他肩甲,“嗯”了一声,红梅被她捧在胸前,回了雁声堂她便找了瓷瓶插上。
程羡之煮着茶,盘腿坐在卧榻,见她忙完,伸手示意过来,陆听晚搓着发冷的小手,纵入他怀里,力量冲倒了他,卧榻的气息瞬间凝重,她挑着诱人的笑意,细指抚在他的喉结往下,“今日良辰,大人可否陪奴家一回?”
程羡之扼住她手腕,翻身压下,“夫人今夜想要如何玩?”
陆听晚唇角难下,“陪我下一局。”
那浴火中断,真不想就此允了她,看见他的不甘心晃过,陆听晚得意着。
“我去拿棋盘。”
“这回可有彩头?”程羡之摆好棋盘,让她先选棋子。
“今日除夕,彩头嘛自是要的,你来定。”陆听晚干脆道。
“这可是你说的。”程羡之捏子等不及落。
陆听晚挑唇,装着他志在必得的气势,风雪堆厚了枯枝,把院里的青石板遮严实了,风把系的红绸搅得缠乱一团。
她手中黑子被吃得所剩无几,原本挂起的小脸已经垮下去一半,程羡之没有相让之意,逼得她节节败退。
“你,”她生气了,“你怎得杀这般狠,可是把以前的恨和不满都落在这局棋里了?”
“阿晚说得哪里话,”程羡之捡起那些死棋,“我于阿晚,哪来的恨,唯有欢喜。”
“不信。”陆听晚瞥过脸,闹着小性子。
“愿赌服输么?”他把黑子一一落回棋盒,看着她满脸不愿,宠溺道,“那,再来一局,这回让着你。”
“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不像某些人,每回都反悔。”陆听晚意有所指。
程羡之垂眸,暗叹一声,“你说的可是从前允你的和离书?”这些日子他一直想问,陆听晚接受了自己的情,若朝中一切安定后,是否还愿做他程羡之的妻子。
“程大人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那阿晚现在,可还想要这封和离书?”他说出这话时,声音藏了害怕,几近是颤的。
陆听晚风轻云淡,“那要看程大人的表现了。”
程羡之跪起身,隔着棋盘去捞人,棋子随着动作叮铃落地,满盘皆落,散的满地。
陆听晚猝不及防落人怀里,一双清眸变得赤红,眸子的占有和侵略像极了那晚强要的他。
陆听晚只以为是激了他,还想着能稍微抚顺这只躁动不安的猛兽。
“彩头还未谈完,程大人怎得就急了?”
“总归你欠我的,如何都逃不掉。”程羡之扣着她手腕,不让她动,胸膛压着她身躯,另一只手去解腰封。
“要不要我帮你?”陆听晚还挑衅着。
那里硬起来了。
程羡之撕衣裳的动作粗蛮,还未脱干净,便去扯开她衣领,碳炉子火烧的热,可是脱掉了外袍,冷气便灌进来,她想寻着舒服的位置。
程羡之把她压得狠,陆听晚动不了,只是看着他时,分明是撩拨的意思。
这让程羡之愈发急火,扯下的肚兜绑在她手腕,他便能好好赏着这块得之不易的美玉,他恋在上边,痴迷着,埋入颈侧的人低语:“阿晚可否不要再和离?”
“留下来。”
陆听晚的回应都在闷声里,她闭眼感受滚过全身的气息,热唇往下滑在膝头,又蹭上,最后停在平坦的小腹,他想在这种下颗种子,或许这样,她便再不会想要离开。
陆听晚在云雾里似瞧见南归的大雁,有一人驾马而来,她定在原地寻不着方向,只听得男子声音温柔,说要带她回去。
回哪去?
她该回的地儿,从未变过。
骤然捆住的双臂松了,她抱上肩背,纵情在这场欢愉里,一场云雨把平静的夜躁起,翻下的棋盘被踢远,她撑在程羡之肩头,白皙与柔软盖上一张轮廓,他被埋得窒息,狠了心,留下一块又一块的痕迹。
陆听晚没有回应他的任何话语,程羡之自认那些回应的动作便是答案,那一晚他比以往都要放松,陆听晚看不见平日端方矜持的程羡之,他像一头野兽,狠狠的揉乱自己,撑得她泪眼模糊。
第128章 反击
冬雪在正月疯狂席卷京都城,街道的雪铲整日整日地铲,雁声堂内夜夜承欢,雪夜暗影下,时而能见窗里映的身影,案几、书案、矮榻、窗台,留下风月后的粘液。
京都过了平静的年,出了元宵,西北急报传入京城,六部文书堆成小山,程羡之分身乏术,陆听晚奔走于各宫各院,宫道里,她走在嘴欠,身后是尚宫六局掌宫,她为后宫女官之首,事无巨细。
含章殿上议事难断,姜太后头疼症又犯了,小皇帝还听不懂,打着瞌睡,百官欲言又止。
姜海义眸中蕴藏算计,程羡之立于群首,除夕夜突厥进犯,西北兵力难以抵挡,城门死守半月,请兵的折子才送到京都。
京都兵力禁军两万,那是要守皇城之用。若调用兵部人马自是可行,只是姜海义还有五万人马滞留京都,不日返回山海关。
此刻若是派兵前往,姜党若起异心,京都无疑是囊中之物,皇帝年幼不经事,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朝议僵持不下,小皇帝困得睡着了,拿不定主意,姜太后也无要出兵之意,这是要西北自生自灭了?
陆听晚从广陵殿出来,程羡之定在宫檐下,负手望向远处升起的朝晖,看见她后,朝议的阴翳不见了,眸子盛满柔情。
“皇帝睡下了?”
“嗯。”陆听晚左右瞧了眼,内侍和宫女都垂着首,二人靠在石柱上,陆听晚朝他走近些,宫装下的细指露出,主动去寻那宽袖下藏起的掌心。
程羡之触碰到她的温度,目光敛起,柔和得不像话,“阿晚,陪我一会儿。”
他知道陆听晚在广陵殿忙完便又要回锦华宫,能待在一块的时间不多,若要她彻底离开皇宫,也唯有一法,可离开皇宫,她会不会一直留在雁声堂?
长臂绕过腰后,将靠近的身躯搂入怀里,陆听晚张望四周,压低了声。
“近日西北动荡,将士们这个年没过好,朝议时为何都不提增兵一事?突厥在这个时候派兵,定然有别的意图。”
“阿晚也知晓,”程羡之替她重新插正钗环,“西北的兵自是要增,可如何增,增多少,何时增,方是关键。”
“正月出了,姜国公也要启程回山海关,可如今出了元宵,朝上兵部都未提及此事,你可是担心其中有何变故?”陆听晚猜得一二,近日姜海义来锦华宫的次数多了,每每与太后商议时,都不让任何人伴在左右。
程羡之思虑许久,不想她跟着忧心,只道:“阿晚,若锦华宫无需再待,日后就跟我一起回雁声堂,好么?”
他一双幽瞳清澈不失真诚,陆听晚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程羡之得了回应,心中更是松几分,那些肩抗的担子也仿若轻了些。
二人于风久立,陆听晚自身还有要事,程羡之也是忙不开的,她便率先道:“我该回去了。”
陆听晚走后不久,程羡之要去六部,又叮嘱了寒舟些事宜。
“寒舟,去一趟枫林巷。”程羡之声音沉稳,“还有,派人继续盯紧京郊外的动静,禁军每三日轮防改成每日,不得外宣。”
“是。”
“派去西北的探子可有回信?”
“如大人所料,西北战情急迫,谢昭领着守备在黄沙里交战多日,军饷最多能撑一个月,山海关风平浪静。”
“再送一封信到关州知府。”那是增兵令,需由中书令草拟文书,方能出兵。
事急从权,程羡之不得不越了章程,要等朝中议后再出兵增援,西北恐怕已撑不到那时,关州调兵,从西北几城后方绕到边境交战地,能避开突厥的眼线,不论姜海义又或是突厥,断然想不到大岚即便增兵,也不会选离交战地最远的关州借兵,打的就是措手不及。
锦华宫内,姜海义从内殿出来,迎面正巧看见回来的陆听晚,陆听晚恭敬行了一礼,姜海义驻留须臾,往日即便见着也不会与她多话的人,今日却不知怎了。
姜海义打量人,道了一声:“陆掌宫?与陆仆射倒是有几分相似。”
“国公爷,女随父自古都有说道。”
“像又不像。”姜国公话里有话,陆听晚不明他何意,却未丝毫露怯。
“陆仆射深谋远虑,却抵不过女儿,自有决断。”
“姜二公子,我的姐夫,”陆听晚说,“也不似国公爷这般行事果决,心宽忘事,不然又怎会久久不能忘去我阿姐之死,不知姐夫可有好些?”
姜国公面色铁青,两个儿子,一文一武,本是姜家鼎盛,奈何一疯一死。
姜海义冷哼一声,震袖而去,陆听晚盯着背影,陆家当初好端端被查抄,案卷里证据确凿,可那些证据都是如何出去的,她沉思须臾,踏进了锦华宫。
姜太后卸下朝议的服饰,略显疲惫,“陛下歇息了?”
“回娘娘,陛下年纪小,每日朝政卯时前就起了,这会睡得熟呢。”陆听晚想起广陵殿龙榻上的孩子,心疼着。
“突厥进犯,增兵一事,你如何看?”姜太后道。
“西北兵力有限,突厥主力军原在山海关外,突然绕过山海关跋涉西北千里,定是早有预谋,此时突厥在山海关兵力薄弱,他们不怕大岚起兵攻势,其中倒是蹊跷。”陆听晚替姜太后捶背。
“那依你之见,眼下应要增兵西北?”
陆听晚面上一知半解:“西北增兵定是紧迫,可朝上娘娘不提,其他朝臣也都按兵不动,听晚堪不破其中缘由。”
若朝廷增兵,京都兵力空虚,倘若手握重兵者有意谋反逼宫,京都拱手于人,君权易主。山海关此时若出兵攻打突厥,又怕突厥有所防备,使大岚陷入内忧外患之境。
唯有一法,便是姜海义率先带军返回山海关,兵部再增援西北。
不然程羡之断然不会从京都派兵增援,让姜海义有可乘之机,皇帝年幼不理政事,他必要谨小慎微,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姜太后眯着笑,“你聪慧机敏,朝政千丝万缕,你堪不破也是情理之中,若是你,你会如何?”
“西北眼下战事紧急,突厥攻破城池,首当其冲的便是城后百姓,先解眼前之困自是首要。”她非局势中操盘人,若忽略几方势力,此举自然没有问题。
姜太后接受了姜海义的提议,只需大军入城后,助其开东南门,让大军入皇宫,挟天子以令诸侯,姜太后坐阵身后,自是胁迫者。
公孙延登基后,她仍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姜家铲除异党,鼎盛仍在,自是最好不过。
“哀家与你之见不谋而合。”姜太后悠悠道。
翌日含章殿,姜太后提议京都派兵增援,山海关更要增加防守,以免突厥突然进犯,再步西北后尘。
朝中无人异议,程羡之凝眸应下,着中书令与尚书省,草拟起兵文书,军队整装待发。
待抵达滨州已是两日,京城静得不像话,程羡之往返六部与皇宫,与昔日无二。
派出的兵力算着日子也该抵达西北,而原本出了城前往山海关的军队,入夜后兵临城下,黑压压铠甲映在火光。
寒舟禀报军情,“大人,如您所料,姜海义折回来了,宫内东南门守卫开了宫门,此刻已经入了皇宫。”
程羡之一脸镇定,坐于书案落笔,寒舟沉住气等了半刻,心里焦急却也不催促。
“将这调令信送去京兆府。”
“宫内早已布下防守,禁军有韩近章在,皇帝暂且不会有事。”寒舟收下后道。
京都的冬还未散去,冷风里夹杂了些白碎,又下雪了。
程羡之起身,身后摆放一把长剑,刀光映着烛火,“当年答应先帝,要护小皇帝坐稳帝位,能不能守诺,就看今夜了。”
窗缝透入冷风,寒舟见他面色如常,有种上场杀敌的快意,“那寒舟先替大人走一遭。”
叛军明晃晃入了城门,守卫并未拦截,姜海义手里拿了中书令给的放行文书。朱雀街上,姜海义立于马背,手握长枪,青石板覆上一层白霜,将士们的铠甲落了白。
暗巷处杀出一抹清冷,今夜无月,那人宛若明月,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手中的剑,挎在腰间,身上黑甲反着火光。
“姜国公,前往山海关的路才是回头路。”程羡之森然道。
“程尚书这是什么话?本公走的康庄大道。”姜海义并未表露震惊,只见他手里拿出放行书。
有了放行书,他入京城便成了顺理成章,阻挡之人方才是异党。
程羡之手指捏紧缰绳,“是正道还是死路,国公爷看不清啊!”
雪落长剑,程羡之轻嗤一声,“这放行书是中书令给国公爷早早批好的,就是不知,国公允了中书令何等尊荣,他愿赔上三朝元老的为官清誉,来与国公堵上一遭。”
“那还得多谢程尚书留下的腹中胎。”姜国公架起长枪,直指前方,“今夜,拦本公者,死!”
程羡之了然于心,果然,姜海义与公孙饮要重扶傀儡皇帝上位,“你允了公孙饮要他外孙坐这皇位,那他便是说一不二的帝师。”
姜海义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
“姜青生死于山海关,国公亲自斩首*,白发人送黑发人,二公子又为发妻疯病多年,说到底还是皇权所致,国公当真甘愿扶持一个幼年帝王上位?怕只怕不只是打了这么个谋算吧?”
“军功再高又如何?还不是得受圣旨驱策,程某说得可对?”
“程尚书既看得明白,可又甘愿拥挤一个黄口小儿为帝呢?”
“公孙饮可知,你利用他中书令之职批定的文书,以此子为缓兵之计,结一时之盟约,成全的却是你那滔天欲盛的野心,你想做皇帝,姜太后又可知?”
姜海义冷笑一声,“不愧是程尚书,公孙饮说的没错,你是大才。若是此番知趣,撤了你这些兵,本公还能念着你一身才学,在京都许你一官半职。”
“多谢国公抬爱,只怕这谋朝篡位的叛臣,许的承诺程某无福消受。”程羡之眸子一凝,拔出长剑,随着动作,街边两处的楼房之上,弓箭手拉弓蓄力,直到长剑出鞘,齐刷刷的箭羽朝叛军射出。
姜海义也是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身经百战的老将,军队霎时以盾防护。
“今夜尔等若想踏入朱雀街,必要从本官尸身踏过去。”
战鼓雷鸣,混着风声里的肃杀声,长街已是杀意腾腾。两军阵列严整,嘶吼的马蹄声如雷鸣般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
北风呼啸而过,与锋利的长枪和箭羽刮过士兵们的面颊,朱雀街淹没在厮杀的紧张里。
火光落在盔甲上显得尤为锃亮,程羡之目光如刀,命令军队列阵。
两侧楼屋上的弓箭手收回,禁军杀入阵营里。
铁甲如林,盾牌似墙。叛军身披黑甲,手握利剑,目光如鹰,冷冷地扫视对面。
两侧的弓箭手再次搭满弓,箭如雨点般悬空,杀气十足。姜海义下令杀出重围,搅乱程羡之的布局。
一声号令下,两军如脱缰猛兽杀出,战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溅起的雪碎落在铠甲上,战马嘶鸣。
叛军如北下的狂风席卷而来,惊乱京都城暗藏的宁静,禁军怒吼,握紧手中横刀,奋力冲杀。
战刀与铁盾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刀锋撕裂空气,鲜血溅洒四方。
长街的搏杀响声如雷霆划破雪夜,箭矢撞击在盾上发出金属般的碰撞声,不少弓箭穿透盾阵,射入叛军的甲胄中。
血洗了白雪,哀嚎与嘶鸣穿透屋舍,百姓紧闭门户。
程羡之手中的剑格挡下姜海义落下的长枪,叛军三万人马如铁壁涌入,压迫顿来。
禁军两万人马,一万在朱雀街拦截,一万留在皇宫守卫。
马蹄将雪碎踩入石缝里,他手中长剑挥动如风,刀光剑影,撞击声不断,声响几乎震到了皇宫内。
从东南门杀入的叛军在各宫大肆屠杀,叛军杀入皇宫的消息传入各宫各院,陆听晚在广陵殿等李鸿祉歇下后正要回锦华宫复命,叛军入城的消息便传了进来。
她笼了笼身上披的杏色狐裘,取出脖颈挂的那颗玉坠子。
“若哪一日,皇城失守,用我给你的那颗玉竹坠子,能护你周全。”这是那日在广陵殿前程羡之与她的叮嘱。
“三营已经不是从前的三营了,我再用这个玉坠,合适吗?”
每回与她缱绻,身上□□时,却唯独系了这颗绿色玉坠,通体的粉白唯独一抹他色,程羡之握着被她体热暖着的玉坠,“我说可以,便可以!”
“嗯。”陆听晚回应他的坚定,似乎除了答应她和离一事,他所允诺的事也从未食言过。
风吹起她的发丝,落在程羡之掌心,他很温柔:“怕吗?”
陆听晚摇头。
“等我来接你!”程羡之将那缕发丝落回,又抚顺额前的发,宫墙下,是依偎的双影,挡下杀下的北风。
暗夜里,风搅起衣摆,陆听晚窥视暗处,“出来吧。”
广陵殿后现出两列禁军,为首的身形健硕,黑夜把那原本偏铜的肤色掩盖了。
“尔等今夜誓死护在广陵殿。”陆听晚手中捏着玉坠,两颗合成便是一张调令。
“是!”横刀擦过铠甲,震耳欲聋。
“谢昭!”陆听晚声音穿破黑夜,“带领三营禁军,绞杀皇宫叛贼!”
“是!”宫灯打在深邃的轮廓上,身影拉得及长!
早在关州的兵增援西北后,程羡之便召了谢昭暗中回京,姜海义能唆使突厥进攻西北要塞,无疑给的是军饷和辎重,程羡之也能给!
西北的突厥没有退兵,但不至于让整个西北沦陷,留下的兵力只是掩人耳目,派去山海关的援兵,前后脚随姜海义暗中折回京都!
此刻的朱雀街,姜海义早已是腹背受敌!
而中书令府外,京兆府的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寒芒扫过公孙饮,含舟却含着应有的礼数,“中书令,我家大人拖我带句话,与虎谋皮不是良策,大人的帝师梦,今夜过后是要破碎了!”
公孙饮唇角抽搐,掌心握拳在抖动,“哈哈哈,哈哈哈,程羡之,好一个门生!”
“大人还让小的再带句话,当初您选了他为门生,又许了令爱给他做妻,我家大人感激抬爱。”
寒舟手里转着一把暗器,细碎的箭头落在火光里,雪下得越发大了。
“这是大人让属下送来的礼,他还说,京郊那场刺杀,他若不死,来日定当偿还,师徒一场,就算尽了。”公孙饮瞧见熟悉的暗器,欲言又止。
“公孙捷在西北与突厥里应外合,已被谢昭就地正法,中书令随京兆府走一趟吧,我家大人在含章殿静候!”
第129章 落定
朱雀街上援兵已至,叛军犹如围笼之兽,程羡之寒光冷射,居高临下,“姜国公再骁勇善战,可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诸位将士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却要为了某些人的一己私利,背负叛军骂名,尔等在山海关守护的百姓屋舍,如今成了你们脚下踏过的废墟。若你们父母知晓,送去守卫大岚的儿郎,成了挥向自己国人的武器,是该耻还是该辱?”
“诸位,今夜这谋篡之罪,可是千古骂名,身后三万援兵,向前一步,是禁军,尔等已是穷途末路。当真要誓死效忠不忠不义之辈?”
姜海义这些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兵,镇守边关何等威风,谁也不想做叛军骂名千古,人群中已有骚动。
“我媳妇还在等我功成归家。”
“我八十老母年迈,双目不能视,只等我今年退军后回乡孝敬。”
“我家中儿女今年三岁,还未看过亲生父亲一眼……”
“……”
“若尔等回头是岸,本官以帝师之名,可奏请陛下为诸位酌情,受军令难为之苦,不追反叛逼宫之责。”程羡之攻心为上,此战能胜,可他不想再耗战,皇宫内情形一切未知,两败俱伤不是目的,他必速战速决。
“程羡之,”姜海义嘶声响彻雪夜,风雪中弥漫着血腥,“你以为三言两语便能撼动本公这支军队?太过天真可笑!”
“国公狼子野心,谋逆并非正道,若执迷不悟,前路便是你的炼狱!”程羡之长剑举起,再次号令。
战局瞬息万变,两方都不愿退,挥刀与闪避间,再次擦出动静,从城外涌入的援兵,打得叛军措手不及。
姜海义在混战里力竭,程羡之长剑抵在脖颈上,盔甲上沾了不知谁的血迹,颧骨处一道刀伤刺眼,让一张清冷的面容变得愈发狠厉,深眸凝视黑夜,犹如夜鹰犀利。
“我说过,姜海义,你无路可退!”程羡之利落收回长剑,士兵上前架住姜海义,盔甲连同长枪落入雪地里。
“叛军头目姜海义已伏诛!”随着程羡之高亢,叛军缴械投降。
此时的寒舟赶到朱雀街,程羡之与火光中看见他,便知成了,他眼下要赶去皇宫。
“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寒舟凝着被擒拿的姜海义。
程羡之调转马头,“寒舟,押解叛党,我先行一步,其余禁军随本官入宫,擒贼!”
“是!总督!”禁军擦着黑甲,靴子踩入染血的雪地。
屋舍遮盖了一层白,风雪愈猛。
叛军还在皇宫厮杀,陆听晚带着谢昭前往锦华宫,姜太后坐于妆台,冷静地骇人,手里捏着先皇给自己留的一枚金钗,那是她第一回入宫,先帝赐给自己的,陆听晚很少见她簪戴。
宫外火光烈烈,撕嚷震天。
禁军就围在锦华宫外,陆听晚只身入内,看见烛光下的背影,须臾就瞧见岁月的痕迹,她声音很轻,“娘娘,叛军围困皇宫,广陵殿已派人护卫,陛下一时半会没有大碍。”
“小皇帝可有哭闹?”姜太后无比镇定。
“娘娘不该问,这叛军从何而来吗?”陆听晚拿过她手中金钗,熟练地替她簪上。
“宫里老人的手艺精湛,可哀家独独喜欢你的别出心裁。”姜太后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金钗把白发衬得越发明显。
“潜入皇宫的叛军,都已被禁军围杀,此刻朱雀街,姜国公恐怕已是笼中之物。”
“至于公孙饮一家,还有姜家血脉的幼子,此刻都由京兆府押入含章殿,娘娘该要走一遭了。”
“不急!”姜太后悠悠道,抬手指着妆匣下的盒子,“替哀家拿来吧。”
那是太后宝册,陆听晚捧起放上妆台。
姜太后:“打开它!”
她先是警惕,思虑后打开宝册,上面一叠信笺,陆听晚翻阅后方知,自己寻了多时的姜陆两家往来的证据,一直放在宝册里。
她苦寻两年的证据,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摆上来,“当初罪证指向陆家,先帝更是一夜间断定陆家罪证,查抄满门,未经问审定罪,罪证是太后送去,亲自指认,是吗?”
“你手里当时不是也捏着陆家的罪证?”姜太后凝视镜子里的她,“你交不出去的东西,哀家来助你,岂不是替你解了难题?这大义灭亲的滋味可不好受。”
“我父亲为姜家效忠多年,为何一朝就弃了?”
“陆明谦没能拿到尚书之位,左仆射一职又被程羡之架空,哀家不留无用之人,弃子自然就该舍弃,还要何种缘由?”
陆听晚语气逐渐刚烈,“你将这些罪证全部交出去时,可曾想过我阿姐腹中还怀着姜家的血脉?”
姜言礼没了陆听芜,仍会有下一个妻子,姜家如日中天,再择一门亲事容易,只是姜太后也不会预料,姜言礼会疯癫至此。
她轻笑一声,“成大事者,区区一个血脉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血脉算得了什么?”陆听晚冷笑,“姜青生于山海关斩首,姜海义咽不下这口气,成就了他的狼子野心。娘娘助纣为虐,开了东南门让叛军入宫,挟天子以令诸侯,算的是公孙雪与姜青生留下的孩子公孙延,太后深谋远虑,窥见朝堂风云多年,又怎会看不出姜海义心中到底是何盘算?”
“哀家于家族荣耀为生,所行皆为姜家,自小族中长辈教诲,女子生来就是无用,凭什么女子就要被冠以无用之名,就要给男子铺路。”
“哀家不甘心,偏要他们看见女子,到底有无用。是以,父亲要我入宫,意在为家族繁衍荣耀。哀家心有不愿,可也答应了,且从未让家族失望,讨先帝欢心,得先帝允许,垂帘听政。若哀家说,让女子才能□□的荣耀,终将大势所去。”
姜太后看清了,打姜海义前来锦华宫共谋大计,她能那么快应下,也有自己的筹算,她要放手一搏,这是她为姜家做的最后一次,成败不论。
陆听晚还有不解,“我父亲被揭露罪行,为何只言不提姜家,心甘情愿承下所有罪行?”
“因为你!”姜太后指着镜中人。
“我?”
“陆家既为弃子,皇帝要处置陆家,怎会不知背后推动之人是谁?可山海关突厥进犯,得仰仗兄长的兵力,先皇能撼动姜家势力吗?”
“先皇重用程羡之多年,暗中探子遍布京都,手里当真没有姜家的把柄?”姜太后说。
“陆明谦未在狱中提及姜家半字,皇帝也可视而不见,是因为哀家允诺陆明谦,若陆家有人能在这场罪行里留下来,哀家绝不阻拦。”
陆听晚越发不解,神情困惑溢出,陆明谦原以为能留下的会是陆听芜,可法场上,那人却是陆听晚。
后来程羡之在御前留人,姜太后也未曾阻拦,也是缘由之一。
“哀家比不得你,陆明谦让你成哀家棋子,无非是要陆家扶摇直上。可你没有,倘若当年哀家与你这般果决,也不会囚于这皇权争夺数十载,早已瞧不清原来的自己。”姜太后起身,欣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如看见昔日刚入宫的自己。
“哀家愿意留你在身边侍奉,所有人都觉得,是要你做眼线,都错了。”
姜太后在陆听晚身上看见曾经的自己,她想证实,陆听晚选择这样一条路,能走多远。
“至于程羡之,他当有大才,今日局面,是必然之势,可那送去你手中,姜家弃陆家于不义的信息,你可有曾想过,是谁给的?”
“娘娘何意?”陆听晚倏然谨慎。
“程羡之是行走权势的孤狼,既要权又要爱,世间哪得双全法,都让他占据了去?可笑。”姜太后望着屋外雪夜,庭院梅花开得正好,“他在御前舍命保你,自然是要你人留在京都。你因何入宫,他都替你铺好了路,此后在京都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千方百计设下的,这条路,你当走还是不走?”
屋外天光来了!陆听晚恍然若失,大彻大悟!
未央楼内听的一切,原来都是他有意为之!
锦华宫那株君子兰,郁郁常青,姜太后把它养的很好。
“娘娘请!”陆听晚以陆掌宫身份侍奉最后一程。
谢昭候在锦华宫外,见她出来,确认安然无恙方才安心。
“程尚书已在含章殿静候,姜海义同公孙饮都已伏诛!”谢昭身形健硕,与她说话时需俯着身。
陆听晚朝谢昭点头,“去含章殿。”
含章殿百官聚齐,程羡之望向殿外,小皇帝揉着睡眼,不知先生为何一身军甲,面上还带了血迹。
微光打在大殿,禁军列在殿外,陆听晚沐浴第一缕晨阳,踏入含章殿。
程羡之看见了她,原本凌厉的目光收回几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柔和了。
陆听晚神色淡然,姜太后的话还游荡耳中,她看见了程羡之脸上的伤,那些猜疑暂时成了疼惜,不知他身上有无受伤。
她一步步走近,谢昭列在身后,看她走向高殿,最终停下。姜太后毫无败者的颓然,反倒一副从容,仍是那个睥睨含章殿文武百官的矜贵不可亵渎的一朝皇太后!
只是鬓间的发白了。
皇帝年幼不经事,姜太后涉嫌谋逆,最终由程羡之和百官决议,谋逆党羽满门抄斩,踏入公孙府与姜府的禁军如同两年前踏入陆家一样。
大岚即将迎来新的春色。
程羡之代天子之行,谋逆一案尘埃落定,陆听晚无需在锦华宫侍奉,她走出了皇宫的高墙,从锦华宫出来只带了那株君子兰。
雁声堂落了雪,程羡之靠在卧榻烤火,翻看小皇帝近日功课,陆听晚倚在窗台,寒梅长势好,仰头时只见雪落,在梅花上裹了一层。
“阿晚,风寒别总站在窗口吃风,要着凉的。”
“这里上了一把锁,风吹得进来,人却出不去。”陆听晚声音带着伤感。
程羡之放下功课,走近窗台,从身后环上她腰,往自己胸膛带。
“阿晚?”雪碎飘进来,落在程羡之衣袖里。
“你方才说什么?”氅衣裹住了她。
陆听晚回眸,正回身躯,指尖落在他颧骨处的疤痕,这痕仿若带着那场京都的腥风血雨,临着时间一并消退。
“程羡之,我说,京都好冷。”芳香扑入面颊,程羡之握住她指尖,臂弯轻柔将人搂入怀里。
“阿晚不怕,我抱紧一些,你挨着我,便不冷了。”他哄着人。
陆听晚轻笑,“太傅也是这么哄小皇帝的吗?”
程羡之见她笑了,便也跟着笑。
“这几日都下雪,你憋在屋里闷的话,阿晚可要随我一同进宫?去广陵殿看看他。”
“好啊。”陆听晚下颚抵在他肩头,面颊蹭着颈窝的温度。
程羡之抱着人,觉得无比真实,“过几日天晴,我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可是要出京都?”陆听晚软趴趴的身子撑起,霎时精神。
“非也,”程羡之抚摸她头,“不过定是你会欢喜的。”
她捧着一张脸,泛起浅笑,闲来无事便总爱看向窗外,程羡之问,她道只是雪景少见,喜欢看罢了。
江陵不下雪,往后不知还能不能看见这样的雪景。
陆听晚入宫那日雪停了,广陵殿外堆了积雪,小皇帝功课习完,拉着陆听晚与他打雪球,两人齐齐看向程羡之,待他点头方才跑出去玩儿。
打出的雪团落满发丝,狐裘上的毛领隐匿了许多雪碎,程羡之站在檐下,听着欢声笑语,唇角漫出笑意。
这一路太孤独,有了陆听晚后,便不觉得苦,他被困在那个承诺里踽踽前行,想要一个能与自己取暖的人,黑色大氅拢紧,能御檐下卷来的风。
寒舟抱着横刀,身后黑甲禁军肃穆,他俯耳向前,“大人,谢将军求见。”
程羡之目光追着雪地的倩影,侍奉的宫人身上跟着遭殃,雪团无差别打在旁人身上,陆听晚本怔愣片刻,李鸿祉也跟着闪过抱歉的神色,见宫人笑了,二人方才跟着笑。
只是陆听晚手里那团捏了半天的雪球,委实厚实,她掂起手里的雪球,作威胁之势,“陛下可要躲快些。”
李鸿祉被唬住,恨不得往雪堆里躲,陆听晚有心要逗他,可丢出的雪球却直直砸向檐下的程羡之,众人连同小皇帝惊魂未定。
生怕太傅生气,滞了良久,众人面面相觑,谢昭也正好过来瞧见一幕。
陆听晚讪笑绕着指尖,含着抱歉。
程羡之扫去面颊的余雪,宠溺一笑,“果真准头还是有差,看来谢将军教的箭术也不如何。”
见他不恼,众人方才松口气,李鸿祉趁机将手里的雪团仍了出去,可惜他力气不够,只丢到陆听晚的腰上,自个儿还栽入雪里,吃了满嘴冰碴。
宫人连忙要去扶,陆听晚只捧腹笑,小皇帝不要人扶,自己撑起身。
谢昭含笑,明了程羡之话中之意,“夫人这是看准了瞄的,百发百中才是。”
“西北来信,突厥退了兵,逆党伏诛后,山海关不能一日无将,谢昭可愿接管山海军?”
从西北调去山海关,那是重用,也是挑战,要接管那早已被姜海义调教数年的军队,重新择将,要驯服这样一支军队,不是易事,但程羡之信他,如同陆听晚一直信任谢昭那般。
谢昭单膝跪地,“下官幸不辱命,只是西北该如何?”
“西北我自有人选。”
“阿晚说与你许久未见。”程羡之视线又落回她处,朝陆听晚招了招手。
陆听晚停下打闹,吩咐宫人带李鸿祉回殿歇息。
她提着裙摆小跑步子上阶,喊了谢昭,谢昭含笑回应。
见她鬓间擦了雪,程羡之抚她面颊,把碎发理顺,满眼爱意:“玩累了?”
陆听晚挨着他站。
“何事啊?”
“不是嚷着要见谢昭?”程羡之压着声音,陆听晚似听出了醋味,便做势换了站位,从右边换到左侧,站在两人中间。
“是啊,谢昭,你公务忙完了?”
“嗯。”
程羡之还有公务,唤了寒舟随行,又叮嘱陆听晚:“酉时我来广陵殿接你。”
陆听晚应了声,与谢昭踏上城墙,迎着北风,谢昭说:“程尚书让我去山海关镇守。”
陆听晚不意外,昨夜二人卧榻而眠,她便提了这事,与程羡之不谋而合。
关州领军陈峰原是西北之人,程羡之此行派兵支援西北另有用意。召回谢昭,陈峰顺理成章镇守西北。
山海关他另有人选,那就是谢昭。
“那更适合你!”陆听晚说,“落日弓在西北可拉得开?”
“落日在黄沙上驰骋,马蹄践起遍地金,落日弓能射出百里,自是能拉得开。”
陆听晚笑了,“幼帝新登基却不能理事,大岚内患刚解,程羡之并非无人可用,只是谁更合适,当属谢昭谢将军。”
“你说好的便一定好的。”谢昭说,“如何?可是想好了,以后都留在京都了?”
陆听晚却摇头,“我在青要山与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程羡之忙着朝务,有些事情,陆听晚本该早与他说清。
谢昭了然于心,“你永远是江雁离,是你自己!”
第130章 南归
酉时后,皇宫下起小雪,陆听晚撑伞站在宫檐下,雪还是进来了。
程羡之踩着风雪从含章殿过来接她,墨发接了许多雪片,扬起的笑意足够驱散雪天的严寒。陆听晚唇角的笑总是很淡,弯起的弧度藏下心事。
“回家吧!”程羡之向她伸出手,矮了她两个阶,陆听晚就着站位俯视他,一张脸尤为清冷,眸子望向她时却柔情似水。
“是该回了!”陆听晚未搭手,只是望向宫墙外的天,白雪遮蔽了远景,什么都看不见。
程羡之踏上一阶,伸出的手自然落在她腰间,陆听晚侧身悄无声息挪开,程羡之楞了须臾,而后再转回身与她并行,陆听晚伞撑着两人,程羡之接过去。
“阿晚,怎么了?”他似乎察觉陆听晚的情绪,那些担忧再度浮起。
陆听晚停步,直言问:“当初陆家查抄后,关于姜家的传言,可是你安排,特意让我知晓的?”
程羡之捏紧伞柄的指尖泛红,犹豫的须臾,陆听晚就已经知晓了他的答案。
他试图岔开话题,牵强地笑:“阿晚,那日说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的,现在就去吧。”
“你故意引我入宫,寻找姜家与陆家狼狈为奸的罪证,”陆听晚直视他,质问道,“后又不曾要我在锦华宫为你探一丝消息,出于何故?”
“你不是一直想要经商吗?我让寒舟把枫林巷原先知春里铺子盘下来了,往后你想经商便经商,想做什么都可以,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可好?”他自顾说着自己的话,却那样无力。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阿晚。”
“回答我!”
指尖嵌入了掌心,瞒了许久的事,她仍是知道了,程羡之扯出一丝苦笑,“早知瞒不过你!”
那笑有些无措,尽管曾经的她了解自己的手段有多不堪,可此刻程羡之不想再让她知晓,那带着质疑的目光如同烈火灼烧,焦得他难以避开。
“是!”
“为何?”
“陆家抄斩后,京都已无你留恋之处,你会如何?”
“自是离开京都!”陆听晚毫不掩饰。
程羡之垂首,鲜艳的裙摆入目,他向前走了一步,把油纸伞偏向她,“是啊,可我不想你走。”
陆听晚满脸质疑,“是以,你便利用我对陆家此案的不甘,故意让我自愿留在京都,眼看我入宫?”
“只要能留住你,便够了。”
陆听晚心口堵了一层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良久。
“程羡之,三年前我本早就离开了京都,是你在青要山与我谈条件,让我重回京都助你。而后又几次三番拒绝给我和离书,即便你使尽手段,是真情还是算计都好。我决意之事,绝不会更改,我该去往哪里,留在哪里,不是因为谁,而是我自己!”
他怎会不知,是自知陆家已亡,再无理由留下人,方才设了这局。
“你要走?”程羡之声音哑极了,生怕听见她的答案,又期待会有不同的答案。
陆听晚乘着风雪,“倘若是你,我若要你同我一块离开京都,你又可愿?”
“可我不会这样逼问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选择,你我是一样的人,谁都不会为谁留下来。”陆听晚自觉程羡之是爱自己的,只是这份爱,或许不足以堪比他多年筹划的权势官职,她也不会让自己困在这种,要他在权势仕途与自己,两难的抉择里。
“你怎知我不会!”伞柄几经要断,掌心渗出血迹流入宽袖里。
陆听晚俯瞰整个皇宫,“待开春积雪化了,大雁要往北,我也该南归了。”
“阿晚!”程羡之猛然抱住她,紧紧困在怀里,一阵风搅起雪,程羡之不知要如何才能留下她。
声声乞求,“可以为我留下来吗?就一回,就这一回儿。”
“阿晚,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阿晚,求你,留下来吧,好吗?”
“……”
卑微的恳求无声无息。
陆听晚没有推开他,此刻她是喜欢程羡之的,可她更爱没有束缚的自由。
有人不惧离别,而有人却为了阻断离别,做了一把锁,妄想能够圈起要走的人。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局,一个连自己都难以启齿的局,只为能留下她。
“程羡之,山鸟与鱼是不同路的,任你遨游广阔,我自飞往我的山,自此相逢即为缘,若不相逢也是意。”她感受臂弯里的暖,干脆利落地离去,雪裹着娇小的身躯,雪幕将远去的身影淹没。
程羡之看不清,湿润装满了眼眶,心间泣血无以言说,只道是恨与怨都只能归在自己身上。
他在雪中站立许久,落满了白,油纸伞掉在雪地里,覆盖了一层。
寒舟走近他,捡起伞抖掉雪片,“主子为何不告知夫人真相,当初为保她性命,主子甘愿囚入先帝做的锁……”
“我已经用了不堪的手段,留了她几年,这是我给自己的时间,也是给她的,可见自始至终,都是我想错了,这一回,该让她自己选。”
寒舟抱憾说:“夫人要自由,可她的性命,也是大人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
***
陆听晚带着风信离开京都那日,春风化雨,程羡之追出十里亭,他红着眼眶,“阿晚,你要回江陵可以,一年,明年开春这个时辰,我在十里亭等你。”
“和离书,我已经签了,就放在雁声堂卧榻的棋盒里,你若得空就签了吧。”陆听晚扯下脖颈系的玉坠子,握住他手腕,将那枚带着自己温度的玉坠放入他掌心。
“还给你了!”
他一次次留,这是第一次见着她走,车轴卷起尘土,似带走京都三年风雪,连同他的心一并带走。
大雁南下,是回。
***
京都风雪三年,程羡之忙于政务,含章殿朝议的奏折堆积如山,山海关和西北送回的军报,小皇帝的功课,都经由他手。
他去十里亭等了三年,都不曾见陆听晚归京的身影。
北回的大雁飞过山林和旷野,却再未看过南归后的江雁离。
程羡之仰着天,看见北回的大雁,方明白了。
雁归即离。
他的阿晚,早在三年前就离开了,世上再无陆听晚,唯有江雁离。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三年时间,陆听晚往返江陵与海外经商。
她将江陵盛产的花卉运送海外销卖,所销卖的钱再进海外香料回江陵销卖,攒下不菲的家底。
继而又在江陵盘下田地,种植花卉,供给各路经销商户,海外香料的商路不断,江陵各大商铺东家幕后,都有一位神秘的江掌柜,少有人见过真容。
陆听晚不常出面,凡事都由风信联络,她不住城里,在原先与母亲居住的村子,旧屋翻新,又在前院搭了新的葡萄架。
木屋前是大片的花田,她租赁下村民的田地,用来种植花卉,时常见她躺在花田里便睡着了,风信凡是在木屋寻不着她,便跑入花田里喊,只是村里花田广阔,位置不好寻。
一日,她在木屋里纳凉,小院几个孩童常来寻她玩,喊着雁离姐姐。
私塾的教书先生带着学生来采风,借她花田一用,陆听晚答应了。
采风间学生们要久留半月,她着人备下住房,教书先生年岁二十有七,也算玉树临风,性子外向,侃侃而谈,对她这百亩花田甚感兴趣,陆听晚耐着性子一一解惑。
二人身影时常出入花田,看着陆听晚长大的邻舍叔婶有意撮合。
陆听晚每回三言两语打发了,夜里她躺在庭院前的摇椅乘凉,风信替她摇着蒲扇,“小姐,我看柳先生不错啊。”
“风信,这要是成婚了,就得与一个男子过一辈子。若有婆家的,事事掣肘,往后我想做点什么,都得顾虑夫家。此刻我孑然一人,想要做什么全凭自己欢喜,况且眼下我过得也清闲,又何必自找苦吃,是那霁月馆的公子们不够貌美,还是你家小姐我需仰仗男人才能过活?”
“霁月馆掌柜说,这几日倒是来了几个公子,样貌还不错,琴艺精*湛,小姐可要去瞧瞧?”
陆听晚眯起眸子,敲了两下她的头,“是你想看了吧?”
“小姐!”风信怨怼。
陆听晚挑眉坏笑,“明日去!”
“那风信给小姐铺床,您早些歇下。”
翌日天空晴朗,陆听晚去了城内霁月馆,霁月馆的琴师生得温润,识得她的伙计都喊一声江掌柜,管事的引着她上了阁楼雅座,她是霁月馆人尽皆知的常客。
隔着窗纱,琴师拨弦声音缓缓传至阁楼,陆听晚倚窗静赏,窗外春光泄入,阁楼下人流繁闹,她听着琴声,眼里装着街景的人间烟火。
一道声音颇为熟悉,陆听晚撑起半身,等了须臾,待那人侧回身后,她看清了面容,念着故人名字:“姜言礼?”
京都谋逆案后,姜氏一族皆斩首,唯独疯癫无状的姜言礼被贬出京都,成了庶民,无召不得入京。
陆听晚想不到竟能在此处看见他,可此番观察,他的疯癫之状已无迹可寻。
她盯着那人,“风信,去楼下,把那人请上来。”
风信得了令,她办事素来得陆听晚心意,姜言礼闻言是故人,心里有了几分猜疑,遥望阁楼窗台却空无一人。
陆听晚打赏了琴师百两银子,将人引入阁中抚曲,姜言礼被领入屋内,屏风后的影子倒映在茶盏,浓密的睫羽微动。
“姜某不知在江陵还有故旧,江掌柜识得在下?”
江雁离缓缓转身,指尖转着茶盏,“故旧算不上,只是闲来无事,正巧瞧见,心生好奇,姜二公子为何来了江陵?”
她打量着姜言礼,此人身上毫无疯气。琴声丝丝缕缕入耳,姜言礼扫视一番,笑道,“程尚书如日中天,夫人怎得就离了京?”
“我的家在这,江陵自有江陵的好。”
“是啊,江陵自有江陵好,阿芜曾与我说过,你在江陵长大,常与她说这儿的好,总归京都已无我落脚处,何不来此看看。”
“我阿姐与你说过这个?”
“她常念起你的好,记着你替她嫁入程府,可后来我方知,或许她能嫁入程府,也不会最终落得个一尸两命,尸首分离的结果。”姜言礼语气含满自责。
“倘若当初我阿姐嫁入程府,也未必能留下来呢?”
“呵呵,”姜言礼自嘲,“我只恨自己没有程羡之那样的权势和魄力,还要碍于家族限制,连心爱之人都无法护她周全,我又怎配为人夫为人父。”
“圣旨下达,即便权势通天,又怎能逆转圣意?”
“是啊,”姜言礼说,“那为何程羡之偏就能保了你呢?”
陆听晚听出他言外之意。
程羡之即便再受先帝重用,先帝也不会顶着百官施压的困境,来保下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既是程羡之求的情,那他可是与先帝交换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条件?才让程羡之如愿?
会是什么呢?
程羡之会拿什么换?
琴音唤着纷远的思绪,她想不通!
耳中回荡起当初京郊十里亭外,程羡之红着眼哑声求她,来年开春,十里亭外,静候佳音。
三年毫无音讯,她也未曾回应,在江陵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富甲一方。
陆听晚起身,与他拱手,“京都的事已是过往云烟,我既选择回了江陵,便不再纠缠前尘往事,愿你一样,我阿姐九泉之下,自是不愿看见你再疯魔度日。”
姜言礼是想通了,不然不会来到江陵。
“风信,送客!”陆听晚送走了姜言礼,在阁楼待了半晌,走时那琴师拦住了去路,“江掌柜,明日还来吗?”
陆听晚挑眉,望着琴师的眉眼,似曾相识,赏了银子笑笑离去。
午后她去了码头,观外海回来的商船,商船运输的大多是外来的香料和药材,江陵地势优势,种植花卉虽说有利,可运输损耗较大,近年来,利润下跌,陆听晚正愁此事。
码头摆了不少茶摊,陆听晚寻了一个摊子落脚,茶香四溢,价格实惠。停泊的商船络绎不绝,忽而她灵机一动,若能将此地的茶运到海外,茶叶易运输,无需担忧途中焉坏一事,可免去途中损耗问题。
她装着想法回了百花村,花田的牡丹开得正好,陆听晚寻了一处遮荫,脑袋思索销卖茶叶的具体事宜,是从外采购茶叶回来加工,亦或是自产自销,她有农户那租赁来的千亩良田,若要长久,承包茶山自是最好的选择。
她越想越远,眼皮也开始沉重,就着背后的花田,倒下去,开出的花正好遮阳,她睡得很熟。
落日时分,风信寻不到人,站在田埂上唤了好几声。
陆听晚撑起手臂,半身压在花田里,睡醒后的声音还哑着,“在这。”
风信如一阵风跑下田埂,她常年跟着陆听晚穿在山林田地里,已经能够平稳在田埂奔跑。
见她一阵急促,陆听晚不疾不徐问,“出了何事,这般慌张?”
“村,村口,”风信喘着息,断断续续说,“有人寻您。”
“寻我就寻我呗,做什么着急忙慌的。”陆听晚站起身,拍掉裙摆黏的杂草,折下一枝牡丹别在风信耳畔,捏了捏她面颊。
“我去瞧瞧,你顺了气再跟来。”
村口围了几个孩童,对这异于江陵打扮的人颇为好奇,一把横刀系在腰间,孩童跃跃欲试要摸,寒舟拧眉做吓人之势,小孩撒腿跑开。
村口远处小道立了两排杨柳,垂下的枝条后,一抹鹅黄若隐若现,陆听晚抬手拨开柳枝,露出整张轮廓,眼前人一身玄色长袍,矜贵如初,清冷不染纤尘,黄昏打在轮廓,柔和几分。
春晖耀眼也不过此,她迈开的步子顿了少顷,确认自己没有睡糊涂,再度踏了出去。
身后寒舟倚在不远处的柳树上,离了距离。
程羡之负手而立,待她一步一步走近,春风绕在他周身,扫起墨发,清冷的五官扬起笑意。
“许久不见,阿晚。”
陆听晚收起情绪,含笑作揖,“也许久未有人唤过这个名字了,别来无恙,程尚书。”
他们像分离许久的故友,彼此装着淡然。
“你怎得来了江陵?”陆听晚言归正传,心底藏了几分躁动,怕他是特意来寻自己的。
“我南下巡盐,途经江陵。”程羡之言简意赅。
他在十里亭外等不到人,想来江陵,又怕她不愿相见,更怕扰了她的安稳,便只能将那些思念化成跻身政事的忙碌,以此方能好过一些。
若只是途径又怎会知晓她居住所在,这些年或许早已探寻她的居所,连同她在此处经商怕也逃不过他眼,陆听晚淡淡说:“南下巡盐是公务,不耽误行程么?”
程羡之是夜里赶着时辰从滨州过来的,入夜后就得返程,翌日还得与当地官员见面,自是不能多留。
“见一面不耽误事,待会就走了。”他眼里不舍溢出,一刻都未曾离开眼。
陆听晚若有似无的点点头,是曾经亲密无间,多年未见后的生疏。
他的话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失了分寸,便将她推远去。
“知道你在这过得很好,我便安心了。”
这些年,朝廷征税减免,百姓安宁,陆听晚知道他过得好,又不好。好是官运顺畅,朝中欣欣向荣,不好则是定然少不了他的呕心沥血,分外忙碌。
她想问出上日在霁月馆想不通的问题,可既已了却旧事,问与不问,又不重要了。
“巡盐辛苦,尚书大人保重。”
仅仅是一眼,二人站在村口,日暮落下,程羡之走了,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倾诉衷肠。
昌和六年,又是一年春日,柳先生带着学子又到百花村采风,陆听晚茶叶生意好,她承包了一个经营不善的茶园,又将村里的山承包种下许多茶苗。
柳先生在木屋住了几日,陆听晚在茶山与种植师傅观测茶树长势,风信则在一旁记录,待清明过后,就能采摘第一批春茶,只是第一年产量会少一些。
村里的孩童跑到茶山给她送信,“雁离姐姐,村口有人寻你。”
陆听晚立在茶山上,带了一顶纱帽遮日,撩起的薄纱迎风而起,她取下后拿给风信,“应是来谈茶叶生意的客人,风信你与师傅再转转,我去去就回。”
三月垂杨下,如去岁一般,程羡之仍立那棵杨柳下,陆听晚将鬓边碎发挽过耳后,语气更像是迎多年挚友,“我还以为是哪家掌柜来寻我谈生意,不知是程尚书光临至此,有失远迎。”
程羡之扬起暖笑,一如炽热,只是言语也更加轻松了些,“商人之资,不愧是商场多年打转的江掌柜。”
二人相视一笑。
“如何?这回又是因公途径此处?”
程羡之不语,就是默认了。
“可要入寒舍一坐?”
这一回,他带着户部和巡查使南下查税的,虽是途经,也绕了些路,赶在日中到了,入夜还得赶回去,他便是预留多了些时间,妄能与她多说上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