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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便不该跟陛下求恩典去看望阿妹的。如今陛下若是出个什么事情,他内疚一辈子不说,或许连半辈子都活不到。

“无事,陛下身子很康健。”吴太医欲言又止道:“只是”

他眉头紧皱,自己学艺不精,若是他那云游四方的“鬼医”师父在此或许才能确定,陛下这究竟是毒素残留的缘故、还是得了离魂之症。

有些玄乎其玄的东西,他以往都是不信的,可当真把着陛下的脉搏之时,却发觉同当年师父他老人家所言的一例离奇症状一般无二

可这话若出,眼前的娘娘同禄喜信不信不好说,若是一个不留神传出去了,起了乱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吴太医眉心的褶皱更深了几分,叹气道:“陛下体内有些余毒未清,臣开个方子为陛下煎些药养一养。等陛下醒了,臣再来为陛下把脉。”

“陛下约莫多久能醒?”寻竹没有错过吴太医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与迟疑。

“这个若是运气好,许是今夜里便能醒。”

他也只能开药替陛下温补着身子,至于醒的是哪一个,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吴太医越想越觉得自己前途危险,往往知晓了这等皇家秘辛,离着掉脑袋也不远了,哎

不成,他身侧的手握成拳头,他可不能此刻便丧气。如今趁着陛下还没察觉发落他,他得先写个百八十封信寄给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快活自在的师父,让他赶忙滚回来上京。

没他老人家在,这样的病症他顶不住啊。

“娘娘不若先回宫休息去,”禄喜轻声询问道:“陛下若是醒了,奴才遣人去给娘娘递信儿。”

如今乾清宫已经被暗一领着人暗中守控了起来,陛下昏迷的事情绝对不能传到外头去,因而禄喜是打算自己守着照顾皇帝的。

“我来吧,回去也是不放心的。”寻竹强扯出一抹笑意道:“公公先去吩咐着吧,我守在此处。”

禄喜张了张嘴巴,终究是没说什么。

吴太医都言陛下没什么大碍,可熙嫔娘娘仍旧如此担忧,陛下真是没宠错人。

“那奴才便在门口候着,有什么需要的娘娘尽管吩咐。”他退了出去,而后吩咐一小太监去将关雎宫那忠心又傻愣的小宫女唤来。

陛下还没醒,熙嫔可不能先累倒下了。

*

不知是昏睡着多久,萧君湛只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深深埋进一片不断下陷的沙地里,被包裹得浑身布满热意,昏沉得扯不动半分。

他拼劲全力挣扎出来,而眼前又突然涌来一层厚重的雾气,阻断了他所有前行之路。

模糊中好似听见了人言,也不知是不是假象,直到自己全然被拉下去又陷入昏天暗地。

等厚重的眼皮终于被挣扎睁开时,他整个人像是成了一个木头人,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几息。

这场景他再是熟悉不过,乃他起居近十年的床榻。

这一觉醒来,却恍如隔世一般。

等全身回暖,他这才感受到手心温玉般的柔感,却比之温玉更是暖软。

侧眸望去,寻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许是太累,此刻竟伏在床榻边上入了眠,而白皙的面上眼下青黑可见。

寻竹一直是极好的性子,一颗心温柔又满含善意,最开始他便知晓的不是吗?

可不知为何萧君湛的心底却像是裹着一层极厚的油布,不吸水也不透气,闷得厉害。

越想下去,自知她是为了照顾谁而如此心惊胆战到一晚上连觉都没有睡好,心头又好像被扎成了刺猬,酸溜溜中又滴血一般疼。

他可不需要这样一心二用、见异思迁的后妃,萧君湛心想着,正欲悄摸准备下榻。

却不料身边的人并未深眠,他只稍微一动作便将寻竹惊醒。

见到已经坐起的皇帝,寻竹面上闪过喜色,甜笑着:“陛下可算是醒了,妾身遣人去唤吴太医来。”

“不用了。”萧君湛冷冷一句道。

寻竹欲扶他起身的动作一顿,似乎是被他这样冷然且烦躁的语气吓住了。

萧君湛眉间闪过一丝躁意,正欲说些什么找补一番,却见寻竹轻轻收回了手,他心底的烦躁更甚。

寻竹微微垂眸,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道:“陛下身子重要,还是看一看的好。”

“妾身先去吩咐御膳房,将温好的吃食给陛下带来。”

言语间无比妥帖,可彼此都清楚因着适才,寻竹多了几分拘谨与客气。

她那么聪慧,怎么可能瞧不出来皇帝的异样?

行礼过后寻竹匆匆离开了乾清宫,抿唇往关雎宫走着。就是身后的沉香都纳闷,陛下明明都醒了,为何娘娘反而更加不开心了呢?

“沉香你先下去吧,本宫自己休息一会。”

娘娘亲力亲为照顾了陛下近一天一夜,许是极其乏累了吧,沉香心想。

可她不晓得,在自己轻轻将主殿的门合上那一刻,呆呆坐于床榻上的寻竹面上突然无声泪若雨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掉到衣裳上,而后又晕染开来。

寻竹哽着嗓子,将面上的泪水抹去,手上还攥着那枚陛下不久前亲手挂至她腰间的白玉。

陛下亲手刻了两块,一如前世一般。

只是那时候她并不知这是一对,只将其当作陛下的恩赐,悉心置于盒中生怕弄坏了。后来陛下多次不经意间问起时,因着她茫然,只得气着说她是根木头。

陛下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寻竹心闪过一阵恐慌与惧意。她不知晓自己为何要落泪,是因为适才陛下冷然的态度与面对着她时不经意露出的烦躁与抗拒吗?

还是因为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醒过来的不是同她一般重生回来的陛下,而是原原本本二十岁的陛下

而她心念着的那位陛下,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

想到此处,寻竹的呼吸好似都变得有些急促,内心的惧意与乱七八糟的设想如同初生的枝丫一般猛烈生长而后胡乱攀缠起来,只至将她整颗心绞得毫无缝隙且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殿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随着腿迈进来的是被风带入的紫色常服的衣袍,颜色鲜亮,刺痛了寻竹的双眼。

萧君湛就站在门口处。殿内并未点灯,他的身躯一侧被殿外的日光映照着,而另一侧又隐于殿内的昏暗,看上去像是两个人一般。

他静默站在原处,看向寻竹时眼底有些复杂未明。

而寻竹则是被这样的一幕激起了不久前的记忆,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仍旧是殿内、仍旧是她同陛下、仍旧是一人坐于榻边上而一人站于门口处、仍旧是陛下那样复杂的眼神以及她慌乱的思绪

只是此刻不是在乾清宫,而陛下也不是那个陛下了。

她仍旧记得自己那一日踌躇不前的模样以及心底的心绪不宁,正如此刻一般无二。

只是不知陛下是否是同那时候的她一般,也差点方寸大乱

她想应当是不会的。

她同如今的陛下缘起,也不过冷宫一面他的一时兴起而已。没有上辈子的许多个日夜的相伴、没有她为陛下所豁出命去做的那些事、也没有陛下真正放下心防而对她吐露心声的经历。

二十岁的陛下不会若三十岁的陛下那般真正对自己放下心防,一如那一日他所言,他需要的是一个永远站在他的身旁,只忠于、爱于他的人。

寻竹自认应当是不算了,因为陛下自一开始就将彼此分得如此清晰。而她,不知在陛下那里,究竟算不算得背叛。

就在这个时候,萧君湛抬步子向她走来。

“陛下”寻竹下意识站起身来行礼,却感觉面前的人眉眼间更冷了几分。

“这个,”萧君湛捏着手中的那枚白玉玉佩,在看见她手中攥着的一模一样之

物什之时冷笑了一声,而后好像满不在意将其扔到一旁的榻上,“你便先待在关雎宫吧,没什么事情便不要出去了。”

“朕不想看到你。”

用着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音、同一张脸说出这句话,寻竹眼眶登时有些涩意,轻声应答道:“妾身遵旨。”

而后皇帝走了,什么也没再吩咐。

就好像从乾清宫到这关雎宫里头这么大老远的路,只是为了当着她的面扔个玉佩以及撂下一道口谕。

沉香不解于为何陛下同娘娘一样今日都如此奇怪。

禄喜也不解为何陛下一昏迷醒来突然变得这个样子。

陛下对着谁发火都对,不该对熙嫔娘娘冷脸啊。

况且熙嫔娘娘一心向着陛下,更是忧心着照顾了一天一夜。

“陛下,可是身子还不大舒服?”禄喜匆匆跟上前去问道:“不若还是奴才去请吴太医看看吧。”

说着他状似无意说了一嘴:“昨个陛下久久未醒,甚至还吐了血。熙嫔娘娘差点没急死,就差让吴太医住在乾清宫了”

可是话音未落,禄喜却突然发觉皇帝停了下来。

禄喜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让本就郁结于心的萧君湛更是冒火。

她又不是为他急,她又不是为了照顾他想起适才醒来第一眼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疏离,萧君湛的心线更加崩溃。

“日后在朕跟前不许提她!”

“是,奴才遵命。”

禄喜抹了一把额间的汗,心底叹息,这只一日多的功夫,怎地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寻竹不得出宫的消息尽管被锁了风声,可还是传了出去。

这宫里头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宫说什么来着?”淑妃冷哼一笑,“这没几日,陛下不就倦了厌了?”

这再美的美人,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皇帝也不可能例外。

“既如此,何不抽个时间去看看熙嫔?”一贵人提议道:“总不能如今被陛下厌弃了却还是那副骄纵的模样。”

去看看是假,去奚落才是真的吧。

“那便去吧,也好几日没同熙嫔妹妹联络联络感情了。”

而一旁的良妃,则是思绪飘远,想到些别的什么。

陛下厌了熙嫔,而她们不就有机会了吗?毕竟陛下并非不近女色不是吗?

寻竹不晓得自己还能被这么多人惦记着,此刻她正忙于应付着两位尊贵的不速之客。

第37章

“不知九公主同八公主来妾身宫中是为了”

一刻钟前陛下才走了,不一会这两位公主突然找上门来。寻竹同两位公主并无什么交集,为此颇为疑惑。

“本公主”九公主萧雅宁面上闪过一丝赧然,嘟囔道:“皇兄让来的。”

前日皇兄派人告诉她,只要她这几日多来关雎宫陪这个熙嫔玩一玩,就不仅解除她的禁足,还要给八皇姐赐一门好的婚事。

她就来了。

可这种缘由怎么能说呢?她身为公主不要面子的吗?

但是陛下不是刚刚才走吗?寻竹轻声吩咐沉香:“去给两位公主上些茶水和点心。”而后她试探问道:“可是适才陛下遣人寻的公主吗?”

“当然不是,”萧雅宁脱口而出:“前日的时候他就”

不等说完她突然住嘴,皇兄好像不许她说来着。

“你别套我话哎。”

她红着耳朵凶道:“什么也别问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可是寻竹已经得到想要的讯息,陛下或许是怕她一个人枯燥吧,所以找公主来同她一起解闷。

还是他早就料想到了昨日会发生那事。

想到此处,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哎,你别这样啊”萧雅宁以为是自己太凶了把人吓着了,急忙找补道:“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啊。”

她眼神求助看向一旁的八公主,却只得到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无奈脸。

寻竹还诧异呢,一旁的八公主叹了口气温声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兄虽然是委托了九皇妹,可自己毕竟也是既得利益者,怎么可以就待在边上做个吉祥物。

“没什么,许是有些想家了吧。”寻竹随口一说,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昨日长公主府的宴席上见到阿姐的那一幕。

按理说如今以姜家的地位压根收不到长公主府的帖子,阿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许多的事情缠在一处,惹得有些头疼。

八公主闻言默了默,宫妃是不得随意归家的,熙嫔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宫殿想家也是正常的。

“想家求求皇兄嘛,”萧雅宁不以为意,往嘴里塞着栗子糕,声音都有些含混不清:“皇兄那么在意你,肯定会准许的啊。”

那位陛下当然会准,就是不愿意也耐不住她求。可这位陛下,如今还在气头上,且不知要气到何时,不降她位分都是轻的了。

看到寻竹眼底的无奈,萧雅宁半开玩笑道:“怎么,你惹皇兄生气了啊?”

结果看到对面喝茶的手顿了顿。

“不是吧?”萧雅宁想扇自己一巴掌,她这个乌鸦嘴,“那个我就随口一说而已。”

“哈哈。”萧雅宁干巴巴笑了笑说:“皇兄刀子嘴豆腐心,过个一两日准就没事了。”

可说着,自己底气也有些不足。

帝王之心向来深不可测,谁知道皇帝怎么想的呢。

有些时候皇帝一时之气,说复宠就复宠了。可更多的却是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再也得不到帝王的召唤。

但这都同萧雅宁没甚干系,她既然先答应了皇兄来陪人,那就绝不悔言。

可三人总不能吃茶吃一天吧,寻竹琢磨一瞬后问道:“两位公主平日可有喜欢解闷的东西,下棋会吗?”

萧雅宁默默喝了一口茶水,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会吃算吗?

从前启蒙的时候夫子们倒是教了不少,可她样样都学不进去。光是听着棋盘那些复杂的弯弯道道就足以令她头疼,更别提潜心去学。

旁的就更不必提了,她样样在皇子公主中都垫底。

不过母妃说了,她开心就成。反正在宫里没有人敢说她,出宫去母妃会给她选个好拿捏的夫家,她学不进去也就不必学这些。

她自小就知道,能者多劳。她这等愚笨些的就乖乖听话做个吉祥物公主就好了。

想了一圈,萧雅宁又把自己安慰过来,原本那点失落也不翼而飞。

“我略懂一些,”身边的萧妤萱弱弱举起了手,“不若我同娘娘一起下棋吧。”

“只是我的水平不高,索性就当打发时间就好。”

而与此同时的御书房内,禄喜顶着陛下愈来愈强烈的低气压大气不敢出。

什么信啊,让陛下这么生气。

萧君湛坐于上首,拿信的手都有些发抖。

桌案上实则是有两封信,一封是那个“自己”留下的,另一封则是外出办事的暗六回宫时在宫门处截下来的。

什么表哥表妹的!

萧君湛将那信摔到桌子上,心里的小火苗噌噌噌向上窜。

口口声声言只爱他一个,结果他只是陷入昏迷不过几日便多出个情深义重的“陛下”,如今又加上一个什么纸短情长的表哥。

拳头都快捏碎了,萧君湛还是又把信一字不落扫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了。

嫉妒这个所谓的“表哥”口中她们儿时曾相处过的时光,嫉妒她同另一个“自己”不为他所知的过往。嫉妒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陛下”。

那他在她心里算个什么东西?

对于前者,

萧君湛或许不知文字是有着诸多迷惑性的,文人稍加修饰,原本三分情也能勾勒描摹成七分,无情亦能言有情,这也就是为何古往今来总有许多毫无根据却莫名流传的风流韵事。

又或许他是知晓的,只不过眼下气昏了头他一时没有意识到而已。

而对于后者,另一个自己的出现最初其实并未令他多么忌惮,有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骨子里是有些疯的。在察觉到对方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找钦天监、也不是寻太医,而是同他合作。

因为“他”言自己来自许多年之后,并且提出了他难以拒绝的诱惑。

对方言能在几个月内帮助他解决掉吴家,让自己真正独揽大权。条件则是,将一个小宫女调到御前来,慢慢提拔她到女官的位置。

那正巧是他从冷宫回来的时候。

而“他”口中的小宫女,也恰好是萧君湛在冷宫遇上的寻竹。

最初他不晓得这么一个家世普通的、容貌有损的小宫女为何会值得对方那般重视。直到自己因为约定不得不开始关注她、照顾她、然后慢慢上心,甚至有些陷进去。

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一些晚了。

所以他毁约了,他不想让她做宫女、也不想让她做女官了。

他要让她做自己的妃子。

萧君湛本以为自己这一决定会引来那个人的不满或者什么动作,可是没有。他实则一直知晓对方的意志要强于自己许多,因而自己做什么他或许都能察觉些许。

可是自始至终,那个人都没有出现。他没有在梦中警告他,也没有趁机夺回身体留下什么讯息。

他安静得过分。

也因此萧君湛知晓,其实另一个自己也不过是口是心非的胆小鬼而已。

甚而言之,是个想要却不敢争取的懦夫。

他就说自己是有些疯的,狠下心来连自己都骂。

“朕走后,熙嫔在做什么?”他抬眸沉声问道。

禄喜见状小心翼翼回复:“这奴才也不知,奴才遣人去问问?”

他是一路跟着陛下回来的,看陛下那副谁提一嘴熙嫔谁就完的劲头,他哪里敢触霉头?再说了,是陛下将熙嫔禁足的,人家娘娘除了在宫里伤春悲秋那不就是吃喝睡?

皇帝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冷声道:“暗六。”

从房梁上跳下来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把禄喜吓了一跳。

你说衣服黑就算了,还再带一个黑面具,每一遭都把他吓得心突突。

暗六可不知道禄喜的心理,只言简意赅道:“熙嫔娘娘正同八公主、九公主下棋。”

“吧嗒——”皇帝手里的毛笔被折断了,禄喜心疼的眼角抽抽,他记着这笔老贵了。

“她倒是自在。”萧君湛捏着手中半截笔身,有些咬牙切齿。自己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人下起棋来?自己在她心里有丝毫的位置吗?

“朕不是说关雎宫闭宫?谁让放八公主和九公主进去的?”

下面的暗六顿了顿,脑海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道:“陛下您让的。”

“朕何时让”皇帝突然意识到什么,冷冷看向他问道:“朕怎么让的?”

今日陛下好生奇怪,暗六心底腹诽,但是戴着面具谁也不能通过表情察觉自己的想法。

“前日陛下吩咐属下,委托九公主从这两日起多到关雎宫走动一番。”

“然后呢?”萧君湛是知晓九皇妹那个傲娇的性子。

九公主知道自己没脑子玩不过别人,所以向来不愿意同后妃牵扯。

“陛下答应解除九公主的禁足并且会为八公主指一门好婚事。”

暗六试探抬眸:“就这些。”

皇帝简直要气笑了,“朕是不是还得夸你面面俱到?”他低声指着桌面上那张只有四个字的信纸喃喃着,那字迹就是化成灰也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字迹早就干了,看样子至少写完放了一日多。

“照顾好她。”

朕还需要你嘱咐?朕难道不知道要照顾好自己的人吗?多管闲事,道貌傲然、狡猾奸诈他恨不得将所有骂人的话都扔到他身上去。

或许此刻萧君湛并没有意识到,不知是不是因为突然多出来个示爱的表哥的缘故,他对另一个自己的排斥其实是缩减了些许的。只是心底的嫉妒却丝毫未减,而想要弄死对方的想法也愈演愈烈。

表哥表哥,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萧君湛紧紧锁着眉头,想要把信扔出去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了在一沓批阅完毕的奏折下压着的什么东西。

明黄的一角。

圣旨。

还是封妃圣旨,比他当时赐的封嫔旨意写得多了好几行。

他这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萧君湛重重将圣旨合上,这个容后再议,现在他得好生审一审他的熙嫔,这个表哥是个怎么一回事。

禄喜见皇帝起身,忙上前问道:“陛下,可是回乾清宫?”

只见皇帝阴着脸,连这句话仿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关雎宫。”

禄喜抹了一把汗心底叹气,这才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啊。人家熙嫔自在下着棋呢,果然还是陛下先忍不住。

第38章

萧雅宁托着腮,蹙眉看着面前复杂的棋局,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们为何这样喜下棋呢?”

要她看的话,与其待在殿内做这些枯燥无味的事情,倒不如去御花园放纸鸢呢,再不济出宫去逛一逛铺子也强过这许多。

“九公主性子率真,不喜这等也是正常的。”

没有谁规定女子抑或是男子非要精通棋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自自在在就好。

寻竹捏着手心的棋子,或许是因为心底装着事情的缘故,脑中思绪繁杂。以往行子都信手拈来,此刻却有几分无措。

萧雅宁越看越心急,“你们两个要等到什么时候呀,我看不懂”

八公主被她逗得腼腆一笑:“那不若咱们出去放纸鸢吧,这开春正是时候。我看今日还有些风,御花园里敞快着呢,娘娘多出去散散心也好过一个人待在宫殿里。”

“好啊!”萧雅宁的眼睛瞬间放亮,“母妃今岁专门为我扎了两只纸鸢,我还没用过呢,我命人去取!”

“于太妃真是手巧,可惜”寻竹躲避开她渴求的目光,“我如今是出不去的。”

萧雅宁的笑意顿住,“为什么啊?皇兄总不至于这样小气,就因为生了气将你关在宫里头吧!”

明明熙嫔就蛮好的呀,贴心准备她爱吃的糕点,还答应下次亲自做些栗子糕送给自己。萧雅宁望了一眼,心底狐疑道,反正她是舍不得对着这样一张脸生气的。

不能出去放纸鸢了。她气得脸颊鼓起来,“简直小肚鸡肠,没有君子容人之量。”

“朕没有容人之量?”

好生熟悉的语气,萧雅宁顿了顿靠近八公主,小声嘟囔问道:“皇姐,我是不是幻听了,都听到皇兄的声音了。”

可是她没能等来皇姐的安抚,反倒是感觉到身边的人身子僵住一瞬,而其对面的寻竹则是愣怔片刻即刻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呵。”

萧雅宁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了一道,雷里雷外焦焦的

她说了皇兄的坏话,还被当面捉住了,完蛋。

只三息的功夫,萧雅宁的面色突然涨红,慢吞吞转过去,低着脑袋嗡嗡道:“皇兄,那个”

可是萧君湛可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似笑非笑问道:“朕小肚鸡肠?”

“朕没有容人之量?”

“说错了说错了”萧雅宁干巴巴笑了笑,“雅宁说的是六皇兄,对就是这样,是六皇兄。”

而远在西北正同贺将军查验布防图的萧翊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心想也许是皇兄想自己了吧,这蛮夷忒狡诈了,麻利些早点出兵打完早点回去才是。

萧君湛并不知晓萧翊的心声,也同样不信萧雅宁的这满嘴鬼话。

“你同你这六皇兄关系很好?”他冷冷问道:“既如此,恰好他出征前摔坏了朕一方砚台,此刻还欠着,不若便雅宁来替他还吧。”

立于一旁的寻竹眉心跳了

跳,若是她未记错,那方砚台貌似是陛下自己摔坏的。

“不好!”萧雅宁瞪大了双眼,“我同六皇兄哪有同二皇兄熟啊,他的债还是他自个来还趴。”

皇兄的东西坏了,谁沾边谁倒霉。

她将自己卖掉都还不起,毕竟值多少银两还不是皇兄一句话的事。

况且因着皇兄力主出征,八皇姐不用去漠北和亲了,所以她二人将这十多年攒起来的体己钱一同都捐给了户部她现在可穷了,萧雅宁有苦难言。

见两位公主都哭丧着脸,脑袋越来越低,寻竹试探问道:“两位公主不是想用些山药糕?想必小厨房里头已经好了,不若由沉香带着去寻齐嬷嬷。”

萧雅宁愣了一瞬,她吃饱了啊。还是一旁的八公主登时领会,急忙拉着她两人见礼作别:“真是多亏娘娘记挂着。”

“皇兄,妤萱同雅宁就先离开一会。”

可是萧君湛一言未发,好似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妤萱有些求助般看向一旁的寻竹,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拉着皇妹匆匆离殿,今日皇兄这身上的气压太低了,也不知熙嫔是否能应付的过来。

走到殿外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有些踌躇,“不若咱们还是多候一会吧,万一”

“放心啦,”萧雅宁笑着说:“我觉得阿竹是极聪明的,肯定能将皇兄顺好毛的,不用你我担心。”

“雅宁你怎么能这样称呼呢?”萧妤萱略微严肃道:“不合规矩的,万一被人听去了怎么办?”

“她都应允了的,”萧雅宁鼓着脸不服:“再说,我们又差不多大,这样称呼才亲切呢。以前因为父皇那些后妃都极其讨厌咱们,皇兄们忙着争这个争那个的,皇姐们也是彼此不信任。我还以为皇兄的妃嫔都是之前那个吴”她思虑了一会没想起名字来。

“反正吴家那个,当时还挑唆我,害的我禁足又禁足的。”

“好不容易碰到个这样性子好的,皇姐你先容我新鲜几日嘛。”

说着她往什么方向走去,萧妤萱追上来问道:“这是去哪里?”

“小厨房,”萧雅宁嘿嘿一笑:“不是有山药糕嘛,咱取些回来。两人说话累了肯定要饿的。”

萧妤萱狐疑:“你怎的就这样断定二皇兄不是真的厌弃了熙嫔娘娘,万一咱前脚刚出来他后脚就”

闻言萧雅宁只是舔了舔嘴角,拉着八公主的胳膊走快些:“这个日后再告诉你啦,山药糕是刚出锅才好吃呢,再晚些就凉了。”

而留在殿内的两人,僵持不下几息,寻竹轻声问道:“陛下要不要吃茶?”

说着她走到一旁去,适才八公主想学茶艺,她便泡了一壶。

可是此刻已经凉了。

一盏唇齿留香、令人回味的好茶,茶叶的品质、用具、还有泡茶人的手艺,样样都缺不得。

萧君湛看着寻竹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动作,沉声问道:“你何时学的茶艺?”

在府上做姑娘的时候是可以学的,入宫后宫女培训的时候也会涉猎。不论是在家中还是宫中都好,但他并不想要得到除此以外的回应。

可是寻竹却偏不如他的意,她顿了顿将茶倒好,好似轻叹了一句:“从前是会一些,后来其实是仰仗陛下教的。”

只不足半日的功夫寻竹仿佛便已经接受了一切,她不晓得“陛下”是陷入的昏迷还是烟消云散再也回不来,见到今晨陛下醒来的那一刻她设想过无数种日后的可能,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会被厌弃或者贬位。

她不能因为陛下回不来而自怨自艾,她也没有时间去那样做。因为她还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的不是吗?从一开始这便是她的愿景,便是她努力做着的事情。

若是陛下心底挂念自己,那么他总是会想办法再次出现的。寻竹知晓未来的陛下是怎样的性子。身为后妃她总是有许多的不得已,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晓呢。也许,他也只会抱着她,心疼地吻她。

只会恨另一个陛下趁人之危吧。

“姜寻竹,你莫不是来克朕的。”

这话说出来,可见他有多么不快。

那么多的答案,就算是此刻寻竹说是有一日醒来突然学会的,萧君湛都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却偏偏非要说是自己教的。

从她冷宫至今日,他又何时教过她这些东西。

身侧的拳头好似都攥得嘎巴嘎巴响,萧君湛眼眶微红,哑声道:“你是不是以为你在朕这里就真的是不可替代?”

“你是不是就以为朕不会罚你,不会骂你?”

“不是的,”寻竹原本以为要自己掐手掌心才能逼出些泪花,可不等动作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了,她声音有些闷闷地跪了下来,“是妾身对不住陛下”

萧君湛傻在原地一瞬,他又没说真的要罚要骂,“你起来。”

“不用,本来就是妾身不对。”她咬着唇怕自己哽咽哭出来,“妾身违背了所答应陛下的,陛下要罚就罚吧。不论是将妾身打入冷宫去还是赶出宫,又或者是杀了妾身,今日妾身都毫无怨言。”

越说着,她心底竟然真的感觉溢出一丝委屈来,眼泪吧嗒吧嗒掉落。

“姜寻竹!”萧君湛没听一句心里更是恨铁不成钢,语气中都夹杂着愤怒和难以表露的嫉妒同委屈:“曾经在冷宫里那么想要好好活下去,如今你为了他要朕罚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他是救过你的命吗,你为他做的这个地步?”

萧君湛本是气话的,却不料看见寻竹颤抖着身子压抑着哭得更厉害了,“是。”

“他救了你,所以你就得以身相许?”萧君湛一时梗住,气得有些发抖:“那若是朕告诉你,他再也回不来了,你是不是还要要死要活地去陪他?”

寻竹执拗地看向他,眼睛里还含着泪,“那陛下给妾身一个痛快吧。”

“不行!”萧君湛简直要气疯了,“朕不许!”

迫于心底莫名滋长出来的惶恐不安他直接打断寻竹的话,而后吻住她接下来的言语。心里汹涌喷出的醋意以及从今晨起至现在的惶恐压抑一齐爆发出来,宣泄而出。

他吻得很凶,很用力。扣着她的后脑强势迫使她松口,而后攻略城池。

像是在通过此举来表露自己心底的不满、表示对她不忠心的惩罚。

又好像是想要通过这个吻来确认些什么。

直至红霞从寻竹的耳尖蔓延至脖颈,眼眶被憋得通红,呼吸也有些不畅时,萧君湛才恋恋不舍松开。

“他能做的,朕不能做吗?”

“他能给你的,朕给不了吗?”

萧君湛一心想要确认,寻竹是不是对他动情的,是不是心底在意着他的。可是得到的结论却只有一个。

是他离不了她。

他放不下她曾经对他展露的笑颜,忘不掉她时而温柔又时而娇嗔的模样,也贪恋与她唇齿间的暖软与温香。

气话成了真。

心底明明清楚得很,她在他这里就是不可替代的。

可是萧君湛更气了。

“他回不来了,不要爱他,爱朕不好吗?”此刻他的声音竟然多了一丝祈求。

寻竹不知道该不该感叹一句,不愧是同一个人,就是连诋毁对方的话术仍是一样的。

当然是不好的,她底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转而又坚定了最初的念头。

她要在宫中过活下去,就仍旧是要靠着帝王的宠爱,这个道理时刻印在自己的心底。可是,她却不知晓下一刻会出现的究竟会是哪位陛下,会不会因为介意彼此而伤害或者毁掉她。所以,此刻她要做也是必须做的,无非是让陛下彼此之间至少能接纳彼此才是。

“陛下,妾身对不住。”

寻竹垂下了脑袋,似乎是无声的拒绝。

“你既言只爱他,那这个又是什么?”萧君湛将收于袖中的那封信扔到她的面前,气道:“他可知晓这么个人,可知你还与什么表哥有私情?”

寻竹绷紧的指尖有些泛白,一

字不落将这封足足有三页纸的信读完。

这字迹只得算得工整,而字里行间却是不知从哪些地方搬运来融合到一块去的大堆情话,矫揉造作、故作君子。

这样的信件前世她做女官的时候不知收到了多少封,那时候自己早已读过不少书,自然看得出这字里行间的清高之意与引诱之心。说实话,这信中所言的诸多儿时趣事她都无甚印象。

宋允淮是外祖家分支一脉的一位表哥,从儿时至入宫前,她实则是并不得爹娘的喜爱。

直到陛下第一次小选,她被爹娘央求着替病弱的阿姐进宫。入宫的前几日她得到了爹娘无微不至的关怀,那是她十几年里都没敢想过的。她紧紧盯着父母二人殷切的目光,张了张嘴,可拒绝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常人都言父母多疼爱幼子,可自小长大她未地爹娘半分偏爱,最开始她还能以阿姐体弱的缘头安慰自己,可到后来……幼弟降生,她亲眼见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衬得她像是个局外人般。

而这位表哥信中所言儿时之事,明明都是他同阿姐,如今倒是一如前世都按到自己头上来了。若说前世她们是图谋自己做女官所积攒的金银,那么如今,他们又是为的什么呢?

萧君湛见寻竹盯着信件一声不吭,忍着心底的丝丝疼意道:“怎么,回忆起来了那些曾经的情谊?”

明明自己难受,可偏要刺她,好像让彼此都不好受他才会舒坦些。

“陛下应当不知晓,妾身十三岁便进宫了。”

寻竹将信放下后缓缓说着,“这信中所言几岁的事情,妾身早已经记忆模糊。而至于他所言之情意,妾身十多岁的年纪又哪里来的情不情爱?更何况,只凭着一封不知是出自何人的信同几句酸掉牙的情诗情话,如何就轻而易举认定妾身与这人私相授受”

“陛下从来不会相信这样的话语,也不会因为旁人污蔑妾身什么而便轻易信了去”

不知为什么,萧君湛就是清楚她后半句所言是另一个他。

是啊,一封信而已,何至于如此在意?

可偏偏一封信便能让他乱了分寸,更遑论他桌案上有两封。

萧君湛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不信任,原本从今晨起就对他有所排斥的寻竹更是躲避了几分,他有些后悔。

“是朕错怪你,”萧君湛半蹲到她的面前,试图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手指触碰到她的肌肤之时却感觉身前的人颤抖了一瞬,尽管很轻微很小心,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她的嘴唇泛红,嘴角被咬破了。面对着他的靠近,眼底多了一丝恐惧。

她在害怕他,萧君湛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的时候整颗心都在颤抖,像是吃了苦瓜一般喉咙里涩得厉害。

“朕错了,”心底的恐慌同患得患失告诉他,他的所做所为在将面前的人越推越远,“别这样阿竹,你看看朕”

直至殿门被敲响,是沉香的声音。

“娘娘,淑妃娘娘带着几位贵人来了。”

寻竹抬手想要抹掉脸上的泪痕,却被萧君湛抢先一步,“不想见就不见了,朕陪你去。”

“陛下知道淑妃为什么会来吗?”寻竹终于正眼望向皇帝,嗓音还有些沙哑,“因为陛下说过了,再也不想见到妾身了不是吗?”

“妾身已经被陛下厌弃了,如今在这宫里其实谁也可以踩上一脚。”她有些讽道,”陛下如今又何必如此?”

萧君湛突然想起来御书房桌案上的那封圣旨,若是被她知晓后一定会更加恨自己吧。

一个想要封她为妃,一个却第一时间禁她的足。

任意一个女子也会择选前者的吧,无外乎她会对着对方而念念不忘。

萧君湛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为何他自始至终都落了另一个“陛下”下乘。

对方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对寻竹的占有心思,可是却从未苛责或者迁怒过她,唯一做的就是想要杀死觊觎者而已。

而自己,却将两个人的矛盾与冲突转移到了阿竹的身上。

明明,自始至终她都不知晓那个人会突然出现,却遭受无妄之灾。

也许雅宁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个小肚鸡肠且毫无为君气度之人。

*

“几位娘娘请稍候一会,我们娘娘更衣完便来。”

一小宫女将淑妃几人引着进了殿内。

“你们娘娘多大的派头啊,”随行于淑妃的殷嫔翻了个白眼,“一个嫔却让淑妃娘娘这样等着。”

殿内候着的另外两个宫女都低下了脑袋,如今娘娘不受宠爱,她们身为关雎宫的宫女自然也的不了什么好。

这领路的小宫女乃前日刚调来的二等宫女,不清楚从前关雎宫是个什么规矩。

此刻见着旁的宫女因为对方一句冷语便先将自个娘娘的脸面丢了,一时气急:“这位娘娘说笑了,我们娘娘事先并不知晓淑妃娘娘要来,否则也不会这样急着更衣换装。”

“想来,这也是对淑妃娘娘的重视。”

“你算个什么东西?”殷嫔冷哼一声:“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觉着我等来得不是时候?还是说你们娘娘压根就不欢迎我们?”

“姐姐真是好生厉害的嘴巴,”寻竹跨进门槛来冷声笑道:“只是不知我这宫里头的小宫女怎的惹着姐姐了。”

“还不下去看看点心好了没有?”身后的沉香吩咐那个小宫女,“几位娘娘还等着用呢。”

那小宫女意会,行礼后退下。

殷嫔并未给寻竹什么面子,不在乎轻笑着,“妹妹这宫里头的人可得好生管管,否则我便出手帮帮妹妹也是可以的。”

而一旁的淑妃安静地喝着茶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似这是在她的宫殿里似的。

既来者不善,寻竹也没那个善心以德报怨。

“本宫看这宫女样样都妥帖,”她走到上首坐下,悠悠看向殷嫔:“反倒是殷嫔姐姐,许是有些得理不饶人了吧。”

“熙嫔!”殷嫔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撕破脸,气得站了起来,“如今你可不是前些日子了,我们几人好心来探望、想着与你说说话。你却如此不领情!”

一旁随同的李贵人胆子小,向后缩了几分。

“本宫领什么情?”寻竹眸光冷凝,“殷嫔打一进我这关雎宫便对着我手下的宫女挑三拣四,须知打狗还需看主人呢?这儿可不是你们那流华宫,淑妃姐姐说呢?”

“话是不错,”淑妃放下茶盏,浅笑着:“今日我们来得匆忙,倒是没遣人先知会一声。前几日本宫家中还寄送来许多上好的茶叶,前个知晓妹妹好茶艺,这投人所好想着来送予妹妹尝一些。”

“殷嫔妹妹向来口直心快,妹妹可不要跟她计较。”

话都说完了,开始做起了和事佬?

寻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还是姐姐贴心,只是这一宫有一宫的规矩。事后本宫定然要敲打敲打那宫女,而淑妃姐姐也该管好自己宫里头才是。”

这殷嫔如今可是仍在流华宫中。

提到这个,殷嫔不可谓不心塞。

按照以往的常理,嫔位及以上位分的嫔妃可单开宫殿。

可封嫔的时候,传旨的大监言因着出兵漠北宫中节衣缩食不予赐下宫殿也就罢了,可时至今日陛下也迟迟没有什么动作。

若是彼此都一样倒是没什么,可同为升嫔位的熙嫔却得以单独辟殿内,而她却不得不屈居于流华宫的偏殿里头,同那些贵人、才人一般日日仰仗淑妃的面色过活,不知被多少位分低的笑话,她如何能不嫉妒、不怨恨?

“熙嫔可是笑话我?”殷嫔实在是受不住胡思乱想,站起身来:“要知晓你如今也没有比我强了多少?莫要因为受了几天皇恩便不晓得自己曾经是个什么身份,麻雀就是飞上枝头那还是麻雀。”

更遑论这麻雀已经摔下树来了。想到此处,殷嫔心里头才舒坦些。

“本宫是麻雀,那殷嫔是什么?淑妃是什么?凤凰吗?”

寻竹轻笑一声:“凤凰人人都想做,可却不是谁

都能做成的,殷嫔敢说自己没个什么心思吗?”

她这句话直接将殷嫔给噎住。

“本宫与殷嫔都为嫔位,在陛下废本宫之前本宫就都是这关雎宫的一宫之主,你我二人本就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因着尊重,我唤你一声姐姐,倒是不知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寻竹想到什么讽刺一笑:“淑妃娘娘几次三番领着人来我这关雎宫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你我都是明白人。”

“本宫受不受宠爱,受几日的宠爱,几位娘娘们倒是比之本宫自己消息还要灵通。”

淑妃无奈言:“妹妹想哪里去了。”可是不等她再说什么,突然被殷嫔打断:“你既知这么个道理,就不该霸着陛下不放手!”

“陛下自己的腿想去哪里我一个小小的嫔还能干预什么?殷嫔想要陛下宠爱,陛下不就在那儿,自个去求得了。来我这算个什么事儿?”

寻竹抹了抹茶沿冷声言:“可我这关雎宫小,今日来几位姐姐,明日再来几位,后日一块来,可盛不下姐姐们这样多的热情。”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了,淑妃也有些挂脸。

其实这宫里头多得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面热心寒者还是多数。

以往寻竹也是这样想的,面上客套几分得了,免得得罪人过于多而背后被捅刀子。

可她也不是豆腐捏的啊,谁来都能踩一脚。

如此看来,将人阴阳怪气回去比之憋在心里头舒坦多了。

看着淑妃同另两人快要咬碎牙还强装镇静的模样,寻竹嘴角一勾。

淑妃最初只觉得熙嫔没什么背景,也就一张脸加之性子能忍,实际上还是好拿捏的。可是此刻却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可又岂是她们这入宫两年没有尝试过邀宠?

殊不知那每日在御花园载歌载舞、到御前去送汤送点心的有多少人,只是被陛下斥责过后渐渐都消了心思。

最后这三位“来客”终究是坐不住,撂下东西看似镇定地离开,最后连一盏茶都没喝完。

“可惜了这好茶。”寻竹垂眸叹气,原本上翘的嘴角此刻拉平。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而彼此利益相对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萧君湛从隔断间的屏风后走了出来,不知晓听了多久。

他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手中拿着一盒膏药。

寻竹面上是临时抹了一些胭脂水粉,将原本眼眶的红意与唇角的伤口都浅浅遮了去。此刻胭脂浸入伤口,泛起丝丝疼意。

“阿竹别不看朕,”萧君湛半蹲到她的跟前,将人刻意歪过去的脑袋重新轻轻掰回来,“朕不应该怀疑你”

“陛下不必如此,”寻竹嘴角轻笑,好似又有些苦涩:“其实陛下并未说错,妾身是且敬且爱陛下的。”

他知道她此刻是故意气他,也知晓她口中的陛下不是自己。可自己作的孽打碎了牙也得咽下去。

“好,敬便敬、爱便爱,可阿竹敢说心里头没有我吗?”他拉起她的手蹭到自己的脸侧:“朕同他,分明一样。”

“如陛下所想有一些。”其实还有后半句寻竹没有说。

若是让陛下知晓这一些亦是有一部分上辈子的缘故,或许会更加抓狂吧。凡事过犹不及,这样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可是只这一句话就足以令自今早醒来后便经历大起大落的萧君湛欣喜若狂,他捉住寻竹的手轻吻了吻,眸底中溢出的欢喜压过了阴郁。

寻竹抽了抽手没有抽动,抿唇不满。

而萧君湛则是略有些得寸进尺凑上前来,将人搂进怀里,而后自己埋进她的颈窝闷声言:“阿竹要知道我们实则是一样的,你便将他忘掉,而后将我当做他也好。”

只要那人永远不再出现。

他可以不介意。

寻竹并未应声,只是轻声问道:“陛下可否能帮个忙?”

“什么?”

寻竹看向一旁自己刚刚打开的茶盒,“淑妃许是没有经验,若是妾身没看错,这里头掺了不少的苦丁茶。”

“陛下遣人扔了吧,妾身就不喝了。但若是被淑妃娘娘知道了,恐怕又觉着妾身不领情。”

萧君湛只觉得她眉眼间有些烦躁,并不知晓这茶的功效,“这茶有毒?”

“性大寒,久服损脾胃阳气,绝孕。”寻竹轻声道:“陛下不想要孩子了吗?”

她是唯一一个侍过寝的后妃,若是运气好或许月余后便会有征兆,这是阖宫上下都不想看到的一幕。

萧君湛紧紧盯着那茶叶,沉声道:“朕会处理。”

可转而一想,寻竹已经同他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难受又压抑。

那人怎么能

但是细细思量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许于阿竹而言他们都是一样的,她是被迫的。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可自己总不能事事落于下乘,心底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孩子只能是自己的,绝对不能是对方的。

想到此处他脊背微僵,呼了一口气出来,“朕倒是想要个孩子。”

他看向寻竹的时候有些眸色复杂还有隐约的试探,“可也得阿竹给啊。”

第39章

其话语间的深意再明显不过。

寻竹有些接不住,眼底闪过一瞬慌乱,顾左右而言他道:“妾身有些饿了,陛下用不用午膳?”

萧君湛眼中略过一丝的落寞,随即又扯出一抹笑意:“行啊,朕尝一尝阿竹宫里的小厨房手艺如何。”

其实小厨房也是另一位陛下允设的。

寻竹略有些狐疑抬头,她总觉着适才还那个样子的陛下此刻有些过于平稳了,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看吧,我说的。”萧雅宁悄悄凑到八公主的耳侧说,“皇兄是个什么人我早就看清了。”

“那你看没看清偷听朕的墙脚朕会怎么罚你?”

门突然被打开,凑到门缝上的萧雅宁差点摔到皇帝身上去,幸亏旁边的萧妤萱拉了她一把。

“皇、皇兄?”

今日脸丢了两次,得罪皇兄两次,也真的是够倒霉。

“那个我同皇姐是来同熙嫔娘娘告别的。”萧雅宁磕磕绊绊着:“母妃遣人叫我们回去用午膳呢,多谢阿、娘娘派人准备的糕点。”

“喜欢就带一些回去吧。”寻竹吩咐沉香去给她们装一些,问道:“两位公主不若留下一起用膳吧。””啊?不用了不用了。“萧雅宁可没错过皇兄看过来中的警告。

若是她脱口而出留下,下一步或许皇兄就要找理由禁自己的足。

“太妃还唤我们早些回去,就不叨扰娘娘了。”萧妤萱适时行礼道:“皇兄,我同雅宁便先行离去。”

“嗯。”

萧雅宁愣是从皇兄这一个字莫名听出来了嫌弃,还不等自己深思就被皇姐拉走。

午膳也极其简单,但是事实上也比那些最初决定发兵的日子要好一些。

如今经历了吴家一事后朝中重臣人人自危,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都会夹紧尾巴做事。这于西北的战事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顺着吴家挖出的金银同粮食都可支持西北大军战事数月,可见其贪污之深。

午膳间很安静,又或许是彼此都不知晓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一番。

陛下应当是仍旧心底气闷,寻竹心想,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朕去御书房处理折子。”

膳后,萧君湛起身说着正欲走,放缓了脚步,想着等她唤自己一句。

可惜

“恭送陛下。”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

乎朕,萧君湛心想,他都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了,她应该给自己个台阶才是。

直到走出了主殿、走出了关雎宫,也没有等来旁的任何字眼。

“陛下?”候在外头的禄喜见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试探问道:“可是要回去?”

几息后他听见了略有些咬牙的话:“回什么回,摆驾御书房。”

不挽留他,这关雎宫他日后再也不来了。

*

“娘娘,可还要等吗?”

入夜后沉香替自家娘娘拆掉头饰,“或者奴婢找人去御前问一问?”

陛下究竟来不来,也没有个准信。

她自然是希望陛下能来的,至少这样娘娘就不用再受淑妃那些人明里暗里的奚落。

“陛下不会来的。”寻竹整理着胸前的头发,心想按照她对如今陛下的了解,不管白日里怎么说,此刻心底定然还是介意且纠结着的。

就先随他纠结去吧,总归是自己已经确认陛下对自己还是上心。至于那些妃嫔怎么想,她关起宫门来不见就是了。

“对了,今日为淑妃引路的那个小宫女你可有印象?”

沉香回忆了一下,“应当是前两日刚来的,娘娘可是要见一见她?”

“明日吧,今日太晚了。”寻竹起身来,“你也下去休息吧,这儿不用伺候。”

“是。”

这会夜间还是有些凉的,风吹得窗扇微微作响。

寻竹走上前将最后一盏灯灭掉,伴随着最后一丝光弥散,整个人也渐渐浸入夜色中。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细细碎碎的轻微声响,“谁?”她后退半步正准备重新点上灯,却突然落入一个略有些温热的怀抱。

“阿竹是朕。”

原本绷紧的脊背放松了几分,可是心底的慌乱却并未减轻。

萧君湛也不齿于自己的行径,明明午时便下定了决心再也不来这关雎宫,可是批奏折的时候脑海中映入的全是她的脸,硬生生挨到入夜,还是没忍住来了。

“陛下能否先松开妾身?”

被他禁锢得有些难受,还有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她在耳后有些犯痒。

“今日朕说的,阿竹考虑的怎么样?”

“陛下说什么,妾身已然忘了。”

寻竹趁着他愣神间挣脱了几分走到榻边上,轻声劝道:“眼下这样晚了,陛下有什么明日再说不行吗?”

黑夜虽然视线受阻,可也隐约能见些模糊的轮廓。

而在寻竹眼中,这轮廓显然是愈逼愈近,直至将她锁至一角。

想来,自己满不在乎的语气让陛下生气了。

“阿竹怎么能说出这样狠心的话?”

萧君湛不顾寻竹身子躲闪,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寻竹象征性挣扎几分,却被其抱得更紧,最后只能埋进他怀中,任由对方亲吻自己的额头。

————

意识都仿佛有些恍惚,直至耳垂被轻咬住,他哑着声音言:“阿竹,把我当成他,我不介意”

————

“陛下”

她的声音都哑中带着些哭腔,“明日,陛下还要上朝”

“阿竹糊涂了,明日是休沐的日子,不上朝。”看着她失神的眸子,萧君湛心疼吻去她眼角的泪,可是其余的动作却与之面上的温柔分外不符。

“阿竹,给朕一个孩子吧。”昏睡前,寻竹听见陛下在她耳边哑声求道。

***

翌日醒来的时候,早已天光大亮。

也不知是不是睡得不舒服,今日醒得倒是不算晚。

“再睡一会,”觉察到怀中人的细微动作,萧君湛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脑袋埋进她颈窝里,“还早。”

“妾身想喝水”

嗓子里像是要冒烟了一般。

萧君湛登时睁开眼睛起身,“朕去给你倒。”

看着寻竹眼角还未散去的红意以及有些蔫蔫的神色,萧君湛眸中闪过一丝的窘迫。

“还不舒服吗?”他坐上去扶着她,手要伸到她身后去的时候突然被一只素手拦下,只见她眉眼间娇嗔着:“陛下适可而止。”

她可不会上第二次当。

“是朕不好,”萧君湛不自觉盯着她嫣红的唇瓣,仓皇移开视线,保证道:“下次注意。”

“所以阿竹不气了吧。”他凑上前来,“或者阿竹想要什么,朕都应。”

原本心底的郁气此刻已经连影子都抓不到了,萧君湛现在浑身是劲、心潮澎湃。

“陛下既然如此说的话”寻竹不知想到了什么,抬手攀上他的脖子,轻轻吻在他唇角处商议道:“陛下送妾身出宫怎么样?”

“那不行!”萧君湛冷声道:“朕不允。”

不知道为何,一听到出宫这两个字眼他心底总觉着有些发慌。

“妾身想归家看一看,只两日便回来,陛下若是不放心遣人跟着妾身嘛。”寻竹揪着他的手指玩,娇声求道:“或者遣个暗卫护着妾身也行,就当求陛下了。”

若是另一位陛下,恐怕是绝对不会应允的。

“那阿竹得用东西来换,”萧君湛沉声说着,眼神不自觉凝在她唇畔处,“朕便允。”

*

京西的一处宅院里,一妇人正清点着这几日府中的进项同流水,紧锁眉头:“少爷院儿里这几十两银子是做了什么?”

“笔墨纸砚皆是府中备下的,这项开支可说明了?”

下首的管家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有些踌躇道:“回禀夫人,这些银子都是少爷硬生生来‘抢’的啊,每个月个院子里的数目都是夫人定好的,可小的也不敢拒绝,生怕耽搁了少爷正事。”

妇人紧皱着眉头,“这件事待我问清楚,不允许出现第二次。”如今府上就靠着老爷那点银子同自己的嫁妆铺子,几两银子都得精打细算些。

“哎,小的明白。”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婢女有些慌张走进来唤道:“夫人,门口小姐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妇人轻斥道:“小姐不是才去了首饰铺子”

如今可还是差近一个时辰。

“不是”婢女慌张道:“是大小姐回来了。”

妇人登时站起身来,“什么?!”

“娘亲这是不欢迎寻竹吗?”

不等妇人命人拦下,寻竹已经走进院子里。

望着这个阔别几年、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有些感概……又有些难受,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母女相见应该是个什么模样呢?从前寻竹没有设想过,担心底知晓,绝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母亲望着她的时候眼底有震惊、有狐疑,还有一闪而过的不耐与躁意,可是全然没有母女间应当存在的丝毫温情。

“阿竹怎么突然回来了?”妇人的吃惊不似作假,她是真的讶然,毕竟宫女一般是不得离开皇宫的。

“看来娘是不太希望阿竹回来啊。”寻竹此刻穿着宫女的衣裳,面上有些委屈,可是细细看去眼底并无什么情意,反倒是一片冰冷。

那些所谓的母女情意,又或者是她单方面对娘亲的渴求,早在这么多年的日子里消磨的差不多。

等到亲眼目睹了她为了大女儿将自己这个二女儿下药也要推到大女婿的床上去时,寻竹就早已经心冷。

这个时候,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娘亲,您看我带谁回来啦~”

第40章

(注:39章结尾有新加)

“娘亲、我”

走进来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虽是生得一副婉约柔弱的模样,可是眉眼间神采飞扬,哪里有丝毫曾经的病弱之相?

此刻她一身粉色罗裙,发髻上还搭着粉簪同珍珠点缀,倒是衬得寻竹这一身宫女服饰的着装颇为朴素。

“阿姐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寻竹略有些探究地在妇人与这女子之间来回看去,说不上来什么语气。

“二妹?”粉衣女子神情茫然了片刻,眼神递到上边去似乎是想从妇人那里得到什

么讯息。

却不料只见对方无解摇头。

“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女子扬起笑意走上前拉住她的手:“阿姐可好些年没有见着你了。”

“怎么会呢?”寻竹不动声色将手抽出来,狐疑问道:“几日前在长公主府的宴席上不是还同阿姐见过吗?”

“几年不见,阿姐的记性怎地也变差了。”

“长公主府?”上首的妇人显然并不知晓这样一回事,声音也提起来:“清桐?”

姜清桐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任谁都听得出她在转移话题:“娘,二妹好不容易回来,想必也是累的。不若先遣人收拾下院子,女儿去寻爹爹来吧。”

见女儿这样说,姜夫人心底虽仍是不快,但也不至于下她面子。

“我遣人去知会一声,”这时候她看向寻竹的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归家也不知换一身像样些的衣服吗?还是这宫里头都不发月银的?”

“娘亲这句话女儿不太懂,”寻竹莞尔一笑:“女儿在贵人手下做事,如今得了恩赏得以归家探望爹娘,反倒成了女儿的不是。要知晓,这宫中许多的宫女与后妃入宫这样久,家中不说时常接济却也偶尔能寄送几封信聊表思念之情。”

“倒是女儿,那时候爹娘言阿姐体弱,由着女儿代为进宫去。如今近三载了,却不见爹娘一声问候,今日一见面就是这副丝毫不欢迎女儿的模样。女儿都有些不知,究竟算不算得爹娘的亲生孩子了。”

她明明面上还是从前那副柔软好说话的模样,可是一张嘴却多了许多刺。

姜夫人抿唇,心底闪过一丝慌乱,嘴上更是不饶:“这便是你对娘亲的态度吗?我同你爹又何时说过不会管你?”

“娘亲算了吧,二妹又不是有意的。”姜清桐款款走到其母跟前,替她顺着背:“二妹打小性子孤僻些,娘还不知晓吗?何至于为此气坏了身子。”

“呵,”姜寻竹蓦然笑出声来,若非不是重来一遭,她竟是不知原来打一开始自己便是有着这样的一家人。

“夫人院子里热闹些什么呢?”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背着手走进来,其身后还跟着一位二十来岁的白衣男子。

最初寻竹是背对着他们的,因而姜父并未认出来,也只以为是哪个婢女犯了错。

“下人犯错常有,教训一番就是,何至于让夫人如此动怒。”姜父笑呵呵走到她的跟前去,正准备吩咐的时候眼前却突然映入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抬手的动作微僵。

“女儿这里见过父亲,”寻竹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怎么,爹也是不欢迎女儿回来吗?”

听到这话,原本候在边上的男子突然怔怔望向这处,眼底似是震惊又似是多了些别的东西。

这让从他进院便将视线投掷到他身上的姜清桐脸色微变,心底亦升起一抹危机感。

空气中很显然凝滞几分。

姜父心底纳闷从前这个闷葫芦般的二女儿怎地突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面上却并未表露。为官多年,他所思虑的东西终究是比姜母多一些。

心底担忧,这个女儿是不是犯了事被赶出来,又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官途。

“既然回来,就别在你娘跟前说这些糟心的话,且让下人收拾院子出来住下。”

从前寻竹的院子就是在西北角上,如今几年过去她也不知还不知在不在。

姜父如今是在大理寺做事,从前只是大理寺评事,不久前因为陛下拔取吴家的时候抽丝剥茧,朝中多出不少空缺来,他也因而得以升至大理寺丞。

从六品官员的俸禄虽然是比之先前多一些,可是支撑一大家子的开支也仍旧有些促襟见肘,更遑论不久前陛下还督促朝中的大臣都为西北的战事募捐。

若是只靠这些俸禄,全家应当是要喝西北风的,也不外乎姜母处处精打细算、都需要拿自己的嫁妆补贴府上。

“诚之啊,今日便留下用午膳吧。”姜父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满意看向不远处不骄不躁立着的男子。

这宋氏旁支的孩子打小便来借住了许多年,那时候夫人还嫌养他其浪费府上金银,如今见之二十出头的年纪便中了举人,就等三年后的会试再行拔得头筹。可见当年自己的眼光没有出错。

若是日后能够进士及第得天子赏识,那将女儿托福于他也是极好的。

毕竟女儿对自己这个学生的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想到此处他停顿一瞬看向寻竹,只是这二女儿,终究是个麻烦。

此刻他竟然有些后悔曾经答应那人之事。

差半刻钟午时的时候,姜家一家人坐至桌前。

妾侍及子女是不得上主桌的,哪怕如今姜家不似那些勋贵人家,姜父也极其讲究这个。

寻竹印象中姜父共有两位侍妾。

李姨娘是老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指给姜尧和这个儿子的,那个时候他还未迎娶妻子。

李氏温柔小意,极得其欢心,后来不等如今的姜夫人也就是宋家女入门,便得老夫人应允诞下了一个女儿。

自己还未有孩子便先多出个庶女算什么?可姜夫人虽然愤恨却也无可奈何,毕竟那时候老夫人身子康健且一心护着那贱人的孩子,直至那贱婢的女儿出嫁,她也没能插手什么。

因着从前的情分,哪怕是成了婚姜尧和也对李姨娘多些耐心的性子。为了制衡,姜夫人又不得不将自己一个陪嫁丫鬟指给了丈夫,也就是如今的兰姨娘。

不知究竟是不是心甘情愿,反正这兰姨娘明面上是一直向着自家夫人,时至如今也没有子嗣。

又加上李姨娘本就大姜尧和几岁,膝下唯一的女儿出嫁了,如今年长色衰早已不得姜尧和的心。

府上如今也只姜夫人膝下一子一女而已。当然,若是他们肯算上寻竹,应当是三个孩子才是。

若放在从前,面对着爹娘的刻意冷落、以及许多替阿姐担下的莫须有的打骂,寻竹还会委屈会自责。

那时候她方才几岁,脑袋转不过弯来,总是不知为何同是爹娘的孩子,偏偏阿姐就得爹娘喜爱,而自家却得不到一句夸言或是关心。

如今她也已是放弃那些念头,死过一次好像对这些温情也已不是那样在乎了。

正如此刻在餐桌上一般。

李姨娘自女儿出嫁后便终日缩在自家的小院避世,而兰姨娘则是站在一边上替夫人老爷布菜。

姜家的餐桌上倒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可是姜父是不愿意孩子在用膳的时候多说话的。也就小儿子调皮些,他或许能忍耐一番。当然,他自家并不算在其中,毕竟他是当家人。

“你可是犯了错被赶出来的?”姜父皱着眉冷声问道:“那就不要总是出去丢人现眼了,你的年岁也已经不小,待你母亲为你挑选一番,早日备嫁就行。”

在姜父看来,这个二女儿实则是做什么都不行的。

当初将她送进宫去当然是有着心疼大女儿的缘故,更多的实则是因为这二女儿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他想着,有这么一张脸,虽则出身差些,可选秀入宫定然是稳妥的。

待到时机成熟她若是其能一朝得宠,那姜家的机遇也便来了。自己也不必再委委屈屈作这六品小吏。

只是可惜这女儿是个蠢笨无知的,着了人道未察觉不说还被充去做了宫女。

做宫女又有什么出息呢?等到二十五岁被放出宫来的时候,再嫁人还哪里有什么勋贵人家会要?恐怕就是做妾侍也是困难。

可是姜父或许从未想过,姜寻竹是比姜清桐还要小上两岁多的,初入宫的时候也不过十二岁多一些,没有府内接济照顾能活下来已经是不易,他却埋怨上了其没能帮到自己的官途。

“不过或许令爹失望了,我在宫中过的极好,帮贵人做成了事情才得了恩典出宫一趟。”寻竹轻轻放下筷子,慢吞吞道:“照爹所言,贵人给的恩典倒成了您口中不中用的玩意?”

贵人?姜父心底

蔑然,无非是给些后妃做婢女,“你一个官宦家的女儿出身,去给那些人做下人,倒是还沾沾自喜起来,为父曾经可是这样教你的?”

越想他其实越觉得丢面。

虽说他如今的职位不算极高,可在朝中也是有脸的。同僚的女儿皆是入宫为妃,偏偏就自家的女儿去做宫女?这要他如何张得开嘴?曾经同僚问起来的时候,他连搪塞都不知怎么说。

“宫女怎么了?”寻竹冷笑反问回去:“难道不是爹娘亲自送女儿进宫的吗?怎地如今却突然瞧不上了?倘若当时去的是阿姐,今日爹娘也要这般吗?”

“嘭——”姜父将筷子摔倒桌子上,眼神锐利:“如今你怪起为父了?”

说的好像这个入宫是个多么大的金元宝一样,若不是没得选,姜寻竹心想,自己又怎么会走上这么一条路。

可纵使爹娘有逼迫的成分在,最后不还是她自己松口的吗?

终究是对他们存有过多的侥幸与希冀。

“女儿进宫后不知写过多少家书,爹娘可曾看过?”

见他脸上的一瞬间的不自然,寻竹讽着:“怕不是不仅没看过,且将其当作无用之物丢弃了吧。”

她噎得姜父有些说不出话来。

“够了!”姜母厉声制止她:“娘知晓你这几年受了些委屈,可是不也这样过来了吗?如你口中所言,在贵人手下做事,可见是过的不错。”

“可是如今咱们府上都靠着你爹一人俸禄支持者,你大姐不日便要出嫁,嫁妆一等都是不小的数目。”

“而你的幼弟如今还上着私塾,每日的笔墨纸砚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过几年他还要准备科考、张罗娶妻一事府上早已经是入不敷出的境况。”

“阿竹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怎地还同从前一般不懂事呢?”姜母话语中满是埋怨:“不能为府上分担不说,却还口口声声不顾人伦顶嘴爹娘。膳后你便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你爹消气再起来!”

跪祠堂,其实是她自小的家常便饭。

许多时候她也不晓得为何自己在爹娘口中突然就犯错了,后来想想,倘若厌弃一个人,那么见她里里外外便都是不满的。

纵使她那时候只是一个孩子。

上辈子最后知晓自己非爹娘亲女儿的时候,曾经的一切好似都有了解释。寻竹想,自己或许是他们仇人的孩子吧。否则也不会在做出那种种后,又亲手给她下药。

那一日她透过门缝,见着姜母一边心疼地安抚着红着眼眶不忿的姜清桐,一边又无比冷静地在为自己做的汤粥中下迷药。

也是那一刻她终于确定了心底的猜测,姜家全上下都瞒着她,她的阿姐哪里是孀居在家?

阿姐的夫君便是寄送了不知多少封酸掉牙情书的宋允淮。

阿姐因为早些年体弱,用药伤了身子,不能有孕。

便想着借她的腹生子,而后

那时候寻竹心想,而后应当便是将自己除掉吧。抱走孩子并夺走自己积攒的全部金银。

她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时至如今,她想起来的时候心底仍是发冷。

就像是她得知一切后暗暗逃离姜府的那个雨夜,雨水将全身浇透,冷得刺骨、生疼。

膳后,姜夫人一如既往遣两个婆子欲带着寻竹去祠堂里,而姜父则是拉着宋允淮准备去书房议事。

就在这个时候,寻竹突然叫住姜父,语气中有些试探:“爹不想知晓近来宫中陛下的动向吗?”

宫中能有什么动向?

姜父凝眉不言,可是以他的身份许多东西是探查不到的。

朝中皇帝的心思全靠臣子揣摩,如今他虽然有心却晋升无门。

而这个女儿或许在宫中真的能打听到些什么。

“你随为父进书房来。”

宋允淮不得不将最初的计划搁置,留在会客厅稍候。

在与寻竹错身之际,一阵馨香传来。他眼眸微动,不禁想起来在长公主宴会上暗中看到的一幕。

这姜二表妹果不其然,几年前他便能窥探日后的几分颜色,如今显然……

想起来自己抱着试探之心派人寄送至宫中的那封信。

今日姜寻竹见着他没有丝毫赧意或者旁的神情……想来,她应当是没有收到的。

要知道,最初他从前更是喜欢这二表妹。

大表妹固然也生的温婉可人,可是身子骨不好,小时候整日汤药吊着,也不知日后……

而二表妹虽然身子康健又样貌殊丽,却不受姜父姜母的喜爱。

总之各有利弊,权衡之下,宋允淮觉着还是大表妹要好一些。

从前那些别的心思他早就歇了,但是如今见着寻竹的出现心里头好像是被虫子啃食一般,瘙痒不堪……

又或许并不是没有丝毫转圜之地呢,他紧紧盯着女子的背影,眼底多了些觊觎同势在必得。

两女侍二夫,其实也是一桩美谈不是?

寻竹毕竟是宫里头挣扎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样露骨且恶心灼热的目光。

可这样的人属实用不着自己此刻去解决。

在姜父看来,自己这个女儿虽然是进了一次宫性子变了些许,但是骨子里还是那个懦弱且缺爱的性子,只要自己给点甜头对方就会高兴地找不着北。

自然也从来没把她奇怪的眼神放在心上。

直到脖颈上被压上一把锋利的匕首,姜父这才慌了神,额间径直溢出汗水来,语气也有些发颤:“你疯了,逆女!”

寻竹扯了扯嘴,让暗六压着人坐下。

语气毫不在意:“爹可莫要声音太大,反而将下人引来了。届时他手上没个轻重,流血的还是爹不是?”

“你这是大逆不道!”姜父有些口不择言:“你若此刻悔改,令他将刀放下,为父可以既往不咎。”

“爹真不愧是在大理寺当值这么多年啊,”寻竹喝了一口茶水,并不欲再与其掰扯:“想来女儿若是不这般,爹也一如既往不会将女儿放在眼里吧。”

“就像是曾经十多年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姜父黑沉着脸,纵使此刻恐惧万分也不忘端着架子,“你可知本官是朝廷命官,又是你的父亲!”

“这正是女儿想问的呀,”寻竹好似想起来什么,微微弯腰嫣然笑问道:“那爹能否告诉女儿,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呢?”

姜父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神色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脊背都紧绷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莫不是在宫里面将脑袋都过傻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却还是嘴硬。

“爹不想说呀,其实也没关系。”寻竹坐到他的面前,闲适般掏出一个东西,笑道:“其实女儿还未告知父亲那位赐予恩典的贵人是谁呢。爹觉得,能允许宫女随意出宫的会是谁啊?”

姜父待看清她手上的东西时,身侧的手因为用力攥得泛白,就连唇瓣也不自觉地颤动了几下,难掩他此刻的惊恐与慌张:“你、你”

也难怪其被吓得脸色发白,寻竹手上的物什赫然正是一枚龙鳞玉佩

龙,这全天下除却天子又有谁有资格佩戴呢。

从前姜父是希望利用这个女儿得圣恩来为自己谋官利的,可是此刻却希望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怎么会是陛下呢?

若是让陛下知晓了自己曾经做的事情

寻竹也没想到姜父会因为一枚玉佩恐惧成这副模样。

她的身世看样子令爹很是心虚呢。

“女儿不才,有了一番际遇,如今在陛下身边还算有几分薄面。”

寻竹循循善诱道:“今日爹不说,那女儿便去求陛下查,想必到时候若是查出什么事情爹爹应该也脱不了干系吧?”

“阿竹你真的是爹娘的亲女啊,”姜父已经调整过来,苦口婆心道:“为父在平日里是对你有些许的疏忽,今后定然补偿给你好不好?”

“莫要耍小孩子脾

气了。”

寻竹脸上的微微笑意顷刻消失:“爹啊,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女儿便去问问娘怎样?看样子娘亲应当也是知晓一些的,就是不知道阿姐清不清楚?还有您最是看中的嫡子”

“你住手!”

姜父的暴怒在情绪边缘游走,可是此刻又不得不压下去,“不许动你弟弟,我同你说”

姜寻竹重新坐回来洗耳恭听。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那是个雪日,晨起我照常上值,天、天还蒙蒙亮”

姜父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冰凉,颤巍巍道:“有个人突然冲过来将你塞进我的怀中,而后就消失不见后来去衙门报案却并未得到受理,为父不忍你冻死在街上,便带回了家。”

“为此,你娘一直以为你是我的外室女,因而极其排斥你。”

描述的倒是蛮情深义重的,可是就寻竹两辈子对自己这位爹的了解,他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说的话也只可信三分。

寻竹猜的其实不错,姜父就是一句假一句真掺和起来讲的,夫人怀疑和生气是真的,可是去衙门报案却是没有的,而所谓的看不清人影的陌生人更是无稽之谈。

有些东西烂在他肚子里就好了。

这件事情无论这逆女口中的陛下究竟是不是真的,他都当务必谨慎地将自己摘干净。

“既然是塞给了爹,那想必是有目的而为的吧。”寻竹似笑非笑问道:“可有什么讯息?”

“只有一把银锁,上面刻着寻竹二字”姜父憋屈道:“此外再没了。”

如此被自己的逆女倒反天罡绑在地上盘问,他心底无比愤恨。

“银锁去哪里了?”

寻竹问道:“若是爹不言,那我便挨个院子找了。爹既然极力掩盖这件事,想必也不想闹得全府皆知吧。”

府内下人若是都知晓,那么离着外头风言风语也就不久了。

“在抽屉里。”姜父几乎是泄气般道:“书案旁的抽屉。”

“爹别想着喊人哦,今日之事也唯有女儿同你知晓而已。”寻竹取到东西后凑近轻声道:“爹身后的这人武功高强、刀法极快,信不信不等爹叫人,他便能先抹了您的脖子?”

“你这逆女!”姜父咬牙切齿道:“从今以后离了这姜府,别说我是你爹!”

本来就不是嘛,寻竹撇撇嘴,纵使没有血缘的牵绊,自始至终她们也没有将自己看作亲女不是吗?

走出姜府的时候,寻竹抬头望去,只感觉有些阴沉。

自己不是姜家的孩子,其实也不是那样难以接受,只是突然不知接下来应该去做些什么。找自己的身世吗?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就如同最初她可以为了这点亲情忍受打骂与饥寒。

替阿姐进宫也只为得爹娘一丝欢心。

像是一个笑话一样毫无意义。

“娘娘,是陛下。”身后暗六提醒道。

姜府的一侧停着一辆有些低调的马车,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说过会在姜府待上两日的,却只半日便留不下去了。

可不等寻竹走到马车旁,门帘便被掀开。

萧君湛走下来将煨好的手炉塞进她怀中,顺带牵住她的手往马车上走:“手怎么这样凉?”

外头从头冰到脚,马车内却暖烘烘的。

萧君湛没有问她回姜家做了什么,又为何这样早便出来了。搁置从前他也不需要问,毕竟暗卫都会一五一十禀报。

此刻他却并不打算这样做,他有些希望阿竹能主动对着他吐露心声,就像面对另外一个自己一般。

他想,其实他也能做的极好。

“妾身不是姜家的女儿,”寻竹喃喃着将那块银锁取出来,“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萧君湛替她披毯子的动作微顿,而后将人搂到身边来:“要不要朕帮你查?”

“这次不用报酬。”

晨起时不可描述的某些场景涌上心头,寻竹轻嗔了他一眼:“不正经。”

“朕可是认真的。”萧君湛拉起她的手吻住:“想帮阿竹也不成?”

其实他一直在帮了,寻竹心想,今日自己本就是狐假虎威来的。

可是不知为何,见着姜父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的模样,她有些不知该不该查下去。

总不能,像话本子上那样,万一自己的爹娘是什么逃犯或者奸细那她该如何面对陛下呢?

寻竹愁眉间,竟然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萧君湛喉间溢出轻笑,有些无奈和宠溺将人搂紧了些:“阿竹都想到哪里去了?”

怎么可能就那样巧。

“那就”

“快点!跟上!”马车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

“怎么了?”寻竹欲探头去看,却被萧君湛拦腰拉回,他冷声解释道:“是朕命人去长公主府捉拿安乐郡主下狱。”

今晨时大理寺呈上来了好几沓的罪证,否则他都不知晓身为皇家郡主竟然为非作歹到这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