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抱抱(1 / 2)

阆风古镇, 江家。

江羨夏端着刚煮好的清水面,颤颤巍巍地踩下板凳,小心翼翼地端去爸爸房间。

客厅里乱糟糟的,地上散落着烟头和酒瓶, 不似从前那般温馨。

把面放在爸爸床头柜上后, 江羨夏踮起脚轻轻带上门出来。

出来的瞬间, 他仰起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

是久违的,妈妈温柔的笑颜。

江羨夏吸了吸鼻子,红红的眼眶又要酸了。

可是他现在不能只知道哭了,他要照顾爸爸。

他乖乖地跑去拿来扫帚, 一点一点打扫着客厅的垃圾,好几次都被酒瓶中倒出来的酒弄摔倒。

酒瓶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了屋里的江父江深。

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不太清明。

躯体的麻木感还在, 后脑勺的钝痛感很明显。

一周前,妻子医治无效去世,他把妻子的遗体从医院接回。

那一晚, 他哄睡了孩子,独自坐在院子里喝了许多酒。

没曾想起身时滑了一跤,后脑勺撞在桌角,好在他命大, 没有伤到重要部位。

意识渐渐回拢,敲门声响起,江羨夏凑近来一个脑袋, 乖乖道:“爸爸,杨叔叔来了。”

江深撑起身子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个眼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那双眼里常常涌动着精明的光。

这是他的前东家,杨经理。

从前他在古镇和医院之间两头跑,出勤率一直都是最低的,上头本来就对他多有不满。

如今又是旅游旺季,这关头上,他请假完办丧事,又得请小半个月的假养病。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江深也就在昨天夜里接到了被开除的电话。

杨经理这个时候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水果登门,让江深很意外,但也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杨经理,您怎么亲自来了?”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杨经理连忙把他按住,说自己就是来看看他,不必那么麻烦。

江深还是坚持下了床,江羨夏乖乖地端来一杯白开水递给杨经理。

看着眼前乖乖巧巧的崽崽,杨经理心中生起一丝怜悯,同时,他还有一丝心虚。

“小江啊,你好些了吧 ?我说你也真是,老婆去世,你怎么也不当心些?连儿子都不要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听到这些,江羨夏埋下头,攥紧衣角。

江深注意到孩子的变化,心中一痛,忙笑道:“哪儿有的事,是夜里地上太滑,不小心摔了跤而已。”说完,他又找了个借口,让孩子先出去。

江羨夏走后,江深眼神触动,似有争取留岗的意思,“杨经理,我……”

那边似乎是猜到他要说什么,连忙抢先一步道:“好了好了,振作起来啊,我向老板申请了,多给你发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补贴,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以后,多多保重啊。”

“杨经理,是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杨经理也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道:“小江,不是我为难你,这几个月你总是在请假,考勤不达标,按照规定上上个月你就该离职的,我看在你实在困难,上头检查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上头又招了一批年轻人,你的岗位我实在是保不住了。”

这番话把江深堵了回去。

他眼神黯淡下去。

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杨经理似乎是怕他继续纠缠,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江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而这时,门边又钻进一缕光线。

他望过去,江羨夏怯生生地趴在门框上,眼神怯懦地盯着他。

像是受过惊吓,尚有余悸的小兔子。

江深坐在床上,看着门口的影子,微微扯开嘴角,伸出手,“夏夏,过来,爸爸抱抱。”

江羨夏犹豫了,他依旧扒着门框,眼神怯生生的,不敢靠近。

他还记得那一天晚上,下楼看见爸爸倒下,地上流了一摊血的样子。

太可怕了……

难道爸爸是像杨叔叔说的那样,不想要他了吗?

江羨夏咬着唇,一步步后退,差点摔在地上。

江深看出来孩子对他尚存惊惧,眼中划过一丝愧疚。

他挪开眼,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的清水面上。

心中一阵暖流淌过,他伸手去端,可浑身实在是没有力气,手一颤,白瓷碗便摔碎在地上。

看见地上的碎片,江羨夏整个人都绷紧了,脸色惨白,眼睛瞪大。

那一晚,爸爸摔倒在地上,身边就有许多酒瓶碎片……

江羨夏浑身颤抖起来。

江深发现了孩子的不对劲,他连声呼唤江羨夏的名字。

江羨夏猛地抬头,望向江深,害怕地跌坐在地上,随即,“哇——”地哭了出来。

江深心中猛地一紧,他赶紧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到江羨夏面前,试图抱住孩子。

可江羨夏连连后退,抗拒着他的接触。

他在害怕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江深愣住了,为了安抚孩子,他只好离开,于是他作势要关上门。

可是江羨夏的反应更激烈了,他扒住门,不肯让江深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害怕爸爸离开自己的视线,又害怕爸爸的接触。

两种矛盾的情绪迅速膨胀,随时可能会失去的恐惧感越来越强,江羨夏痛苦极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这种让他喘不过气的焦虑感,只能不停地哭着。

这天之后,江羨夏陷入了一种对江深极端不信任的情绪之中,时刻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对周遭的所有都持怀疑态度。

他必须要时刻看着江深,哪怕是睡觉。

可他还是接受不了与江深接触,两人必须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江深知道,再这样下去,孩子会出大问题,可他作为这个罪魁祸首,却全无办法。

他只能求助于孩子他小姨杨星。

杨星在电话那边也为此事发愁。

家里的老人在医院需要照顾,因此参加完葬礼之后,她就急忙回了县城,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她就把江羨夏带着一起回来了。

她提议让江深把孩子送到她家待几天,说不定能好转。

江深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江羨夏现在有着强烈的应激反应,去到不熟悉的地方,反而会适得其反。

杨星没了办法,她叹了口气,随口一提:“现在夏夏的情况复杂,除非找一个他信赖的人开解开解,可我现在也走不开,还能有谁呢?”

江深也跟着沉了口气,抹了抹疲惫的脸,忽然,他动作一顿,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选。

但是几乎也是同时,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季玖舟已经回了梧市,怎么可能会再来呢?

挂掉电话之后,江深在院子里踱步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拨出了沈清月的电话。

他抱着希望,哪怕是季玖舟愿意和夏夏通一个视频也好呢?

可是这个希望很快就被浇灭。

沈清月关机了。

江深无声叹息,将手机揣回兜里。

但事情的转机很快出现。

这天中午,有人敲门,他跑去打开,一个红着眼眶,疲惫无比,看起来奔波了一路的小小少年站在门口。

“江先生,又见面了。”

沈清月穿着一件优雅的白大衣,戴着墨镜,语气有些疲惫,但依旧得体大方。

江深很意外,愣愣地点了个头。

季玖舟有些焦急,脑袋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望,“江叔叔,夏夏呢?”

江深把季家母子请进屋,季玖舟根本坐不住,想要上去找江羨夏。

江深却拉住他,言辞恳切道:“阿玖,叔叔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季玖舟猜到是和江羨夏有关,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江深放松下来,将这些日子夏夏的情况和季玖舟简单说了一下。

听到最后,季玖舟已经默默垂眸,拳头紧握。

他无法想象这些日子夏夏该有多么难受。

而他却在夏夏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和他赌气。

如果他肯多打几次电话回来,夏夏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内疚和心疼的情绪像一根绳子盘在他的脖颈上,随时能让他窒息。

“叔叔,我知道了。”季玖舟抬眸,眼底的心疼挥之不去,“我会帮夏夏走出来的。”

江深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睡完觉醒来发现爸爸不在身边的江羨夏赤着脚跑了出来,“爸爸!”

江羨夏声音带着哭腔,小卷毛被风吹乱,眼里满是惊恐。

他只是睡了一觉,爸爸又不见了……

季玖舟转头,恰好看见江羨夏泪眼朦胧的样子。

短短半个月,小精灵好像更脆弱了些。

季玖舟胸口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

江羨夏也愣住了,他甚至还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季玖舟什么也顾不得了,飞快地跑过去,抱紧夏夏。

江羨夏愣了几秒,双手停在半空中。

“夏夏对不起,我来晚了。”季玖舟抱紧他。

这是这些天来,江羨夏拥有的第一个抱抱。

闻到熟悉的柑橘气息,他鼻尖一酸,“呜——”地一声,委屈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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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两个崽崽额头贴着额头,江羨夏一抽一抽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季玖舟心疼地拂去他的泪水,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

江羨夏哭累了,季玖舟抱着他躺下。

待在季玖舟身边,他有着十足的安全感,那些恐惧、不安、焦虑也能暂时消失。

江羨夏委屈极了,“阿玖哥哥,你说我是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季玖舟心一紧,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为什么这么说?”

江羨夏又要哭了,“不然为什么爸爸妈妈都要离开我?”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

“不是的,夏夏,”季玖舟抱紧他,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这不是你的问题。”

江羨夏很抗拒这个回答,“那为什么妈妈离开之后,爸爸也想要离开?他们都不要我了……”

“阿姨没有不要你,叔叔也是,”季玖舟把他汗湿的碎发拨弄到耳后,“阿姨只是换了个地方守护你,而叔叔也一直陪在你身边呀。”

江羨夏的眸中充满了不信任。

“你是全世界最棒、最乖的小孩,”季玖舟捧着夏夏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非常坚定,“你的妈妈喜欢你,你的爸爸喜欢你,所有人都喜欢你,我也是。”

“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要好的朋友,对我们来说,你是很重要的人,是世界送给我们独一无二的礼物。”

江羨夏将头埋进季玖舟的颈窝,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肩膀。

季玖舟不再说话,他轻轻拍着江羨夏的背,无声地给予他力量。

江羨夏睡去之后,季玖舟轻声走出房间。

沈清月和江深还在交谈中,看见他独自下来,停下了对话。

沈清月:“阿玖,夏夏呢?”

“夏夏睡着了。”

江深讶异之余,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

季玖舟走到沈清月面前,神色很凝重。

江深看出母子俩有话要说,便借口去找土豆,离开了客厅。

沈清月:“怎么了?”

季玖舟目光坚定,“妈,我想要留在这里,不回梧市了。”

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打在他身上,有种格外坚决的意味。

他仔细考虑了很久,既然之前下定决心要保护夏夏,那他就不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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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头都大了。

当晚,她打电话和季父季渊打了电话过去。

她们母子俩提前回古镇,季渊在外出差,一回家,人都不见了。

沈清月这才说明前后原因,说话时,她指尖按着太阳穴,俨然一副头疼模样。

季渊宽慰道:“阿玖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况且孩子们还小,又经历了这些事,抗拒分别也在所难免。”

沈清月沉了口气,只能暂缓此事。

挂掉电话之后,季父示意站在门外的于特助进门。

“有消息了吗?”

于特助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旁边的道士。

道士捻着胡须,翻了一页又一页,右手掐指算着什么,眉头始终紧锁,摇摆着头,“不是,都不是。”

“这已经是最后符合条件的人了。”于特助强调。

道士还是摇头。

季渊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出去。

他扯松领带,脸沉得可怕。

恰逢此刻,两三个保姆推着季玖舟的行李箱路过。

他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管家回答:“夫人和小少爷走得急,只带了简单的衣物,小少爷原本准备的这些行李都没来得及带走,所以只能寄过去了。”

季渊看了看那几个都快要被撑爆的行李箱,更是疑惑,“装得这么满,都是些什么?”

只是离开小半个月,哪里需要这么多行李?

管家笑了笑,“这是都是小少爷给他的朋友夏夏准备的礼物,说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到时候要好好庆祝呢。”

季渊一愣,“下个月?和阿玖生日同月?”

“对。”

“夏夏不是比阿玖小吗?”

之前季渊总是听江羨夏叫季玖舟哥哥,再加上江羨夏的体型小,长相可爱精致,他还以为两个人生日得差好几个月。

想起这生日乌龙,管家又笑着解释,是季玖舟想当哥哥,哄得比他大七天的江羨夏以为自己更小,才总是跟在季玖舟身后哥哥哥哥地叫。

同月,又要比季玖舟大一些……

季渊醍醐灌顶,如同在一堆乱麻之中寻找到线头,他语调稍高,“联系于特助,让他把刚才的道士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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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玖舟回到房间,发现江羨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呆呆地坐了起来,脸上满是失落。

看见他回来,江羨夏脸上闪过一瞬不敢置信。

季玖舟走近,以为他又被噩梦吓醒了,正要安慰他,就被两只软乎乎的手搂住。

“原来不是梦呀。”江羨夏小小声道。

“当然不是了。”季玖舟小心拍着江羨夏的背。

怀里的人小了一圈,似乎他稍微一用力,就会破碎。

“阿玖哥哥,我想妈妈了。”江羨夏声音闷闷的。

季玖舟帮他整理额前的碎发,“阿姨肯定也在想你。”

“真的吗?”

“当然啦,阿姨肯定希望夏夏和叔叔能好好生活,快快乐乐的。”

提到江深,江羨夏好看的眉毛又蹙了起来,眼中跃动着不安。

季玖舟知道江羨夏现在对江深的情绪很复杂,他更是知道,这样下去,夏夏只会更痛苦。

除掉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直面痛苦。

“叔叔还没吃饭呢,不如我们下去看看吧?”

江羨夏摇摇头,抓紧了季玖舟的衣袖,眼神怯懦。

他对爸爸,还是会有抗拒的情绪。

他摸摸江羨夏的头,适时道:“叔叔受伤了,肯定很难受,我们就下去看一眼,好不好?”

江羨夏咬着唇,眼神有些动摇。

季玖舟知道,要解开夏夏的心结,只能一步步引导他和江深接触,但这个过程中,夏夏必定会经历难受的内心挣扎。

他愿意陪夏夏慢慢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