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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可能!”太后气得脸色微微扭曲,她分明是看着皇帝躺在榻上不行了的。还有刘太医,怎么可能说谎?

待她急切回头去的时候,却见殿门口处已经走出来一个身着寝衣的男子,分明就是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帝,此刻却冷冷站在远处,看到将面上的人皮揭掉时,太后眼睛几乎要喷出火花来。

“你们联合骗了哀家!”她怒目道:“还有你——”

太后说着指向一旁的刘太医,脸色阴沉可怖说不出话来,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刘太医也反水了。

而她安插的那几个侍卫,属实是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寻竹看着那摘下伪装的“陛下”,可不正是曾经她所见过的陛下那个娃娃脸的下属?一时之间她开始有些恍惚,陛下是什么时候起做这一切的呢。

太后毕竟是驰骋后宫多年,还不至于被这点小变故压倒,回过神来后她已经恢复了冷静,收起脸上的愠色又施施然坐了回去。

如今可什么也没来得及发生,皇帝又能奈她何?

“太后可知朕从何处来?”皇帝缓缓说着,好似唠家常,可看似温和的话语中却藏着淡淡的肃然。

在走到寻竹身侧的时候好似稍顿半步随即寻竹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气声。

他将人轻轻拉到身后挡着,自己则是站到了太后的跟前。

殿前的良妃也有些吓傻了,似乎被这许多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

皇帝并未看她,只是微转动着手中的佛串轻

声道:“朕听说小五府上给太后生了个皇孙,已经许久不曾见他,不曾想,这五皇子府装点得倒是比朕着乾清宫还要雍容。”

在听到五皇子的时候太后手上就已经攥紧了凤椅的把手而青筋暴起,她似乎自己都未意识到怒意中带着颤抖的语气,“你对霁烨做了什么,他可是你的弟弟!”

皇帝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微微颔首时他沉默一瞬后问道:“朕不是唤了你十多年母后吗?”

“在朕初即位之时便下毒,母后可曾想过朕也是你儿子?”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竟是太后做的?贼喊捉贼吗?

良妃乍然望向寻竹,却见她仿佛听见什么惊天的事情而望着陛下的背影钉在原处。

“哀家没得选!”事到如今,太后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哀家有自己的儿子,你又算什么!”

是了,五皇子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只不过自幼体弱,当年的支持者甚少,是断然继承不了皇位的。

而先皇晚年的时候,早已放出风声去属意二皇子为太子,那时候宸妃早就已经在冷宫薨逝,太后便主动将当时的二皇子认到自己名下,给了他一个嫡出的身份。

可她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皇帝即位以后能善待她那体弱多病的皇子吗?或许是有这样的原因,可又不全然是。

待到皇帝喝下那碗泛着苦意的汤药时就全明白了,他那时也不过十二岁而已,母妃出身一般并无母族支持,太后那权势滔天的母家并不信任他这个明面上的小皇帝。

先帝死了,前朝后宫皆是太后的,而他只是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毒发的傀儡皇帝而已。

皇帝也曾猜测过,太后如此沉得住气,究竟什么时候会再次动手。上一次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五皇子的身体突然好转。

而这次,是因为五皇子府上生下来一个小皇孙。只要皇帝死了,以太后的势力,不论是垂帘听政还是培养一个新的帝王,想必都不在话下。

“母后是这样想的吧,”皇帝轻声道:“可惜啊,朕没有那闲心让太后多做一会梦了。”

“来人!”皇帝直起身子来,语气厉然道:“太后年事已高,今后潜心修佛,就不必再出永寿宫了。”

“谁敢碰哀家?”太后怒目立于原地,看向皇帝的时候眼神威慑道:“皇帝可莫要忘了哀家背后的是吴家!皇帝若是软禁哀家,可曾想过前朝会说些什么?”

“太后,朕不否认你的魄力。”皇帝闲适说着:“可有些时候,站的太高了难免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也忘了自己的本分与位置。母后既然有如此大的抱负,这么多年都没放弃弄死朕的想法,又为何还要纵容吴家做出如此多欺君罔上的事情?”

他不动,不代表他这个皇帝做的是个傻子。

“私吞税收、囤积粮草、卖官鬻爵、排斥异己、私铸钱币太后批过那么多年奏折,你说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他轻笑了一声,“太后还不知道今日领禁卫军来的是谁吧。”

太后震惊于她心目中那个稚嫩且仍旧不成熟的皇帝形象的崩塌,不等因为吴家罪名被他当众揭露的恐慌涌上来,就看到了皇帝身后身着甲胄站出来的人影。

“岑久渊”她喃喃一句,随即意识到什么怒吼道:“云华呢,你把她置于何地?!”

而这位她为自己女儿精挑细选择定的驸马,原本曾是皇帝的伴读,后来明明心甘情愿与陛下割席而一心与裴家为吴家鞍前马后,此刻却像个漠不关心的外事人一样,穿着冰冷的甲胄,语气也冷的厉害,“公主于府上养胎,自是安好。”

太后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也怀疑面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皇帝。如果皇帝早已知晓她下了毒,却能忍上长达八年,每日与她扮演者母慈子孝的角色,该是多么令人生畏的一个人。

她看向皇帝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哀家同皇帝一开始就不会是一路人,至少从宸妃入宫开始就不会是。”

宸妃,是多么高贵的一个封号,就连她那么顶尖的世家女,封妃的时候却连个封号都没有。而宸妃呢,就因为那张脸,没有丝毫显赫背景的人却能让先皇几经为她魄力,更是在她死后想要追封皇后,那将她这个正派皇后又置于何地?

她还有吴家,对,她还有吴家。想到这里,太后笑了起来。皇帝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就算是派人查出来又如何?先皇都无从下手的事情,又岂是他这等没掌权两年的小皇帝能操纵的了的?

只是太后却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吴家的罪证已经昭告天下,如今大理寺正整理其各项罪证,想必太后是不愿意听见这个。”

皇帝轻笑道:“只是这忠言逆耳,放佛还算曾经太后说与朕听的。如今朕还给太后。”

“吴家不日便会抄家问斩,谋逆的大罪,太后回宫里去想想应该怎么判决吧。”

说罢,皇帝不再多她多费口舌,沉眸冷声道:“太后年纪大了,想必是走路容易摔,良妃搀着太后回永寿宫吧。”

听到这话的太后,已经顾不得她太后的形象,顿时瘫坐在原地,嘴里不停喃喃着:“怎么可能呢”

陛下肯定是迁怒的,良妃心想,好在她的兄长还算是受重用。不论后头陛下会不会罚她们,此刻她都只想离开这乾清宫。

不知是不是她的直觉,只觉得今日的陛下同往日有些不一样,眉眼间更严肃且威然了些,让她腿肚子打怵。

看着那些太后府上的宫女太监准备行礼离开,皇帝悠然道:“站住。”

“禄喜。”

这时候看够了戏的禄喜走上前来,“奴才在,陛下可算是回来了。”

听到这话,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禄喜这个狗奴才就已经背叛了她,转而投向了皇帝!

“你可曾忘了是谁救下了你?又是谁给了你尊荣?”太后身边那宫女不忿道:“如此背叛娘娘,和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又有什么分别?”

禄喜笑面虎一般扯嘴,“那自然是陛下。奴才在太后那里不是个东西,这事从一开始奴才就清楚着。”

无非是他宫外的妹子被太后拿捏在手里,让他不得不答应在陛下身边做内应。可是这皇宫是谁的、这天下又是谁的,从一开始他心里头就门清。

于是最初他便跪在御前将自己的老底揭给陛下,为了谋出路他七八岁的年纪就进了宫里头。最初那宫刑熬过来的时候以为终于看到了出路,可他却错了。

太后是个什么脾性的人,在慈宁宫当两年差的他还是有所了解的。若是他真为她做事,最后的结果也无非是他同妹子共赴黄泉的结局,太后可不是个善心且能留下把柄的人。

而陛下则是不同,那时候的陛下也才堪堪十二三岁,被太后的权力压在底下,身边更是没有几个可信赖的人。他亦是抱着赌徒的心理,若是陛下输了也无非他一死,而他在御前攒下的钱财足够阿妹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赌赢了,那他就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怎么看他也不吃亏的。

如今看来很明显,两年前陛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皇位,如今吴家大厦将倾,太后也要失势了。

此刻禄喜自然是明白陛下的意思,去唤了自己手下那些早就被关起来的小太监。最后太后与良妃是两个人

被一众太监与许多禁卫军押送着离去的,比之寻竹来的时候倒是还要壮观。

而太后呢,寻竹看见了她仿若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整个人面色惨白,几乎都倚靠着良妃才能踱步。

太后宫中的宫女太监全部被禄喜和禁卫军拦了下来,他们自然是意识到了什么,若是太后想要杀皇帝,再加上吴家失势,陛下不会放过他们的。

原本太后身边的那个宫女被拦下来的时候还有些盛气凌人,此刻突然看到旁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去,登时明白如今太后已经保不下她们了

“涉事一应宫女太监和侍卫全部杖毙。”皇帝毋庸置疑吩咐着,往前走着时不知想到什么脚步微顿,“除却关雎宫。”

话音一出,身后的宫女太监全部瘫软下来,而殿门口处的那些侍卫看到冲他们奔来的御林军时浑身发抖,连手中的刀也拿不稳了。

他们也知道,若是此刻反抗,那么死的就不只是自己,必定祸及家人。可是以陛下的怒气,连太后与吴家都能处理掉,他们这些小喽啰还能有活存的余地吗?

禄喜见岑久渊直愣着性子准备命属下就原地杖杀这些人,连忙制止道:“岑大人,莫要在这乾清宫打,人死了还污陛下的眼睛。”

“那去哪?”岑久渊皱眉问道。

“都拖出去,到宫道上去呗。”禄喜连忙指挥自己手下的人帮忙。

“陛下饶命啊,奴婢未参与过这些事”

下首的许多太监和宫女开始痛苦求饶,此起彼伏哀嚎不止,寄希望于上首的陛下能回头看一看、说一句将他们放了。

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瞎嚷嚷的被拖拉着人的太监扇了几巴掌,面色如灰被绑了出去。

纵使是太后对皇帝动手,可这毕竟是后宫事宜,就是今日晨早太后如此肆意嚣张却也没有将任何风声透露到前朝去。她或许想着先为皇帝的死找一个最为合适的凶手,让其顶着骂名陪皇帝咽气,然后她又可以带着新出生的小皇孙走到朝堂高位之上。

而这一次她要抚养的不再是她心中怨恨的仇敌的孩子,而是自己的亲皇孙。

岑久渊自然清楚,此事说大了是谋逆弑君,说小了便是陛下与太后之间的矛盾,是家事。此等宫中秘辛断然是不能被前朝、或是民间知晓的。

因此在场之人实际上一个都不能留,而诸如良妃熙嫔等在场嫔妃,许是也再难得陛下什么宠爱。他思绪回转,行礼后也跟着走了出去,他须得亲自盯着每个人咽气。

斩草除根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今日若是有半点讯息出去,掉脑袋的就不是外头那些宫女太监,而是他了。

禄喜给了站在寻竹身后的沉香好几个眼神,可她却傻愣愣只晓得盯着自家的娘娘。最后不得已自己上前将人拉走,怎地如此不长眼色呢。

这乾清宫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原本还熙熙攘攘的人群、原本还经历了几经波折的院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人。

寻竹,还要背手站在原地的皇帝。

她看着他的背影,汹涌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脚步像是灌注了铅石,怎么也挪不动一步。

皇帝神色复杂,抬头望向这主殿上的匾额,随即默言不发,抬步走上台阶,就在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略带着颤意与哭腔的轻唤:“陛下”

他停在了原地,胸腔里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闷又难受,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口气,道:“熙嫔,进来。”

熙,光明啊,真是同“宸”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可想而言,赐予这一封号者心底想着的是什么。

*

约莫半刻钟后,殿门才轻轻被推开。

寻竹不知是在门口处做了多少心理上的准备,才能走上前。

这扇门,如此沉重。

这是陛下的寝殿,装潢虽不繁复却处处透露着华贵非凡。

她站在原地,恰好与不远处的皇帝视线而对。

皇帝好似略带散漫坐在床榻边上,一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手上还掐着那串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佛串,轻轻拨动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常服,只坐在那里,淡淡看向对面的时候便能感受到其眼神中难以压抑的威慑与魄力,那是久居高位的君王累积下的清贵与威仪,让人不自觉会惧怕、也让人不自觉会臣服。

而他此刻却紧紧望着寻竹,那眼底是什么,寻竹一时有些猜不出,许多翻涌着的复杂情绪混杂在一处,细看之下或许还有些无奈与纵容。

两人僵持之下,总有一个要妥协的。

最终还是皇帝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阿竹过来,朕看看你。”

他如是说。

走上前的每一步都像是有千钧重,寻竹不知道这样心慌且紧张的时候,她竟然会去数自己究竟走了几步。

十步。

十年。

是她如今走到陛下的面前所需的步数,亦是上辈子她走到陛下的身边所用的时间。

等真正站到他的面前时,心底的那股慌乱好像也不翼而飞了,陛下还是那个陛下不是吗?他仍旧年轻,同昨夜匆匆离去的面孔并无二致,除却眉眼间气质的成熟与眼底她看不懂的那些情愫。

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一旁拿过来一盒膏体药物,用手指抹开轻轻涂到寻竹的锁骨上,那里已经不再出血,但横在光滑如玉的肌肤上还是有些刺眼。

冰凉的白色膏体涂抹上去的时候,寻竹下意识被凉地退的半步,这看在皇帝眼中却是无声的拒绝。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放任,也不可能放任。

皇帝沉默着大手一捞,扶着她的腰把人拉回来,而后继续未完成之事。

这药药效好,见效快,可也是有些刺激性的,寻竹感受到锁骨上的疼意,不禁身体有些发颤。

“疼?”皇帝抿着唇,冷冷道:“疼也受着。”

可嘴上虽然这样说着,手上动作却不自觉轻了几分,直至涂抹完毕。

寻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也是沉默着不语。

“别这么看着朕,阿竹。”他将药放了回去,身为帝王怎么可能感受不到背后灼灼的目光。

他走回她的身前时,不等自己说什么严厉的话,她的眼底已经蓄满了泪花。

从前的姜女官是坚韧的、永远冷静自持且不会出错的,何曾对着他露出个这样示弱的神情。每次无非都是他将自己脆弱的一面不得不展露出去。

她如今这个模样,皇帝想到是为了谁,有些如鲠在喉。

“陛下身体还好吗?”寻竹想起来下毒一事,至少前世在她到御前之后陛下的身体一直康健,并未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她也从来不知,原来许多年前太后已经留了后手。

“你是在问谁?”皇帝垂眸看向她,语气中压抑着颤意与说不出的嫉妒:“阿竹这么聪慧,会认不出两个人么?”

“你问的人,他听不到。”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寻竹问的是她所嫁的人,从前的自己。

寻竹或许不是很了解从前的陛下。可十年后的陛下,将近两千个日夜的朝夕相处,她怎么可能将他认错。

“奴婢,”说着她毫不犹豫,垂眸跪了下去,“奴婢问的是陛下,是奴婢愧对的陛下,也是奴婢未能最后见一面的陛下”

也是她最初心仪的陛下。

皇帝再也忍不下去,哪怕两辈子他或许还是不想见她这个样子。

今日走到乾清宫宫门口的时候,他曾设想过无数次,要怎样罚她、要怎样冷待她、又要怎样当做从未相识过漠视掉她。

可是看到她孤身一人站在一群人里反抗,还是没忍住将她拉到身后去。

在殿内等候的这半刻钟内,不等见到她的面,就已经自顾自地把先前的设想全部打碎。

她喜欢那个人又如何,无非是比他年轻几岁

而已。他们是用着同一张脸,没道理就因为曾经的自己年轻便多了那么多的筹码可是心底又有个声音告诉他,其实就是这样子的。

五六年的相处却比不过她们相识这不足一年,她拒绝成为他的妻子,却答应了进他的后宫。他嫉妒得发疯,甚至想要杀了自己。就像上辈子手刃那些人一样。

寻竹抬头看见了他一闪而过的杀意,心底有些打鼓,陛下是太恨她想要杀了她吗?

可是皇帝并没有做出她恐惧的行径,而是一如曾经,轻轻将她抱起来走到榻边上,去了鞋袜。

“你陪朕睡一会。”他说着,便自然上榻撒下床幔,而后一个巧劲掀过来靠墙边的被子,盖到两人的身上。

“朕很累。”他垂眸道,眼下还有些青黑。

为了吴家的事情一晚上都没有睡,精神也已经濒临极点。

寻竹还没有问陛下是何时回来的,没有问他的毒是不是已经彻底清除干净了,也没有得到答案陛下究竟是不是要杀了她。

他紧紧搂着寻竹的腰,将人禁锢到自己的怀里,好像是生怕人跑掉一样。

寻竹意识是极其清醒的,因为陛下和陛下是不一样的。她可以说服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走到更高的位置、为了查清楚自己的身世而去爱如今的陛下、甚至是甚而是为了位分而选择侍寝和生儿育女。

她当然是对二十岁的陛下有情愫的,只是这些情愫是掺杂着许多旁的东西。

而这些情愫,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真的心悦如今的陛下,还是因为未来的陛下从而让自己的心偏了过去。

当她真的面对着同她一般回来的陛下的时候,原本宁静的心境好似碎了。

她或许并不是很想利用陛下,有些在意让她死守着那丝尊严,不愿意露怯、也不愿意被他瞧不起。可实际上,除却最初对她这个太后派来的“奸细”的怀疑,御前的那许多年没有谁比她更得陛下尊重,这份尊重是陛下给的,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如今她该怎么办呢。

寻竹不知晓陛下为什么会回到此刻,是不是同她一样受了伤,还是太后下的毒药那时候并未被察觉她也不知晓原先这个年纪的陛下去了哪里、是不是不会再回来,而她要不要如最初般继续做着招人嫉妒的熙嫔。

她抬眸看向陛下的睡颜,有些愣怔着抬手想要去触碰一下,可是指尖距着到他唇瓣只有半寸的位置突然停住。在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匆慌收回了手,心跳如鼓。

可是陛下睡得很沉,并未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她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寻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慢慢阖上双眸,沉睡过去。

就在这时候,头顶处的皇帝慢慢睁开了双眸,紧紧盯着她的面孔,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他不若寻竹那般胆小,而是缓缓凑上前去,嘴唇印上她的,轻轻辗转研磨。

怀中的女子嘤咛了一声,微微皱眉,可是眼皮太沉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皇帝轻轻退开,嘴角是得逞的笑意,眼底的嫉妒与浓黑散去几分,而是多了些满足与快慰。

他轻轻握住寻竹的胳膊将其搭到自己的腰上,而后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心满意足睡去。

可惜这些寻竹皆不知晓,梦中的她还在忧心陛下那个眼神究竟是不是对着她,又究竟会不会一时气急而杀掉她。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未时,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直到看清了头顶的明黄色还有自己身上陌生的被子,灵台才多几分清明。

她是在乾清宫,陛下的寝殿里,而身侧陛下早已经不在此处,榻上只有她一人而已。

“娘娘,可是要用些午膳?”一旁传来沉香的呼唤,她说:“陛下让奴婢等着伺候,膳食都温着,等娘娘醒了便先传人用着。”

“陛下几时走的?”许是睡得太久,她的嗓音有些哑。

沉香寻思了一下道:“约莫一个时辰前,好似是御前有要务,陛下走的比较匆忙。”

寻竹穿上鞋走了下来,沉香给她整理衣襟,便说着喜道:“陛下还说让娘娘今日便留宿乾清宫,不必回关雎宫里头了。”

留宿,不就是侍寝的意思吗?沉香自知自己笨一些,可是这样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娘娘不要担心,今晨都是太后娘娘诬陷您的,陛下怎么会信呢?”

“再说了,陛下喜欢您还来不及呢。”

“沉香,我问你一事”寻竹突然想要问一问:“你觉得今日的陛下也喜欢我吗?同今日以前一样吗?”

陛下不恨她、不厌她吗?

这样的问题属实将沉香问住了,她有些小心翼翼道:“陛下不就是陛下,为什么还分今日明日呀。娘娘将奴婢都弄糊涂了。”

是啊,十年后的陛下同昨日的陛下不还是同一个人吗?寻竹无奈摇了摇头,她又为何要分的那么清楚,又或许她心底又为何非要那个区分的答案呢。

可是后来寻竹便晓得,不是她非要分清楚,反而是陛下非要一个答案,他、又或许是他们,将此看得好似极为重要

而这样的征兆,只在当夜便显现了出来。

*

众大臣不知道为何今日早上皇帝突然罢朝,又为何突然回来。

只晓得数不清的御林军将上京围了个水泄不通,而所有大臣都战战兢兢站在太和殿里头,其前面、后头、左右两边皆是围满了兵士。

随即等待他们的是,坐在上首睥睨众臣而一言不发的威严君王,以及御史台和大理寺呈上来的数不清的罪证。

吴家的罪证,以及与吴家蛛丝相连的世家的罪证。

皇帝一个也没放过。

其余的世家可因牵连或者罪证较轻而从轻发落,可是吴家,卖官鬻爵、强抢民女、谋逆之罪、勾结外敌说是诛九族也不为过了。

顿时大臣们不禁人人自危,谁也不敢上前替左相求情。

左相被压在地上的时候还未曾缓过来,随即脑袋转过来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了不知多少个响头。可就是磕破了脑袋,皇帝也没给他一个眼神。

“老臣冤枉啊陛下,求陛下明察!”

“陛下明察啊!”

这里头当然有那么一项两项是吴家不曾做过的,可是谋逆的罪名都安下了,其余的罪名多也不多、少也不少的,皇帝自然是希望能多一些。

上辈子他是在四年后将吴家铲除掉,如今既然早已知晓许多东西,便没必要再留着这样的毒瘤祸害朝纲碍眼睛了。

“岑久渊,”皇帝拨弄着手上的佛串吩咐:“吴家抄家的事情,交给你来。”

“朕念在太后一心慈悲,多年为我朝子民祈福诵经,本不予发落吴家。可谋逆乃十恶不赦之罪,念在太后年事已高便免了诛九族之罪。”

而后满门抄斩,一个都不能留。

这是皇帝事先就交代过岑久渊的。

“臣遵旨!”

“逆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左相在看清是岑久渊领命后突然破口大骂,“我当年就不该同意你和云华的婚事!”

“相爷,”岑久渊嘴角一勾,冷笑道:“大公主同臣的婚事分明是太后提议,陛下应允的。哪里又来的找您同意了?”

难不成他一个丞相,比陛下还高

了去?可见其平日里蔑视皇威已经习惯了,或许因为吴家势大,一开始就没有将年轻的帝王看在眼底。

左相意识到了自己话说错了,急忙转头去看皇帝,却发现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只是手微微一摆,命人将他拖下去。

可直到恍惚着走上刑台,全身被百姓砸满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脑袋落地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想明白,皇帝究竟是何时将他吴家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个几年的功夫,那些东西压根挖不出来。

纵使有人查探,那么长时间他也该察觉几分。可事实是,陛下才刚刚掌权两年,而他半点消息都没有收到,便被皇帝连根拔起。

吴家,最终还是败退在了他的手上。

悔恨啊

尽管左相被拖拽了出去,太和殿的众臣却并未松半口气,只因为左相只是个引子。皇帝既然能拿下宰相,又怎么可能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而曾与吴家交往甚密的家族全部都悔不当初。

当初吴家如日中天,谁敢说没和吴家有点关系?否则还要不要在朝廷里做官了。

可皇帝也总不能将所有臣子都砍了脑袋,有些尽管与吴家有所交集之人,因着并未做出作奸犯科之事,又或者是情节不严重的,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需要的是杀鸡儆猴,而不是屠朝。

在这场风雨中安然而立的也不是没有,岑家算一个,因为岑久渊的大义灭亲,也因为岑家一直以来比较中立的态度。

午门外血流成河,哀嚎声与求饶声不断。

众臣知晓,吴家倒下了。从今日起,陛下是真正成为大权独揽的帝王,这个朝堂也真正会是皇帝的一言堂,没有什么可以再阻止这位帝王做出任何决定。

日后不会有吴家,皇帝也不会允许任何第二个吴家出现。

解决完事情的皇帝异常沉默且安静,一个人走在宫道上,禄喜在不远处跟着。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往常多是匆匆来往乾清宫与御书房之间的皇帝,第一次有些兴致地停下来抬头看去。

这宫墙高,他是知晓的。

原来这样高。

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就像是人的内心,慢慢升腾起黑夜与孤寂。做帝王的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先皇这样说。那时候先皇还一边活在对宸妃死去的悔恨中,一边不忘选秀纳新人。

皇帝也不知道,父皇有的时候是真的沉迷于声色,还是不停用声色填补内心的空虚。或许是前者吧,他想,毕竟作为帝王,全天下都是自己的,还有什么可空虚的。

可是许多年后他也明白了,皇帝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也有害怕失去的东西。

宫道上太安静了。

“陛下,适才熙嫔娘娘遣人来问,陛下何时回去用晚膳?”

“她如今在何处?”

禄喜垂眸道:“娘娘还在乾清宫里头呢,并未回关雎宫。”

皇帝嘴角一勾,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直到看到那一抹亮灯,还有披着披风等在殿门口的女子,心底好似荒芜的沙地里涌出一股暖流来,浇灭了一天的燥意与闷痛。

他遣退了宫人,将她领到桌前,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寻竹却莫名觉察出陛下此刻的心情不错。

寻竹下意识站起身来,像从前那样子为皇帝布菜,可是却突然被他拉住,“阿竹待我,还同从前一般吗?”

她不明白这是何意,只是说:“奴婢永远在陛下的身侧,不论发生什么。”

“可你是他的熙嫔了啊”皇帝轻笑一声:“也是朕的了不是吗?”

她拒了嫁给自己,可是却愿意做他的嫔妃,这让皇帝怎么可能不介意。

眼睁睁看见她主动亲吻曾经的他的时候,拳头攥碎了也阻止不了分毫,又让他怎么可能不嫉妒发疯?

可是阿竹不能拒绝帝王啊,这又怎么能怪她一个宫女。

他了解她,也知道她心底想要的是什么。

从前允了她出宫而后却发生那样的事情,她身上的血流了一地,怎么也止不住。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再也不会笑着看他,再也不会问一句:“陛下要不要吃点东西呀”

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了。

如今说什么,他也不可能再放手的。

“你忘记他,只记得朕不好吗?”皇帝将寻竹拉到面前来:“从今以后忘了他,也不要再提及他,阿竹与朕还是从同从前一样怎么样?”

“他是不会再回来了是吗?”寻竹轻声问道:“那么陛下又为何还如此在意呢,陛下和陛下不是一个人吗?”

“不都是陛下吗?”

皇帝垂眸,自然是不一样的。

因为他清楚地知晓他还是存在于这句身体中的,可是自己更强大一些,足以杀死对方。

最初他其实是在皇帝冷宫之行后没多久苏醒在自己这曾经的身体里。

可惜,不论是未来的他,还是曾经的他,都太过敏锐了。他们不久便认识到了彼此的存在,又或许是二十岁的自己意识到了不对劲

于是他同他做了一个交易。

“若是在阿竹眼里一样,那便一样吧。”皇帝的要求放的很低,“今晚上,朕想要留你。”

“阿竹总不能应他,却不应朕吧。”

寻竹心底叹息,他这语气分明还是将自己分成两个人。

晚膳后,皇帝沉默着将她抱到榻上,俯身下去。

哑着声音道:“他碰你这里了吗?”

寻竹的面色突然涨红。

第32章

“没有”

他目光灼灼烫得她想后退,可是却被困在身下而退无可退。

“阿竹,”皇帝叹息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她感觉到了有一瞬间的濡湿,一瞬间心头有些酸涩。

心里有一股冲动突然出现,她扶起皇帝的头轻轻吻了上去。

皇帝好似因为她的主动而愣怔了一瞬,转而闭上眼睛反守为攻,从前她极少主动、或是从未主动过,这让等候太久的皇帝不免欣喜若狂。

殿内的灯光暗了许多,只隐隐约约虚晃的影子与时轻时缓的安抚声充斥着主殿。

皇帝已经忍受到了极点,正要俯下身去时胸口被素手抵住,他喉结微微滚动不明看向她。

寻竹平复一瞬,才垂眸说:“还没有沐浴。”

那就是应允的了,皇帝心想,胸口突然有些发热发胀,“朕帮你。”

说着他掀来一条薄毯,凭着意志力不去看那一抹雪白,把她裹住后抱到已令人备好的浴汤中,而后自顾自也跨了进去。

“陛下你”

可惜寻竹并未得到回应的机会,问出的话都被湮没于唇齿之中。

水波轻荡,溢出些许的水花。

这个沐浴,足足耗费了半个多时辰。

寻竹已然困倦万分,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陛下,太会亲了,还懂得许多她突然想起上辈子出自舒妃的大皇子同大公主,心头没由得一阵发闷。

原本在浴桶里皇帝就想着把事给办了的,可是转而一想又觉着太过委屈她,能忍着回榻上已经是压着两辈子的耐性与意志了,此刻他埋首含着什么,却突然发觉身下人停下了动静。

寻竹抿着唇,不想再发出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尽管那并不是她有意为之。

“不舒服?”他凑上前来轻吻她的唇,似安抚道:“那便今日先不继续了。”

反正他等得起,也无非是多洗个冷水澡的功夫,曾经又没有少洗。

“陛下喜欢孩子吗?”寻竹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有些执拗地望着他问道。

皇帝脑海中闪过一个场景,也是上辈子他曾多次梦到的一幕,长得同他与寻竹相像的儿女牵着手来唤他父皇那样的场景他憧憬过很多次。

可是回忆里却又夹杂着母妃因为难产而一尸两命的场景,那

一日他正站在殿外,亲眼目睹母妃咽气却无能为力,他甚至对当时怀中的皇妹也产生了厌恶。

可是不管他是否真的厌恶或怪罪,她也没有能活下去。

如今,他其实也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孩子。

“朕不知道”皇帝脸颊轻蹭了蹭她的脸,“我没有过孩子,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期待一个公主或者皇子的降生。”

或许一切随缘才好,可是他又会有所恐惧。原来帝王也会害怕失去。

听到这话,寻竹微微蹙眉小声反驳,“大皇子同大公主呢,他们分明就是出自”

寻竹突然意识到什么,上辈子的舒妃不正是这辈子的舒嫔么,也是已经被关进冷宫的吴才人。

她一直以为曾经是因为吴嫔生下来皇子和公主,因而才能在陛下清算吴家后还幸免于难,可是既然陛下一开始就同吴家势如水火,又为何会去宠幸吴家女呢?

想起曾经,皇帝面色有些奇怪,好似有些不自在,可还是说:“不是朕的。”

寻竹瞪大了双眸,一眨不眨望向他。

“别这么看我,阿竹,”皇帝眸色微沉,紧紧盯着她的已经被亲吻吮吸到略微红肿的唇瓣,“这事日后朕在想怎么同你说。”

毕竟绿帽子并不光彩,尽管那时候他有转移朝臣视线的念头。

“若是累了,就先休息,就留在这里。”皇帝说着收回视线,便要起身。

可是还不等坐起来便被身下的人轻扯着手腕拉了回来,他整个人俯至她身上,略有些发烫的呼吸喘息在耳侧,将她的耳朵染上绯红。

寻竹凑近去同他额间相抵着,轻轻说:“陛下不要怪,我也会在意的。”

“在意什么?”皇帝喉结微动,或许自己也不知晓心底究竟是渴求怎样的一个答案。

寻竹嘴角轻弯,附耳缓缓说:“陛下今夜留下,妾身明日告诉你好不好。”

两人只有几寸之距,相视之时周遭好似是发酵出了甜酒的香甜,丝丝缕缕往外扩散着,让人不禁醉着放纵彼此。

殿外的禄喜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又看向一旁红着脸还要守在这里的小宫女叹了一口气,“今夜用不着你伺候,搁明早、算了还是明个中午再来得了。“

“不行的公公,”沉香默了默,努力忽略掉那让人面红耳赤的轻呼与诱哄声,坚决道:“万一娘娘需要我呢,我还是在这里等着。”

而殿内烛光燃尽之时。

已是拂晓天明。

*

放纵半宿的结果就是,寻竹没起来。

隐隐约约好像感觉陛下在何时起来上朝,那时候才睡下不久,浑身难受,眼睛都睁不开。

但她还记着后妃的职责,要起来帮他整理衣装,而后被压了躺回去,“你先睡着,朕回来陪你用膳。”

而后便是又一阵昏天暗地,陷入昏睡的前一秒寻竹心底不停嘱咐着日后莫要再高估自己。此等事情虽说彼此愉悦,可还是多多节制着好些。

睁开眼的时候,寻竹先是给了自己许久的平复时间,而后发觉胳膊都使不上力气,叹了口气想办法撑着起来,“沉香”

一旁的沉香早已经进殿内等着了,发觉自家娘娘嗓子哑了立刻去倒水,可是还是慢人一步。

陛下已经进门接过了茶盏,沉香不得不跟着禄喜出去,事实上是被禄喜拉出去的。

皇帝看样子早就下朝,如今换了另一身白色常服。

这时候寻竹才发现,陛下的喜好不知何时变了,不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陛下心喜的多是黑色与紫色衣服,若是龙袍也加上的话应当再添一明黄。

饮完一盏水之时,寻竹才感觉整个人活过来几分,可是眉眼间还是异常疲倦,同他的亢奋可谓是天壤地别。

她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什么书,心底纳闷,不应该是采阳补阴么,那么该是陛下起不来而她异常精神才对。

见她垂着眸子精神萎靡,皇帝微微皱眉,先将茶盏放下,而后坐到榻边上把人抱进怀里以让她靠着自己,大手伸进寝衣帮她轻揉着腰。

“别弄”寻竹一个激灵,可惜已经晚了。

或许是习过武练过剑的缘故,皇帝手虎口处有些茧子,手心也略有些粗糙,触及肌肤的时候便异常的明显,更何况昨夜里被掐住腰抚摸时她才发觉,腰不能外人碰

皇帝何其聪明,又何其敏锐,感觉到怀里的人登时软了身子,他即刻便意识到了什么,昨夜她欲言又止、颤抖着去掰自己手的那一幕好像亦有了解释。

可是事情总是要经过验证一番才能得信的,皇帝动作顿了顿,而后手上便又轻轻动作起来。

寻竹紧紧抿住嘴唇,眼眶也憋得发红,怕又发出什么让人误会的声音。

可是皇帝瞧的分明,她的耳朵尖已经发烫,还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确定了心底的猜想,他也不想再折腾怀里的人,一手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发丝,“不怕,在我面前不用怕,又不是什么大事。”

寻竹埋在他的怀里轻轻喘息着,细细发觉能见背还有些颤意,皇帝轻轻抚着她的背等她恢复过来。

“要不要用点东西?”

“几时了?”她沙哑着嗓子抬眸问道:“陛下用了早膳了吗?”

“午时一刻,”皇帝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姜姑娘,该用午膳了。”

皇帝已经命人将膳食摆了出来,又将人都遣出去。

膳后皇帝并未去御书房,而是命人将奏折搬到寝宫来。看见了寻竹眼底的困倦,他轻声问道:“再睡一会?”

“再睡今晚上便要睡不着了,”寻竹打了个哈欠,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看向皇帝的眼底还有一丝委屈和埋怨,“今晚上我要回关雎宫去。”

“不行!”皇帝皱眉制止,“在这里不好吗,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添置着。”

为什么要回他赐下的宫殿。

“那陛下能不能请个太医来,”寻竹轻声道:“您知不知晓很多事情须得循序渐进,且不可过度。”

这话里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皇帝面上一热,轻咳了一声后凑上前来亲她:“今夜不弄了,好不好?阿竹同我分别那么久,多陪一陪我不好吗?”

想起昨夜里她红着眼眶说起的话,他更是不愿意放任人离去了。

甚至他亦曾想过找一根链子,将人永远锁在自己的身边,却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提起外面的时候眼底是有光的,他舍不得,也怕她恨自己。

“后日是宁华长公主的寿辰,阿竹想不想出宫去?”皇帝笑着问道:“朕带你出去?”

“可以吗?”原本有些烦闷的情绪一扫而光,“谢谢陛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寻竹得寸进尺问道:“那妾身能归家看一看吗?”

自然不是想家,只是她须得找机会问清如今的爹娘自己的身世究竟是什么。

皇帝原本嘴角的笑意突然僵住,他可没忘了上辈子她出宫去要嫁的人是那个样样都不如他的劳什子表哥,一想起那人他就恨得牙痒痒。

看着她亮晶晶期待着的眸子心底更是不快,“不行。”

行吧,寻竹蔫吧一瞬,能出宫透透气也是好的,不能要求太多。

这时候她不知道皇帝心底已经因为她的变化纠结到要拧成麻花。

而后顷刻间吻上来,力道不重,也改了自己的想法,“看朕心情。”

第33章

“娘娘,良妃带着殷贵人同李才人也来了。”

婢女话音未落,身后人已经携人走了进来。

进门的良妃诧异一瞬,没成想到这流华宫里头来了这么多的人,怕是小半个后宫的妃嫔都聚集一块来了。

淑妃笑了笑起身道:“今个是什么好日子,怎地

都往我这流华宫里头走?”

“这大晌午的,我这小憩一番也是不成了。”

“这不是许久不曾来看看姐姐,”良妃人畜无害笑道:“还有这些妹妹们,咱们这如今免了请安的功夫,平日里不见面都彼此生疏了许多。”

众人狐疑望着她,心底冷嗤,昨日晨早不还被太后唤了去?

但是昨日她们走的早,只听说陛下的身体被太医医好了,而太后则是突然紧闭宫门为百姓祈福。

让人不禁有些怀疑。

毕竟自昨日起宫外的动静如此大,前朝后宫具是紧张万分的模样,又加上那从乾清宫抬出去的一具具宫女太监的尸体她们又不是傻子。

可良妃倒好,甭管哪个宫里的去打听,愣是什么也不言。

淑妃倒是猜到些什么,只面上笑着不语,“既来了,也就是多碟子点心而已,来人取座。”

太后如何,这些后宫的妃嫔是不太在意的。只是这两年陛下不入后宫,后妃无宠爱偏颇之说,攀附讨好太后便成了她们的一项手段。可如今,宫外隐隐传来吴家倾覆之说,昨日起皇宫就像是被围成铁桶一般,家中的消息一丝也送不进来,让她们等得心底发慌。

若是太后不能依仗,那能靠的也无非陛下了啊。思及此,众人不禁回忆起今晨打听到的消息。从前她们憧憬过、向往过、甚至期待着的那位从不耽于美色的君王将熙嫔留在了乾清宫。

明明是坏规矩的事情,可是她们却插手不得。

除却太后同皇后,恐怕也无人能规劝的了陛下。令她们如鲠在喉的是,如今后位空悬,太后又是那个样子

“总是不能任着那狐媚子独占陛下的宠爱吧。”殷贵人僵着脸不忿道:“妾也是为两位娘娘鸣不平,毕竟那熙嫔也无非一小小的嫔而已,如今却从来对良妃娘娘同淑妃娘娘见过礼,全然不将您二位放在眼中一般,可别过几日这后宫成了她的后花园了。”

这话不可谓不重,一个小小的嫔位,身为后妃不仅不知规劝陛下,还屡次破了老祖宗的规矩,在场的妃嫔也是你一言我一言的说起不满来。

她们人微言轻,自是希望位分最大的淑妃同良妃能出出手。

“陛下正兴致高着,咱去触什么霉头?”淑妃嘴角噙着笑意:“再说,只是宠幸了一晚上而已,就叫你们慌了去。若是陛下多宠上几天,你们还不得气死?”

良妃原本心底就有些不舒坦,如今听了这话更是觉得陛下再进后宫的念头渺茫,“只是没成想,咱们陛下也是个重情的。”

“妹妹这说的,陛下是个好君王,重情义才是好的。”淑妃心中多了几分思索,笑着说:“想来今日也无什么事情,不若午后我同妹妹去那关雎宫同熙嫔说说话?”

“两位娘娘也真是心性好,”身边的大宫女说出来其她人都郁结于心而不敢表露的话:“一个嫔位不来同两位娘娘请安,倒是让娘娘去看她?这后宫里头陛下宠爱今日是一份,明日还不知怎着呢。”

“可见这熙嫔娘娘是个目光浅短的。”

众人都被这话逗得笑起来,良妃拿起帕子捂着嘴笑:“姐姐这宫女嘴巴真是伶俐。”

淑妃无奈摇头,“这丫头哪哪都好,只是这张嘴啊得理不饶人。”

“妾倒是觉着这是实话实说了呢?”一才说着,其余人接连附和。

不久前还因为许多事情而彼此勾心斗角,今日你算计我、明日我给你使绊子的一群人,如今却能平和坐到一块去吃茶用点心,就好像真是心连心的姐妹一般。

其实也无非是如今她们家族仍旧处于飘摇之中,所能依靠的唯有陛下一人了而已。而那唯一得陛下几分偏爱的自然就变成了她们共同的眼中钉、肉中刺。

“啊啾——”

刚刚回到关雎宫坐下的寻竹微微蹙眉打了个喷嚏。

“娘娘,是不是染了风寒?”沉香紧张道:“奴婢去御膳房要点姜汤回来。”

“不用,”寻竹拉住她,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容易风寒?许是今日风有点凉了,待一会便好了。”

又许是有人骂她呢,她心想。

“那咱们就这么回宫里了,陛下会不会怪罪啊。”沉香小心翼翼问道,但语气里却有几分欣喜。

属实是乾清宫太压抑了,那些冷面侍卫一个个黑着脸,太监们也一板一眼的,忒吓人。

“嗯不知道。”寻竹将手心里的帕子叠了叠,“陛下若是生气了,自然会来找我治罪的,届时有你家娘娘顶着,保准保下你。”

“看娘娘说的。”她哪里有那么胆小。

沉香鼓着腮帮子道:“奴婢去看看齐嬷嬷去,这两日她肯定担心坏了。”

“顺带叫她来一趟,我问问昨日后我们宫里头发生的事。”

昨日她被带走,许是不少人起了别的心思,临行前她给齐嬷嬷一个眼神叫她多加看顾些。

如今正好,便借着这个事情探探人心,清点敲打一番才是。

可惜不等许多事情去做,关雎宫就迎来了开宫后首次到访的不速之客,至少寻竹是并不太想同她们扯上太多干系的,可惜在这陛下的后宫里,不同陛下的后妃打交道是不行的。

“我这几日刚刚搬进这关雎宫里,事务繁杂,加之昨日又生了变故,到头来竟然是没来得及先去看看两位姐姐,反倒是让你们来我宫中,着实失礼了。”

寻竹面上闪过一丝歉疚,看上去一点也不是那种得了宠爱便骄横无天的模样,礼节上、言语上样样都是极为规矩合理。

可越是如此,淑妃同良妃不自觉相视一眼,心底才更加凝重。

这熙嫔若是个眼高手低、胸无点墨、仗着宠爱而蛮横无理之人,她们还不至于将其放在眼中。因为这等没有脑子的妃嫔,就是她们都不出手,等陛下新鲜劲过去后也就自掘坟墓、泯灭于后宫里头了。

可这熙嫔看上去却比她们料想的难以应对。

一个小官之家出身的,从宫女一跃成了后妃,说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为过,她却无半点傲意,眉眼间只有历经万事般的平和与温然。此刻面对着她们二人,也没有丝毫的自卑与惧意。

这让她们心底更加忌惮几分,觉得颇为棘手。

寻竹命人将茶水点心奉上来,三人一时之间有些相顾无言。

毕竟彼此属实说不上熟络。

这时候良妃温柔一笑,轻轻吹了吹热茶,“妹妹这宫里的茶也是极好的,想来今日不虚此行。”

“良妃姐姐若是喜欢,待会带一些回去就是了。”寻竹嘴角轻佻道:“索幸陛下赐的多,我一人也用不上。”

这话一出,良妃顿时定住,就连淑妃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那倒是好的,沾妹妹的光了。”良妃放下茶盏,嘴上虽然还上扬着,可是眼底却只留下冷漠,淡淡问道:“本宫记着当时妹妹是云华宫的老人吧?先前还来给本宫送过东西。”

这位熙嫔是宫女出身,她们都是晓得的。而当众揭了她的底子,任谁也会恼羞成怒或者不忿吧,更何况良妃如今是云华宫一宫之主,换而言之这熙嫔曾经也无非是良妃手下的不知名宫女罢了,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玩意。

淑妃抬起茶盏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准备看戏。

“也难为良妃姐姐记性这样好,”寻竹却一点也不恼。

她便是宫女上位这又如何?又不是多么难以启齿之事,比之做宫女,如今她有人伺候且事事舒坦,属实是值得感恩的,就像是上辈子感恩做女官时的便易一样。

“也是亏着陛下偏爱,妾身才能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她笑着问:“我记着那日时良妃娘娘的兄长带了许多东西吧,安大人断案允执其中,极为得陛下赏识。”

如今宫外虽然还没传进来消息,可是许多事情早已过了寻竹耳朵。

她想起来昨夜里事后沐浴完,陛下非要同上辈子一般与她讲昨日朝堂上

发生的那些事情,弄得她强撑着困倦听得云里雾里的一幕,不禁有些好笑。

处置吴家一事,参与的可不少。只记着陛下说,岑大人领着的禁卫军还没到呢,户部左侍郎陆大人同大理寺少卿安大人两个便先行到了吴府门口蹲着等起来,看上去一心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岑大人绑人下狱,他们二人便一个忙着清点金银、一个继续翻查罪证,忙得不亦乐乎。想当初便是这两个人搭档着解决了清水县的麻烦,是当时陛下一手提起来的。

想来,只要无大的过错,这安大人的前途无量,而良妃在后宫的日子也不会差了去。

良妃听她这话,狐疑看了她一眼,见此并不能伤她什么,顿时有些闷气与压抑。

淑妃察觉着她两人气氛不对劲,打圆场笑道:“我二人也只怕你一人在这偌大的宫殿烦闷,因而想着同你来说说话,想来妹妹宫中还有许多事务,我们便先走了。”

就在这时候,殿外突然响起一略有些尖锐的嗓音:“陛下到——”

随即一双大手推开了殿门,明黄的衣袍一角被外头的风吹了进来。

“朕不是说先莫回关雎宫?”人还未进,声却先至。

淑妃二人俱是愣在了原地。

第34章

照之以往,眼下这个时辰陛下应当还在御书房议事才是。也正是因着如此,她与良妃才敢肆无忌惮来这关雎宫试探一番。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还是淑妃反应快些,急忙拉着良妃见礼,倒是衬得身后仍旧稳当的坐着的寻竹有些不知好歹了。并未闻见身后人起身的动作,良妃垂着脑袋,心下揣度陛下究竟是否会罚熙嫔不敬之罪。

皇帝背手站在不远处,眉头轻锁。

其实打推门刹那,他便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劲,只是没成想会在这里遇上旁的妃嫔,原先心底的雀跃也散去几分。此刻他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上仍是掐着那串佛珠,语气不明问道:“淑妃同良妃怎么在此处?”

也不知是不是皇帝忘了,也没有喊她们免礼起身,虽则只几息的功夫,她二人却也已是腿脚开始发麻。

淑妃还能勉强维持住冷静,努力扬起一抹笑意道:“臣妾同良妃想着熙嫔妹妹一人在这关雎宫中,难免有些孤寂与乏闷,便想着来同妹妹说说话。”

按理说一宫中不该只一妃嫔居住,毕竟一般而言每年皇帝都应当采选秀女进宫,而后宫的宫殿就算再多那也是有限的,因而多数情景下除却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外,多是主殿的妃位或嫔位为一宫之主,约束着同住一宫的低位嫔妃。

此乃一贯常理,像熙嫔这般一人独占一宫的属实才是个例。因而淑妃这样讲,貌似亦是处处挂念着熙嫔,并没有任何的问题。

至于皇帝怎样想,又或者说他是否信。在淑妃瞧来,她同良妃的兄长如今皆是当下陛下还重用着的人,陛下总不至于为了一个短暂宠爱的妃子而无缘无故迁怒于她二人。

“免礼。”皇帝顿了顿,走到寻竹的身边坐下,缓缓道:“太后如今闭宫而祈福,又加之近来身子不甚好,你二人既有此心,便多去探问她。想来,多见见人气,太后也不至过于寂寥。”

“兴许身子也能早日好些了。”

缘何又扯到太后那里了,良妃起身后还处于讶然中,而一旁的淑妃显然脑子转的更快些,此刻面上闪过一丝的赧然与被揭穿的不自在。

坐于皇帝身侧的寻竹不经意间抬起手帕,压住自己想要上翘的嘴角。她从前怎么不知原来陛下这么会拐弯抹角,太后孤单寂寥与郁结于心哪里是什么闭宫祈福的缘故?陛下这分明是觉着此刻淑妃与良妃来这关雎宫多余了,明里暗里告诫对方。

“是,臣妾明白了。”纵使心底不快,淑妃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妾身这便回去准备一番,先行告退。”

不知是因她被陛下的语气吓着而有些慌神,还是有意为之,临走时淑妃并未叫着良妃一道,反倒是独身一人跨出门后立刻便拉下脸来往自己宫殿赶去,身后贴身宫女都跟不上。

良妃虽然有些时候不如淑妃那样敏锐,可也不是个傻的。单就看熙嫔并未行礼可陛下却丝毫未曾怪罪这点,熙嫔在她心底的威胁更就升了几分。

这人明显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若是寻竹知晓良妃此刻所想,想必定然要后悔于适才自己的一番口舌。

看样子回去该从长计议几分了,良妃心底凝重,她既然是入了后宫,那便是陛下的女人。若是没有陛下的宠爱、没有子嗣,日后的千千万万个日月又该怎么过呢。

她并不介意陛下宠爱谁,可陛下是一国之君,决计不该独宠谁。她心底暗了暗,若是没有熙嫔

“臣妾也先退下了,求陛下恕罪。”良妃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朝着寻竹略带歉意道:“今日对妹妹多有叨扰,等日后得了空妹妹可定要回云华宫找姐姐说话。”

可还不等寻竹接话,“哐当——”一声,皇帝将手中的佛珠按在桌案上,语气中隐隐透着不悦:“良妃,熙嫔虽不计较什么,可朕不是傻子。”

什么叫回云华宫呢,知晓熙嫔曾经是宫女出身的不少,可谁又敢拿到明面上讲?良妃倒是好胆子。

皇帝凝眸望向不远处被吓得面色苍白的良妃,心底更是不快。

他这是都册封了些什么妃嫔?此刻皇帝不禁埋怨起那意识早已陷入昏迷的二十岁的自己,却全然忘了这些亦是上辈子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如今无非是在自己干预下提前了几年而已。

最后良妃是白着脸浑浑噩噩走出宫殿的,身后的宫女也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她是个及其乎脸面的人,可此刻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适才自己离殿前熙嫔那一副自在自然、满不在意的模样,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被自己品阶小的妃嫔看了笑话不说,还被陛下当着其面暗中指责,今日她这脸面算是全然被熙嫔踩在脚底下了。

她肯定很得意吧。

良妃一只手紧紧绞着手心的帕子,咬紧后槽牙像是想将其扯断。

而那心底对着熙嫔原本三分的嫉妒与不满如今也升至了七分。

今日上午那些妃嫔们叽叽喳喳的埋怨萦绕在耳畔,原本心底犹豫着的念头好似定了下来。在这后宫里并不是无欲无求便能衣食无忧、事事顺遂的。她若是不争,那么便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

从前她是没有什么希望,可如今兄长受陛下重用,而她又是宫中如今唯二的妃位,为何不争?

或许时至此刻,她仍旧心底坚信,陛下对着熙嫔也无非是同当年先皇对宸妃一般见色起意而已。而一个宫女出身的,纵使生得再勾人,没有家世背景又能得宠几日?

她们同熙嫔,日子还长着呢。

想到此处,良妃勾起唇角,挺直腰身,昂首离开。

而被良妃既忌惮厌恶又瞧不起的熙嫔,此刻正苦恼着接受陛下的惩罚。

“她们二人都行礼了,阿竹往日最是知礼,今日怎不规矩了?”皇帝将人按在自己怀里,看似随意轻声问道。

殿内的宫女早已自觉下去,而殿门被严丝合缝关上的那一刻寻竹便被迫回答起他许多无礼的问题。

而明明是陛下要答案的,却在每次她吐露字句之时倾身

上来,将那些未宣之于口的言语都吞之入腹。

“阿竹真是”他轻叹道:“怎么也亲不够。”

不知在何种契机之下,寻竹已经被抱到他的腿上,衣领略微散乱。

殿内唯她与陛下二人而已,因而些许的动静都格外清晰。

寻竹听着他略带笑意的喟叹,嘴巴抿得更紧了一些。此刻腰身被他双手紧紧掐着,而身上的感觉还未散去,身前又被什么硬邦邦的物什抵住,她顿时红了耳,嘴巴动了动道:“陛下答应过妾身的。”

皇帝咬紧牙根,强硬抑住身心欲蓬勃而发的冲动,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天依旧大亮,最后不得不将人抱下身来。

君无戏言,再近几分,他或许真的要言而无信了。

白日宣淫,可不是什么明君所为。

“那阿竹呢?”皇帝平复几分后微哑着垂眸问向一旁红着耳伏在桌面上细细喘息的人,“可曾忘了答应朕什么?”

寻竹懒散趴在那里,心里知晓陛下哪里是计较她行不行礼的事情,分明是介意自己不经他应允就回了关雎宫。知道是一回事,还是诧异又无奈,陛下怎么就如此爱同这个时候自己吃醋呢?

十年后、十年前无非都是陛下一人而已,她属实是不理解。

“妾身总不能一直待在陛下的寝宫里,届时前朝后宫怕是又要起风云风雨了。”她嘟囔着:“到时候妾身被传成祸国殃民的妖妃,陛下不就是昏君了?”

她一点也不想出名,更别提以这样的名声在后世出名。

皇帝闷声笑着,好似是被她逗得没了脾气,心里头原本那点郁结也登时烟消云散,拉过她的手问道:“妖妃同昏君,不是极为相配的一对吗?”

寻竹被他语气中隐约的自豪惊得直起身子,狐疑问道:“你还是我的陛下吗?”

“怎么这样说”皇帝虽说不愿她疑自己,可是却被寻竹口中的“我的”取悦,心里并未有丝毫作为君王被质疑的不满。

若是有类似于前朝那样迂腐古板的大臣之人在此处,口中定然也是如吞巨石一般震惊,而后唾沫星子喷一地去批驳斥责寻竹毫无后妃之仪态。

“陛下可是一心想要做明君的。”寻竹小声道:“陛下忘了么,从前在除夕夜曾言日后定不要向先皇一般至晚年之时只知声色而不顾百姓”

事实上,上辈子陛下也一直是那样做的。一年若是三百六十五日那便三百日都是待在御书房批奏折处理朝政的,余下的那六十余日又是接见番邦、又是春猎秋猎的,若是能腾出几日来去避暑山庄那已经算是为数不多的松快日子了。

皇帝想到什么,笑了笑,“朕何时同先皇般了,阿竹可莫要诬陷我。”皇帝心底补充道,若用母妃曾偶然提及过的词句,他这应当唤作“专一”而矣。

虽是闹她,可淑妃那话语中的一些东西仍是点醒了皇帝。他虽则是因为上辈子的阴影而想拘束着寻竹,甚而更是打过一些极端的算盘。可真当望着她躺在自己怀中恬然入睡时的模样时,心底难免动容。

就如同寻竹所说的,皇帝除却出生后那几年在宸妃的照料下过的舒坦些外,此后便终年活在夺位、争权之中。先皇崩逝世前他要终日活在太后的挟持之下,亲政后又要与太后一派僵持斗争再到后来,数不清的勾心斗角以及明里暗里的刺杀,让他一度厌弃这个人人艳羡的位置,甚至开始厌弃自我。

而唯有心中劝慰自己成为明君的念头,能让他在如石山般的重压下产生几丝喘息。寻竹或许并不晓得她于皇帝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身上的那股坚韧同皇帝的曾经太过相像,让那时被前朝后宫挤压着难得丝毫喘息的帝王也不自觉被吸引,甚至不顾她那太后派来的“内间”身份靠近

一个人居住在这样偌大的宫殿终究是冷清的,皇帝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心想,似是在纠结又似是在取舍。前世他遇到阿竹的时候,她也早已被这四方的笼中的利刃伤的千疮百孔,不复如今鲜活的模样。

他若是将她一辈子锁在宫中,她会生恨的吧。

“朕为你介绍个人如何?”

皇帝将人拢过来,细声道:“明日你便同她一道前往宁华长公主府。”

“陛下不怪我了啊,”寻竹主动走进他的怀中,像是只猫儿一般蹭了蹭他的脖颈,眼睛望向他时又亮晶晶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中不自觉的黏糊:“陛下生气了,妾身也是难受的呀。”

见她这副模样,皇帝怎么可能狠心生气?

“不和陛下一道吗?”她甜声问着,手里玩起了他胸口上绣的龙纹,“陛下又放心了?”

当然不放心。皇帝心头一哽,“你莫要同不该的人碰面,朕便不气。”

只怪他如今还未捉到对面什么把柄,若非她此刻提起,皇帝都忘记了他该忌惮的可不止一个人。

“和谁碰面呀,”寻竹装作不知问道:“宋表哥吗?”

只一个“宋”字出来,就足以让皇帝心线崩溃掉,“阿竹”他将人桎梏到怀中,闷声道:“不许提他们。”

第35章

翌日,辰时三刻,宫门口外的一角早已候着两辆低调的马车。

其中一辆车内,女子面上带几分焦色,越临近约定的时辰越是心底不安,手指也不自觉紧绷,“你说陛下唤你同行就罢了,传信留我一妇人作甚?莫不是因着太后娘娘才”

“夫人想到哪里去了?”陆云谏爽朗一笑,伸手握住她安抚道:“这诰命虽说是太后先下了懿旨,可若是没有陛下许肯又哪里封赏得下来?如今虽说吴家不再,”

因着隔墙有耳,他顿了顿言:“陛下应当是有旁的打算,音音就是吓自己了。”

女子抽出手睨了他一眼,“我又是为谁?当年多亏着爹性子刚直又加之有先见之明急流勇退,如今才没被吴家一事给拉下水。咱们安分守己过日子有何不好,偏你爱出这风头,到头来我也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哪日你犯了陛下忌讳而掉脑袋。”

“咱们陛下又不是那般昏庸不讲理的君主,”陆云谏还欲再说什么,马车一侧突然被敲了两下,传来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陆大人,陛下已到了。”

没曾想到陛下比定下的时辰早了两刻钟,这个念头也只在他心头停留一瞬。

生怕惹了陛下不快,陆云谏忙携妻子下马车。

敲马车之人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陛下的贴身大监禄喜公公,这人虽则是内监出身可在陛下跟前极为得脸,前朝后宫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就不会去惹这人不快。

“多谢公公,”陆云谏抱手还礼道:“不知陛下在”

“咱家给陆大人同陆夫人带路。”皇帝的马车实则离着不远,也就十几步的路,可禄喜还是边走边提点一句,“今日有贵人出宫,陛下的意思是陆夫人能好生帮着照看些。”

贵人?陆云谏眉心微凝,宫中的贵人又能是谁呢?

如今永寿宫早已闭宫,陛下也绝对不可能会给太后任何机会出来。除却如此,那便只剩下陛下的后妃了。

但是自上次的宫变,如今这皇宫被围得如铁桶一般,今晨下朝后安大人还曾锁眉郁闷着岑大人手下的禁卫军软硬不吃,如今连封信都难以递给后宫里的妹妹。

因而时至如今,关于陛下宠幸谁也从未传出宫来,这位突然冒出的“贵人”的身份倒是令他极为好奇。

“陛下,陆大人同陆夫人已到了。”

“臣携夫人参见陛下、娘娘。”陆云谏站在马车前垂眸候着,没几息的功夫禄喜走上前将门帘轻轻掀起。

只见皇帝牵着一身着浅紫罗裙的嫣然女子从马车走下。女子腰间还挂着与皇帝身侧如出一辙的白玉,走

动时衣摆轻晃动。

若非此刻面对的是天下的君主,陆云谏或许定要同夫人感叹一句“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他自然知晓自己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侧面瞧去,果不其然已经盯着那位娘娘的脸看痴了。

“咳——”这咳嗽一声不仅没将自家夫人的魂换回来,反倒是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陆卿可是身体不适?”

“啊,并未。”陆云谏道:“许是晨起有些受凉罢了,多谢陛下关心。”

“这便是陆夫人?”皇帝看向他一旁紧紧盯着寻竹的女子眉头微拧,自己向右微挪了半步挡去那道灼热的视线。

苏卿音视线内骤然闪现陛下半张不悦的脸,一时意识到什么匆忙收回眼睛行礼道:“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见皇帝迟迟不言,陆云谏夫妻二人皆是咽了咽口水,宁华长公主的寿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开宴,陛下总不能因为她多看了几眼便这样耗着彼此错过吉时吧。

“陛下”寻竹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捏了捏他的手轻声唤道:“时辰都要到了,妾身这便与陆夫人同去吧。”

事情都已定下,好似不满也没什么意义了。皇帝缓缓吩咐道:“今日朕便将熙嫔暂托予陆夫人,且好生照顾着。”

苏卿音这才晓得陛下为何要传信留她,原来是要带宫中的娘娘出宫。

除却归宁,后妃是不得擅自离宫的。哪怕得了陛下首肯,类似长公主这种宴席也只皇后可伴陛下出席。若是后位空悬,再不济也该是贵妃或皇贵妃陪同。

当然了,前朝并非没有特例,先皇干出的一档子事可顶几代的皇帝了,就连漠视皇后而带两三妃嫔公然出现在老亲王的寿宴上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再往上数去,许多皇帝做的也不少。

可无一例外,那些前朝的臣子动不了皇帝,只能将矛头对准后妃,甚至惹得民间都颇有微词。

等一封封折子扰得皇帝头痛不堪的时候,便一封对着妃嫔的罪诏下去,而后前朝后宫都皆大欢喜。

如今皇帝已大权在握,自然不在乎那些满口圣人言却不做实事的酸儒说什么。

他也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带着自己宠爱的妃子到宴席上去,尽管他私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可却不得不深虑这会对阿竹产生的影响。

他想,在他能将人托举到那个位置前,其实说什么也无意义。反而他的每一次私心都将成为日后计划进程的阻碍、成为刺向阿竹的利刃。

而早晚有一日,他的私心会实现的。

身为太傅的孙女,苏卿音自幼明事理、读过不少书,并不是愚笨之人。只脑中思虑几分便清楚陛下对这位熙嫔娘娘的看重,否则何至于提前吩咐、又亲自嘱托将人送到她的手上?

更别提还护得这么紧张,如今宫外可是都不晓得久不入后宫的陛下如今早有了心心挂念着的后妃。

这马车是皇帝专派人准备的,外表看似同寻常马车一般无二,只是大了一些。可里面却装点奢华、别有洞天。

其底部铺着厚厚的绒毯,上面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桌案,放着几本书、以及泡好的茶水与精致点心。

不愧是陛下,着实是个会享受的,苏卿音心想着,眼睛却不自觉往对面略有些懒散的女子那边瞟去。

陛下将自家夫君唤走了,她便有幸乘了一次这等上好的马车,心底有些激动难以言表。

寻竹见对面女子正神游间,而手里的帕子快要扭出花来,嘴角略弯道:“不知陆夫人如何称呼?”

“臣妇出自苏家,名唤卿音,娘娘唤我的名字就好。”苏卿音见熙嫔嘴角笑着,心里咚咚咚直跳。

苏家人都晓得她这个德行的,她同阿姐虽则是一母同胞,可性子却截然不同。

阿姐性子稳重,择选夫婿之时也是注重人品与沉稳气质。

而她更好皮囊。若非如此,也不会央求着祖父将如今的夫君、三年前的探花郎榜下捉婿。

她生在世家、自小也没少跟着娘亲进宫去参加宫宴。这熙嫔娘娘,还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是好看的女子。

而至于男子,那定然只能是自家夫君了。

陛下虽然亦俊美,可那也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人,谁又有那个胆子跑到陛下跟前说一句“陛下,您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想到此处,苏卿音打了个冷颤。

“那我唤你卿音可好?”寻竹浅笑道:“我姓姜名寻竹,唤我名讳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苏卿音轻轻摇头:“这尊卑有别,况且陛下可是命我照顾好娘娘。”

不管是什么位分,既是陛下的人,那便是尊贵的,岂能坏了规矩?

“若是进了宴席,你还这般唤我,陛下不就白吩咐了么?”寻竹稍稍歪了歪脑袋轻声道:“况且,陛下又不在此处。”

管那些做什么。

说的也是,既然一开始便是为着隐瞒其身份,若是自家一不留神“娘娘”脱口而出可怎么办呢?苏卿音对上她略带鼓励的眼神后轻声道:“那我便唤寻竹”

离得近看去时她心里更紧张了,这天底下真有生得这样标致的人么,怨不得陛下如此宝贝着。

不足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宁华长公主府前。

门前大大小小的各式马车已经排了许多。

宁华长公主乃先帝幼妹,当时的帝王虽皇子众多可却只晚年得了这么一个幺女,因而备受宠爱。

先皇更是不顾祖宗礼法在十几年前便下旨封其为长公主,赐封号“宁华”二字。

这长公主与先皇差了有十八岁,如今也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自先皇崩逝后,她便整日深居简出,纵使寿辰也不大办。如今许是因陛下早些日于早朝中便言要赶赴宴席为她祝寿一番,长公主这才破例。

来来往往群臣与家眷不少,多年前这长公主便是个有雅兴的,今日直接为女眷办了个赏花宴、为男眷搞了个吟诗会。

知晓的是来参加寿宴、不知的或许还以为是度什么节庆。

引路的婢女道:“如今宴席还未开,夫人可先赏花结友、稍候一番。”

“谢过。”不等苏卿音询问什么,身旁的寻竹已然极为熟络般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询问道:“我们去那边可好?”

她望向的位置是一个小亭,周遭围满了盛绽着的美人梅,傲然又不失雅意。

“好,”苏卿音望见寻竹眼底对着这些花一闪而过的欣赏,心底不禁对着陛下这位妃嫔好感更甚。

她也是喜花的,只是从前那些受邀的赏花宴要么只是些相亲的噱头,要么便成了贵女之间较劲或是结交的点缀。反正她从未见过有哪位贵女是真心来看花的。

“娘、寻竹极喜欢梅花吗?”她不经意间问道:“或许,可以让那个谁向长公主讨一些回去。”

如果她能顺带蹭一盆就更好了。

陛下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长公主总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而她已经眼馋长公主的花许久了。也不知长公主从哪些地方找来的能工巧匠,如今初春的时候竟连那些盛夏及入了秋才开的花都能培育起来。

“若是不养在这盆里头,许是能长得更好。”寻竹略惋惜一句,而后想起什么说:“我家中也有些开的比这好好的梅花。若是你喜欢,改日我派人弄些给你。”

关雎宫里的那几棵好不容易活下来,是不太好动的。但是陛下的御花园里,这样的花又不缺。

“真是大言不惭,你是哪家的敢说自家的花开得比公主府还好?”

寻竹一顿,转身看去。

只见原来不知何时亭子里走进三位贵女,为首的那个女子一身粉衣、一副傲意骄矜的模样,另两位则是面露不满且眸中不屑。

说话的正是最左侧那位身着淡青色罗裙且面露不忿之人。

“无意冒犯,不知这位小姐是”

并非寻竹有意为之,姜父虽是做了个小官可却是没资格出入这样场合的,而自

小那些夫人间的应酬姜母总以着她淘气为由只带阿姐前往。

她又两辈子十多岁便进了宫,因而对上京如今的这些贵女并不甚了解。

“呵,”那青衣女子似乎是被气笑了,奚落道:“哪里混进来的破落户?”

“李府的家教便是如此吗?”苏卿音不动声色将寻竹挡在身后,行礼道:“只一句话而已,想必郡主不会介意吧。”

她适才觉着这人有些熟悉,才恍然记起宁华长公主有一女,当年太后仍垂帘之时赐了封号“安乐”。

“这人原来是与陆夫人同行的吗?”安乐看似不在意瞥了一眼,讽道:“本郡主是可以不予计较,但陆夫人可是将人看好了。”

那李小姐因寻竹容貌顿了顿,转而蹙眉道:“你既已经知晓郡主身份,为何还不行礼?”

寻竹未动作,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这时,有个婢女突然匆匆而来语气急促颤道:“郡主,公主殿下唤您立刻去听雨阁。”

“有些小门小户的,陆夫人还是好生品鉴一番再结交的好。”安乐郡主面露不悦,甚至难以抑制眼底的阴郁气,但因着事急也只得先撂下这么一句匆匆而去。

“不敬郡主,长公主定然治你罪!你且等着吧。”李小姐冷嘲一句。

寻竹笑了笑,“好啊,我且等着。”

那李小姐没想到寻竹这等没见识的人还敢顶嘴,气极到“你”了好几句不知该骂什么,最后是被跟在郡主身后那另一位还算冷静的小姐拉走的。

“我虽只在一次宴席见过安乐公主一次,可她的名声早已经传遍上京。”苏卿音叹了一口气道:“别看其一副娇憨静娴的模样,实则最是顽劣不过。闻言每次她最是喜欢折磨人,而后若闹出事来次次都要长公主出面摆平。”

她听过不少传言,说这安乐公主面慈心狠,弄出过不少人命来。

起初她是不信的,可后来偶然得知长公主府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采选一批新的侍女,这府内只进不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告便告吧,”寻竹轻声道:“索幸陛下在前头挡着呢。”

不远处其实已经聚集了不少夫人小姐,适才因惧怕安乐郡主于是张望踟蹰着不敢靠近。

见此心底腹诽,这个女子虽生的好看,可被安乐郡主盯上了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又是半刻钟过去,有侍女来引各家的夫人小姐入席。

男女席分列两侧,不久前才至的皇帝坐于上首,长公主同皇帝笑着说什么,刚刚匆匆离去的安乐郡主也正挽着其母的胳膊撒娇,看上去并不若众人恐惧那般。

寻竹入席的那一刻扫向上首,便得了皇帝一个安抚的眼神。待看清他眼底的笑意,她耳尖有些烫匆匆移回视线,却登时对入一双吃惊的眸子。

“哎呦——”身旁的苏卿音轻呼,回过神来的寻竹才发觉自己手上的茶水竟然撒了大半,心底略微有些慌乱,再抬首望去时,那抹熟悉的人影早已不翼而飞。

这时候身后的侍女上前问道:“这位夫人,可要领您去换一身衣?”

毕竟如此重要的宴席,仪容不整可是对主家的不敬。

“我且陪着你去,”身旁苏卿音道,她自小生长于世家,自是知道这等宴席中能做的手脚、出的事情太多了。万一寻竹有个什么好歹,几个苏家也不够陛下处置的,更别提还有个性子阴晴不定的安阳郡主。

这一路上都无比安静,苏卿音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她想多了。

可变故总是猝不及防。

“两位夫人,”一个陌生侍女突然拦了出来,皮笑肉不笑道:“长公主殿下有请。”

苏卿音整颗心提了起来。

寻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没事。”

“带路吧。”

她实则是较寻竹年长几岁的,此刻却不禁佩服寻竹的气势与胆量,若是她被长公主传唤,许是要吓得小腿都打哆嗦。

“娘亲,就是她!”

寻竹二人刚被领进去就听见一句骄横的指责,“这人对女儿不敬,还出言谩骂,姿若她们都听见了的!”

告状之人不是安乐公主又是谁?

苏卿音辩驳道:“公主不要信口雌黄!”

“她未行礼、还出言侮辱本郡主就是不争的事实!”安乐郡主皱眉道:“二表哥你用的什么人呀,其夫人都如此愚笨且无知,竟是结交些小家子气的,跟那些勾栏里的贱人又有什么分别。”

她一见这女的便想起后院那些个让母亲伤怀莺莺燕燕,心里气不打一处。

“安乐!”长公主凝眉厉声道:“不可无礼!”

屏风一旁原本下着棋的人走了出来,冷声道:“安乐郡主这一口一个勾栏,便是长公主府的礼仪吗?”

苏卿音一见陛下竟在此处,整颗心落到实处,否则若是长公主发难,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皇帝表哥为何要为着外人来斥责安乐?!”安乐郡主不满道:“分明是她有错在先!”

面对的是自己娇养着长大的女儿,长公主的心必然是偏的:“陛下,安乐是从不说谎的。况且公主府可并未给这女子发过帖子,想必不知是哪个疙瘩里来的。穿的如此扎眼,哪里像是来正经拜寿的,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长公主并未闻过哪家有这么个女儿,见寻竹张这幅勾人的模样又穿得这么妖艳,下意识觉得她是陆家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外戚女,这是接着自己的寿宴来吊夫婿来了。

而她生平最是蔑视且嫌恶这样的女子。

寻竹怎么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心想长公主与安乐郡主真不愧是母女,骂她都没有别的由头。

嫌她长得过于妖艳、恶心她是来勾人的?

心底腹诽道,原本她是不想给陛下招麻烦的,可又为何要做她们的受气包?

今日这人她勾定了。

而皇帝自始至终余光都未离开寻竹,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想……这种情况阿竹是不可能吃亏的,那她会不会来利用自己?

背于身后的手心攥着那块玉,不自觉摩挲几下。

直到寻竹顶着那边安乐气愤的眼神,朝一边走了几步而后好似“不小心”摔了一下,径直往皇帝怀里扑去。

安乐气得站起身子,这等下贱东西!

可惜这贱人找错人了,皇帝表哥不近女色早已经是前朝后宫不争的事实。

安乐嘴角一勾,等着皇帝将人踹出去,而后她定然要把这贱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皮剥下来,做成灯笼。

可不料皇帝却一点排斥都没有,甚至稳稳握住那贱人的腰身把人搂进自己怀里。

安乐瞪大了双眸,后槽牙都要咬断,“表哥!”

“陛下觉得呢,我是郡主口中的人吗?”寻竹红着眼眶有些泫然欲泣,一副受了委屈求做主的模样,“陛下说过妾身不必行礼的不是吗?况且妾身什么性子,陛下不清楚吗?”

她见皇帝都不必行礼,为何见个郡主不行礼就成了罪过?

越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皇帝面上闪过一瞬慌乱,急忙抬手去擦,“莫哭,朕给你做主。”

除却夜里榻上的时候,阿竹哪里还这样掉过眼泪?

这定然是真的委屈极了,皇帝心头发胀,有些后悔适才的想法,凝眉看向安乐郡主的时候也隐隐不悦。

第36章

“陛下这是作何?”长公主眉眼间拧上严肃,堂堂一国之君,为着一个下贱玩意而失了为君风度,成何体统?

“朕做什么?”皇帝冷声一笑道:“安乐这

凭空污造的本事真是让朕大开眼界,数月前那几封指控安乐的折子可还压在朕的御书房里,姑母再三恳请,言安乐只为一时之过,朕才不予追究。”

“可现在想来,上京那些风言风语可不是空穴来风。而姑母瞒着宫里头压下了多少,想必也只你自个清楚。”

被小自己好几轮的皇帝指着鼻子暗骂,长公主不可谓不气血翻涌。

她受宠了大半辈子,曾经的父皇同已逝的皇兄,哪个不把她捧在手掌心上?也就这个毛都没长齐的皇侄,毫不顾忌她的脸面。

“那陛下此刻又是什么意思?”长公主眼神透露出强烈不满:“难不成要在本宫的大寿之日,为着这么个女人发罪于你的表妹吗?陛下可分得清什么叫亲疏有分、尊卑有别?”

能对着帝王说出这样重的话,长公主看样子气极了,就连身旁的安乐郡主都觉察出不对劲。

直至见皇帝目光如刃扫向她,言语中像是裹了寒冰:“尊卑,朕的熙妃还比不过一个郡主吗?”

脑海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安乐眸色倏紧,望向寻竹的时候满脸错愕。

这个女子,怎么可能是后宫的妃子?

皇帝表哥不是只册封了淑妃和良妃吗?

而一旁的长公主经历一瞬间的恍惚后才第一次正眼看向皇帝身旁的女子。

事实上,从入门之时她就未将这个令她嫌恶的女子放在眼中。此刻仔细打量她的脸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忽的煞白,随即像是吞了苍蝇般扭曲。

“陛下将后妃带出宫,亦是坏了祖宗礼法!”

长公主不忿道:“先皇若是知晓,陛下可还有颜面面对?”

站于皇帝身侧的寻竹嘴角微僵,心想长公主拿谁也不该拿先皇举例子啊。

这前朝后宫谁不知晓先皇是最为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之君王,做出的糊涂事摞个几十筐都不晓得够不够。

人是要比出来的,若拿先皇来作对照,那陛下可真是我朝几辈子都遇不上的好皇帝。

长公主脱口而出之后也意识到了这点,可话已收不回来。此刻她与女儿已经是不占礼,她后背微微僵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安乐,同熙妃道歉。”

陛下宠爱又怎么样,安乐从未见过这人,可见不是高门大户家的贵女。

听到母亲语气中隐约的怒气与催促,她冷眉僵硬地挪上前一步。让她道歉?那她敢接吗?

事实是,没什么不敢的。

寻竹站在皇帝身旁,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眼眶还有些未退去的红意,可这不妨碍她冷着脸接受对方的赔礼。

“安乐郡主,请吧。”

苏卿音早已经站到离着寻竹不远处,一句话就惹来了安乐同长公主两道锐利的目光。

反正她知晓安乐郡主最是记仇,而长公主又极其宠爱这个独女。

事实上今日不论如何,这个安乐郡主她都得罪了,倒不如力挺熙妃在陛下面前卖个好,无非得罪少一些与得罪到底的区别。

以陛下看中熙妃的劲头,她和夫君定然吃不了亏。

“熙妃娘娘,今日是我误会了。”安乐郡主几乎是掐着嗓子、咬紧后槽牙说出的这几个字,“抱歉。”

诚意自然是没有的,态度也说不上恭敬。

“陛下,安乐都已经道歉了。”长公主暗暗嘲讽道:“该不会这位娘娘这么斤斤计较吧,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可事实上,寻竹也只比安乐大不到一岁而已。

也亏的长公主能脸不红心不跳让她谅解这个与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孩子”。

寻竹简直要笑了。

不等她怼回去,身侧的手被皇帝捏了捏,他面色沉下来道:“朕看长公主府的教养嬷嬷有些过于懒散了,不日朕从宫里遣两个过来,好生教教安乐的规矩。”

“至于上京有关长公主府的传言,在大理寺查清楚之前,安乐郡主便禁足府内,无朕口谕不得外出。”

“皇帝表哥你要禁足我?!”安乐气到声音有些颤抖:“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

“安乐!”这次出言的是长公主,只见她凝眉冷静下来,吩咐道:“本宫等着陛下的旨意,来人,先把郡主带下去!”

“母亲!”

皇帝略有些深意看了一眼长公主,目光从她镇定如常的面孔一扫而过,聚焦至其身侧颤抖的手指。

只至回到马车上,皇帝灵台仍旧盘绕着厚重的迷障。

“陛下在想什么?”

对上一双裹着忧虑的澄澈眸子。

宴席过半,陛下走了,许多宾客也接连告辞,适才苏卿音已然上了陆云谏那辆马车。

此刻这马车里便自然只寻竹与皇帝二人。

“朕想什么”皇帝顿了顿,在未确认之前,若将那些不实的猜测说出来,或许又要惹她忧心,“想着要不要给你换个封号。”

言至此处,寻竹才恍然:“陛下原来不是说笑么?”

“我这么不得阿竹的信任?”皇帝眼底含笑,语气中略有点委屈:“终究,是朕自作多情了。”

“怎会?”寻竹撑着胳膊坐到皇帝的旁边去,而后抱着他的胳膊笑言:“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这样不会惹来前朝非议吗?”

她蹙眉,看上去有些纠结:“若是许多大臣又不满,递许多折子上来,惹陛下烦心便是我的罪过了。”

这话说的皇帝极为受用,将人抱到腿上来,吻上她的唇角道:“这就是朕要考虑的事情,阿竹只需等着。”

若是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那他这两辈子的皇帝做的过于失败。

“安乐那边实则是证据确凿了的,只等大理寺将罪证整理好。”皇帝沉声道:“倒是没想到,长公主也是得名儒所教,最后溺爱出来这样一个孩子。”

“朕几日前派暗卫去查探过,其后院里头挂满了女子人皮所制扇面”甚至还有未来得及处理的血肉与人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气得脑门突突直跳。

前世是约莫五年后有一百姓击登闻鼓喊冤,他这才知晓自安乐十多岁起到那时候,手下已经不止百条人命。

皇室子女,恃宠而骄些没什么,可如此草菅人命、将本朝的百姓视如草芥,与多年前南下屠戮中原百姓的蛮夷又有何异?

可令那时皇帝不胜其怒的是,直至大理寺整理出的累累罪证扔掷于其脚跟处、那击登闻鼓之人站在她的面前时,安乐却仍旧一副怙恶不悛的模样。

这已经不是溺不溺爱、求不求原谅的事情了。

“朕怒极之下褫夺其郡主封号,贬为平民身份,下诏狱、问斩。”

皇帝轻飘飘说着,可是寻竹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沉重,伸手握住他的手想着能替他暖一些:“那如今,陛下要准备怎么办。”

“朕不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皇帝声音有些恍惚,“是否罚得过重又是否”

皇帝顿时感觉心跳如鼓,像是会有什么令人惧怕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突然,一股气血上涌,他的喉头涌上一阵猩甜,随即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殷红。

“陛下!”

寻竹匆慌拿帕子去擦拭他的嘴角,尽可能冷静吩咐马车前的禄喜直接进宫去乾清宫。

皇帝只感觉眼前皆天旋地转,可还是听见了她红着眼睛唤他的声音,想要去碰她却发觉使不上什么力气,“阿竹”

寻竹颤颤巍巍地摸上皇帝的脉,她上辈子是学过一些医理的,此刻却也慌了神,不自觉喃喃道:“脉象为何如此紊乱呢”

那毒素分明已经解了,为何还会如此。

心里头仿佛有只手将她的整颗心攥得生疼,刺痛感随即传遍全身。

见秘密被暗六捉来的吴太医把了一会脉后紧锁眉头,寻竹呼吸一滞,喉咙也仿若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

“吴太医”脱口而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已经沙哑不堪

,“陛下他,如何了?”

一旁候着的禄喜也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今晨陛下还好好的,怎的刚回来便如此了。他心底不禁阴谋想着,莫不是长公主给陛下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