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计划失败 天命不可违
更深露重, 残月半隐。
通往崇州的驿道上,一匹黑色骏马飞快疾驰着,冲散了这寂静漆黑的夜幕。马上人一袭黑衣劲装, 一手控马, 一手按着身前被紧紧缠缚住还不断挣扎的瘦小女子,毫不停歇的往前行进。
忽然!
男人鹰隼般的利眼扫向道旁稠密的灌木丛, 魁梧的身躯仿佛没有重量,整个人陡然翻转,紧贴马腹。
几乎同时,带着破空声的利箭黑影擦着马背疾速掠过,狠狠的没入了后方幽暗沉寂的树林深处。
男人腰腹用力,重新翻坐回马鞍,直接拎着瘦小女子飞身而起。
下一瞬, 那疾冲的黑马仿佛被什么绊住, 重重的栽倒在地, 滚了几番, 才虚弱的倒在地上。
“竟然知道本王会路过这里,你们背后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扫过忽然出现的数名黑衣人, 宇文贺是真的好奇了。
回北狄的两条路上, 他都准备了人马, 就是为了分散金陵那几方势力的注意。往崇州的动作甚至连他的人都不知道, 可现在竟然被拦住了。
他们从何得知?
然而,这些黑衣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出现后, 便直接拔刀冲了过来,直取要害,攻势迅猛。
宇文贺眉头一挑, 直接捏住女子脖颈,挡在自己身前。
果然,那些黑衣人的动作很快就慢了下来,最后只能扔开武器,徒手来抓人。那些特制的黑色皮质手套,显然是早有准备。
宇文贺笑了笑,直接拧断一人脖颈,劈手夺过对方的手套。在黑衣人冰冷的注视下,他直接用刀划开了女子的肌肤。
霎时,一股散发着怪异腥甜之气的粘稠黑血迅速渗出,宇文贺眼中血色一闪,戴着皮质手套的大手闪电般插进那处伤口,紧接着拿出,毫不留情的洒向前方。
为首的黑衣人惊喝:“小心!后退!——”
太迟了!
“啊——呃啊——!!”
凄厉声骤然响起!
那些被诡异黑血溅射到肌肤的黑衣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巨大的痛苦无法宣泄,只能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抓挠。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惨嚎声已然彻底断绝。尸体僵硬扭曲,七窍蜿蜒黑血,诡异森然。
宇文贺:“有多少人!都一起出来吧!”
小路面露不忍,却根本无法阻止宇文贺,因为她的蛊虫一旦放出,绝不会只死宇文贺一人。
况且,宇文贺现在还不能死。
暗处的欧阳瑜只得走出来。
即使女子被黑衣包裹严实,可看到那双眼睛,宇文贺还是将人认了出来。
“七小姐,好久不见。”
欧阳瑜冷冷的盯着对方,大步走进。
宇文贺好整以暇的看了看手上女子,又看了看欧阳瑜,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是欧阳瑾的计谋?你们想要利用本王来帮圣女脱身?想必在本王伤他的时候,就被下了追踪香吧。”
“金陵王可真是有两个好儿女啊!”
欧阳瑜甩了下赤蟒长鞭,面容冷漠:“放开小路,你还能少受些伤。”
宇文贺:“就凭你?”
“当然!”欧阳瑜迅疾动身,挥动赤鞭,在男人游刃有余飞身而起时,双目陡然散出灼色,“不止!”
霎时,宇文贺脸色骤变。可当他察觉到异样时,已经迟了。尽全力躲避的一下,也只是避开了要害,手臂被猛地划开一条口子,手上的圣女也被对方抢夺离开。
扔掉手套,他撕开衣衫,将渗血手臂紧紧缠上,拿起地上掉落的长刀,沉冷抬头。
“夏侯千,成国公病重,你还有空多管闲事?”
被孔奇改装过的武器十分方便,夏侯千扭动两下,那方才袭击宇文贺的长剑便成了长枪。将圣女交给欧阳瑜后,她便提枪迎了上去。
那凛然无畏的目光,磅礴汹涌的气势,与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一般无二。
“少废话,老娘还赶着回崇州。”
话落,二人便迅速缠斗在一起,都是自己相熟的武器,场地也极为开阔,攻势迅猛,大开大合之下,因宇文贺受伤,二人竟堪堪打了个平手。
数个会和之后,宇文贺逐渐气息陡然不稳,再被刺伤后,他连忙后退几步。看到伤口颜色,他眯眼望向对面。
“你竟用了毒药?!”
夏侯千面无表情的擦了擦枪头:“再不走,王爷今日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宇文贺重重扫过二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今日之事!本王定会好好记住!”
见宇文贺离开,夏侯千又送了欧阳瑜两人一段路,才告别离开。
“一切小心,宇文贺既然能走这条路,便说明崇州也有他的人。还有西戎……”欧阳瑜没有多说,目光中尽是关切。
夏侯千拍了拍女子肩膀:“放心,有空我还会回来,届时希望八公子能重整四神学宫。”
“他们都说这名字不吉利,好像要换什么华夏学宫。”
“平夏山?华洛河?也挺……简单。”
欧阳瑜干笑点头,小路也颇为无奈。
夏侯千收起长枪,翻身上马:“那就,有缘再见!”
说完,便策马离开。
望着女子逐渐隐入暗夜的身影,欧阳瑜和小路不约而同沉叹一声。
成国公病重,膝下却只有夏侯千一个独女。如今齐王殿下又驻扎西北,可想而知朝廷的用意。可依夏侯千的性格,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一去,夏侯千便再也不是从前的夏侯千了。
也许,也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剩下的人已经不到十个,欧阳瑜按计划带着小路前往雍州,待欧阳瑾他们处理好金陵事宜,再带小路回去。
可还没走多远,便被一个人拦住了。
“晏清?!你想做什么?”
晏清平静望着两人:“你带不走她。”
知道他们这些人根本对付不了男人,欧阳瑜沉了口气,只好晓之以情。
“晏公子很清楚南越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然也不会帮圣女离开南越。为何现在又非要带她回去?”
晏清:“七小姐也清楚。圣女在外,会引起更大波澜。”
“只要晏公子放过我们,圣女便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外面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平静下的危机,更无法预料。何况,金陵王、宇文贺、还有世家,都被你们惹怒了。”
欧阳瑜面色冷沉:“这么说,你非要带小路离开不可?!”
晏清:“这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我不同意呢?”
清朗的少年声忽然在几人不远处响起。
晏清眼睫微颤,面容依旧平静无波:“陛下旨意,谁也无法阻止。”
见到来人,欧阳瑜冷哼一声:“晏公子难不成还要对殿下动手?当心陛下砍了你!”
晏清没再说话,径直朝圣女走去。
察觉对方身上的毒气,小路眉目有些疑惑,刚要询问,却听到了少年的声音。
“幻梦死了,你知道吗?”
小路瞳孔皱缩,惊望过去。
晏清倏地转身:“她死了?!”
欧阳瑜更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对她动手?她又不是……”
手指仿佛还余留着少女温热的血液,慕容稷脸色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动的看着男人,一步一步的走到对方面前。
“她恢复了记忆,杀死了那些影卫,最后却死在了欧阳珣手里。”
想到被他放回暖玉床的欧阳珣,晏清嘴唇紧抿。
慕容稷没有停留,走近小路,握住对方冰凉僵硬的手,往前方走去。
可没两步,肩上便落下一只大手,男人沉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圣女更不能跟你们走。”
慕容稷强压怒火,没有回头:“松开,我不想和你动手。”
“就算殿下今日杀了我,圣女也必须回京都。”
“晏清!你非要如此逼我吗!”
捏住少女袭来手腕,晏清目光幽深:“天命不可违。殿下,冒犯了。”
说罢,身形如烟雾般游走几人之间。很快,慕容稷和欧阳瑜就被定在了原地,小路被直接带走。
望着翩然离去的青影,僵立原地的欧阳瑜破口大骂。
慕容稷却诡异的安静下来,只一双眼睛沉沉的望着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脑海中翻涌着晏清曾经说过的那些人。
不是圣命,而是天命……天命……——
与此同时,金陵王府气氛怪异。
在欧阳瑾的帮助下,‘北狄人’闻炸雷迅速离去,金陵王刚要带人出城,却听到了王府着火的消息,等赶回金陵王府,便看到了主堂遍地凤羽卫的尸体,王侧妃却不见踪影。
四神学宫被炸毁,王府也被放了火。再加上在地宫吸了些毒气,金陵王一气之下,竟昏了过去。
王府顿时大乱!
好在八公子撑着病体主持了大局,分了不少人出去找人。王府只剩下了残余的凤羽卫,还有一些王府侍者。后院的那些女人更是房门紧闭,生怕触及到什么秘密。
王爷昏倒,王妃失踪,五公子死在地宫,七小姐消失不见。偌大的王府,如今只剩八公子一个能主事的主子。王府形势瞬息万变。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然而,八公子只是疲惫的吩咐了几句看好王府之类的话,便带人去守着昏睡的王爷。
这时,天色已明。
后堂卧房,数名凤羽卫守在门口,面容肃整。
金陵王昏睡床榻,呼吸平稳。塌边,欧阳瑾双目紧合,脸色惨白,双手却死死的抓着塌上人的手,仿佛睡的并不安稳,时不时发出呓语。
外间凤羽卫闻声进入,却忽然发现,原本气昏过去的王爷不知何时已经清醒,此时正静静的望着塌边人。
对上王爷冰冷的眼眸,凤羽卫后背霎时渗出冷汗,身体僵硬,悄然退出。
很快,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金陵王眸光微闪,再次恢复之前那副昏睡不醒的模样。
“两位且慢!昨夜过于忙乱,王爷和公子还在里面休息呢。请殿下和七小姐先挪步主堂。”是王府管事的劝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休息?!快去叫欧阳瑾出来!”欧阳瑜气怒。
临安王的声音还稍微平静些。
“告诉欧阳瑾,计划失败。圣女被晏清带走了。”
第162章 王爷大义 殿下骗我骗的好苦啊!
欧阳瑾本就睡的不安稳, 听到外面声响后很快就醒了过来。
他看向外间小心等候的管事,目光疑惑:“什么时辰了?外面怎么这么吵?”
“回八公子,刚到辰时。外面是……是临安王殿下和七小姐, 他们说, ”管事声音越来越低,根本不敢抬头, “……说计划失败了,让八公子赶紧出去……”
听到这两个人来了,欧阳瑾缓缓站了起来。到后面‘计划失败’几个字,他倏地回身,看了眼床榻依旧沉睡的金陵王,才撑着虚弱的身体离开房间。
“照顾好王爷!”
管事连忙点头,待八公子离开, 才往内间走去。
然而刚一进去, 管事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匍匐在地的身体颤抖不停。
“……王……王爷……”
金陵王坐在床榻, 没有看地上的管事,只平静的招了招手。
外间的凤羽卫踌躇了下, 刚要上前, 却见一道黑影悄然落在了塌边。
“王爷, 黑甲卫已至, 请王爷吩咐。”
金陵王没有说话。
跪在地上的管事和凤羽卫冷汗涔涔,仿佛浸泡在寒冷的冰水中一般。
众所周知,金陵的五万凤羽卫是大晋皇帝明面允准的一支私军, 协助金陵王治理金陵事务。然而,凤羽卫依旧属于朝廷军,倘若边境有动, 朝廷亦可调动金陵凤羽卫。
这些年来,守在王府的凤羽卫不过一万左右,其余凤羽卫则都在郊外大营操练,一方面方便金陵,一方面也方便崇州调动剿匪。于是,这些年处于郊外大营的凤羽卫越来越少,金陵王也并未扩充,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凤羽卫剩余的主力都在王府。
可王府一夜之间损失了近半凤羽卫,今日竟然忽然出现了从未听说过的‘黑甲卫’。王爷之心,昭然若揭。
虽然八公子没有趁机掌权,自找死路,可现在圣女一事,王爷怒火难消,他们恐怕,都难逃一劫啊。
没有理会战栗的管事和凤羽卫,金陵王缓缓起身,走向门外。
“走吧,看看本王的这双儿女到底想做什么。”
影卫面无表情的跟上——
王府主堂,却已然吵作一团。门外看守的凤羽卫都伸长了耳朵。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找到崇州那条路?你们难道留下了痕迹?”
欧阳瑜双目圆睁:“不可能!我们距离那么远,他没有时间搜寻那么久!”
“看来,是临安王殿下的移情蛊失效了,”欧阳瑾紧紧注视着座位上不停喝茶的少年,“殿下正好借这次机会,让晏清将圣女带回京都,为陛下效劳。”
“放你娘的屁!”慕容稷拍桌怒起。
她一把挥开挡路的欧阳瑜,走到欧阳瑾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斥道:“欧阳瑾!别他娘的出了事就往本王身上推!本王承认,一开始确实是想得到圣女,可‘情魂骨’的事情后,本王就恨不得有多远离多远!让宇文贺带圣女离开大晋,是最好的选择!可你们呢!”
“世家和王爷都想要继续利用圣女制作尸蛊,蛊惑人心。你为了救她,竟然用幻梦将她换了出去!幻梦就这么死了,她是死在你的手里!现在圣女也被晏清带回了京都!若是京都出事,你们难逃其咎!!!”
欧阳瑾目光冰冷:“若是小路出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欧阳瑜气冲冲挤开两人:“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小路已经被带往京都了!若是父王醒了,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少来!”慕容稷冷冷的看着二人,“若非你他娘的多此一举,非要劝王爷将人换出来隐藏。有世家阻拦,晏清绝不可能将人轻易带走!”
欧阳瑾:“地宫沉闷,满是毒气,若有人趁乱放出炸雷,届时下面谁都活不了!”
“那晏清究竟是从何得知?!”
“我怎么知道!”
欧阳瑜看了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沉吟微瞬,忽然道:“会不会……是宇文贺?”
慕容稷摇头:“他那么想要圣女,如果被晏清带走,就更没机会了。”
“不一定,”欧阳瑾沉着脸,来回走动着,“宇文贺这种人,唯恐天下不乱。若是圣女在京都被迫释放蛊毒,那我大晋安危……”
“该死!本王今日就回京都!”
不等其他两人反应,慕容稷疾步离开,一把拉开殿门,却陡然对上了一张没有情绪的肃正面容。
她眼眸圆睁,哆嗦着后退:“王……王爷!您怎么……”
“本王醒的这么快,让殿下失望了。”
“怎么会!只是……”慕容稷瞥了眼外面黑压压的军士,艰难退回,跟上金陵王的脚步,“王爷辛劳一夜,没想到今日醒的这般早。”
欧阳瑾和欧阳瑜乖乖叫了声“父王”,便垂着头,没敢说话。
“坐。”
慕容稷又看了眼外面,轻咳两声,小心坐在下首位:“王爷……这是何意?”
金陵王看着几人:“本王还想问问,你们忙活了一夜,可得到了什么?”
欧阳瑾顿时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头垂的更低。
“父王,儿子有错!儿子不该自视甚高,是儿子没有做好完全准备,让圣女被人夺走,还让王府遭受如此灾祸!请父王责罚!”
欧阳瑜跟着跪下,面容愧疚:“请父王责罚!”
慕容稷冷哼:“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临安王殿下,”金陵王淡淡道,“若是圣女真落在乌恒王手里,殿下少不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届时连圣上,怕都保不住殿下。”
慕容稷咽了咽喉咙,目光闪躲:“没……没这么严重吧,本王是为大晋……”
“世家手段,殿下应该清楚。”
一句话,慕容稷顿时闭上了嘴。
看着几人鹌鹑的模样,金陵王敲了敲桌子。
很快,一名黑甲兵士阔步走了进来,手上端着几封印了王府密印的信件。
“让临安王殿下看看。”
慕容稷一愣,看着那兵士手中专属于金陵王的密信:“这……不太合适吧……王爷的密信,本王怎么能看?”
金陵王:“无妨,事关南部各州买粮重事,殿下应该知道。”
“南部买粮?”
慕容稷沉了口气,还是接过了兵士手中的密信。她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直接将信拍在了桌子上,起身怒走。
“该死的永乐候!他竟然联手那些豪强,将本王的五皇叔拒之门外!活该他断子绝孙!本王这就亲下雍州!处理了那些个趋炎附势的老东西!”
“且慢。”
被门外黑甲卫拦住,慕容稷转身,看到金陵王起身走下,不觉心尖微颤。
“王爷还有何事?”
金陵王拿过黑甲卫手中另一封密信,塞入少年手中:“殿下不妨再看看这个。”
男人大手紧握,慕容稷根本无法挣开,只得在对方注视下,颤着手拆开。
是亳州的事!
慕容稷的惊讶毫不掩饰,她抬头看了看金陵王,又认真看着手中的信件。
看了几遍,她深吸了一口气,郑重抬头:“王爷想要什么?”
金陵王笑了:“殿下几番做客王府,怎么还这么见外?先坐吧。”
慕容稷捏着手中信件,挤出笑容,又慢慢走了回去,乖顺坐下。
缓缓扫过几人,金陵王喝了杯茶,才沉叹一声。
“都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可本王没从想过,利益变化也会如此迅速。一夜之间,金陵王府竟会遭遇如此重创。”
慕容稷连忙表态:“本王昨夜也是逼不得已啊!王爷知道的,那宇文贺知道圣女被换后就直接走了,本王到现在都未见过他!若非今日遇到七小姐,本王都不知道圣女被晏清带走了!”
金陵王:“本王自然相信殿下。只是,之前外面那些流言,早已将殿下和乌恒王绑在了一起。明成公主状告到宫里,这才引起陛下的关注。”
这是准备搞她了?!
慕容稷站起身来,义正言辞:“说到底,那都是宇文贺和世家的阴谋!本王是中了古昭的移情蛊才会那般行事!明日本王就去华清书局,登报将前段时间的事情说明清楚!至于圣女……”
“南越圣女,自然该回南越。如今陛下既派人接走圣女,本王也少了些麻烦。”
慕容稷看着金陵王,很是意外对方的反应。
仿佛没看到对方疑惑的目光,金陵王宽厚一笑:“亳州的事情,殿下也可以放心去做。”
慕容稷倏地睁大双眼,喜悦掩饰不住,直接大步走进,握住男人双手。
“王爷大义!——”
“日后若有需要本王的地方,王爷尽管说!能帮的本王绝不推辞!”
金陵王笑:“巧了,眼下确实有一桩要事。”
慕容稷笑容微僵:“……什……什么事啊?”
“放心,此事对殿下来说非常简单。”——
几日后,
风云楼,二楼雅间。
“这事就这么简单?”
慕容稷接过金无忧递来的清酒,望着里面荡漾微波,淡淡道:“帮八公子重建华夏学宫,确实简单,让学院内设与华清书局相同的学报,也很简单。如今倒是一时说不清楚是我们在帮金陵王,还是金陵王在帮我们。”
欧阳瑜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管怎么说,学宫现在交给了阿瑾,父王也对我们信任了很多。待亳州事情一出,京都定会生乱,我们也好趁机带小路回来。”
成功让金陵王与世家分崩离析,连黑甲卫都逼了出来。除了圣女被抢,他们的计划说得上顺利。
可不知为何,慕容稷还是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猛兽蛰伏在侧,正等待着时机,破土而出,吞噬日月——
一个月后。
两位皇子买粮赈灾回宫,陛下下旨赐封之时,跟着五皇子一同前往买粮的禁军小都尉陈默,竟然拿出了当年亳州旧案的证据。
证词供状万民署名,字字泣血,直指几位世家官员为阻止当年新政,心狠手辣下令毁堤淹田,致使数万民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以晏相为首的清流连番列举罪状,请陛下惩治几位世家官员。圣上震怒,任命五皇子为主审官,晏清和崔恒为协查官,下令彻查。
京都一时陷入混乱。
几乎同时,
远在金陵的慕容稷,接到了楚王在黄州失踪的消息。
离开前夜,她却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宇文贺?!你怎么……”
“我怎么会来金陵?”
男人一袭黑衣,一步一步走进,双目紧紧盯视着那依旧耀眼明媚的少年,声音沉的发疼。
“殿下骗我骗的好苦啊!”
第163章 他没发现 慕容稷,你亲口说过爱我的啊……
“本王骗你?!”
慕容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非但没退,反而大步上前,怒视着男人沉冷面容, 抢先一步怒斥出声。
“本王没找你麻烦, 你倒自己先跳出来了!古昭的移情蛊本王都知道了!你个混账东西!竟敢欺骗本王的感情!滚出去!!!”
宇文贺眼眸微眯,捏住少年手腕, 欺身逼近:“慕容稷,你告诉本王,圣女为何最后会被晏清带回京都?你是不是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本王?你心里一直装的都是他对不对?”
“松手!”挣了几下没挣开,慕容稷当即扭头大吼,“快来……唔唔!!!”
男人大掌粗粝坚硬,夹带着怒气的力道,让她感觉整个面颊都被对方攥在手心, 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捏碎。
慕容稷呼吸困难, 用力抵抗的两只手被对方一手掌控, 磅礴内息压制下, 她背靠墙壁,只能怒睁眼眸, 死死地瞪着男人。
“唔唔唔!”
房间的响动声不大不小, 可在风云楼, 定会有人发现异常。何况今日还是学院休息日, 慕容琬和慕容灼也会回来。
“唔唔!——”脖颈陡然被狠狠咬上,慕容稷眉头紧皱,眼眸被逼溢出湿色, 不停挣扎的身体被男人更狠地撞在墙上,动弹不得。
听到少年压抑的闷哼,宇文贺笑了笑, 轻柔却又极其用力地舔舐过刚刚被他咬破渗血的地方,接着含住那如红玉般的玲珑耳垂,温热的鼻息强行透入少年僵硬的身体。
“慕容稷,你亲口说过爱我的啊……”
察觉到男人身体变化,慕容稷瞬间头皮发麻,她沉了口气,凝聚内息,猛地将人推开,往门口迅疾跑去。
“来人!快来……唔啊……”
她的手还没落下,便被男人拦腰再次按在了墙边,双手被紧缚在头顶,面颊和整个身体紧贴着冷硬的墙壁,双腿被男人大腿强硬抵开,狠狠压住。
慕容稷声音颤抖的几乎变了声调:“你……你先松开本王!我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本王说过,下次不会再放过你。”
话音落下瞬间,慕容稷后背猛地一凉,灼烫的唇舌强势落下,带来的是狂风暴雨般的疼痛。
“宇文贺!你个……啊……松开……”
宇文贺紧盯着眼前莹白如玉的滑腻肌肤,落下一个又一个齿痕血迹。
听到外面传来的阵阵脚步声,他沉笑一声,重重撞上少年身体。
“再叫大声点儿!让他们都听听堂堂临安王殿下,是如何在本王身下承欢的!”
慕容稷面容扭曲,怒火汹涌:“你他娘的……唔嗯……”
听到里面的动静,外面声音越来越急。
“殿下!殿下撑着!我们马上就好!”
“快点儿打开啊!你个废物!阿兄别怕,我这就来了!快点撞开啊!”
“这门被真气封住了!我们根本打不开啊!”
“宇文贺!你敢碰稷儿一下,本公主一定杀了你!还不去找人过来!”
……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身后的男人也越来越放肆。
“殿下怎么没声音了?”
宇文贺紧盯着少年绯红面颊,眼底暗火燃烧得越发疯狂,大手往下,狠狠捏住那柔韧细软的腰肢。
“殿下的身子比本王以往碰过的那些女人都厉害呢,不知道能不能承受……”
忽然,他松开即将扯散的衣衫,抬手抚过少年眼角,舔了舔。
宇文贺目光微凝:“你……哭了?”
慕容稷眼眸微颤,随即,硕大的泪珠陡然落下,接连不断,无声无息。她只侧着脸,双目无神的望着响动不停的门口。
一股极其陌生的尖锐悸痛毫无预兆地冲击着宇文贺的胸腔!
望着少年从未显露过的脆弱可怜模样,宇文贺心头猛地一悸,强按住少年的大手也松了些力度。
下一瞬,脸颊传来刺痛。
宇文贺咽了咽喉咙,目光不离少年脆弱面容。
慕容稷按着身前散落衣衫,赤裸的脊背紧贴墙壁,望着男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情绪。
“滚。”
感觉到高手逼近,宇文贺沉叹一声,后退到窗边,目光仍然落在少年身上。
“别太相信金陵王。”
说罢,悄然离开。
几乎同时,房门被‘轰’的一声震开。
看到墙边的狼狈少年时,众人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慕容琬脑袋里‘嗡’的一声,厉声喝道:“都给本公主滚出去!!!”
慕容灼双目圆睁,既怒又忧,急切靠近的身体却忽然被慕容琬一把拉住,和其他人一起被推出了门外。
“阿姐!我是灼儿啊!你开……”
“闭嘴!还不带人去追宇文贺!”
听到里面的怒声,慕容灼收回手,急忙催着孟知卓几人离开。
“阿姐说得对!宇文贺那该死的王八蛋!小爷定要弄死他!”
“都出去找人!”
孟知卓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与慕容灼急忙下楼:“我这就去金陵王府通报王爷!让黑甲卫全城搜捕!”
“快去!快去!多带些人!”
被惊起的客人们议论纷纷,目光齐齐落在二楼专属于临安王的雅间。
房内,
慕容琬颤着手接近墙边衣衫凌乱的少女,目光担忧:“稷儿,你……”
待门外再无试探停留的脚步声,慕容稷沉了口恶气,直接往旁边的金丝楠木衣柜走去。
“阿姐放心,我没事。”
慕容琬却没了声音。
她望着少女细白后背上密密麻麻的大片咬痕和淤青,眼眸惊恐,喉咙干涩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慕容稷面容平静的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中衣和束胸带,刚准备直接换上,却还是打开了下面的抽屉,拿出药箱,向僵立原地的慕容琬走去。
“阿姐,别哭了,现在只有你能帮稷儿上药。”
慕容琬颤着手接过药箱,边被少女推向床边,边哭道:“……那个混蛋……他……他是不是……”
“没有。”慕容稷很笃定。
“……呜呜呜……怎么可能……稷儿……你……唔唔?”
捂着女子的嘴,慕容稷将对方眼泪擦干净,无奈道:“阿姐你这样哭,不是告诉外面那些人我被宇文贺欺负了吗。”
慕容琬眼泪汹涌:“可你这样……”
“他没发现。”
慕容稷认真的看着慕容琬:“他只是用内力撕开了我后背的中衣和束胸,没有看到其他地方。不然,他怎会如此轻易离开。”
慕容琬双目圆睁:“真的?”
“真的,阿姐快些上药吧,稷儿都要疼死了!”
听到少女委屈的声音,慕容琬连忙拿起药膏,看着眼前大片渗血咬痕,她越涂越生气,眼泪再次哗哗往下流。
“这个混蛋!老娘迟早要杀了他!剁碎他!凌迟他!!!”
慕容稷望着窗户方向,落在腿上的双手紧攥。
“他迟早会死……”——
翌日,虽然风云楼压住了昨晚的事情,《金陵日报》也早已将移情蛊的事情说清楚,可还是有不少流言传了起来,最严重的当属‘姐弟俩共事一夫’的流言。
气的慕容琬和慕容灼将一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在黑甲卫的雷霆巡视下,才恢复了平静。
金陵王府,主堂。
“如今宇文贺还是下落不明,殿下确定要现在离开?”
慕容稷点头:“阿耶在黄州已经三日没消息了,本王得亲自去看看。”
金陵王:“黄州起了瘟疫,城中更是混乱,可需要本王派黑甲卫随行?”
想到宇文贺离开前警告的话,慕容稷眼眸微垂。
“多谢王爷好意,此行本王轻装出行,又有沿路官驿,不会有事。现下华夏学宫刚刚重建,各州文士繁杂,还有上庸学院的新报,八公子离不开王爷。”
金陵王也没有太过挽留,仿佛只是对小辈的担心:“既如此,那本王便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离开金陵王府,与欧阳瑾告别后。郊外凉亭,慕容稷又被慕容琬姐弟俩抱住了。
她无奈拍了拍二人后背:“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们好好待在上庸学院,我处理完黄州的事情就回来。”
“我和阿兄一起走呜呜呜!——”
慕容琬眼泪更多:“带灼弟走吧!有孟知卓和孔奇他们在,阿姐也没事……”
“不行!”慕容稷拉开两人,紧紧盯着女子,“宇文贺如今憋着火,迟迟未曾现身,若是他逼得阿姐离开了上庸学院,和亲便再无法推迟了!”
慕容灼左右看了看,握拳发誓:“阿兄放心!灼儿定会保护好阿姐!”
“乖,等阿兄回来。”
安抚好二人,慕容稷朝旁边的紫云招了招手:“我们走。”
目送两道身影逐渐远去,慕容琬和慕容灼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上马回城——
几日后。
通向黄州的官道上尘土漫漫。慕容稷和紫云日夜兼程,已是人困马乏,只能暂歇于距离黄州不到百里路程的驿道茶棚。
然而,还未坐下,便听到了一群行商打扮的人围在一起,边喝茶边议论着这几日听到的大事。
“听说亳州的事情还没审出结果,京都又出了其他事情啊!”
“可不是嘛!不知道谁把黄州的瘟疫带到了京都!听说宫里那位突然就崩逝了!连个话都没留下呢!”
“那瘟疫比黄州的还可怕,听说晏相爷都病倒了!连圣上都……京都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京都如今只有两位皇子侍候在侧,大晋怕是要乱啊!这时候,咱们这些人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吧!”
……
紫云看了看平静喝茶的慕容稷,低声道:“殿下,可需要……”
“不必。”
慕容稷望着不远处死气沉沉的黄州城,目光比夜色更加深沉。
“我们的目标,是后面那些人。”
紫云目光凝重:“王爷已经七日没有消息了,如今京都生乱,他们就是想让殿下分身乏术。”
慕容稷沉沉闭了闭眼,仰头饮尽粗茶,扔了几钱,便走到马厩。
“你先去沧州,务必看好王妃。”
“殿下!”紫云看着马上人,目光认真又温和,“有阿婼在,王妃不会有事。我会替殿下去黄州找到王爷。”
慕容稷倏地转头:“章落他们都没了消息,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回沧州去,等本王吩咐!”
“殿下!”紫云笑了笑,“殿下未免太小看我,哪怕没了内息,隐匿的功夫却还在。何况我吃过青玉的很多灵药,城中瘟疫于我影响不大,王爷更不会有影响。殿下放心,找到王爷踪迹,我会及时通知沧州的人来接应。”
话已至此,慕容稷只能答应:“一切小心。”
紫云点了点头,套了身不惹眼的装束,牵着驴前往黄州城。
慕容稷调转马头,往京都方向而去。
黄州距离京都不远,彻夜毫不停歇的赶路,跑死一匹马后,慕容稷终于在翌日入夜时分赶到了正阳门。
巍峨高大的城墙盘踞在眼前,城楼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巡守士兵的身影投在墙砖上,如同鬼魅。
慕容稷仰起头,望着眼前紧闭的城门,调息运转,猛地大喝一声。
“开门!——”
城楼上巡守的兵卒被这突然炸响的喝声吓得一个激灵,他扶着城垛探头下望,只见一个披着斗篷风尘仆仆的消瘦身影正立在城门前,挺着身子,昂首望来。
守兵皱起眉头,厉声向下呵斥:“天京夜禁!明日再来!”
以往京都夜禁时间都是在亥时,然而近段时间翻出了亳州旧案,再加上这两日发生的重事,夜禁便提前了一个时辰。
夜禁时间,金吾卫彻夜巡查,但凡在城内出现的可疑人员,皆被关入了刑部大牢。
这种时间,守卫更不敢放人进来。
可听到下面人自报的身份,守卫慌了神,只能去禀告队长。
那领头守卫也有些为难:“京都这几日守备森严,已经抓了好些个官员。听说宫里也死了很多人,这种时候,我们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守卫咽了咽喉咙:“那那是临安王!陛下最宠爱的皇孙!五殿下如今还是审亳州案的主审官,放他进来应该没事吧?”
“说不准,说不准啊,听说陛下也染上了瘟疫,禁军几位将军也都是世家子弟,六皇子又同朝官关系不错,万一……”
“那怎么办?外面可是临安王殿下啊!”
“别着急,让我想想……”
忽然,那领头守卫大手一拍,指着守卫道:“去!快去找今晚值守巡查的金吾卫中郎将卫大人!”
守卫也眼眸一亮,连忙跑了出去。
城外,
慕容稷直直盯视着城墙上的守卫,却没再开口。
京都如今形势,她很清楚这些人在顾虑什么。
若在平时,她大可以不顾一切的飞过城墙,直接前往皇宫。
可现在,接连赶了好几日的路,慕容稷早已疲惫不堪,她如今还能站着,全凭一口气撑着。
又等了一会儿,待城门缓缓开启,她扯开笑容,直接栽了下去。
意识消失前,她仿佛看到熟悉的青影朝她迅疾奔来。
“殿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中秋节快乐[好运莲莲]
即将进入收尾篇章,稷儿也要掉大马了[墨镜]
第164章 好好休息 本王让你滚听不懂吗!……
慕容稷再醒来的时候, 已经回到了楚王府。
“殿下醒了!快去通知容管事!”
侍女碧云面色一喜,朝外面急切喊了一声,便连忙放下青瓷药碗, 疾步走进床榻, 扶着少年坐起身来。
“殿下可还觉得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叫大夫过来!”
“等等,”慕容稷拉住碧云, 缓了缓脑袋的晕眩,才开口问,“什么时辰了?”
碧云摸着少年发烫的手,面容很是担忧:“回殿下,已经酉时三刻了。”
她竟昏睡了一日!
慕容稷连忙起身:“碧云,快更衣!本王这就进宫……”
然而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就倒在了碧云怀里, 又被抱回床榻。
碧云吓的脸都白了, 紧紧将还要起身的少年按在床上:“我的殿下主子爷!您连日奔波, 身子都成什么样了!还是养好身体再进宫吧!”
慕容稷只能先躺回去, 目光却紧紧看向碧云:“宫里形势如何?太后是不是崩逝了?阿翁可是真的染上了瘟疫?”
碧云面容复杂,还未开口, 便听到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很快, 王府管事容方走了进来。
他摸了摸桌上药碗, 看向碧云:“再去熬一碗药来, 记住一定亲自盯着。”
“诺。”碧云连忙端着凉了的药碗退了出去。
慕容稷看着容方:“情况很不好?”
容方那张一贯刻板肃正的脸上少见地覆盖了一层浓重的晦暗。
“三日前太后忽然在通天圣堂崩逝,当夜宫里死了不少人,第二日陛下就病倒了, 两日都没有上朝。现在除了高公公和侍御史晏大人能出入紫宸殿,其余人一概见不到陛下。”
说罢,他将手中的几张拜帖递过去:“昨晚卫峯将军送殿下回来, 京中各处已然知晓,这是几位官家子弟的拜帖,现在都在外面等着要见殿下,赶也赶不走。”
慕容稷扫了一眼,没接:“他们要等,就让他们等。若是卫峯来了,让他进来。”
“诺。”
“……其他人有没有来过王府?”
仿佛没看到少年试探的目光,容方低垂着头:“只有五殿下和燕大公子派人送来的药材,说是让殿下好好在家养病。”
慕容稷:“……五皇叔这么忙?”
容方头也不抬:“亳州旧案牵扯几位朝官,五殿下和两位协查使大人正忙着查证审案,确实很忙。”
慕容稷盯着眼前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忽然冷哼道:“好你个容方!竟敢协同外人欺骗本王!该当何罪!”
容方不紧不慢的跪在地上,抬起头,正色道:“奴才没有,也不敢欺瞒殿下,请殿下明鉴。”
慕容稷:“那就说实话!昨晚送本王回来的到底是谁?!”
“宫内如今是孟大将军亲领金吾卫彻夜巡查,卫峯将军和其他几位中郎将现下都在宫外协同办案。昨晚恰好是卫峯将军当值,城门守卫亲自带人前去找的卫将军。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叫他们过来问询。”
慕容稷看着他,没说话。
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容方看着少年,面容恭谨:“殿下,该喝药了。”
慕容稷翻了个白眼,挥挥手:“你去忙吧,让碧云侍候。”
容方缓缓起身,仔细叮嘱了碧云两句,才退了出去。
看了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慕容稷嫌弃偏过头。
“这什么东西!哪个庸医给本王开的药?!”
碧云小心看了眼外面,凑近悄声道:“太医如今都在宫里候着,京都好些大夫也都去了晏府和各家府里。这大夫是昨晚从崔家过来的,说是只要殿下喝上两天的药,就能恢复过来。”
崔恒?
慕容稷一顿,沉了口气,捏着鼻子,还是将药喝了。
知道殿下不喜苦味,碧云接过药碗,连忙换上蜜饯。
“殿下昨晚都要吓死奴婢们了!脸色那样难看,若非那大夫用了灵药,殿下怕是得昏睡好几日呢!这几日一定要好好休息!”
慕容稷一把抓住想要起身的碧云,沉声道:“准备马车,本王要进宫。”
碧云脸色一变,‘唰’的一下跪在地上。
“殿下还是杀了奴婢吧!”
“这样吧,你扶本王出去活动活动身体,容方就算知道,也不会为难你。”
碧云俯首,声音恳切:“现在宫中戒严,谁也进不去!外面瘟疫频发,好些朝官都专门歇在了郊外庄子里,您却大老远的赶回了京都,差点染了病!奴婢求您了,殿下还是在府中好好养病吧!”
慕容稷捂着胸口,气到心悸。
“本王只是进宫去看看阿翁!本王就不信他们敢拦着!让本王进宫!——”
碧云跪过去拦着:“殿下!不可!”——
夜深。
皇宫,观云殿。
“如何了?”
扶着谢德妃坐在贵妃软榻上,月娥挥散宫侍,端过一只鎏金莲花纹掐丝珐琅铜盆,跪在女人前面,轻柔褪去眼前的金丝缀东珠云绣锦履,动作娴熟地将谢德妃那双细腻白净的足,试探着缓缓浸入恰到好处的温热水中。
“回娘娘,又杀了一个太医,紫宸殿里还是只有高公公侍候。”
“晏大人没去?”
月娥目光落在水盆,认真揉按着女子脚底穴位:“今晚没有,宫门落禁后,再无人出入。”
“听说临安王殿下回来了?怎么不见进宫?”
月娥:“昨晚回来的,说是连日奔波,感染了风寒,如今还在府养病。”
谢德妃想了想,道:“临安王殿下若是想要进宫,便让他进宫。”
“诺。”
双脚被温热适宜的水流包裹,在月娥恰到好处的按摩下,连日来堆积的压力和疲倦得到舒缓。谢德妃慵懒地靠进那华贵软垫深处,望着远处桌案上那方澄泥端砚,目光逐渐出了神。
“……好好做个太平皇帝不好吗?为何非要闹成这样?”
月娥知道谢德妃没问她,可身为世家精心调教的侍女,对主子她必须有问必答。
“太后死的蹊跷,与晏大人带回的南越圣女脱不了干系,陛下太护着他们。”
“是啊……”谢德妃沉叹一声,眼眸微阖,“陛下太护着他们了……圣女可有消息?”
月娥:“谢大人没回信。”
“呵!真是好手段啊……”
月娥专注着擦拭女人细嫩的足部。
谢德妃蓦地睁开眼:“告诉谢大人,不必顾及本宫,他们想做什么就去做!”
“诺。”
“等等!”
月娥端着水盆,恭敬回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德妃紧盯着月娥:“传信六皇子,这段时间让他好好待在别苑,不要生事。”
“诺。”
月娥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翌日大早,楚王府。
慕容稷感觉身子轻松了很多,连后背的痕迹都淡了很多。
这时,她是真的确定了,晏清根本没来看过她。若是知道这些痕迹,他哪里能忍住怒火,早就弄醒她了。
可这家伙竟然不来看她!
就算他们在金陵吵架了,这个混蛋竟然敢不来看她!!!
想到此,慕容稷火气越来越大,她在碧云的服侍下披上衣衫,大步走出房门。
碧云只得在后面追着:“殿下!殿下慢些!您身子还没好呢殿下!殿下等等奴婢啊!”
正处理府中事务的容方抬头看了眼,什么也没说,侧着头继续交代着事情。
知道府中侍者现在都听容方的,不想让她进宫。慕容稷连马厩都没去,直接走出了府门。
可她还是没能顺利离开。
望着自马车上下来的雍容女子,慕容稷不得不露出笑容。
“五皇婶?你怎么来了?”
成亲后的易若晴少了些闺阁时的稚气,多了些当家主母的端方。因着夫妻和睦,琴瑟和谐,整个人满面红光。可看到少年那刻,却仍掩不住担忧。
她大步上前,捏了捏少年消瘦的胳膊:“我昨日就想来了,可你五皇叔非说要让你好好休息,这才拖到了今日。身子如今可好些了?药可有好好喝?金陵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稷儿你可得给五皇婶好好说说……”
被女子直接拉进王府,一路嘘寒问暖,慕容稷狠狠瞪了眼不远处仍在处理王府事务的容方。
见殿下乖乖跟着回去,碧云忍不住松了口气,目光敬佩的看了眼容管事,疾步跟了上去——
又过了一日。
慕容稷身子恢复的更利索,后背的咬痕也只剩下了一层浅浅的痕迹。
她换上不打眼的月白色锦衣,从窗户飞身离开,然而刚到墙上,却听到了容方平静的声音。
“殿下,燕大公子和夫人前来拜访,请殿下赶快下来。”
慕容稷回头怒瞪:“本王今日就要进宫!谁也拦不住!”
容方镇定自若:“是关于北漠燕将军的消息。”
慕容稷恨恨咬了咬牙,飞身落下,重重踏着步子往前院走去。
“算你狠!!!”——
又是一日。
这次,慕容稷特意等到了晚上。
可绕开容方和碧云等人后,她却碰上了带着美酒前来的卫峯等官家子弟。
“殿下!许久不见!不醉不归啊!”
“金陵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宇文贺那该死的东西竟敢对殿下下手,若他敢来京都,本将军定会给殿下报仇雪恨!”
“哪里用得着卫兄!听说燕将军早在北漠叫阵了,让乌恒王现身与他一决高下!北狄那些家伙慌的不行,就等乌恒王回去了!”
……
慕容稷阴沉着脸,又被众人拥回了王府。
似是心情烦闷,众人喝了一晚的酒,直到容方出面,卫峯才带着各家公子摇摇晃晃的离开了楚王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慕容稷忽然睁开双眼,定定望着床边背着月光的高大黑影。
“怎么?今晚不给本王下药了?”
那黑影沉叹一声,反握住少女泛凉双手,凑近的面容逐渐清晰。
赫然是几日都未曾出现过的晏清。
“殿下都知道了。”
慕容稷用力推开男人,坐起身来:“你千方百计阻挠我进宫,阿翁到底出了什么事?!”
晏清认真的看着眼前少女,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他再次凑近,将人拥入怀中,深嗅了口专属于少女的气息,在对方不断挣扎下,才慢慢将人松开。
“殿下莫急,陛下只是生了些小病,没有大碍。”
“那他怎么忽然倒下了?可是染了瘟疫?”慕容稷紧紧抓着男人。
晏清目光温和:“没有。”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又不让我进宫……”
“明日殿下可以进宫。”
“什么?!”慕容稷真的疑惑了,“你确定明日没人拦我?”
晏清:“殿下别怪容管事,那都是陛下的意思。明日巳时,陛下在紫宸殿等着殿下。”
慕容稷看着男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忽然,她重新躺回床榻,背对着外面,声音沉闷。
“本王知道了,滚吧。”
“……殿下,您的伤口……”
“本王让你滚听不懂吗!滚啊!!!——”
望着床上蜷缩的清瘦身躯,晏清眼眸沉暗,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殿下好好休息。”
然而刚到窗边,却听到后面传来少女沉冷到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
“晏大人,日后莫要晚上来了,若是让其他人看见,本王不好解释。”
晏清喉咙干涩,指尖深深嵌入血肉,最后又艰难松开。
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好。”
第165章 狗屁长生 ……好好地……恨我罢…………
翌日, 天色黑压压的,风雨欲来。
慕容稷顺利进宫,在禁军严密护送下, 她终于到了紫宸殿。
望着殿外肃穆的神羽卫, 她心头一沉,疾步走入殿内。
霎时, 一股浓重的枯涩药气迅速将她包裹。
“阿翁……”
慕容稷只轻轻叫了一声,便看到了高公公和蔼又疲惫的面容,手中还端着一碗没有动过的汤药。
“小殿下,陛下正等您呢。”
微微颔首,慕容稷错身走入内殿,望着素纱帷幕内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的身影,眼眸难以抑制的剧颤了一下。
“阿翁, 稷儿回来了。”
像是听到了召唤, 纱帐里那静默如枯木的身影极其缓慢的动了一下, 一道嘶哑干裂到几乎难以辨别的微弱气声传了出来。
“……来, 到朕这里来……”
慕容稷脚步沉重,掀开素纱, 跪坐在床榻旁, 紧紧握住了露在锦衾外的那只枯瘦、褶皱遍布却尚存一丝温热的大手。
“阿翁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不是他们侍候不周?还是有人故意毒害阿翁?”
上次昭明帝虽也病了, 可那时帝王威势犹在, 还有足够的力气骂她吼她,乱扔东西。可现在,那曾经高大威严如擎天巨岳的身影, 眼下却如同一个行将朽木的普通老者,面颊瘦削,灰暗的眉宇间凝固着化不开的沉沉死气, 曾经锐利的目光,也变得混浊黯淡,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指还在轻微的颤抖。
明明还不到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容稷猛地扭头:“太医呢?太医监那群人都死光了吗!”
高公公没说太医被砍的只剩下最后一两个,只苦着一张老脸,端着药碗,再一次躬身凑近床榻。
“主子,小殿下已经来了,您还是将药喝了吧。”
昭明帝挥挥手:“朕……朕没病,你出去……”
高公公早已习惯,今日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苦口婆心反复哀求,而是将药碗直接塞给少年,从善如流的退了出去。
被迫拿着药碗的慕容稷:“……”
她也没劝人喝过药啊!
想着,她直接将药碗放在一旁:“阿翁说没病就没病,那阿翁告诉稷儿,您这副样子,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昭明帝的目光从少年进来后就没离开过对方的脸,他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人,仿佛跨越岁月长河,看到了另一张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熟悉面容,浑浊枯黄的眼中逐渐涌上了湿意。
“……阿芫……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早知道她和故去的青乐公主有些相似,慕容稷平静握住昭明帝颤抖的手,亲昵的蹭了蹭自己的脸,目光柔和亲切,没有再唤阿翁。
“是我,发生什么事了?”
昭明帝嘴唇颤抖,声音更加嘶哑:“……阿兄对不住你,都是阿兄的错……阿兄不该放你去和亲的……落在他们手中,你一定很疼吧……阿兄知道你很想阿兄,可是阿兄现在还不能和你走!那个老妖婆……那个老妖婆已经死了!那些人……那些人阿兄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啊!!!”
那双苍老混浊的目光中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让慕容稷心神一震,连忙将人安抚着按回在床榻。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阿兄先躺下。”
回头对上高公公悲戚的目光,慕容稷沉了口气,一边拍着床上人的胸口,一边放柔了声音。
“阿芫知道阿兄对阿芫最好了,可是现在阿兄太虚弱了,这样的阿兄还怎么给阿芫报仇呢?阿兄要多喝药多吃饭,才能恢复好身体。只要阿兄强大了,阿芫就什么也不怕!”
昭明帝看着她,目光怔怔:“……吃饭……喝药……对……朕要养好身体,养好身体才能杀了他们!药呢!拿药来!”
高公公连忙拿过药碗,用小银勺舀起乌黑的药汁凑过去,却被昭明帝一把夺过手中药碗,几大口便将一整碗浓稠如墨的药汁吞了下去。
药中有安神作用,很快,昭明帝呼吸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高公公将人安置好,二人悄然退出内殿。
不等慕容稷询问,高公公便拿出了一个染血的密信。
“五殿下在亳州不止找到了当年旧案的证据。”
慕容稷知道世家在亳州隐藏着重要的秘密,可她当时在金陵并未接到其他消息,就连金陵王拿到的也只是关于堤坝被炸毁的证据。慕容稷以为那些秘密已经被世家销毁,却没想到……
五皇叔还是找到了。
慕容稷很快就扫完了,可她还是又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睁大双眼,又看了几遍。
高公公静静站在一旁,苍老的眼眸里溢满泪水。
良久,密信在少年手中化为齑粉,飘然散去。
慕容稷僵硬转头,紧紧望向沉寂的内殿,嘴唇艰难开合:“……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高公公重重抹了把眼泪:“太祖皇帝乃天命之人,血脉承继云海神岛,尊贵无双。他们以为用皇室神脉,再加上圣女蛊术,就可以成功炼制出传说中长生不老的仙蛊,好让太后和……”
“放他娘的狗屁长生!!!——他们就是要用别人的命!别人的血!去填充他们永不满足的野心!他们就是想要控制所有人!他们就是想要一个满是傀儡的大晋!”
慕容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红着双眼失控地扫视四周,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竟没有一个可以供她发泄的物件。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昭明帝的枯槁癫狂,也明白了太后为何会忽然崩逝。
被高公公扶起身来,慕容稷重重闭了闭眼,愤怒压抑到极致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
“此事还有谁知道?”
知道殿下问的什么,高公公回道:“只有五殿下和晏大人。可宫里死的人太多了,他们一直在找圣女的藏身之处,怕是很快就会有动作。”
慕容稷:“我知道了。”
“殿下!”高公公望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目光期待,“陛下很想见您。”
慕容稷:“好好照顾阿翁喝药,本王明日再来。”
说罢,径直往殿外走去。身后传来高公公响亮的应声。
从紫宸殿出来,慕容稷就看到了巡查的金吾卫。
扫过孟津那张严肃的面容,她大步走进。
“参见临安王殿下!”所有金吾卫躬身行礼。
“都起来吧。”慕容稷面容平静,抬头看向不苟言笑的孟津,“孟大将军亲自带队巡查,这几日宫内可还安宁?”
孟津:“回殿下,宫内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慕容稷:“本王听闻太后崩逝,连夜赶回,阿翁忧伤过度,卧病在床。如今宫里想必还是德妃娘娘暂代诸事,不知太后停殡何处?”
“回殿下,按规制太后娘娘凤体自当停殓于兴庆宫正殿,然,德妃娘娘深知太后娘娘生前最是清静礼佛,因此还是设在了通天圣堂。”
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孟津接着道:“德妃娘娘吩咐了,殡礼皆循太后娘娘生前言嘱,从简办理。陵墓修好期间,除兰善寺主持及三十六位高功大德昼夜诵经作法事之外,其余各宫娘娘、朝官命妇、宗室亲眷等欲为太后娘娘尽一番哀思者,只需于各自宫中诚心抄录佛经送至圣堂即可。”
慕容稷看着他,良久未语。
孟津垂首正立,目光望着地面。
忽然,慕容稷笑了一声:“在自家抄写佛经,哪有去太后娘娘灵前,虔诚跪拜供奉来得心诚?本王闲来无事,今日便亲自去为太后娘娘守灵!”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径直越过金吾卫往通天圣堂方向大步走去。
金吾卫面色焦急:“将军!娘娘下令不准其他人接近圣堂,可要拦着?”
孟津抬手制止,面甲下那双眼睛波澜不惊:“娘娘也吩咐过,无需阻拦临安王殿下。接着巡查。”
几个金吾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着孟统领走了相反的方向——
通天圣堂外,禁军重重把守。
明明还是白日,这里却沉寂的如同一座死塔,丝毫不像为堂堂太后停殡的地方。
慕容稷抬头看了看塔上森严厚重的纯白色巨大挽幔,毫不犹豫的,大步走进。
门口禁军:“德妃娘娘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入。”
慕容稷冷冷的看着二人:“放肆!本王前来圣堂为太后娘娘抄写佛经,还不滚开!”
禁军守卫毫不动摇:“没有娘娘亲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殿下请回。”
“你们……”
“可是临安王殿下?”
忽然,自圣堂内传出一道清润如玉的嗓音。
两个守卫刚侧过身,殿门便被缓缓打开,露出了崔恒修长挺拔的身影。
青年目光恭谨的落在地面:“殿下既想为太后娘娘诚心抄写佛经,那便进来吧。”
慕容稷看了男人一眼,跟着大步走进。
殿门缓缓关合。
门外两个禁军守卫对视一眼:“快去通禀德妃娘娘。”
殿内,
大殿中心那座高大的纯金彩塑佛像依旧悲悯地俯视着众生,佛像两侧端坐着数十名兰善寺僧人,眼眸低垂紧闭,无声诵读着佛经。
崔恒接着跪在佛前,似是在虔诚的祷告着什么。
慕容稷环视一周,抬头往上:“太后娘娘可是还停在九层圣堂?”
崔恒没有说话。
慕容稷也没理会他,直接往楼上走去,然而刚到楼梯处,便被一个太监拦住了。
“殿下止步。”
慕容稷挑眉:“本王只是想上去好好看看太后,怎么?你还想对本王动手不成?”
那太监鹰鼻深目,颧骨高耸,太阳穴鼓胀,赫然是一位内家绝顶高手。听到临安王故意挑衅的话,他双手笼袖,微微垂着眼睑,脚下稳如磐石。
“不敢。只是太后娘娘向来不喜外人打扰,殿下若是有心,在这里抄写即可。”
慕容稷看着他:“本王若是非要上去呢?”
那太监没说话,身子岿然不动。
慕容稷刚要动手,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
“殿下,太后已经归天了。”
慕容稷没有回头:“松手。”
崔恒:“太后已经归天,事情到此为止吧。”
慕容稷倏地盯紧男人面容:“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却任由他们做那些事情!崔恒!你还是本王认识的那个崔恒吗?!”
崔恒缓缓松开少年手腕,平静垂眸,望着少年略显苍白的嘴唇。
“殿下既非诚心抄写佛经,还是走吧。”
大闹圣堂的计划落空,慕容稷不再停留,狠狠撞开对方,大步离开。
待少年离开,崔恒才抬起眼眸,认真望着那清瘦的背影,眸中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荒芜。
“……好好地……恨我罢……”
第166章 居心叵测 都给本王滚出去!——……
皇城之内, 阴云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后骤然崩逝,昭明帝又病卧紫宸殿, 如今除了皇帝私卫神羽卫, 宫内金吾卫以及大半精锐禁军都已听命于谢德妃,将整个皇宫守的密不透风。
严令之下, 禁军看守,后宫各位娘娘,更是提心吊胆,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眨眼,就换了皇帝。
尤其是手握兵权的齐王之母——沈良妃。
她被困临湖殿已经整整六日了,送出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毫无音讯。更无法知道外面形势如何, 陛下身体如何, 齐王何时归来。
此时的沈良妃如同困兽一般, 却只能在临湖殿内焦躁踱步。
“不行!本宫绝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雀儿!——”
雀儿连忙走入内殿:“娘娘。”
“更衣!无论如何,本宫今日都要见到陛下!”
雀儿只好为沈良妃更衣, 面容却愈发不安。
“娘娘, 外面那些人根本油盐不进!若是他们得了德妃的密令, 直接对娘娘动手该怎么办啊?”
“他们敢!”沈良妃柳眉倒竖, “本宫乃天子亲封!一品宫妃!他们哪怕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对本宫动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监禁而已, 比现在差不到哪去!”
“就算是死!本宫也要见到德妃那个贱人!”
见沈良妃气势凛然,毫不退缩,雀儿也挺直了身子, 准备死死的拦住那些禁军,让娘娘好方便离开。
然而,二人刚走到殿门口,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稷儿?!”
“殿下!!!”
见少年轻而易举的从几个禁军之间大步穿过,沈良妃美目圆睁:“你怎么……”
“好久不见良妃娘娘,稷儿特意来蹭个饭吃,娘娘不介意吧?”
沈良妃心情激动,连忙拉着少年往进走:“不介意不介意!快进来坐!”
“雀儿!快去准备膳食!”
雀儿更是喜极而泣,闻言,激动的应了一声,便往后殿的小厨房跑去。
殿内,
甚至还没坐下,沈良妃便问了一堆外面的事情。
慕容稷喝了杯茶,挑了些能说的说了,对昭明帝,她想了想,只说昭明帝正在喝药,让沈良妃不要担心。
外面禁军一日不撤,便说明陛下情况一日未见好,沈良妃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看了眼殿外面来回走动实则就是在监视她的宫侍,几乎是半拖半拽着慕容稷避到内间更深的暖阁之中,悄声询问。
“稷儿,你如实告诉本宫,你三皇叔可有消息?”
这也是慕容稷此次来临湖殿的重要原因。
从晏清以往的言行来看,三皇叔和五皇叔定会遭遇不测。此时三皇叔若是着急赶回京都,一路上定会危险重重。
她认真望着沈良妃:“娘娘别急,三皇叔那边稷儿会设法联络、策应周全。这段时间,娘娘就好好待在临湖殿,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
“可陛下……”
“阿翁不会出事,”慕容稷笃定道,“世家最重礼法,只要阿翁还在,朝堂清流撑着,就不会有大事。”
少年从容自若的镇定模样总算让沈良妃少了些焦躁不安,她紧握着对方的手,连连点头。
“好,好,本宫就好好的待在临湖殿,就当是……静心修养……”
很快,雀儿便带着宫侍端来了膳食。
慕容稷又说了些在金陵时的趣事,终于将沈良妃逗的露出了笑颜。
到申时初,慕容稷离开皇宫,谢德妃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那些禁军,也只是恭敬的目送她离开,没有半分阻拦。
坐上回府马车,她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形势,比她想象的更加严峻。
若非世家看重礼法纲常,树了上庸学院那么一座圣贤礼学大牌坊,六皇子和谢德妃怕是早就率金吾卫和那些禁军直接逼宫了。
现在昭明帝养病紫宸殿,不准任何人打扰,就是防着谢德妃。可若时间一久,昭明帝那边还没消息,谢德妃依旧能以治病之名带人冲进紫宸殿。这也是晏清他们今日让她进宫的原因。
可如今京都禁军大多都在世家手里,阿翁若再不清醒,其余禁军趋炎附势,难以被五皇叔所用。晏相病重后,大多官员也都在沉默观望。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打破现在的僵持局面。
她,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观云殿,
“听清楚了?”
茜色鲛绡纱帘外,战战兢兢的跪着一个普通宫侍,听到里面传来女人慵懒的声音,她连忙点头,恭敬极了。
“回德妃娘娘!奴婢听得一清二楚!临安王殿下让良妃娘娘在临湖殿好好修养,说陛下一定没事,他也会尽快联系齐王殿下回来的!”
说到这儿,那宫侍犹豫的抬起头,试探道:“娘娘,可需要奴婢们提前动手?”
“动什么手?”
内殿的声音忽然冷下了下去,宫侍连忙叩首:“奴婢知错!奴婢该死!!奴婢胡说八道!请娘娘恕罪!”
帘内只有轻缓敲击身体的闷声,一下一下的,却仿佛重锤,击打在宫侍的心头,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却只能任由汗水落下,不敢有丝毫其他动作。
良久,里面才传出女人淡淡的声音。
“回去继续做你的事。”
“诺!”那宫侍如蒙大赦,重重又磕了两个响头,连忙退了出去。
内殿,
谢德妃躺在贵妃榻上,眼眸微阖:“你说,陛下是真的没事?还是他们装的没事?”
月娥不轻不重的敲着女人的小腿,目光也跟着手指来回落下。
“回娘娘,或许,都有可能。”
谢德妃睁开双眼:“仔细说说。”
月娥:“亳州秘事被发现,陛下用了所有暗桩,利用圣女毒蛊让太后变成那副模样,最后却将自己关在紫宸殿称病不出。被荣妃的秘药影响,陛下身体已然不好,急怒攻心之下,病重确有可能。但是……”
“接着说。”谢德妃紧紧看着月娥。
月娥面无表情:“晏大人带回圣女,陛下又是神脉之身,倘若蛊术于陛下有利,那这一切,都是为了故意做局引娘娘出手,光明正大削减世家之力,那我们便得不偿失了。”
心底最担心的事情被月娥说出来,谢德妃重重的沉了口气,坐起身来。
“中令大人那边如何?”
月娥:“还是很不好,若没有仙蛊,怕是撑不了多久。”
谢德妃:“圣女……晏清……临安王可回去了?”
“已经离宫,晏大人也到了楚王府。”
谢德妃伸出僵硬的手臂,再次躺回去。
“很好,派人看仔细了,千万……别让人为难他。”
“诺。”——
楚王府,
看到出现在主堂的男人,慕容稷转身就走。
“殿下留步!”
慕容稷手臂猛地一扬,挣脱了对方伸来试图抓住她衣袖的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寒冰与不耐。
“本王说的话,晏大人莫非忘了?”
晏清收回手,姿态依旧沉稳,目光缓缓扫过门口侍立的王府长史容方和其他几位侍从。
容方会意,连忙带着几个侍者走了出去,贴心的将房门带上。
待人都离开,晏清才放轻了声音:“殿下……此时是白日。”
慕容稷冷笑着看着他:“这就是你想说的?”
“不,”晏清目光温和的落在对方身上,“臣想说的是,殿下最好莫要再与世家子弟来往了,尤其是崔恒。”
“怎么?晏大人管得这么宽?”
“非也,只是陛下有令,怕殿下行事无端,扰乱世家亲事。”
崔恒和卢宁珂的亲事慕容稷早就听说了,她对崔恒虽心有不甘,却也已经放下。可现在又被这人再提起,不管是不是做戏,她都很烦闷。
“本王堂堂大晋临安王!还不至于强人所难!回去告诉阿翁,本王过些时日,就与玉青落成婚!刚好也为阿翁冲冲喜!”
晏清眼眸微凝:“玉小姐如今还在华夏学宫,尚未结业。”
“那又如何!成亲之后,本王同她一起回金陵继续学业就是!”
晏清定定的看着眼前少女,良久,缓缓道:“殿下能如此想,陛下定会很高兴。待齐王殿下回来,再择吉日,行大婚之仪。”
慕容稷倏地望进男人漆黑双目:“三皇叔什么时候回来?”
“亳州旧案已审结,或许,就在这几日了。希望殿下勿要再生事端,以免陛下用药疗伤之余还要分心顾及殿下。”
“你!”慕容稷压下心底愤怒,死死地盯视着男人,“晏大人不愧是阿翁如今身边的红人,什么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殿下明白就好。”
“站住!”慕容稷看着男人背影,沉声道:“圣女在哪?”
“这不是殿下该知道的事情。”
说罢,便大步离开。
慕容稷火气翻涌,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摔了出去,恰好砸在男人脚边,碎片茶渍划过男人纤尘不染的袍角上,落下脏污。
晏清的脚步仅仅是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瞬,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狼藉,很快离开王府。
在外面一众惊异视线下,慕容稷黑沉着脸,往后院走去。
容方紧紧跟上:“殿下,可要正常准备大婚之礼?”
“废话!”
容方停下脚步,看着殿下愤怒面容,颇为不解。
不是计划假意吵架吗?这怎么还真的生气了?
房内,慕容稷将能摔的东西都重重的摔了一遍,才将心底的火气发了一些。
从晏清在金陵非要带圣女回来,她就有了些猜测。到现在,他竟然不顾当年最开始的想法帮三皇叔冒险回京都,她就确定了一件事。
他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晏清的心里,他记忆里的那些将死之人,已然无法修改命运,无论中间发生什么,最后还是会死。
所以,他才会将圣女带回京都……
望着逐渐昏暗的天际,晏清的心越来越平静。
前世没有他的插手,慕容稷与世家关系还算和谐,以至于几位皇子接连丧命后,才会被世家当做傀儡推上帝位,用自己来搅动朝局。
被谁所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生他依旧会死。
而慕容稷,却因为与崔恒的关系,被世家那些人极度厌恶。权衡之下,世家便会选择荣妃腹中未出生的皇子作为下一任皇帝,真正把控整个大晋。
他不敢再赌,也不能再赌了——
几日后,亳州旧案已定,京都数名官员接连下了大狱,只待秋后问斩。
亳州大水致使数万百姓流亡,起因只为世家阻止新政,此案一定,百姓议论纷纷,世家声名受累。然,京都瘟疫又因世家极力派人救治,而逐渐缓解,甚至连晏相都恢复了些,一时之间,竟抵了些亳州旧案的污声。
清流派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直到,齐王殿下意外坠崖而死的消息传回。
京都霎时哗然!
皇宫,紫宸殿。
刚恢复了些的昭明帝闻此重事,‘噗’的喷出一口黑血,又倒了下去。
“都给本王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