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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皇长孙的秘密 万玖 26645 字 3个月前

将殿内宫侍喝出,慕容稷趴在床榻,迅速塞了颗灵药,惊怒回头:“还不快请神医过来!”

高公公面色惊惶,闻言,连忙跑了出去,因为着急,还在地上摔了一跤。

被喝出紫宸殿的几个宫侍望着迅速戒严的紫宸殿,面面相觑,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深处——

观云殿,

“再说一遍。”谢德妃的声音竭力想保持平稳,却仍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那几个刚刚逃离紫宸殿的宫侍跪伏在她脚下,头埋得极低,声音却依旧因目睹了骇人情景而透着激动的战栗。

“回娘娘,奴婢们都看见了!忽然听到齐王坠崖的消息,陛下急的都吐血了!还都是黑血,里面还有虫子在动呢!”

谢德妃克制着情绪,紧盯着他们:“临安王什么反应?”

“临安王殿下很生气,却不惊讶,像是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高公公也是一样,若非要去请神医,奴婢们怕是难逃一死啊!娘娘您可一定要救救奴婢们!”

“放心,只要真心为本宫做事,本宫都会护着。”

谢德妃招了招手:“月娥。”

月娥缓步走进:“娘娘。”

谢德妃露出笑容:“给他们些轻松的差事,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了。”

“诺。”

那几个宫侍面露喜色,跟着月娥走了出去。

很快,外面便传来几道短促又沉闷的响动声,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慕容瞻早已习惯,他看着极力掩饰着兴奋的女人,慢慢走出,挤出笑容:“母妃,是时候该去看父皇了吧。”

谢德妃端庄的脚步已经有些许凌乱,她理了理衣衫,露出恰到好处的悲色。

“可惜啊,陛下等了那么久,却等到了齐王的死讯。为了陛下身体着想,我们也该去趟紫宸殿了。”

慕容瞻跟着走出大殿:“只是紫宸殿还有神羽卫守着,慕容稷也在里面。”

谢德妃目光直视前方:“正好!临安王殿下明知陛下身体未愈,竟还将齐王一事故意告知陛下,居心叵测!天理难容!”

望着门外黑压压的禁军,慕容瞻胸腔涌出无限情绪,可在看到前面穿着华贵的谢德妃时,他面上的激动顿时消减了很多。

“母妃,您……受累了。”

谢德妃没有回头:“瞻儿,你要记着,你脚下的每一步路,都是如何走的。”

慕容瞻扫过那些垂首恭敬的禁军,望着前方幽长的宫道,不知为何,忽然诡异的平静了下去。

“瞻儿知道。”

第167章 其罪当诛 去死吧!——

夜色深沉。

紫宸殿外, 火把连天,映照着密密麻麻、铁甲森然的禁军阵列。他们沉默地矗立在寒夜中,蓄势待发, 只待指令便能将眼前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庄重大殿彻底吞噬。

大殿门前, 神羽卫统领陆执如山般屹立,宽刃长剑已然出鞘。他身后, 是同样面沉似水、寸步不让的数名神羽卫。

虽然神羽卫乃是皇帝直属的私兵,个个身经百战,武艺超凡,可他们大多都分散在各州郡负责侦缉,此时拱卫在紫宸殿的,仅有三千之数。面对殿外数万禁军虎视眈眈,还有宫廷内千余金吾卫, 他们显得势弱了许多。

金吾卫大将军孟津大步走出:“陆统领, 德妃娘娘与六殿下忧心陛下龙体, 特来探视。你带着神羽卫在此阻拦, 是何用意?”

陆执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黑压压的军阵, 最后钉在孟津脸上, 声音冷硬。

“未奉陛下明旨, 无端率数万兵马围困帝宫。你们是想公然造反吗?!”

“造反?”谢德妃自禁军阵列后款步上前, 面容在摇曳火光下显得平静优雅,眼底却一片凉薄,“陆统领言重了。只是陛下久未临朝, 本宫与六殿下,还有满朝文武,都在忧心陛下圣躬。今日听闻陛下被临安王带来的消息气急攻心, 竟至吐了血。本宫心头实在难安,这才带些护驾的亲随,前来看个究竟,也好安心些。”

“陛下龙体无碍!”陆执寸步不让,剑身横亘,“请娘娘与殿下即刻回宫!”

“放肆!”慕容瞻踏前一步,脸上写满不耐与戾气,“陆执!你胆敢阻挡本宫和母妃探视父皇!莫非已被那慕容稷收买,意欲隔绝内外!谋夺帝位!来人!——”

“末将在!”孟津与几名禁军将领齐声应诺。

“拿下逆贼陆执!”慕容瞻厉声喝道。

“其余人等,随本宫入殿!护驾!!”

“遵命!——”

殿外吼声如雷,肃杀之气瞬间弥漫。金吾卫的精锐与数名骁勇的禁军悍卒率先扑上,刀光剑影,气势凌厉。

陆执面沉如水,眼中毫无惧色,利剑振臂一挥,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神羽卫刀剑齐齐拔出,奋力冲杀。

就在双方厮杀时,谢德妃在几名心腹禁军的贴身护卫下,已进入紫宸殿。

慕容瞻紧随其后,看到殿内出现的人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荣……荣妃?!……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德妃目光如电,扫过慕容瞻,随后走向捧着高隆小腹、面色惊惶的荣妃:“荣妃妹妹不在仙居殿静心安养,怎么来了紫宸殿?”

荣妃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沿着鬓角渗出。

她不过是午后例行在仙居殿附近花池散步,竟被几名突然出现的神羽卫不由分说,硬是‘请’到了紫宸殿。那时昭明帝红光满面,丝毫不像外面传得病重模样,她还暗自欣喜,想要借腹中骨肉重获恩宠。谁料转眼陛下就被齐王坠崖而死的消息气的吐了血。

此刻,听着外面令人心惊肉跳的兵刃撞击和惨叫声,她只觉腹中阵阵发紧,嘴唇哆嗦着回答:“臣……臣妾……是……是陛下思念龙嗣……召臣妾过来……”

谢德妃冷笑一声,步步逼近,“陛下病重多日,连本宫都无缘得见一面,妹妹倒是圣眷未衰、福泽深厚啊。”

望着女人忽然抬起的手,荣妃惊骇后退:“救我!——”

“母妃不要!”慕容瞻心头一颤,想冲上去阻拦却已然不及。

眼看身体笨重的荣妃就要被这一掌生生掴倒在地,一道绯红的身影从内殿迅疾而出,一把将人撑住,推进内殿。

见状,慕容瞻陡然松了口气。

谢德妃缓缓收回落空的手掌,目光冰冷:“临安王。”

慕容稷目光穿透殿门缝隙,扫视着外面血肉横飞的激战,面沉如水:“德妃娘娘和小皇叔这是准备逼宫吗?”

慕容瞻大步上前:“放肆!分明是你蓄意谋害父皇!本宫与母妃是忧心父皇安危,特来护驾!还不速速让开!”

“护驾?”慕容稷像听到天大笑话,嘴角勾起满满的讽刺,“带着数万禁军来‘护驾’?还妄图残害龙嗣!我看你们就是想造反!来人——”

“臣在!”数名神羽卫齐齐出现,面容肃杀。

“进内殿者!以谋反罪处!杀无赦!”

“诺!——”

很快,神羽卫几人挡在临安王前面,将内殿守的密不透风。

谢德妃望着那丝毫不退的少年,忽然笑了。

“临安王,莫不是在等五皇子和晏大人?”

慕容稷没有说话,只沉沉的看着她。

谢德妃面容悠闲:“齐王意外坠崖,晏大人前去寻人,路途遥远,恐怕难以回来。至于五皇子,就算他能说动京郊大营的几位将军,然,整个皇宫都在禁军的掌控,待他们反应过来,事情已成定局。”

慕容瞻看着少年:“听话让开,待本宫继位,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慕容稷:“阿翁从无旨意传位于你!你们这般行径,是想弑君篡位吗?”

慕容瞻:“父皇病重,亲口传位于我。遗诏在此,何来弑君篡位之说?”

看到男人手中诏书,慕容稷冷笑。

“祖宗规制,传位诏书必须由三位顾命重臣见证。中书舍人亲自执笔起诏,魏侍中当场监察验看,由掌玺太监高公公盖印宣读方算生效。尔等竟敢伪造诏书!身为尊崇礼法的世家贵胄,却行弑君篡位的禽兽之举!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谁说本宫的诏书是假的?”

谢德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随着她话音一落,殿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名穿着不同品级官袍、面色各异的大臣被禁军半推半搡地押了进来。

有的满面红光,有的脸色灰败。其中一位须发皆白、位列前排的红袍老臣,目光扫过谢德妃母子那倨傲的神情,再看向临安王身后的紫宸内殿深处,浑浊的老眼里陡然爆发出决绝的悲愤光芒。

“奸妃乱臣!祸乱朝纲!老夫堂堂大晋之臣,耻与尔等为伍!陛下!老臣无能护主,这就来向您请罪了!”

话音未落,这位老臣猛然拧身,直接撞向身后一个禁军的锋利长剑。

‘噗嗤!’寒刃透胸而入,鲜血泉涌般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别——”慕容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睫剧颤。

谢德妃嫌恶地瞥了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尸骸,挥挥手:“拖出去!”

那禁军提着人就退了出去。

这一下如同冷水泼头,其余大臣汗如雨下,不觉都垂下了头。

谢德妃仿若未觉,一个一个的说出了几人官职。其中没有一个世家子弟,要么攀附于世家,要么胆小怯懦。

慕容稷看着其中一人,平静道:“连大人身负户部要职,当真要同他们此大逆不道之事?”

连侍郎身体猛地一抖,头垂的更低了,声若蚊蝇:“陛下病重,我等……我等皆是按陛下之令审核传位诏书……传位于六皇子……”

“一派胡言!”慕容稷的声音陡然拔高,冷冷的看着几人,“阿翁从未病重,何来传位诏书?尔等矫诏欺君,附逆谋反!一律当诛!”

慕容瞻冷笑一声,抽刀上前:“少废话!来人!将这谋害父皇的逆贼拿下!”

禁军闻令暴起前冲。然而,就在他们一拥而上时,内殿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朕看你们谁敢!!!——”

霎时,殿内一阵死寂。

那些大臣豁然抬头,不可思议的望着内殿方向。

那里,明黄的帘幕掀开,昭明帝被荣妃和高公公扶着走出,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只见昭明帝面容苍白,却精神瞿铄,哪里像一个病重之人的模样。

望着昭明帝那如常威严的怒容,几个大臣惶急跪地,连连告罪讨饶。

昭明帝冷冷的扫过地上跪伏颤抖的官员,最后,落在同样脸色剧变的谢德妃与六皇子身上。

“朕的……好妃子!……好儿子!……真是……手段通天啊!!”

谢德妃回过神来,握紧六皇子颤抖的手,厉声喝道:“动手!一个不留!”

说着,便扯着六皇子往外退去。

冲进殿内的禁军和金吾卫心知肚明,今日之事已然做绝,若不能成事,等待他们的只有抄家灭族的死路,顿时也被绝望激发出最后的凶性,疯狂地扑向昭明帝方向。

慕容稷与几名神羽卫死死护在昭明帝身前,且战且退。

很快,外面传来数道锐利刺耳的破空声!

打杀声逐渐减少,紧接着传来慕容浚和晏清的厉喝声。

“西北军奉诏勤王!!!京郊大营将士在此——!逆贼已被围困!速速弃械投降!可免死罪!!!——”

慕容瞻怒喝:“不准退!退了就是死!都给本宫杀!”

内殿本就没多少禁军,卫峯带着宫外的金吾卫冲进来后,与神羽卫配合杀敌,很快,便将殿内清理干净。

慕容稷扶着昭明帝缓缓走出,望向那些明显有些犹豫的禁军。

“陛下有令!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看到殿门处熟悉威严的昭明帝,看着周围密密麻麻、刀枪如林的勤王大军,众人身心已被击溃,接连扔下兵器,跪伏在地。

失去了军士拱卫,孟津和那几个禁军统领很快被按倒在地,狼狈的拖了下去。

谢德妃和慕容瞻也被神羽卫围住。

昭明帝扫过众人,转身回殿。

“将这逆子逆妇!给朕拖进殿来!”——

殿内燃起的烛火摇曳,却驱散不了那浓重的血腥味。

几个参与矫诏的大臣如同烂泥般被神羽卫拖走。谢德妃和慕容瞻被强压着跪倒在地。晏清、慕容浚、卫峯分立两侧。

慕容稷紧站在昭明帝身侧,感受到对方龙袍下正剧烈颤抖的手指,立刻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说!此次谋划篡位!除了你们!还有谁参与其中?!”

昭明帝身体一抖,侧目看了一眼身边少年,没有开口。

垂首侍立在旁的高公公小心凑近,悄悄给陛下递了个东西。

谢德妃仿佛早已耗尽了力气,颓然跪坐,目光低垂:“……成王败寇,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慕容瞻怔怔望着地面,仿佛还没从巨大的落差中反应过来。

下一瞬,一个熟悉的东西重重的砸到了脸上,伴随着昭明帝的厉声。

“连传位诏书都敢伪造!你们好大的胆子!!说!是不是崔良裕那老匹夫授意起草的?!”

谢德妃抬起头,讽刺道:“太后崩逝,崔中令痛彻心扉,早已病卧榻前,闭门谢客,不理朝事。陛下,泼脏水也要泼准地方!”

“放肆!”昭明帝拍案怒起,指着下面两人,“你个贱妇!带人谋反,已是死罪!此时胆敢放肆污蔑于朕!来人!”

神羽卫:“臣在!”

“带她下去!严加审问!”

“诺!”

然而,还不等神羽卫接近,谢德妃就奋力站了起来,毫不畏惧的盯视着昭明帝。

“慕容峥!当年若非太后心慈!将你这个贱婢之子养在膝下!你何德何能坐上这张龙椅?!坐稳了位置竟恩将仇报!用那肮脏的蛊毒折磨死太后!若非我谢家世代劳苦功高!你岂能高枕无忧这些年!!!——”

“放肆!放肆!给朕拖出去!”昭明帝气得浑身发抖。

即便被神羽卫压住,谢德妃还是抬起了头,她看了眼旁边的少年,忽然诡异的大笑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爱萧皇后,最后还不是任由她被我毒杀!就连楚王也……呃……”

一道雪亮的刀光乍现,瞬间洞穿了谢德妃的胸膛,将那未完的话硬生生堵截在了喉管深处。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迅速染红了华丽的织金宫服。

“母妃!!!——”慕容瞻扑过去接住谢德妃栽倒的身体,双手鲜血淋漓。

陆执收刀归鞘,利落跪地:“臣斗胆私自动手,请陛下降罪。”

昭明帝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艰难地喘息了几口,才抬手挥了挥。

“贱妇自取灭亡,朕恕你无罪。稷儿……”

慕容稷从谢德妃诡异的目光中回过神来,走上前去:“阿翁。”

昭明帝紧紧握住少年的手:“朕已让神羽卫去黄州找你阿耶了,放心,他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不知道是在对慕容稷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慕容稷只点了点头。

昭明帝揉着额头,示意其他人退下,又朝五皇子招了招手:“浚儿,你来。”

慕容浚恭敬上前:“父皇。”

昭明帝温和的看着他:“你此次护驾有功,朕心甚慰……”

就在昭明帝说话的同时,异变陡生!

谁都没想到,正被神羽卫押着离开的慕容瞻,竟忽然回头,压下的手腕迅疾一甩。

“去死吧!——”

数道细微的破空尖啸响起,几点乌黑的寒光从他袖底激射而出,往昭明帝方向而去。

“护驾!护驾!”

“陛下小心!”

“殿下!快让开!”

几声惊骇欲绝的嘶喊同时炸响!

殿内瞬间大乱!

那几支袖箭看似往昭明帝而去,实则是往慕容稷和五皇子而去。然而,神羽卫发现时,那被慕容瞻全力射出的玄铁袖箭已然到了两位殿下身后。

若是躲开,伤到的必然会是昭明帝,若是不躲,近距离无法击落,必会重伤。

慕容稷与慕容浚都是背对着殿门,此时,他们能感觉到身后迅疾接近的危险,却根本无法动作。

昭明帝面容惊怒,短短时间内,却也没有办法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青影急速掠过,然而距离太远,角度太偏,他只能救下一人。

听到身后人的闷哼,慕容稷又惊又怒:“晏清!”

同时,五皇子重重倒在了地上。

那原本射向后心的毒箭,虽然因为被晏清推开而偏离要害,却依旧狠狠钉中了他的右边肩膀。

众人连忙围了上去,只见慕容浚脸色发黑,被箭射中的肩头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竟在短短几息之间转成了一种诡谲可怕的乌黑墨色,伤口周围隐隐泛青,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有毒!神医!快救人!”高公公急忙大喝。

见状,昭明帝怒喝:“将那弑父杀兄的畜生给朕宰了!碎尸万段!——”

陆执手起剑落,慕容瞻便倒在了地上。

他奋力爬向谢德妃,目光却紧紧盯着躲在殿侧的荣妃高隆的腹部,唇角缓缓扬起。

“母妃……儿子……很开心……”

血泊蔓延开去,与谢德妃的血逐渐交融在一起。

另一边,

听到有毒,慕容稷连忙握住晏清手腕,拉进:“你怎么样?可有不适?有没有……”

“殿下放心,”晏清依旧平静温和,“臣伤的只是手臂,第一时间已用内力强行将毒逼出了,暂无性命之忧。”

慕容稷看着男人双眼,知道对方确实没事,这才转身去看慕容浚。

“五皇叔如何?”

扮做神医老头的阿婼面色凝重:“箭上涂了尸蛊之人的毒血,已侵入心脉……无法医治……只能……”

知道尸蛊严重性,慕容稷咬紧嘴唇,望着地上已经转为青黑的尸体,久久不语。

昭明帝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扶着御案,沉重的眼睫闭了闭又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眸里盈满了泪光。

“……动手吧……让他……走得像个人……”

即便手上沾了无数官员贵胄的鲜血,面对如此场面,神羽卫还是犹豫了。

然而,尸蛊一旦侵入心脉,哪怕到了神岛,也无法医治。

眼见地上人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为死灰般厚重的青黑,身体也开始不自然地轻微抽搐,伤口周围出现细小的颗粒虫卵。为了陛下安危,神羽卫只得动手。

望着神羽卫带已成尸人的慕容浚离开,晏清眼睫微颤,按住了发抖的手指。

对上少女忽然回头的目光,晏清露出笑容——

宫内血腥的风暴,终于归于沉寂。

昭明帝接连颁布敕令:

参与宫变的大将军孟津为首,以及协从的数名禁军统领,连同其核心党羽,一概打入诏狱。以谋逆大罪,明正典刑。

至于谢家,昭明帝终究还是对盘踞的千年世家有所忌惮,只命令神羽卫抄斩了谢德妃所在的京都主脉嫡系,男丁无论老幼,尽数斩首弃市。家族女眷,包括六皇子妃谢允梦在内,全部充入康乐坊为官妓贱籍。

谋反事大,昭明帝又未牵连谢家旁支,其余世家便也没有理由保人,只得作壁上观,沉默的看着昭明帝的这一刀狠狠落在世家这颗千年大树上,震落一地枝叶。

齐王坠崖而死,六皇子谋反被杀,五皇子中毒而死,楚王也在黄州消失。偌大的皇室,如今竟只剩下临安王一个纨绔皇孙待在京都。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风雨飘摇。

同时,北狄异动,为安抚北狄,远在金陵的明成公主提前结业,自金陵启程,远赴北狄和亲,灼郡王随行护送。

消息几日后和玉青落一起回到京都楚王府,慕容稷当即摔了桌上的茶壶。

“该死的宇文贺!本王迟早会杀了他!!!”

玉青落看着少年,缓缓道:“公主让我告诉殿下。她很高兴,可以保护殿下,保护大晋,只要殿下心里记挂着她,就够了。”

慕容稷来回踱步,焦躁不安:“你不明白!”

自从看到亳州那封密信,她对和亲更是恨之入骨。青乐公主明明死在北狄,现在却出现在亳州,还被蛊毒折磨,竟成了那般惨烈的模样。

这一切都说明,世家与北狄有勾结!黄州瘟疫定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如今阿耶依旧下落不明,她真的怕……

慕容稷倏地看向女子:“我们即日就成亲!”

玉青落微怔:“殿下……”

“你怕了?”

“怎么会!”玉青落紧紧握着少女的手,“我只是怕殿下后悔,毕竟,晏先生他……”

“别和我提他!”

想到晏清,慕容稷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已经重活一世,他竟就那样轻易的接受了死亡!简直……可恶!!!

慕容稷深吸了口气,逐渐恢复平静。

“今日本王就进宫和阿翁商讨大婚吉日,本王大婚,定要风光无限,声势盛大!让天下人都知道!”

似乎知道少女的想法,玉青落目光柔和,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让所有人都来为殿下贺礼。”

第168章 惊天大礼 殿下……再闹就天亮了…………

一个月后,

笼罩在肃杀与惊惶中的京都,终于被一场铺天盖地的盛事点亮。四面八方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京都,大街小巷人头攒动, 喧嚣沸腾, 只为亲眼目睹临安王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盛典。自各州涌来的人气,逐渐驱散了月余前那场血腥宫变留下的沉重阴霾。

京都酒楼茶馆人满为患, 议论纷纷。

“听说当时宫里血流遍地,乌衣巷哭喊不绝,整个谢家都被抄没了!连六皇子妃都被送去了康乐坊!其他世家也不敢说话!现在临安王大婚排场这么大,莫非是在故意和世家叫嚣?”

“你知道什么!陛下前段日子因太后崩逝而卧病在床,到现在都还没好呢!临安王此举定是为了给陛下冲喜!”

“用那个‘天煞孤星’冲喜?这……会不会起到反作用啊?”

“这话你都敢说!小心被金吾卫抓去大牢啊!”

“不管怎么说,临安王殿下都发话了!只要在迎亲队伍来时多喊些恭祝之词,就能多领喜钱!这可是古往今来头一份啊!真豪气!”

“有花家这个钱袋子, 临安王殿下再如何挥霍, 也能付得起。只是听说, 楚王到现在都没找到呢!”

“天呐!那该不会……”

“嘘嘘嘘!别说了!金吾卫来了!”

……

楚王府, 一片喜气洋洋。

明日就是大婚之日,府内侍者忙活的脚不沾地, 为了临安王的婚事, 昭明帝特意命大太监黄公公亲自坐镇, 指挥着一众宫廷内侍穿梭忙碌, 更添了一份皇家的郑重。

望着府内热闹情形,慕容灼既开心又难过:“阿兄明日大婚,可惜阿姐看不到了。”

一旁正在试穿厚重吉服的慕容稷, 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燕景权当即敲了下慕容灼脑袋:“大喜的日子,说点儿高兴的事!”

送慕容琬去北狄,到了北漠自然由燕景权护送。好在一路无事, 京都又传来临安王即将大婚的消息,他们便带着北狄的贺礼,直接回了京都。

因齐王出事,慕容琬和亲,慕容灼这一路都显得沉闷。直到回了京都,看到阿兄,他才露出了些少年意气。

此时被燕景权敲头,慕容灼眉毛一扬,刚要还手,却正好对上燕景权警告的眼色。他顺着看向正整理喜服的慕容稷,乖巧着凑近,拉了拉少年衣袖。

“对不起阿兄,灼儿错了~”

慕容稷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垂下手,轻轻拍了拍少年手背。然后在贴身侍女碧云的服侍下,将那套沉重繁缛的大婚礼服脱下,换上了日常穿的绯色锦袍。

燕景权看着少年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凝色,心里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便下意识地抬手想拍拍少年肩膀,却又忽然僵住。想到少年即将大婚,他最后还是紧绷着收回了手。

望过去的目光十分关切:“别胡思乱想了,黄州的瘟疫的已经好了很多,楚王殿下洪福齐天,定会和齐王殿下一样逢凶化吉。明日……殿下就要大婚了,也该高兴些。”

齐王还活着的消息很少人知道,幸亏当时有夏侯千同行,队伍里又带着医官拼死施救,才从阎王殿门口抢回半条命,但至今昏迷不醒,情形极端凶险,全靠灵药续命。

慕容稷深吸了口气,偏过头:“玉青落那边派人看好,别让定国公府的人捣乱。”

燕景权:“放心,有夏侯千和大嫂在,她不会有事。”

“火药准备的如何了?”

慕容灼举手:“绝对没问题!明日定会给那些人一个惊天大礼!”

慕容稷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穿梭不停的人影,目光幽深。

“那就好……”——

翌日。

天公不作美,低垂的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京都上空,闷雷声隐隐滚动,仿佛随时都会泼下倾盆大雨。

然而,京都气氛却没有丝毫冷却。从午时起,街道两侧便被密密麻麻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震耳欲聋的欢呼喝彩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全城沸腾,只为恭贺临安王那架奢华至极、一路撒钱的巡游车辇。

好些个文士伸长脖子瞪大眼睛,铆足了劲儿。看准时机,拼了命的喊出他们精心准备好的贺词贺联。

一时间,各种文赋诗词齐齐涌来,锦绣华章盖过了先前粗豪的喝彩。把周围的普通老百姓惊得目瞪口呆,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听着那些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绝妙词句。

端坐喜车上的慕容稷展颜一笑,大手一挥。

“好!赏!——”

话音刚落,漫天喜钱夹杂着亮闪闪的金豆子,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飞向那些高声吟诵的文士。

得了如此丰厚回报,文士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喊哑了,仿佛要将他们毕生所学都用在这里。

旁边的普通百姓看得眼热,酸溜溜地嘀咕:

“切!不过就是多读了些书!老子要是去那劳什子的学院,肯定比他们强一百倍!”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刚才那好几个都是刚从华夏学宫里出来的!听说以前啊,有的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还有以前是跑商贩货的呢!”

“这么厉害!华夏学宫该不会什么人都找吧?连个门槛都没有?”

“谁说的!入学宫还要先做一套试题,不过……听说那些试题千奇百怪,只要解开一个就有机会。但最磨人的是每月的考试!要是月考过不了关啊,照样得卷铺盖走人!

“那这么说,老子也能去华夏学宫了!”

看着浑身腱子肉的男人,那提醒的人摸了摸长须,笑呵呵道:“都有机会!都有机会啊!”

……

明月楼,顶层入云阁。

望着下面人头攒动的热闹街道,和那些飞舞其中的喜钱,花玉镜叉腰冷哼。

“花老子的钱!用老子的人!还不让老子上喜车!这小混蛋!等这事儿完了,看老子不教训他!”

五娘子捂着嘴笑:“就你这副模样,上了喜车,吓跑了百姓怎么办?”

花玉镜摸了摸脸上狰狞的疤痕,脸色更难看了。

“都是那该死的西戎女人!等老子抓到这贱人,非把她剁碎了喂狗!”

“行了吧,还不是你当初太自负,才让她溜了!好歹荣妃身边有李敬盯着,只要她敢回去,我们就能收到风声。”

花玉镜:“宫里都准备好了?”

五娘子点头:“德妃死后宫里大清洗,如今可容易多了。”

“就是不知道那些世家会不会还是称病不去?”

五娘子笑了:“其他人说不好,可崔家,一定会到。”——

康乐坊,三楼顶层雅阁。

清雅,幽静,完全没有其他官妓房间的浮华,甚至有些东西还是从谢家搬出来的。

毕竟只倒了谢家主脉,有其他世家暗中相助,康乐坊的管事又怎敢苛责曾经风光无限的谢家嫡女。

谢允梦穿着昔日未出阁时的素雅锦衫,神色漠然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

“你当真要去宫里参加临安王的婚仪?”

听着窗外热闹的声音,崔恒提着紫砂壶,平静地倒了一杯清茶:“我刚调任户部侍郎,临安王大婚这等典仪,自然要去。”

谢允梦看着男人:“你当真放下他了?”

崔恒放下茶壶,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外面攒动的人影,他淡淡道:“陛下既放你们一命,就好好活着,不要再闹事了。”

“闹事?!”谢允梦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她死死地注视着对面人,“若非你们未及时出手!我又怎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崔恒!这是你们欠我谢家的!”

崔恒平静道:“我早就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们是在自寻死路。”

“够了!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你也别随便插手我谢家的事情!给我滚出去!——”

崔恒默然片刻,将清茶轻轻推过去,站起身来。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房门无声合拢。

谢允梦猛地抬手,狠狠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她踩过那些碎片和温热茶渍,一步步挪到窗边。

推开窗,楼下长街上,喜庆的喧闹潮水般涌来。人潮簇拥着庞大的迎亲队伍缓缓移动,临安王身着赤红喜服,骑在神骏的白马之上,面带笑容,频频向四周拱手致意。

洋溢的灿烂笑容与前几日乌衣巷的惨烈景象交织重叠,映出女子眼底燃烧的熊熊烈火。

“……慕容稷……我要你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

定国公府。

浓重的药味充斥在房间内,玉青繁端着药碗,不耐烦的走进,放在塌边。

“起来喝药!”

塌上,曾经意气风发的定国公面色灰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目无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纱帐上垂落的流苏。听到声响,他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

自从玉青落离开定国公府,为了凑够陛下旨意上的三十万石粮食,定国公卖了好些田庄和铺子才凑够。宫变后定国公病重,为了给他看病买药,又用光了剩下的钱。如今偌大的定国公府,散的散,跑的跑,就只剩下了定国公和玉青落还有王府管事三个人。

今日临安王大婚,满京都的撒喜钱,管事早就出去了。

没有管事在,玉青繁早就没了耐心,她一把端起药碗,扒开定国公的嘴,一边灌,一边骂。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掺和谢家的事!也不至于连官都没得做!现在好了!我再也嫁不出去了!而玉青落那个‘天煞孤星’偏偏能嫁给那样有钱有势的临安王!凭什么!她明明就是个‘天煞孤星’啊!她就该孤独终老!”

“没错!她一定会克死临安王的!到时候她也会死!我一定要看到她死!我一定要将她狠狠踩在脚下!”

说着,玉青繁逐渐兴奋起来,她放下药碗,也不管榻上人呛咳挣扎的痛苦模样,转身如一阵风般冲出了屋子。

塌上的定国公依旧盯着帐幔,嘴巴一张一合‘啊啊’的叫着,混浊的眼睛里缓缓流下泪水。

定国公府早已没了侍者,府内很多地方都长了荒草。

玉青繁踏着那些杂草,一路蹦蹦跳跳的跑到了玉青舟原本的院落,开始翻找着能用的暗器之类的东西。

“竟敢不让我见她!她一个女子,姓玉就是定国公府的人!就算死了也是定国公府的人!她凭什么能嫁给临安王!”

“……该死的贱女人!怀孕了还不老实!活该她死了男人!易若晴也是个天煞孤星嘻嘻嘻!”

“还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穿成那样,一辈子嫁不出去!”

“燕家有那种女人做主母,简直倒了血霉!还没本小姐好看呢!若是能见到燕大公子,他定会被本小姐的魅力折服!”

“如果能见到临安王……临安王……”

忽然,玉青繁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视着信上的几个字。

几瞬之后,房内陡然爆发出如夜枭般尖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

戌时初,皇宫,朝阳殿。

红毯铺地,灯火辉煌。殿内外侍立的宫女太监皆身穿新制吉服,脸上带着喜气。殿内座无虚席,文武官员依序排列。身着龙袍的昭明帝难得一扫病容,端坐上位,笑容满面。旁侧坐着同样带着喜气的沈良妃。

殿门处,在礼乐齐鸣和百官瞩目下缓缓走入一对新人,大红吉服映衬得他们华美无双,天造地设。

陛下宠爱临安王,今日大婚,正是按皇子之仪。再加上花家财力雄厚,临安王的大婚,更是举城欢庆,好些地方都专门设了简单的喜宴,让百姓同享喜事。

几月前的灾情几乎掏空了国库,现在花家这般大手笔,自然引来不少官员的不满。然而花家早已捐出了巨额钱粮赈灾,甚至在南方各州都设立了收容流民的临时居所,实实在在的善举早已有口皆碑。如此一来,朝官纵然心底不舒坦,也无从指摘。甚至有不少官员,还兴致勃勃地参与了午后街头的贺词活动,赢了不少喜钱。

此时在这里,许多官员脸上都流露出由衷的笑容,唯有前段时间吃了亏的世家官员没什么表情,只沉默的站在一旁。

大婚礼节繁缛而庄严,一步步推进。

终于,唱礼官高公公那嘹亮得足以压过殿外闷雷的嗓音响彻大殿:“殿下——王妃——诣陛下御前——觐献大礼!——”

在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慕容稷携着玉青落,一步一顿,肃然庄重地走向御阶高处端坐的圣驾。

后方不远处,慕容灼激动得鼻尖通红,不停地用手背抹眼泪。

若是平时,燕景权早就骂他哭包了,可现在,望着前方那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燕景权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块,滚烫、刺痛,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望着他们走向御座的身影。

“跪!——”

金无忧望着少年跪拜下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忽然想到什么,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男人。

“起!——”

晏清端正坐着,清俊的脸上维持着一贯的温和浅笑,藏在宽大袖袍的双手却不觉紧紧攥了起来。

“再拜!——”

崔恒面无表情,目光淡然地掠过前方跪拜行礼的新人夫妇,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热闹繁华与他毫无关联。

然而,就在最后一道大礼行毕,满殿文武齐声道贺的当口,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忽然闯入这庄严喜乐的殿宇。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那太监的声音因为极致惊惶而尖锐变调,格外刺耳。

昭明帝眉头紧锁,刚要呵斥这搅扰婚仪的奴才,却在听清他接下来几个字时,脸色大变。

“陛下!通天……通天圣堂遇雷!遭天火焚毁了!——”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昭明帝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通天圣堂被天火焚毁?!”

那太监抖若筛糠:“陛下!千真万确!奴才等亲眼所见!那几道天雷直直劈在圣塔之巅!瞬间就燃起滔天大火!现在……怕是已经烧得……烧得快塌了……”

“天罚!”

“这……这是天谴啊!”

“定是亳州祸事!还有月前宫变!作孽太多……”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惊骇的议论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世家官员们脸色大变,根本顾不上礼仪,甚至不等昭明帝发话,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起身离席。宫侍们慌忙拿起备在一旁的油纸伞,呼啦啦地跟了出去。

春雨绵绵,却越下越大,谁也没想到,今日这天,竟会有这么大的雷电。

很快到了地方,众人远远望去,只见那巍峨的通天圣堂正升腾起滚滚浓烟,细密的雨丝不仅没能浇灭那熊熊烈焰,反而在火光映衬下显出一种妖异的蓝色。

不知是谁又激动又惊恐地喊了一声‘天罚’,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惧与臆测,从亳州灾祸到月前的宫变,一桩桩一件件都被联系成了上天降怒的证据。矛头直指世家门阀。

昭明帝在伞盖下望着远处那映亮半边天际的滚滚黑烟和赤红火焰,既悲悯又感叹。

“可惜……太后虔诚礼佛几十年,到头来还是没能成仙啊……”

这话,相当于直接打世家的脸了。

那些世家官员阴沉着脸,齐声告辞后,便推开宫侍的伞,径直离开。

崔恒也没打伞,他静静的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议论,静静的扫过最前面的昭明帝等人,静静的落在那撑着伞的红衣少年身上。

慕容稷似有所感,抬起了眼眸。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湿润的空气里短暂相接。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良久,直到婚仪时辰已近,众人才回殿继续参礼。婚仪结束,崔恒才在众官各异的目光下缓缓离去——

亥时,楚王府正热闹。

“可惜啊!孟兄和连兄都来不了了!”

“别说他们了,多晦气!胆子大的都敢参与那种大事!真是不要命了!”

“可那和他们又没关系!再说了,孟津是驸马,陛下也只命人抄了孟家,而且孟兄和他阿耶本就关系不好,这事孟兄真是无妄之灾啊!”

“殿下大喜,就别提不相干的人了!喝酒!喝酒!”

卫峯带着一些官家子弟不断的要给临安王敬酒,慕容灼已在宫里挡了一轮,现在步子都有些飘了,却还是撑着一张红脸拦着几人。

“跟我喝……小爷……小爷一个人就能喝垮你们!没用的东西嘿嘿……别倒啊!别拉我……”

被推开的慕容稷面容无奈,喊了下醉醺醺的慕容灼,紧接着看向一旁沉默干喝的燕景权:“你别喝了!快把灼儿送回去!”

然而,那挡酒的还是在挡酒,默默喝酒的还是在喝酒。

慕容稷气的大步走进,手刚落在男人肩膀,就被对方灼热的大掌紧紧攥住,幽深痛苦的眼眸沉沉的撞了上来。

慕容稷心底一颤:“你……”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重重甩开,下一瞬,挡酒的慕容灼就被男人扛在肩上,大步离开。

少年边骂边吐的声音逐渐远去。

被燕景权临走前那一眼看的冒出冷汗,卫峯和那些贵胄子弟都消停了许多。

即便如此,慕容稷还是喝醉了,醉的昏天黑地。

她不知道是如何送走那些人的,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婚房的,更不知道枕边人为何会变成晏清。

凌晨陡然清醒时,望着眼前凌乱的床榻,以及男人身上赤红的抓痕咬痕,慕容稷披着中衣,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

呆怔了半天,她扭头看向外面:“玉……青……”

使用过度的嗓子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很艰难。然而未等她说完,腰上便多了一只大手,男人同样沉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殿下……再闹就天亮了……”

闹?她?

慕容稷惊的想要起身,却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拉了回去,男人精壮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颈窝。

“臣错了……都是臣的错……殿下睡吧……”

颈侧传来温柔的按压,很快,慕容稷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慕容稷身上穿着崭新干净的柔软中衣,身上也十分清爽。若非那难以消除的熟悉酸痛,昨夜看到晏清的事情她都以为是在做梦。

她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体下床。

房门恰好打开,玉青落端着温热的清水和干净的绢帕走了进来,神色一如往昔般温和平静。

“殿下,我来服侍您起身梳洗。”

见对方面色平静,慕容稷跟着走到内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青落动作一顿:“殿下不记得了?”

对上女子怪异的目光,慕容稷缓缓摇头,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玉青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拿起温热的湿帕,细致地为慕容稷擦拭面庞颈部,轻柔拂过那白皙肌肤上鲜艳红痕。

“这种事,殿下还是自己想起来比较好。”

闻言,慕容稷眼眸微闪,没再多问。

第169章 谁也不见 文案名场面

午时才到主堂敬茶, 楚王妃笑容满面的喝过,显然对这个媳妇很是满意。

“你在定国公府的事情我都知道,真是苦了你了。”

感受到女人手掌的温暖, 玉青落眼眸微颤, 喉头艰涩:“……儿媳多谢母妃。”

“别叫母妃,太生分了!”楚王妃温柔的看着女子, 嗔道,“和稷儿一样,叫我阿娘!”

玉青落眸中湿润,在楚王妃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叫出了那个她多年未曾叫过的称呼。

“……阿……阿娘……”

“好孩子!”楚王妃紧紧的握住女子双手,“从今以后,这楚王府就是你的家!等王爷回来, 定会很高兴的!到时候我们再回趟沧州, 见见外祖父。稷儿也是, 说好了要去沧州的, 一直都没去,你外祖父可都念叨你好久了!”

慕容稷眼眸微闪, 接道:“下次, 下次稷儿一定去。”

听惯了这种保证, 楚王妃轻哼一声, 又念叨了几句,才消停下来。

用过午膳,楚王妃便拉着玉青落走了, 说是让对方了解了解楚王府,实则是准备直接将府中中馈交给女子。

望着二人离开背影,慕容稷收起笑容。

“进来。”

章起沉着脚步走了进来, 看着少年,迟迟未曾开口。

慕容稷想要喝杯茶,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的根本拿不住茶杯。她闭了闭眼,双手紧攥,按在桌上,开口的声音克制压抑。

“可找到了?”

章起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慕容稷沉了口气,再问:“尸体呢?”

章起目光微垂:“……没有。”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句话,慕容稷的脑袋还是晕眩了下。

章起连忙上前,将人扶正,喉咙艰难滚动。

“瘟疫源头,是连云山下一个山洞内的尸坑,那里都是被各种蛊毒折磨至死的尸体,王爷发现后便让章落传回了消息,可……还是被世家拦住了。”

“紫云只找到了章落的尸体,王爷……王爷和其他人的尸体都……成了……”

“住嘴!住嘴!!!”

慕容稷倏地站起,望着堂外的目光发直。

良久,在章起担忧目光下,少年才吐出几个字。

“别……告诉王妃……”

章起沉沉点头,刚要说话,却看到少年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他惊骇将人接住,

“殿下!——”——

楚王死在黄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都。

霎时间,朝堂震动,一片哗然!

昭明帝震怒,连命数位素以清直著称的钦差大臣星夜兼程赶往黄州,务必彻查楚王死因与瘟疫根源。

慕容灼和燕景权第一时间来了楚王府,却被管事容方拦在了府外。

容方神色木然:“殿下严令,闭门谢客,谁也不准打扰。”

慕容灼都快急死了:“是我!我是灼儿啊!容管事您再去通传一声!告诉阿兄!灼儿来了!他总不会连我也不见!”

容方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少年郡王,又说了一遍:“殿下有令,谁也不见”

说罢,扫过一旁面容沉暗的高大男人,径直转身,沉重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之后。

漆红大门毫不留情的缓缓关闭。

“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说有二皇叔的消息吗?怎么会忽然……”

“阿兄他……他现在该多难过!可他……可他为什么不见我?”

“怎么办……怎么办……”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身旁高大沉默的男人。

“燕景权!我们直接翻墙进去!阿兄绝不能有事啊!”

看着男人没有反应的面容,他狠狠地推了男人一把,怒道:“混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燕景权眼睛动了动,他先是看了眼紧闭的王府大门,又看了看焦躁不安的慕容灼,然后转身离开。

慕容灼惊怒追上,刚要开口,就被男人直接点了穴道。

一直到了明月楼,见到五娘子,慕容灼才被解开穴道,再开口都气的快要冒烟了。

“燕景权!你这个……”

然而未说完,便被五娘子一个眼神震住,只得悻悻地闭上嘴,一屁股在小案对面重重坐下。

燕景权直直看着女人,笃定道:“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五娘子没有说话,不紧不慢的倒了两杯清酒,又让莫大夫关上门,才坐在两人对面,沉重的点了点头。

燕景权:“慕容稷也知道,这场大婚,通天圣堂的‘天罚’,都和楚王殿下有关?”

五娘子点头。

慕容灼有些跟不上了,他伸出手横在两人面前,急着站起身来:“你们在说什么?阿兄的大婚怎么会和二皇叔有关?!那通天圣堂大火不是为了震慑世家吗?怎么又会和二皇叔有关啊?!”

五娘子没有回答,只看着燕景权,问道:“你们可知道青乐公主?”

想到阿翁书房暗室内藏着的那副画像,燕景权眼眸微闪,点了点头。

仿佛察觉到什么,慕容灼扶着桌子,又坐了下去。

五娘子端起酒杯,声音压抑:“那你们可知,青乐公主是如何死的?”

燕景权没有说话。

慕容灼看了眼两人,茫然道:“北狄政乱,青乐公主惨死叛将之手……”

五娘子打断:“那尸体呢?”

“叛军围困,青乐公主为保贞洁奋力反抗,不幸罹难,遗体……遗体据说被被抛入了神女湖……”被女人看着,慕容灼逐渐变得疑惑,声音也愈发小了起来。

五娘子看向燕景权:“听祖母说,青乐公主和亲远嫁前与镇北王关系很好,你应该知道吧。”

燕景权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阿翁当年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找到青乐公主的尸体,他……他以为青乐公主没死……”

“没死?!”慕容灼再次站起身来,面容震惊,“怎么可能?!北狄叛乱好多人都死了,若是青乐公主没死,她怎么不回来?!”

五娘子淡淡道:“她早就回来了,亳州出事时才死。”

短短两句话包含的巨大信息让慕容灼惊呆在原地,他看了看怔愣的燕景权,又看了看已经没了任何情绪的五娘子,喉咙干涩,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雅间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燕景权才沙哑着问出声:“世家从始至终极力想要隐藏的事情,不是亳州堤坝被炸毁,而是青乐公主的事情?所以,太后才会忽然崩逝?陛下才会病重?谢家才会奋力一搏?”

听上去是询问,其实已经笃定。

慕容灼听懂了,可好像又没懂:“就算是真的,可这些与二皇叔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在黄州……”

说到这儿,慕容灼陡然停了下来,目光直直的盯视着桌面,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五娘子没有说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景权更是沉默。

谁也没将他们心里的话说出来,那些猜测,那些未说出的话,仅仅是想象,他们就无法接受,更遑论一直派人去找楚王的慕容稷。

燕景权不敢想象,少年是在怎样的心境下,才做出大婚的计划。

烧毁通天圣堂,激怒世家,只为得到楚王的死讯。避免成为下一个青乐公主。

燕景权倏地站起身来,径直离开。

慕容灼看了看五娘子,也跟着离开。

房内只留下五娘子一人,她静静的望着另一杯清酒,缓缓拿起,倒在地上。

“愿你来生再无苦痛……”——

夜深,楚王府。

“阿娘他们走了?”

容方望着躺在床榻上的苍白少年,面容忧切:“世子妃去送了,有花二爷在,王妃应该不会有事。”

“那……咳咳……那就好……”

见少年如此模样,容方更担心了:“殿下,不如还是将阿婼叫回来吧?”

“不行!”慕容稷捂着嘴咳了几声,压抑道,“阿娘那边……咳咳……不能没人盯着……”

知道自家这位小主子向来有主意,容方也没再劝,只提了下外面的人。

“灼郡王和燕将军又来了,说是殿下若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慕容稷眉头紧蹙,刚要让他们滚,想到明日的麻烦,还是松了口。

“……咳咳……让他们进来……”

很快,慕容灼和燕景权出现在后院。

然而不等他们见人,便又被数名府内侍卫拦在了房外。

慕容灼终于哭出来了,他伸长脖子,趴在侍卫的手臂上,目光贴着房门,仿佛要穿透进去一般。

“阿兄!阿兄是我啊阿兄!我是灼儿!你就让我进去吧!——”

侍卫面色为难:“灼郡王,您小点儿声,殿下需要休息。”

“你们放我进去!我就看阿兄一眼!看完我就走行不行?让我进去看看阿兄!”

侍卫目光落在后面高大的男人身上。

燕景权沉了口气,抬手将慕容灼拉后,目光同样盯着紧闭的房门。

“慕容稷!不让我们进去也行,你好歹说句话,让我们知道你还平安!”

慕容灼擦了擦眼泪:“是啊阿兄!你这样真的要吓死我了!”

良久,终于从里面传出了几声咳嗽,紧接着是少年虚弱的声音。

“……放心……本王没事……”

燕景权上前一步:“那你……”

“站住!”里面传出的声音克制压抑,却透出不可违抗的威慑,“……本王需要养病,这几日……本王谁也不见!”

慕容灼焦躁不安:“那我让太医过来……”

“本王的话你听不懂吗?!”

从未被阿兄如此呵斥,慕容灼盯着房门,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却没再说话。

听到少年气息不足,显然是伤了身子。燕景权既怒且忧,很想直接冲进去将人带出来看病,可如今朝局动荡,哪怕为了少年,他也必须谨慎小心些。

他按住慕容灼哭的发抖的身体,望着房门,沉声道:“臣,谨遵殿下之令。”

说完,便带着慕容灼径直离开。

房内,

慕容稷沉沉吐出一口气,吃了颗阿婼给她留下的灵药,才缓解了心口的抽痛。

自从佩戴天山灵玉,又被阿婼调理多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病了。幸好当时玉青落陪着阿娘,不然此次忽然昏厥,又要乱起来了。

这次,无论她是否愿意,都必须坐上那个位置了。

慕容稷重重摩挲着手指上染血的扳指,眼眸沉暗。

六大世家……——

翌日,

大晋皇室如今死的死,病的病,还有一个没出生。月前那场宫变,让朝中大臣还心有余悸。数位官员接连上奏,请昭明帝尽快立皇储,以安满朝文武,定江山社稷。

朝议过后,上下一致决定,立临安王慕容稷为皇太孙,待太孙殿下从丧父悲痛中稍稍缓释,便即刻准入紫宸殿,协理朝政。

黄公公宣旨过后,其他观望的不少官员都登门祝贺,一时之间,楚王府门庭若市,整条前院回廊通道人声鼎沸,无数精致贵重的贺礼盒子被捧在手上,有些急躁的官员甚至互相推搡拥挤着,还吵了起来。

“哟!这不是陈公子吗!忘了您现在是太常寺少卿了,怎么?现在不怕太孙殿下拿鞭子抽你了?”

“放你娘的屁!谁不知道太孙殿下最讨厌你这种仗着祖辈功勋仗势欺人的混蛋!给本官滚开!”

“让开!让开!太孙殿下可最喜欢骑马了!前两日下官刚得了一匹神俊宝马!特意前来进献给殿下!让我进去啊!”

“破马而已!谁不知道殿下最爱美酒!我家独秘酿的清玉琼浆名满京都一口难忘!最配殿下身份!这两坛先拿给殿下尝尝!”

……

府中侍卫已被数名官员和贵人围的水泄不通,容方等人劝回的话根本没用。若非府内还有陛下特意派来的禁军守卫,那些官员早就强行将贺礼塞满王府了。

最后,还是燕景权拔刀厉喝,震出战场厮杀的煞气,才将那些人吓出了王府。

慕容灼满脸厌恶:“真是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幸好阿兄有先见之明,躲了清净,不然定会被这群人恶心到!”

燕景权收回刀,扫了对方一眼:“现在不难过了?”

“谁难过了!”慕容灼梗着脖子,“昨日我那是担心阿兄!知道阿兄没事,我不也乖乖回去了吗!”

“不知道谁哭了一路……”

“你闭嘴!”慕容灼瞪了男人一眼,高高抬起了头,“阿兄这么疼我,肯定会让我陪在他身边,你就不一样了!还是得回北漠去!”

燕景权动作微顿,没有说话。

知道男人心里也想留在京都,慕容灼倒着走,紧紧盯着他:“如今阿姐和亲,北狄已安。实在不行,你就留下来,让燕大哥和大嫂回去,正好也自由些。”

燕景权:“我也想留下。”

“那就留下啊!”

“……你不明白,赶紧走吧!”

“你不说我怎么明白?你们总是这样……”

忽然,慕容灼睁大双眼,定定的望着男人身后芝兰玉树的青影。

“你怎么来了?!”

燕景权回身,眼眸也沉了下来:“晏大人请回,殿下有令,谁也不见。”

晏清仿若未闻,径直绕过两人,往后院走去。

慕容灼指着男人,怒道:“这狐狸精什么意思?当看不见我们是不是?!”

没拦住人的燕景权面色陡然黑沉,直接抽刀,疾步追了上去。

慕容灼跺了跺脚,只得跟上:“等等我啊!——”

慕容稷房门前,除了几个王府侍卫,便是禁军守卫。

陈默肃立门前,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来人。

“殿下吩咐,谁也不见。”

晏清刚要说话,身前却陡然横了一把长刀。

他依旧望着紧闭的房门,目光平静:“让开。”

跟上来的慕容灼边喘气边骂:“狐狸精!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阿兄谁也不见,更不会见你!识相的就麻溜滚蛋!”

晏清:“我再说一次,让开。”

征战沙场多年,燕景权自认早已磨炼的沉稳,可每次一见到这人,他就忍不住怒火。

闻言,他更凑近了几分,长刀几乎贴在了男人脖颈。

“小白脸!出招啊!老子想教训你很久了!”

晏清:“你打不过我,让开。”

陈默缓缓拔出剑,横在门前:“近者,杀。”

晏清:“我不想和你们动手。”

如此猖狂!

几人都升起了怒火,刚要动手,却见房门缓缓打开,玉青落款款而出,姿态雍容。

“殿下吩咐,闲杂人等,格杀勿论。”

面对一众威胁肃杀,晏清忽然笑了笑,扯开衣领,露出被掩盖的疯狂痕迹。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丰神毓秀的青年柔声细语,却足以让内外都听的一清二楚。

“殿下,圣上已经知道我们……”

话还没说完,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声。

“滚进来!!!”

几人:??????

晏清快步走入,将房门关合,隔绝了外面不可置信的目光。

对上少女愤怒视线,他轻轻一笑:“殿下,怎么如此看我?”

那晚的事情慕容稷依旧没想起来,可事情一定和这男人脱不了干系,现在这人竟还用这身痕迹去找了阿翁!

“晏清!你是不是疯了!”

晏清握紧少女双手,认真看着她:“我是想清楚了。”

慕容稷挣脱不开,只得怒瞪对方:“你想不想清楚关我何事?!给我松开!我们早就没……唔唔……”

一记深吻后,晏清望着少女绯红面颊,目光温柔。

“殿下心悦我,我亦心悦殿下。殿下说的很对,我不该轻易的放弃自己,更不该放弃殿下,哪怕用尽办法,我也要留在殿下身边,让殿下能够真切的感受到我。”

慕容稷咽了咽喉咙:“……我……我说的?”

晏清笑了:“殿下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那日我可是被殿下折腾的不轻呢……”

望着男人面容,慕容稷眼眸震颤,那些被她深压在心底的记忆片段陡然涌了上来。

她怒骂着将人推上床……撕开衣衫……哭喊着不要男人走……非得在上面……难受时在男人身上故意留下的那些痕迹……

慕容稷目光怔愣,不敢置信那些话真是她说出来的。

熟悉的温热气息落在耳侧:“我深知殿下心意,已向陛下说明,此后,愿尽心辅佐殿下。无论……内外……”

沉哑的声音仿佛穿透耳膜,直入心底,让她心尖都发了颤。

慕容稷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却直接被对方堵住了嘴。

然而下一瞬,便听到了门外的怒喝声。

“你们在做什么?!”

慕容稷倏地将人推开,看向门口:“出去!”

燕景权盯视着少年红肿唇瓣,握刀的大手泛出青色:“你们……”

慕容灼更是目瞪口呆:“阿兄!你怎么和他……”

陈默没说话,但眼神显然被惊到了。

明明最该生气的皇孙妃玉青落,却是几人之中最淡定的一个。

看到慕容稷明显生气了脸色,她收回目光,先一步离开。

“出来吧,殿下需要休息。”

陈默身为专门守卫皇太孙的禁军将军,自然要听令。

燕景权和慕容灼却迟迟未动。

慕容稷沉了眼,刚要再说话,却被男人大手按住。

晏清又吻了吻少女额头,才在二人喷火的目光下,走出房间。

“想动手的,跟过来吧。”

燕景权冷哼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慕容灼本想和阿兄说两句话,可男人气焰太过嚣张,他不舍的看了眼阿兄,也跟了出去。

“狐狸精!小爷今日和你拼了!——”

房内,

慕容稷揉着额头,沉沉叹了口气。

不知道晏清和二人说了什么,之后几日,燕景权和慕容灼都安静了很多。

没过几日,慕容稷便顺利住进了紫宸殿。

是夜,

听着不断响起的哈欠声,昭明帝揉了揉额头,缓缓起身。

慕容稷连忙撂下如山的奏章,先高公公一步走到了昭明帝身边,将人扶住。

“阿翁就是太勤勉了!要稷儿说,您就该晾晾那些大臣!让他们自己操心自己解决!”

昭明帝叹道:“朕又何尝不想,可若是连朕也不管了,下面便会愈发松懈,变本加厉的剥削百姓,更易生乱呐。”

慕容稷看了几日奏章,早就头昏脑涨了。此时闻言,直接将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那就全国设监察司,设民报,有冤申冤,有仇报仇。拿几个典型,杀鸡儆猴,还能充归国库。”

昭明帝脚步一顿,看向直接靠在他身上的少年:“圣人以仁德治世,杀心过重,当心适得其反。”

慕容稷精神一凛,抬起头,露出乖巧的笑容。

“稷儿只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而已。大晋官员皆为各家派系,哪能那么容易杀了。”

在昭明帝不注意时,她垂下头小声嘟囔道:“……找个合适的刽子手就是了……”

“你说什么?”

慕容稷睁大双眼,满脸无辜:“稷儿说找个合适的时间陪阿翁出去走走!”

“别找时间了,就明日吧。”

慕容稷:“明日?”

昭明帝:“晏清明日就要和齐王启程去青州治病,你不想去送送?”

慕容稷目光试探:“阿翁让稷儿送吗?”

昭明帝看着少年,冷哼一声,挥开手。

“他既然都决定了!朕又能说什么!倒是晏相那边可被气的不轻,朕还从没见过他露出过那样大的情绪呢……”

“……晏相要是看到您脸上的笑,怕是得更生气。”

“胡说!朕哪里笑了!”昭明帝正色,看向塌前为他掖被角的少年,“找时间去趟晏府,好好给晏相认个错。人家那样一个优秀的嫡孙就这样到了你这混账的手里,朕这心里,总有些过不去啊。”

慕容稷嘴角抽搐,想说她哪有那么差,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明日送完他就去行不行!”

第170章 欺君之罪 竟是个女儿身!!!……

郊外, 醉翁亭。

春日暖阳和煦舒适,落在人身上,足以驱散些许疲累。

在场的人, 却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慕容稷看着如往日一般温和的男人, 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晏清去找昭明帝的事情,算不上秘密, 京都不少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晏相再次卧病在床,清流官员们之间也流言纷纷。为安定朝堂,昭明帝下令派晏清前往青州协助萧侯处理云海匪患,待合适时机再回京都。

实际上,只有少部分知道,他们是为给齐王治病,才前往青州, 去云海一座岛上求取灵药。昭明帝原本还在担忧陪齐王去青州的人选, 却没想到晏清会主动前往。

慕容稷却很清楚。

晏清害怕无法度过前世的死劫, 在京都出事给她造成影响。而她也害怕京都暗处危险太多, 她顾及不到对方。现在前往青州去寻灵药,是最好的选择。

慕容稷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还有多久?”

晏清握住少女泛凉双手, 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齐王如今还活着, 就是最大的变数。”

只是变数而已, 他甚至连承诺都无法做出, 只怕让她白等。

慕容稷没有说话,只紧紧的盯着他。

晏清也静静的看着她,仿佛要将少女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很快, 昭明帝派人来催了。

慕容稷将天山灵玉放入男人手中,缓缓松开:“到青州先联系舅公,他会帮你。”

“好。”

“别再多管闲事, 照顾好自己。”

“好。”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忘了我。”

晏清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好。”

慕容稷看着他转身,登上那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没再开口。

晏清等人离开虽是奉旨,但明面带的人并不多,轻车简从,同样也是为了迷惑世家的人。好在暗中有神羽卫,晏清的人,还有章起他们,慕容稷也能稍微放心些。

马车辘辘启动,队伍扬起轻微尘土,慢慢驶离醉翁亭,沿着官道向远方延伸。

慕容稷的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紧紧系在那渐行渐远的车辕之上,久久不曾回转。

昭明帝被黄公公搀扶走来,见状,不觉摇了摇头,对着旁边的黄公公道。

“你瞧,这混账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人家一走,魂都被勾走了。朕还怎么放心将大晋的江山社稷交给他?”

知道陛下在说反话,黄公公轻笑道:“太孙殿下俊逸风流,悦美人无数,哪里会轻易被人勾走。晏大人这般人物,年少成名,玲珑心窍,大晋上下皆奉若明月,就连陛下都赞不绝口,又哪里能说太孙殿下放不下心?”

昭明帝乜了他一眼:“你这奴才倒是会说话。”

“陛下谬赞,老奴只是实话实说。”黄公公笑眯眯地,目光迎着缓步而来的绯衣少年,故意告状道,“小殿下!小殿下若再不来,陛下可就要将您扔在这里喽!”

慕容稷恢复往日笑容,扶着昭明帝另一边,往回宫的马车走去。

“稷儿才不信阿翁舍得扔下我!不过,阿翁说的也没错,稷儿确实喜欢好看的人。有这般嫡孙,想必当年晏相也是风华绝代吧?”

提到晏相,昭明帝笑了起来:“何止啊,身为寒门,无权无势,以一己之力成为上庸学院最受崇敬的学首,无门无派进入朝堂,为民生计,直至今日,靠的可不是那张脸。”

慕容稷扶着昭明帝登上宽大舒适的御辇,坐在对面,心中莫名有些忐忑。

“那……晏相没动过手吧?”

昭明帝刚想摇头,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晏相向来沉稳如山,却在遇到晏夫人的事情时,也动过怒。”

“晏夫人?”慕容稷好奇了。

晏相的事迹大晋人人皆知,可对晏老夫人,外面知道的,只是她是一个普通的民女。

可若真是一个普通女子,又如何能让晏相为她拒绝诸多高门贵女甚至公主的青睐?并且在其亡故后几十年,始终孑然一身,从未纳妾?

昭明帝的目光透过御辇窗牖明黄色的绫纱,仿佛也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落在另一个久远而鲜活的影子身上。

“是啊,那位晏夫人……确是孑然一身……”——

晏府,

想到昭明帝说的那些话,慕容稷缓缓沉定了心,在管事的笑迎下,大步走了进去。

步入后堂,浓烈的药草苦涩味儿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晏相身体怎的还未好?”

晏府管事恭敬道:“回太孙殿下,京都瘟疫过后,相爷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慕容稷:“孤回宫便让太医过来。”

“不必劳烦……”

苍老却沉稳的声音自内间传来,伴随着轻咳,管事连忙走了进去。很快,便扶着须发花白、腰板笔直的晏相缓缓走出。

慕容稷立即上前两步,伸出手臂欲搀扶:“晏相乃大晋柱石,国之根本,身体这般虚弱,让孤与陛下怎放心得下!”

晏相却微微一侧身,巧妙地躲开了慕容稷的手,面上是万年不变的疏离淡漠,他对着慕容稷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无波无澜。

“微臣垂垂老朽,本就该致仕归田,颐养天年,岂敢劳烦殿下屈尊挂念。”

不让她近身,也不请她坐下,看来确实是气的不轻。

慕容稷忽然笑了起来,自顾自坐在主位,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枚通体乳白、温润莹透半月形玉佩,轻轻放在了面前的黄花梨小几上。

“孤听闻,晏老夫人当年忽然出现京都,只是一介平凡无奇的孤女,最后却嫁给了才华绝艳的晏相大人。去世时,只给后辈留下了贴身之物。”

望着桌上那半月玉坠,晏相眼眸微颤,扶着管事的手紧了紧。

那管事咽了咽喉咙,没想到自家小主子竟将此物都交了出去。

慕容稷也看着那玉坠:“都说晏夫人是父母双亡的普通民女,可孤观此玉坠,绝非凡品。想必……”

“出去!”

陡然,晏相声音沉了下去。

慕容稷抬起头,没有动作。

晏府管事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将房门紧紧关合。

晏相缓缓落座另一侧,依旧没有看少年:“殿下今日亲至寒舍……究竟意欲何为?”

慕容稷收回目光,望向那玉坠:“晏相大人,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吧。”

晏相没说话。

慕容稷也不用他回答,继续道:“他那些奇怪的动作,对某些事情精准的预测,以及死亡……”

“殿下慎言!”晏相忽的闭上双眼,呼吸沉重,“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殿下今日就是想说这些,恕老臣病体垂沉无法奉陪!”

慕容稷摸着那玉坠,仿佛像是感受着那个俊美温雅的男人。

“孤想说的是,拥有神岛血脉,他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晏相身子颤了颤,紧抿的嘴唇泛着青色。

仿佛只是给对方看看,慕容稷很快便将玉坠收起来,面上重新露出笑容。

“恒安送给孤的定情之物,孤定会好好保管,直到他回来那日。”

晏相缓缓睁开眼,却仍望着地面:“殿下,身为储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知道晏相的意思,慕容稷看着他。

“那孤便与晏相说说这江山社稷。当今天下,治国安邦,晏相以为当以何为重?”

晏相:“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慕容稷:“那当今痼疾沉疴又为何?”

晏相眼神一凛:“……世家门阀、宗亲贵胄。”

慕容稷:“天下皆传的那几句话,不知晏相可还记得?”

晏相顿了顿,声音沉凝:“一学二山三名都,中十六州繁华盛。四姓五权六望族,万方百姓谨言行。”

慕容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虽病老却脊梁未折的老臣:“四姓五权六望族,便使我大晋三都十六州的所有百姓都谨言慎行。以至亳州灾祸数十载竟无人敢提,如今黄州瘟疫源头甚深,查探更是寸步难行。不知晏相可有何良策?”

能感受到少年话中的认真,晏相自对方进来后,第一次抬起头,看向少年。

那面容虽青涩稚嫩,却丝毫不见以往的纨绔风流,双目灼灼耀眼,流露出的坚定与锐利,让宦海沉浮数十年的晏相都恍惚了一瞬。

可毕竟还是皇室中人,仅仅片刻,晏相便缓缓垂下眼睑。

“殿下心系苍生疾苦,老臣由衷钦佩。然则治国如同烹小鲜,事涉万方,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慕容稷截断他的话,语气锋锐如刀,“如晏相一般,耗尽心血推行新政十几年,也未见成效吗?”

为官数十载,晏相自问上对得起君上、中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新政之艰难,如同逆流拉朽舟。每一步都踏着千钧重压,能撼动些许那根深蒂固的千年巨树,清流们具是激动不已,就连圣上,亦是赞许有加。

从未有人敢说这样的话。

晏相抬起头,看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殿下初涉朝政,其中诸事繁杂深奥,盘根错节远超殿下想像。不明其中关键所在,情有可原。”

慕容稷毫不退缩:“世家可为关键?”

晏相看着少年,没说话。

慕容稷追问:“世家之关键,又根植于何处?”

晏相:“千年传承,息息相关。”

慕容稷:“千年传承便是上庸学院,息息相关乃世家联姻。上庸学院为文脉圣地,大晋官员几乎皆出于此,以至于朝堂命脉皆被世家把控。而世家联姻,又将六大世家紧密相连,这参天巨树,只会越长越大,越长越粗。是以,只要牵扯世家,皆如同蚍蜉撼树,无法根治。”

少年一番话,将如今朝堂分析的透彻,看的彻底。

晏相的眼底不觉涌出欣慰,却很快又沉没下去。

慕容稷看到了,她任由那期待落下,才缓缓开口:“千年巨树的痼疾不适合缓治,而需要用猛药,劈砍枝叶、烈火灼烧在所难免。”

闻言,晏相倏地抬头,不可置信道:“殿下是要……”

“孤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也有能力去做。至于晏相,我大晋国本当以人为重,华夏学宫的文士更需要您。”

望着眼前少年,晏相没有说话。

良久,他沉沉的吐了口浊气:“有殿下为君,为我大晋黎民百姓之幸事!”

只是……

晏相深深的看着少年:“天地阴阳,乾坤有序。殿下身为国家储君,肩负江山社稷之重责。然,绵延子嗣,亦是国本大务。恒安他……”

慕容稷忽然打断:“晏相可是怕孤断了晏家的香火?”

晏相弯身就要跪下,却被皇太孙坚定有力的手紧紧扶住。

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清亮、坚定、温和中透着强大力量的眼眸:“晏相放心,孤会给晏家留血脉的。”

这时的晏相尚不知皇太孙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还以为殿下放过了晏清。

可没想到,

一月后,本该万民仰望盛大无比的受禅大典,竟会出现那般重大的欺君之罪。

那位已被昭明帝钦点、被文武百官认可、冠冕加身的新帝!

竟是个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