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冬天来得要快些, 才十二月中旬，山头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雪。

上完最后一节课，江羨夏擦完黑板，准备收拾回屋, 转过身来, 发现教室的最后一排, 还躲着个人影。

江羨夏微愣，过去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

“陈晓松，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被点到名字，陈晓松明显缩了缩, 嘴唇嗫嚅。

江羨夏这才发现他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皮，脸颊上也有皲裂的口子，似乎是被冻伤了，再往下看, 这样的寒冬天气，他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薄外套，裤子也短了一截, 露出来的脚踝被冻得紫红紫红的。

事实上，这样的装扮并不少见。

“我在等妈妈来接我。”他声音小小地说。

江羨夏大概明白了，上个月村上橘子丰收，为了保鲜得更久, 在年关卖个好价钱，这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专心给橘子上保鲜剂。

大人一忙起来, 孩子自然没时间照看了。

江羨夏看了看窗外，虽然也才不到六点, 但此刻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

他一个人呆在教室，不知道还得等多久。

江羨夏耐心蹲下来，与他平时，温柔地笑笑，“走吧，老师邀请你共进晚餐。”

小男孩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羞涩而期待地看着他。

江羨夏摸摸他的头，帮他收拾好书包，一起朝操场的另一边走去。

刚进门，江羨夏就闻到了饭菜香，他带着孩子进屋坐着，自己则飞快地往厨房钻去。

自从上次在谈殊家吃过一次饭后，季玖舟就像是有了某种执念，每天下了课，就在厨房苦心钻研。

学校食堂的物资每周送一次，他们也就趁此机会，拜托司机帮他们也带一些菜和肉进来。

至于能带来什么，就全凭运气了。

“哥，今天吃什么？”江羨夏垫垫脚，看向热气腾腾的锅里。

季玖舟轻笑，夹了一个小酥肉送到他嘴边。

他一口咬住，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外皮酥脆，内里爆汁。

是他惦记了一个月的味道。

“好香！”

季玖舟眼底泛开笑意。

而这时，一个小脑袋凑了进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江羡夏发现了他，笑着给他给夹了一个小酥肉，“快尝尝季老师的手艺。”

陈晓松咽了咽口水，怯生生的看着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接了过来。

光是一口，他的眼睛便变得亮晶晶的。

“好、好吃。”

季玖舟勾唇，看着两人，“先去洗手，马上吃饭。”

食堂早上刚送来菜，因此今晚的菜看起来格外丰盛。

小酥肉，番茄炒蛋，还有黄瓜皮蛋汤。

季玖舟帮他把汤盛好，“先喝汤暖暖。”

江羡夏乖乖接过，小口抿了一口，果然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季玖舟又帮他夹菜，递纸巾，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两人都习以为常这样的动作，然而，对于陈晓松来说，就有些新奇了。

坐在一起吃了饭，他也放松了不少，胆子也大了起来，“江老师，季老师，你们是夫妻吗？”

江羡夏差点被呛住，咳了好一会儿才缓回来，“啊？”

季玖舟也顿住，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

陈晓松又看了看两人，重复了一边自己的话。

江羡夏觉得有些好笑，他反而先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我觉得，你们这样，很像我的爷爷奶奶。奶奶饿了，爷爷就做饭，奶奶口渴，爷爷就泡茶，后来，我奶奶去世了，没过多久，爷爷也生了病，走了。”

“村里的人都说，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我觉得，江老师和季老师，也是一对恩爱夫妻。”

说完，陈晓松还很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肯定自己的推论。

不知是不是刚才咳嗽的原因，江羡夏的脸有些红，他瞥了眼季玖舟，发现对方正好整以暇地听着，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晓松同学，并不是为对方做饭、夹菜，就是夫妻，还可能是母子，兄弟。”

陈晓松陷入了沉思，他觉得江老师说得对，但是他又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妈妈给他夹菜做饭也像季老师这样温柔吗？

他不知道了，只好埋着头吃饭。

天色刚黑，在校门口遛弯的老周就打来电话，说是有个学生家长，在等孩子出来。

江羡夏便带着陈晓松收拾好，穿好鞋，准备出门。

要离开时，他忽然看见了门边挂着的围巾，他取了下来，弯腰给孩子戴好，“天太冷了，要注意保暖哦。”

陈晓松从香香软软的围巾里探出一双眼睛，眼里的星星都要藏不住了。

他没忍住，凑近些，告诉了江羡夏一个秘密。

“江老师，刚才吃饭的时候，季老师一直看着你，可温柔啦～”

说完，那瘦小的身影便钻进了黑幕中。

只留江羡夏一个人出神。

季玖舟很温柔地看着他？

有吗？

他狐疑地转过身，季玖舟还在一丝不苟地盯着电脑看股票，冰冷的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整个人都变得冷冷淡淡的，没有一丝温度。

江羡夏呼了一口气。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晚上，江羡夏坐在床上，翻看自己的账户还有多少余额。

这张卡上的钱都是上学时存下的奖学金，加之江深平常不能陪着他，给他的零花钱也足够多，他花销不大，基本上都攒了下来。

今天突然点进去看，居然已经有小五位数了。

季玖舟瞥见他手机的银行app界面，有些疑惑，“最近需要用钱？”

他知道夏夏的这张卡，但是一直以来，对方都没有用过。

“嗯，”江羡夏点点头，思索着，“马上入冬了，我准备给孩子们买一些过冬的衣服什么的。”

他退出银行app界面，打开计算器。

季玖舟想了想，起身，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着什么，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张卡。

“这个你拿去。”

江羡夏欣然接受，他晃了晃那张卡，笑道：“等买完东西，我再把卡还给你。”

“不用，”季玖舟勾唇笑笑，说得很稀松平常，“你做主。”

江羡夏的目光充满转回手机上，耳根烫得不行。

怎么这话听着，这么暧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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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捐赠是要和学校报备的，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张校长感动得眼眶发红，说什么也要搞一个捐赠仪式。

江羡夏和季玖舟自然是拒绝，最后商量之下，改成了一天游园会，正好过两天就是冬至，也能让孩子们也能开心开心。

江羡夏准备提前订购好物资，和送菜的司机商量好，拜托他把物资拉来学校，到的那天，正好就是冬至。

谈殊很快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这天上完课，他抱着作业到办公室，碰上了谈殊。

“听说你们给孩子们购买了过冬物资？”

“对。”江羡夏点点头。

“不错的想法，和我刚来时一模一样。不过我当时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江羡夏眨眨眼，有些好奇，谈殊这样稳重谨慎的人，也会犯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