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尊世子令(2 / 2)

为让楚王在途中过得舒服些,离开之前,皇长孙特意命暗卫首领带一队人跟着楚王去了青州,现在剩下的暗卫,不足三分之一。

为首的程叁恭敬回道:“禀世子,属下等入府五年有余。”

他感受到头顶传来审视的目光。

“五年了。这五年间,除了本世子的命令,你们可曾领过什么命,做过什么事?”

程叁低头答道:“禀世子,属下等受楚王与楚王妃之命,主要负责守护王府,保护小世子安全。”

“你们做得很好。”

还未等程叁等人思索小世子话里的意思,便听到那声音忽然一转,冷冽如冰。

“那为何,本世子的命令你们就是完不成呢?”

众暗卫不敢抬头,只听得小世子的脚步声在他们身边缓缓徘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们的心头上,令人窒息。

“随王爷入青州,遇险传信回京,很难吗?”

程叁等人咽了咽喉咙,不敢回答。

头顶传来的声音却平静的可怕,

“还是说,这些年在王府的安逸生活,早已将你们的锐气冲劲消磨殆尽?”

程叁等人伏低身子,额上渗出冷汗。

“说话!”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惊雷般炸裂在众人耳边。

程叁跪行一步,声音颤抖:“回世子,虽然属下等不清楚在青州发生了什么,但若是首领他们未能传信回京,定是遇到了更大的危险,否则绝不会毫无音讯!”

“是吗。”

头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怒意从未存在过。然而,众暗卫的心却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

他们便听到小世子很轻很轻的声音,仿佛带着叹息,又像是带着某种决心一样的沉稳压抑。

“此事确实与你们无关,去后堂领了板子,便走吧。”

走?

程叁猛地抬头:“世子竟是要赶我等出府吗!”

小世子没有回头,小小的背影比从前高了些,却也消瘦了许多。可他们从小看着小世子长大,如今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王府。

众暗卫直直注视着小世子的背影:“属下等请留在王府!望世子允准!”

楚王殿下的死似乎给了小世子很大打击,以往爱笑爱闹的小世子如今却冷静漠然的可怕。

“不敢劳烦诸位,王府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王府了。”

众暗卫俯首,再次高声道:“请世子留下属下!”

良久,

就在众暗卫以为小世子已经离开的时候,前方不远处传来小世子平静的声音。

“准。”

“但若想真的留下,五日后必须完成本世子的要求。未达到者,到时候便不只是离开王府这么简单了。”

众暗卫俯首,声音坚定。

“尊世子令!”——

穿过幽静的后花园,走进楚王妃的沁香苑。

慕容稷刚踏入院门,守在门口的几个婢女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一名身着绿衣的婢女迎上前,面色焦急:“小世子,您可算回来了!王妃从昨日开始便不准我们进去,今日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我们推门时又有东西砸出来,奴婢等实在不敢妄动。”

紫云这时已将阿婼带到院中,低声询问:“你可曾进去过?”

阿婼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炸开的炮仗。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慕容稷,凑到紫云耳边低语道。

“我透过窗户瞧过,王妃昨日一直在哭,情绪很不好。今日倒是没声音了,但那模样看着也好不到哪去。这一看便是心病,我可治不了。”

紫云点点头,心中明了:如今唯有小世子能安抚楚王妃了。

被婢女迎着走到门口,慕容稷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柔和:“阿娘,稷儿回来了。”

说罢,她推开房门,缓步走入。

见里面不再扔东西出来,门外的婢女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将房门再度关上,慕容稷转身向内室走去,踏过地上凌乱的茶盏杯盘,迎着昏暗的光线,杂乱的气味,她看到阿娘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一摞信件,一封封地拆开,又随手丢在一旁。

见到慕容稷,楚王妃抬起苍白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她腾出一只手,招呼道:“稷儿快来,这些都是你阿耶的信!这么多,阿娘都不知道该看哪一封了!”

慕容稷在她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封信递过去。

“这封吧。”

楚王妃接过信,拆开后扫了一眼,便轻笑出声。

“这是去年踏青时的信,当时你和你阿耶忽然‘死’了,吓得阿娘推掉了所有宴请。后来你阿耶醒来的早,便提起了我们相识的那场踏青活动。那天阿娘才知道,你阿耶竟是故意的!”

楚王妃摇头轻笑:“这个混蛋!他知道阿娘喜欢好看的,而且当时年轻气盛,最讨厌那些恃强凌弱的人,便故意扮作那般,引我上钩。结果啊,阿娘就这么吊在你阿耶这个坏树上了!”

慕容稷:“阿耶又喜欢炫耀他那一手好字,所以每次一‘死’,就会写一封信给我们。”

楚王妃接着道:“可那信又啰嗦又无聊,谁有时间看那么长的信啊!”

慕容稷忽然抱住楚王妃,声音沙哑:“现在有时间了。”

楚王妃望着手中的信,目光怔怔:“是啊,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忽然,她猛地拉开慕容稷,紧紧抓住那双小手:“我们走!我们去沧州!阿娘一定会护住你的!”

慕容稷垂眸:“我要留在京都,我要留在宫里,我要在阿翁身边,亲眼看到那些人付出代价。”

“哪些人?你说哪些人?”

楚王妃捧起她的脸,眼中满是焦急:“稷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知道是谁害了你阿耶是不是?”

慕容稷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楚王妃紧绷的胳膊。

“阿娘放心,这件事稷儿会处理。”

她起身欲走,楚王妃却死死抓住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慕容稷!听阿娘的话吧!你阿耶已经没了,阿娘不能再失去你!你的身体太危险了!”

慕容稷回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稷儿不会出事的,阿娘要相信稷儿啊。再说了,翁翁如今也不会允许稷儿出事。”

楚王妃望着慕容稷那张稚嫩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寒意。她缓缓松开手,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离开内室,心中却愈发不安。

她似乎,

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自己的孩子——

窗外新枝清新,主堂气氛压抑。

慕容稷端坐在厅堂正中的梨花木圈椅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沿雕刻的苍龙纹。

她扫过堂下几名杂役奴仆。

“可有话说?”

其中一个缺了半颗牙的奴仆连忙举手:“老奴不信楚王殿下死了!小世子,您要知道,章落那小子可是咱们几个中身手最好的!有他在楚王殿下身边,绝不可能让殿下自己陷入危险!而且他传回的信中,根本没有确认殿下已死,老奴相信他一定会把楚王殿下带回来的!”

慕容稷闭目养神,双指轻点扶手:“还有吗?”

又一个人开口,声音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嘶哑难听:“奴才认为,只要章落的绝笔没有传回来,楚王殿下就还活着。”

堂内一片沉寂,只有微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他们这些死士,是为主子而生,为主子而死的。萧皇后临终前,命他们守护楚王。如今,章落等人随楚王去了青州,倘若楚王真的坠海身亡,章落等人定会发出绝笔信,为楚王报仇。

但是现在,只有那封染血的信。便足以说明,章落他们还未确认楚王安危。

除非,

有人先将章落他们处理了。

慕容稷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堂下一名垂首而立的中年男人身上。

“章起,你认为章落还活着吗?”

章起抬头,露出那张被风霜侵蚀的双眼,清秀的面容则被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生生切开。

“他必须活着。”

“好!”慕容稷骤然起身,直直望向堂下众人,“明日,你们就前往青州,去云麓,到云海,给本世子一寸一寸的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人跪地领命。

然而,其中一人犹豫片刻,低声问道:“小世子,并非我等无能,只是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王府当杂役,偶尔外出采买,这脸早已被人认过了。而且如今京中因镇北王世子妃与楚王殿下之事,城门戒严,出入盘查仔细,我们该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京都?”

那名缺了半颗牙的奴仆一脚踢过去,斥道:“什么怎么离开!咱们可是楚王府的人,去青州找人还要遮遮掩掩不成?你是不是太久没出任务,连胆子都丢光了!”

“不是,唉唉唉——”

章起抬手制止两人,目光凝重地看向慕容稷:“小世子,老三说的确是个问题。我们如今身份不足以明目张胆地以楚王府的名义前往青州,若是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

慕容稷目光微转,望向几人身后。

“有人会带你们去。”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疾步走来。他身穿暗紫色锦袍,衣襟绣着精致的流金纹,腰间系着一块玉牌,步履生风,眉宇间带着几分豪气。

对方大步踏入堂内,毫不犹豫地将小世子抱起,紧紧按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有力。

“稷儿别怕,舅舅来了!”

慕容稷被他搂得险些喘不过气,艰难地开口:“舅舅呼吸不”

章起连忙上前,握住花二爷的手腕,巧妙地卸去他的力道,将慕容稷轻轻放下来。

“花二爷,小世子身体不好,请您注意着些。”

花二爷手臂一麻,有些惊讶地看向章起:“你身手不错啊!有机会切磋切磋!”

章起嘴角微抽,并未接话,只是默默退到一旁。花二爷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可怜的小侄子身上。

他蹲下身,与慕容稷平视,原本粗哑的声音刻意放的温和了些:“稷儿,如今楚王殿下没了,你与阿妹随我回沧州吧!在那儿,你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也可以修养身体,你外祖父也很想你。”

慕容稷没有说话,望着对方的大眼内逐渐泛起一层雾气。

吓得花二爷手足无措:“怎么了小祖宗?你不想去吗?那你想要什么告诉舅舅?舅舅能办的一定给你办到!别哭了啊小祖宗!”

慕容稷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他们都说阿耶没了,但是又没有带回阿耶的身体。舅舅,你说阿耶会不会根本没有死啊?”

花二爷一愣,随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都说楚王殿下坠海身亡,但云海辽阔,岛屿众多,若有人救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慕容稷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目光坚定而执着:“舅舅,在稷儿心里,你是最厉害的人。你可以帮稷儿找回阿耶吗?不管阿耶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阿耶,稷儿想他回来。”

花二爷心中一软,重重地点头:“稷儿放心!舅舅一定把楚王带回来!”

慕容稷主动扑进对方怀里,声音闷闷的:“舅舅——”

花二爷拍了拍她的背,又询问了几句关于楚王妃的情况,随后便匆匆离开。

临走前,慕容稷将那几个奴仆塞入他的随行队伍中。

最后,郑重叮嘱:“舅舅!到了青州,先去找萧舅公!”

花二爷挥了挥手,潇洒离去——

待众人离开后,紫云与阿婼走上前来。

望着自家小世子的模样,紫云眉头微蹙,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小世子,该休息了,再这样熬下去,您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慕容稷倚在木椅上,任由阿婼为她揉按太阳穴,脸上却毫无倦意。

她双手紧攥,目光冷如寒冰:“七日之内,我要薛家付出代价。”

薛家的信息,来自于章落那封染血的信。

‘围云麓王死,云见海翻腾,主落血坠海,萧将杀余匪,齐王平安归。’

自从慕容稷与章落搭上线后,他们便有一个密语传信方式,只限遇到危险时使用。按顺序,取每段序号的字音,最后便是‘未见薛与珪’。

薛,指的是云麓王世子妃;珪,则是她的儿子万俟珪。

章落能提到这两人,定是确定他们与阿耶坠海相关。

慕容稷心中怒火翻涌,面上却愈发平静。

紫云低声劝道:“虽说章落的信提到了薛家,但如今薛家已经攀上了世家这棵大树,短期内难以撼动。您身体刚好,千万别为了薛家弄坏自己的身子。”

后面的阿婼一边揉按,一边小声嘀咕:“您原本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这段时间在宫内又用了秘药,身子反而更虚弱了。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长不高了。”

这话刺的慕容稷忍不住回头。

“看来你是想跟着我进宫了。”

阿婼吓得连连后退,慌忙摆手:“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我都是胡说的!您一定能长高!”

慕容稷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紫云。

紫云无奈,只能开口:“薛砚,字武信,任户部侍郎,师从上庸孔老。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嫁云麓王世子,育有一子。小女嫁皇室,也就是前段时间在宫中意外身亡的雪妃。”

到这里,紫云顿了顿。

慕容稷:“有什么问题?”

紫云看向自家小世子,认真道:“之前的龙舟竞渡,陛下身后跟着的,就有薛侍郎。”

慕容稷记得,当时魏侍中、谢尚书、神羽卫首领等人也在场,还有后面被昭明帝点名身份的晏侍郎。

晏侍郎主管工部,而薛侍郎则是户部之人,昭明帝当日召见他们,想必是为了重建亳州堤坝一事。

慕容稷点头,示意紫云继续。

紫云:“薛侍郎唯一的儿子如今在鸿胪寺任寺丞,妻妾双全,却只有一位嫡子。坊间传闻,寺丞夫人善妒,每次事后,都会给妾室下落胎的药。”

慕容稷抬手:“就从寺丞夫人这里开始查。”

紫云应声。

又过了许久,天色渐暗。

就在慕容稷撑不住紫云等人唠叨,准备去休息时,有侍者禀告,说是燕小公子来了——

燕景权在楚王府大门外徘徊许久,却始终未敢踏入。

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去劝慰慕容稷。

燕景权抬头望着逐渐暗沉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楚王坠海身亡,尸骨无存,慕容稷那么小的人儿,没了阿耶,阿娘又倒下了,他又该如何撑起这偌大的楚王府?

燕景权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也刚没了阿娘,阿耶早已回到北漠,如今府中空旷,沉寂的令人恐惧。可圣旨未下,他也无法离开京都。

良久,燕景权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迈步离去的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角疾步而来。

“晏清?”——

作者有话说:再次感谢宝贝们观看!过几天会有抽奖活动[加油]请大家踊跃参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