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陛下悦之,又乐得为师,寻竹或多或少也沾染上他许多性子,后来竟也渐渐享受起这等雅事。
旁的无需多言,光是这沏茶的手艺就可见一斑。
动作上丝毫不见生疏、行云流水一气
呵成。
同朕是一般无二的。
皇帝坐于上首想着,不知何时已经搁置手中狼毫与奏折,手撑着下巴,眼底含笑望着寻竹认真的动作,心下欣慰又满意。
这是经由他手培养出来的竹,韧而不失节,自然是一举一动都透着自己的影子。
“陛下这样看着妾身做什么?”寻竹走近时轻轻将茶盏放下,“可是累了?”
“尝一尝,也不知是否埋没了那茶艺师父的手艺。”
这一句话倒是将皇帝拉回上辈子。
那时是他心中憋闷吃醉了酒,硬要教阿竹学沏茶不说,还逼着人家一直喊师父。
想到此处,皇帝面上升起些许热意。
“阿竹这是胆子养大了,反倒开起朕的玩笑。”
虽是这样讲,可他眼底却无丝毫怪意。
“过来。”
皇帝张开手臂,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直至此刻其眼底仍旧是温和的。
可寻竹却很清楚,那温和只是一层表象,从前陛下越是笑得和善,那便越是生气。
不久就会有人遭殃。
那时候是朝中臣子给了他气受,今日貌似是自己给他气受?
可她又何时做错了什么呢。
心底默念了许多遍身正不怕影子斜,寻竹没有丝毫扭捏一屁股坐了上去,勾住他的脖颈,“这儿可是御书房,陛下也不怕损了您苦苦经营的明君形象。”
毕竟寻竹是知晓的,上辈子陛下心中最大所求便是能以先帝为鉴,做一位能被后世所铭记的明君。
如今这副模样,可是与他平日克己复礼的模样分外不符。
皇帝没在意她这含笑的调侃,喉结微动,拇指轻轻碾着她的下唇,“阿竹就这样放心朕?”
“怕什么呢?”寻竹嘟囔一句,素指戳了戳皇帝胸前月白常服上的流金纹络,“陛下又不会将妾身吃了。”
心底却腹诽,这样短的时辰也要将衣裳换去,也不知是该有多么不待见另一个他。
“阿竹怎知朕不会将你吃了?”皇帝轻笑,抬手握住她的,垂眸俯身与其额间相抵,“阿竹,朕是做过几年的正人君子,可不代表着朕真的无欲无求、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妾身知道。”寻竹眼神有些飘忽,那一日他不是都身体力行证明过了么。
何故还要提起。
“想朕没有?”他唇瓣擦过身前人的颈侧,专找她禁不住的地方。
许多的位置是寻竹自己都不晓得、另一位陛下这么多日都没探索到的。
可他却只一日便都记在了心上……
“陛下,”寻竹眼尾泛红按住他正解她衣扣的手,“妾身有些事情想请您……”
一个激灵,又被迫窝回皇帝怀中。
衣领被掀开些许,看着她颈窝处明显的道道红痕,皇帝抬手顺着其摩挲,眼底情绪未明。
一时空气都有些静默。
“他欺负你了。”
何止是欺负。
就是怎么欺负的,二人明明心底都心知肚明。
最初之时,他实则强上对方些许,多数时候意识与灵台是清醒的,也因而能攫取另一个自己不少记忆、并察觉他所作所为。
可自这次以来,他们二人已然不相上下。
被他夺取了身体控制权后,自己不得不陷入沉睡。
这样的情况也令皇帝有些怕,他不知此刻两相对峙的局面将会是常态,还是日后自己会慢慢削弱、直至在某一日消亡……
他同阿竹明明才重逢几日而已,又缘何舍得?
冥冥之中他其实是知晓,对方同样不想让自己活。
也许他们注定要一死一活的。
这也是为何他决定放弃最初扼杀掉另一个自己的念头。
他们可以任何一个消亡,可总要留下一个的,否则阿竹又该如何呢?
心里头的暴虐与嫉妒在疯狂厮杀,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头。
原本他是恨的。
心底又嫉恨又痛苦。
可是再次陷入昏睡时,他心头只剩下了惶恐与不安。
也许转瞬他便要消失于这世间,而他同阿竹也将再一次天人永隔。
那两日,以及此刻。他同阿竹的每一刻、每一息,皆是他偷来的时光。
皇帝心头多了一丝沉重,因着眼底莫名的涩意缓缓闭上眼睛,吻上她颈间的那处红意。
他一直清楚自己是意外出现在二十岁这具身体上的,也不知老天会不会愿意叫他长留……
若是自己早晚要消散于世间,阿竹有人照顾也是好的。
“陛下……”
寻竹在他吻上那处的时候身体一僵,随后便察觉到了肌肤上的濡湿……
陛下哭了。
寻竹扶着他的身体将其脑袋轻轻推开来,皇帝的眼睛已经多了许多红血丝。
“许是批奏折被那些臣子气的吧。”
他无奈笑道,可见着怀里的人眼眶红起来时,心头微涩,抬手去轻抚她眼角的泪光,“阿竹不要哭。”
“好生拙劣的借口。”
“陛下日后会离开吗?”寻竹抿唇轻问。
她何其聪慧。她了解前世的陛下、或许比了解自己还要深,也猜到他此刻的那些沉重的心思。
“阿竹,我们此刻不说这个好不好。”
头一次,皇帝没有对她做出任何承诺或者答复,而是有些生硬转移话题。
“朕不是还在?”他将人搂紧了些,徐徐道:“这几日,朕会替他将前朝的许多事情查清楚、打理干净。”
“后宫里那些妃嫔,朕也会同他留信。若是她们愿,便日后寻机会遣散了。不愿的,养在宫里也无妨。”
他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温和。
好像在交代后事一般。
说了许多。
直到最后一句,他压抑住心底的锥刺般的痛意,语气也略有些哽咽沙哑,缓缓道:“朕留了信,等他……等他再出现。”
“由他娶你吧。”
顺着他的手看去,桌案上是一道明皇的圣旨。
封后圣旨。
是他上辈子想要做而遗憾未成的。
这辈子或许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用……我不用嫁,也不用做皇后。”寻竹心底漏了一拍,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此刻原本的顾虑与疑惑都不翼而飞,什么长公主、什么真实的身份,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做妃子,不做皇后,陛下也不用遣散后宫……”她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裳,“不要离开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
寻竹眼泪吧嗒吧嗒掉落,“若是我没有那么执拗出宫就好了。”
“阿竹这是又钻牛角尖了,”皇帝掏出绢帕,细致替她擦掉面上的泪水,眼底心疼不已:“世事无常,不是你我能预料且规避的,阿竹。”
“人有所求乃常理,你逐你所求亦是如此。我怎样的不甘心那是我要去经历的,而非你的责任。”
“朕唯一悔的,或许便是太过沉得住气,没能在你出宫前将你拦下来,而后把你扛回乾清宫去。纵使你会恨我。”
皇帝垂眸轻叹一声,手轻轻按上她的左腹,声音也有些颤抖,“还疼不疼……”
好似在问眼前的人,又好像是在透过此去问那个躺在泥血中奄奄一息的姑娘……
他如何能不心疼?
又如何舍得怪她?
“不疼了,早已不疼了……”寻竹带着他的手抚上肌肤,一片滑嫩,可是并无丝毫旖旎之感。
只有她颤抖的声线与手,“陛下看,阿竹早已经好了。”
心底从没这样恐慌与惧怕过。
怕什么呢,或许是怕在意的人真的消失,害怕重逢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而已。
陛下这样温和稳重且从不会失控之人,何曾露出过这样落寞与破碎的神情?
“陛下不是说了想要阿竹嫁你吗?封妃要他去做,如今连这件事也要推给他吗?”
寻竹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那时候陛下就已经以为自己再
也不会出现。
“阿竹也喜欢他不是吗?”皇帝顺了顺她的发丝,语气中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压抑与痛苦,“那便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
在她心底是不一样的。
寻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好似成了一个割裂的人。
她应该对陛下如一始终的,她不应该对另一位陛下动任何心思的。
可是他们分明有着同样的面孔,又有着太过相像的许多方面。
“对不起……陛下,”寻竹有些自弃垂下眸子,身体也颓然许多,“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吧。”
不该这样三心二意,也不该让他们都如此痛苦。
“不是,”皇帝否定她,而后扶着要她抬起头来,“阿竹在朕心里是极好的姑娘。”
“自始至终都是。”
“两辈子都是。”
“他心底……应当也是这样想的。”皇帝叹了口气,纵使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若是阿竹不够吸引人,对方也不会如此不要脸面的又争又抢。
“朕同……他,都会被阿竹吸引,是命中注定的。”皇帝看着她有些呆愣的眸子,失笑道:“我们,又何尝不是一人。”
“阿竹莫要妄自菲薄。”
这样说着,皇帝竟然都将自己说服了。心头压抑着阴郁竟也散去几分。他知晓阿竹心悦自己,好似也已经知足了。
若是真的没有多少时日可过活,他来此一遭,能与阿竹有相伴这些时日的机会,也算无憾……
或许吧。
可是心底却仍旧是恋念不舍的。
亲手将心尖上的人推给旁人,又何其心酸与心痛。
“陛下不哭,”寻竹抬手抚上他眼侧,那里有一颗泪痣……好似是遗传了宸妃娘娘的。
“陛下生的好看,哪怕此刻也是好看的。”
“敢直面龙颜,摸着朕言容貌好不好看的,怕是也只阿竹一人了。”皇帝俯在她颈窝处,声音也有些闷:“阿竹,有没有想朕。”
纵使相让,那也是日后……若他再也没有机会时。
此刻,他只想将那些印记全都盖上去……盖成自己的。
良久,就在皇帝以为再也得不到回应之时,上首传来女子温柔的应答:“好。”
“但需等夜里……”
可皇帝哪里等得。
一向稳重的人此刻也有些毛躁,他还不知自己有没有晚上的机会。
“白日里不合适……”寻竹蹙眉适时规劝道:“况且陛下这里还有这样多的政务,虽陛下应当是不爱听,可是……”
“政事为先,”皇帝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可朕已然在你来之前处理完了,阿竹可还有何要嘱咐的?”
“白日里……外头他们……”
寻竹红着耳嗡嗡着:“妾身能不能请求,回宫殿去。”
“陛下若是觉得关雎宫不喜,乾清宫也可的。”寻竹按住那只摸上自己腰间的手,执拗着:“不可在御书房。”
否则要她日后来研墨时,如何面对这个地方?
“阿竹倒是有了许多做妻子的影子。”
夫妻俱为一体,后宫中也唯皇后对皇帝有规劝之职。他是欣喜的,捏了捏她的手,“朕自然要听阿竹的。”
可皇帝心底却打着旁的算盘,若是日后他还有机会,定然要同阿竹这个重规矩的小古板在他梦中同她所尝试过的所有地方都试一遍……
皇帝想着,这辈子他对百姓无愧于心,明君什么的,人死名消,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最后还是皇帝按耐不住,牵着人到了离着御书房最近的乾清宫。
命人都下去后,不等进殿,就先将人抱入怀中,踢门而入。
可不等将人抵在榻上吻下去,寻竹突然捂住他的嘴轻声问道:“妾身今日遇到了长公主,她言……妾身是她同薛驸马的,”
“嗯,孩子。”
“她满嘴胡言,”皇帝拧眉移开她的手,继续吻下去,“阿竹便是担心这个?”
“妾身也觉得不、不可能,”喘息间寻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可曾查过?”
“有一些,等事后朕同你细言。”
皇帝不满被打断,重新吻上去,“专心些,阿竹。”
其实寻竹是有些累的,毕竟昨夜里那位陛下便索求无度。
可是今日又实在是见不得陛下如此可怜的模样。若是陛下能心情舒服点,这也是值得的。
好在陛下动作上比之那位更温吞些、也更照顾她些。
纵使她羞得面红耳赤也要停住去问她的感受,倒像是在他伺候她一般……
寻竹记起上辈子陛下教自己啃读那些古籍时讲的话:“阿竹记着,做任何事情,都当如此。”
“由浅入深,不可操之过急。”
恍惚间,寻竹有些难耐,闭眼承受着什么。
陛下真是将他所言贯彻至了实处。
头一次的记忆太过印象深刻,寻竹都做好了打持久战事的准备。
却不料没有两刻钟……
只听见闷哼一声。
*
两刻钟后,皇帝捂着有些发酸的腰,红着耳朵俯在寝被中。
寻竹面上有些急切,手轻轻替他揉着,同样面红耳赤。
“他昨夜……弄了多久?”
皇帝有些难以启齿问出来,在感受到寻竹手上微顿的动作与沉默后心中已了然。
还真是如他所想。
“年纪轻轻,不知晓节制,不懂得爱护身体。”平白叫他遭了罪。
想吃吃不到。
“陛下是因着自己没能……才这样讲吧。”寻竹默了默,心底松了一口气,她这缘何不算躲过一劫呢。
皇帝没有错过她那叹息,艰难爬起来将人拉进怀中,“就这样不喜同朕做那档子事情?”
“陛下此刻这不是……”
有心无力么。
寻竹狐疑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皇帝气笑了,额心微跳,随后有些急切地凑上去,“朕马上告诉你朕究竟行不行!”
可惜不管是他身体再热、那里再恢复如常,寻竹也坚决不从,还强硬地吩咐禄喜去请了太医来。
吴太医顶着上首帝王凌厉的视线,抹了一把汗,在皇帝警告且威胁的目光中准备随意说些什么搪塞过去。
不料熙嫔突然挡在皇帝跟前,板着脸道:“吴太医且同本宫说实话。”
“陛、陛下,”吴太医闭上眼睛,豁出去道:“陛下最近有点太勤了,有些肾亏,这两日最好是禁房事……”
显而易见,纵欲过度。
“吧嗒——”
皇帝手中把玩的茶盏被捏碎了。
他满脸欲求不满的阴沉。
好样的,事不是他做的,锅却要他来背。
如今喜欢的姑娘在自己跟前,却碰不了?
第47章
说起来也是有些好笑的,寻竹见他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妾身送一送吴太医,一会就回来。”
一个太医而已,宫女去送就行了,哪里需要劳烦她这个后妃。
皇帝蹙眉,不等去捉住她的手,人已经走了出去。
寻竹自然并非只是送送这样简单,适才吴太医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她瞧在眼里,心底纳闷对方究竟是还有什么不敢在陛下跟前讲的。
吴太医本想着快点把完脉快点走人,不料突然被熙嫔拦下,没一会后背就吓得汗湿。
一旁的偏殿里,寻竹漫不经心望了他一眼,徐徐问道:“吴太医可是还有什么瞒着陛下同本宫的?倒不若此刻明了禀了,否则日后陛下再察觉些什么本宫可帮不了你。”
“这……”
“臣哪敢有什么瞒着陛下同娘娘的啊……”
可上首掠下来的凌厉目光,让吴太医腿都打起了哆嗦……这熙嫔娘娘,何时竟与陛下有了如此相像的神韵……
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啊。
扑通一声跪下,吴太医一点也不敢看熙嫔的面色,踌躇道:“
陛下的脉象,同、同常人有异。”
“自上次陛下昏迷臣便把了出来,只是一直未曾敢确认。”
吴太医嘴唇打着哆嗦:“不过这等事情太过玄妙,也说不准是臣学艺不精……”
果真不愧是太医院的院首么,不过吴太医是陛下信得过的人。
虽早先把脉把出了些苗头,可时至今日也未曾透露出去半点风声,可见也是个识时务的。
“这事事关陛下,吴太医可知如何做?”
吴太医猛地扬起头来,熙嫔娘娘竟是知晓的吗?
由此可知陛下自己也是有察觉的,能将这样密辛之事同这位娘娘毫无保留,可见陛下对熙嫔之信任。
也许,对这位娘娘的宠爱还真不是陛下的一时兴起。
吴太医常游走宫中,自是听说过后宫里妃嫔以及许多太监宫女对其评头论足,言熙嫔红颜祸水、魅惑君王,言陛下只是一时兴起、熙嫔不久后便会被厌弃……诸如此类之语,数不胜数。
思绪回转,吴太医连忙应承:“陛下只是近来政事操劳,臣待会给陛下开些静心的方子。”
寻竹满意点头,可不等她令人退下,吴太医犹豫纠结了许久还是俯首行礼,“娘娘,有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吴太医重新掀袍子跪了下去,语气也有些肃然:“陛下身子这样的景况,实则是极其危险的。”
越说着,感受到上首压下来的低压,吴太医声音都弱了下来,“若长此以往,许是会对陛下寿数有碍……”
“可有解决之策?”
“唯、唯有留下一个……”他这话说的简,可偷摸抬头见熙嫔的神色,便明白对方已经心下了然。
“只是……”吴太医有些学艺不精的赧然,“这等病症属实罕见,臣属实没有把握。若是能寻得臣的师父前来替陛下坐诊,也许能挽陛下……”
“他在何处?”
寻竹声音有些冷,可细瞧还能发觉一丝颤意,“可能寻来?”
“不日前臣已去信给师父他老人家,许是月余便可至皇宫。”
“你倒是做的一手好准备,”寻竹不冷不热说了一句,就在他准备告退之时突然叫住人,有些沙哑着问:“真的……只能留下一人吗?”
吴太医其实也不敢打保票,可他自认虽未曾践履过,可也是将师父留下的那本药书参悟透了的。
“依臣之见,是。”
空气顿时沉寂下来。
可二人皆不知晓,自他们开始谈话起,窗外便悄无声息站了一个人。
皇帝背着手,面色穆然听着这一切。
至至寻竹问出“是否只能留一个”那句话,原本温和的眸子顿时黯然失色,周遭寂静得好似死寂般。
手心的被紧紧握住的玉佩咯得刺疼。
他会是被阿竹放弃的那一个吧,皇帝缓缓闭上眼睛。
终究重逢,也只是黄粱一梦吗。
心脏钝痛,像是被利刃一块块割成碎片。
怎么也拼不起来。
*
寻竹回到主殿的时候,陛下好似还同适才自己离去时坐在同一处,就是动作都未曾变几分。
被捏碎的那个茶盏已经有宫女清扫了去。
她走上前去扒开他的右手,果不其然见着手心几道被瓷片划开的血痕,虽然不是很深,可这样便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寻竹心疼地蹙眉,去取金创药给他包扎伤口,手上动作不停,嘴上温声念叨:“陛下这样不爱惜自己身子,吴太医也是为着陛下着想不是。况且陛下如今年轻,等过些日子养好身子也是一样能……”
那双红唇一张一合,说些什么呢。
皇帝有些陷入自己的思绪,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盯着她的动作丝毫不语,或许还沉浸在不知过几日便会消失的讯息里。
吴太医那个师父什么时候会来?
阿竹喜欢年轻些的自己?是不是嫌弃从前自己而立之年太过古板严肃而不够活泼……
若是他真的要离开了,阿竹会为自己落泪吗?
“陛下,陛下?”寻竹抬手在其跟前晃了晃,“可是身子又不太舒服?否则怎的这样恍惚?”
皇帝抿唇,随即摆手喝退了殿内的宫人,抬手将帷幔扯下来。
握住她身子扶至里侧,不等寻竹反应过来,便是密密麻麻的吻落下。
“陛下……那儿不行的。”
“太医说了……”
“朕对自己身体有数。”皇帝闷声动着,心底憋着一股气,可又不知该如何说。
发生了什么,动作这么急,寻竹朦胧中想着。
眼见喜欢的姑娘在自己身下承欢,眼尾染得红彤彤的,顶着一双渐渐迷离的狐狸眼水盈盈地难耐闷哼,皇帝心头微动,俯下身吻去她面上滑落的泪。
心底不忍,动作也和缓了几分。
他不能跟那个玩意儿一样欺负阿竹……
就算最后被阿竹放弃。他……皇帝自暴自弃想着,他还是不想恨她。
做事取舍要当断则断,还是他曾教给她的。只是不曾想过有一日这会落至自己的身上。
……
望着怀中累极睡去的姑娘,皇帝垂眸轻轻吻住她的额间,停顿了许久。
随即起身,去处理政务。
他须在对方再次出现前,将一切处理干净。
寻竹醒来时外头天已经黑下来了,自己也不知怎的,竟是由着陛下胡闹。
可能……还是见不得平日里一向稳重的陛下盯着她、红着眼睛求她的模样。
“醒了?”
一旁正批折子的皇帝起身走过来,将人窝在自己怀中喂了两盏清水,“膳食还温着,朕叫她们盛上来,阿竹先用些填肚子。”
“陛下说……”寻竹有些无力靠着他结实的胸膛,任由对方一轻一重替自己按着腰。
可愈按她愈是受不住,而她手都还被这人握在一处,怎么也反抗不得。
“别弄了……”她略带哭腔求饶,“妾、妾身有事想问陛下呢。”
“好,朕只是好心,想帮阿竹疏解一番。”
听着她这忍不住哼的调调,倒是将自己火气又惹了起来,皇帝有些心虚收回了手,略微往后靠了靠掩盖自己的不适。
分明是自己想占便宜!
寻竹瞪了皇帝一眼,可是美眸流转,看在他眼底却没半分杀伤力。
“阿竹说,朕听着呢。”
火气上来,嗓音也不太正常,皇帝端起适才寻竹未曾喝完的水,一饮而尽。
“妾身的身世,陛下可曾查出些什么?若妾身不是姜府的女儿,又能是什么来历呢。”
寻竹蹙眉,“还有长公主说的话,妾身只觉得她像是知晓些什么。”
“这心里慌得厉害。”
“朕查了些,”皇帝有些欲言又止,闭了闭眼不知怎么说:“阿竹,若朕言你的死同朕也脱不了干系……”
“会恨朕吗?”
寻竹眼睛眨了眨,脑海里上辈子临死前他那般紧张的一幕,不禁笑了出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寻竹摸上他的面,“可是发热了,竟说起胡话来。”
陛下待她如何,她还能不知晓吗?
临终前陛下那焦急颤抖的模样不作假,如今对着她一如既往温柔的模样亦是她实感着的。
说任意一个人会杀她,她都不会相信是陛下。
“因为安乐……”皇帝无奈叹了口气,“宁华长、萧姿懿的报复。”
“长公主这样不理智吗?”此刻寻竹眼底只有好奇同讶异:“那时候安乐郡主不是已经认罪了么,况且那时候妾身同安乐郡主并未有任何交集。”
“报复朕。”
皇帝试探抬手,见她没有丝毫厌恶或者抵触才轻轻摸上她的发丝,轻轻抚着,“阿竹低估了自己在御前、在朕这里的地位了。”
这也是他无比后悔之处,给了她那样多的偏爱,却没能很好护住人。
若是那时候他再强硬些,将人强留在身边,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只是因为陛下吗?”
寻竹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保留,“是不是,还因着我的身份?”
“陛下如此相瞒,莫非真如长公主所言,妾身是陛下的……唔唔唔。”
“想哪里去了?”皇帝无奈将人搂紧些,“阿竹就不恨朕吗?”
“纵使有你身份的些许原
因,她也不至于动杀心的。因为朕对安乐的狠心……安乐死了,她也疯了。”
那个时候萧姿懿疯了一般,已经不在乎什么皇权不皇权,也不在意什么得罪皇帝的后果。
上辈子他勒令彻查,可追到底细时长公主同驸马已然两杯毒酒自缢,整个后院被一把火焚毁。
后来大理寺尸检,萧姿懿的死亡比驸马晚了一个时辰。
驸马是被勒死的。
而非中毒。
但也是因此,令他对阿竹的身世起了疑心。
只是年岁久远,长公主府的线索断掉,查起来难上不少。
先前带着寻竹出宫至长公主府上参宴,也无非是想着确认一番自己的怀疑。
可就是确认了,才不敢告知身边的人。
他怕她会怨恨自己。
患得患失。
怕在阿竹的面上看到失望与漠然,也怕因此二人渐行渐远。
可是皇帝明显是自己走入了死胡同。
望着皇帝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寻竹鬼使神差伸手捏住他的脸,“我那英明神武、临危不乱的陛下去哪里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动不动就要变哭包。
她记得上辈子陛下最是成熟稳重,何事都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寻竹此刻并不知晓,上辈子皇帝因为她的拒绝、因为她的猝然遇害,又是自责后悔,几年中都辗转难眠。
而此刻的皇帝,除却前世的情愫压在心头不得喘息外,又因为她同吴太医的话而想三想四,情绪已然是崩溃的境地。
第48章
“朕过几日会传薛璟进宫,虽派人去查了许多,可最好是能从其口中问出些什么。”
“还有安乐那边,此事早已经闹大,朕绝对不能姑息。”
“最后……”
皇帝顿了顿,沉声叹了口气,“等过几日,若是他回来了,阿竹便准备典礼即可。”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腕突然被握住。
寻竹秀眉轻蹙,握住他有些颤的手,“陛下,可是有什么瞒着我的。”
二人相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寻竹的思绪好似被拉回了前世请求离宫的时候,那时陛下也是这样凝重的神色,那时也是这样无声的氛围。
明明二人相隔不过几寸,可心却被刻意拉得如此远。
具体多么远,她不得而知。
那时候是满腹心事而无从言起,既是因着心底对宫外的畅往、又是不愿陛下被自己拖累。而此刻……心头被巨石拖拽着的,是这位向来都运筹帷幄的帝王。
视线相接,好似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心有顾虑必然趑趄不前,皇帝轻叹一口气,率先败下阵来。
“阿竹,这都不必你来忧心。”皇帝轻将寻竹额侧的发丝抚至耳后,“不论何时,朕会在你身后。”
哪怕有一日自己真的俶尔远逝,他也会在此前为她留好一切后路。
“没有做成女官,会有遗憾吗?”皇帝状似无意般提及,“进了后宫,会后悔吗?”
实则她就是后悔也是没有退路了。他纵使再纵她,也是绝然不能如曾经般放其离去的。
“遗憾吗?应当也是有些的。”寻竹无奈一笑,“不过却是并不会后悔,能伴在陛下的身边,想来是天下女子都艳羡不来的。”
“拍马屁。”皇帝言简意赅,捏了捏她的脸,“若是想出宫去,朕带你出去。”
“也莫要再搬出什么表哥表弟,成心惹我心里难受。”
他又不是傻子,时至今日如何看不出那时候阿竹是存心拿那表哥作筏子,生怕因为自己误了战事、害了百姓……损了他的名声。
可是名声这东西,他都死了一次,早已看淡。
那些死的东西,如何能放到活生生的人前头。
寻竹恰巧与皇帝想到一处去了,思索一会试探问他:“陛下,我们可是胜了?”
“自然。”
这样便好的。
寻竹嘴角微扬,心中曾因着前朝风言风语而生的些许郁闷一扫而空,上前去抱住他的腰身,温声言:“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好吗?”
如今她同陛下还有许多的日子。
“嗯,好。”
寻竹本以为皇帝已经放下心头的沉闷,可此后几日不论她怎样试探都并未问出什么来。
而自那日后陛下明显沉默许多。
只至月余后,吴太医来照例前往关雎宫请平安脉,并捎带了一封信。
“要见本宫?”
寻竹拧眉拆开信件,里头只有几个占据整张纸的狂草,依稀可辨认“百鹊”二字。
这当是吴太医那位老师傅的名姓或称号,是寻竹两辈子不曾认过的。
可想来能教出吴太医这样的圣手,其本身定然亦是术精岐黄。
或者许多民间能人异士皆性格上有些怪癖,有些不为人所理解的规矩?
由其怎也不愿进皇宫就可见一斑。
“这能告知陛下吗?”
吴太医踌躇着,回忆起了师父严肃之语:“臣的师父说,在确认前最好是背着陛下的,师父想先同娘娘确认一番陛下的病症。”
“陛下没有生疾。”寻竹蹙眉打断他,“本宫想,陛下是有知情之权的。”
“此事还是劳烦吴太医替本宫传个信,”寻竹将茶盏轻轻放下,“不日本宫会携陛下同访百鹊先生,还望先生见谅才是。”
“不敢不敢,”吴太医连忙退开慌张言:“此事臣定然转告。”
吴太医走后,寻竹段坐在椅子上良久,神色也有些怔然,抬手捂住砰砰跳动着的心脏。
为何就非要……做出抉择呢。
“娘娘,御前顺安公公来传话,言陛下还在御书房同大臣议事,许是赶不过来了。”
“让娘娘先用午膳,不必等着。”
沉香同月见走了进来一边说着将殿内的窗打开,又是换茶、又是收拾床铺。
这个月来陛下明显便比从前忙了许多。寻竹望着腰侧的一个荷包同一块玉佩,心底狐疑更甚。
这些日子里另一位陛下只出现过一次,而不过一日便换了人。寻竹总觉得两位陛下瞒着她又达成了怎样的交易或是商量,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有一点她是看得出的,吴太医师父一事她曾有意无意般于空闲间透露于陛下。
陛下面上并无丝毫的讶意,她便晓得或许不知何时他听到了自己同吴太医的对话。
而越是临近同百鹊约定日子,陛下脸上的笑意也越少,身上的气质也更沉重几分。
就是夜里,他都将从前自个信奉的修身养性丢到脑后去。一改曾经的温和与不紧不慢……每回将她折腾狠了又愧疚委屈地窝在她怀中闷声不言。
像是只迷了途的大猫。
思绪回转,寻竹吩咐沉香二人:“你们将膳食收拾到食盒中,随本宫去见个人。”
娘娘既然这样讲,那就指定不是去见陛下了。
可是当轿辇慢慢悠悠至了流花宫的时候,她二人仍旧是不免错愕。
但娘娘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她二人只需忠心跟着就是。
这流华宫是曾经淑妃的宫殿,纵使陛下因着其蔑视宫规而降回嫔位却并未收回掌宫之权。
这其中原因,后宫众人不得而知。有人猜测是陛下忌惮着前朝的左家,也有人觉得是陛下希望她能继续同良妃互相制衡……
“鱼食呢?”
媛嫔拧着眉厉声问道:“还不快盛来?”
铃兰匆忙放下手头沏的茶,又去端鱼食。也因此没有察觉到走近的熙嫔同其婢女。
寻竹知晓这院子前一直是有个池子的,不过从前多是栽满了荷花,此刻竟早已被挖干净,养起了鱼。
“你来做什么?”
媛嫔余光瞥见来人,脸色一黑,半点都不客气,“我这流花宫地小,可盛不下熙嫔这尊大佛。”
陛下宠爱这位熙嫔娘娘,早已经是前朝后宫人尽皆知
的事情。
就是不日前那些个大臣因对此不满还接连上奏,请陛下开新选秀。
后宫没传出什么动静来,想必这事被陛下压下去了。
如今媛嫔因已失了圣心,兄长接连递信进宫言她无用,此刻想必已经开始张罗要送幼妹承皇恩了吧。
想到此处,她冷笑一声,“本宫近来可是哪里得罪了熙嫔,还劳烦你大费周章跑到此处来。”
“左媛,”寻竹挑了挑眉,没有理会她话里话外的排斥与尖锐,“本宫不是来同你吵架的。”
“而是来同你做一笔交易。”
“你同我,呵。”虽是言语间不屑,她还是不自觉起身走了过来。
院子里摆放了一张石桌,沉香自觉将食盒里的膳食摆出来,而后同月见退至一旁。
“你这是……断头饭?”
媛嫔脑海里闪过什么,脱口而出。
而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紧皱了眉头。
“本宫已然用过午膳。”
“可我不曾,”寻竹如在自己院子般闲适拾起筷子,“用完再谈。”
“本宫才不稀罕你的饭,什么乱……咕噜咕噜~”
一时静默无比。
沉香同月见悄悄转过身去,一块憋着笑意。
媛嫔涨红了脸,坐到寻竹的对面,嘴上冷声道:“本宫不是一顿饭就能收买的。”
手却不自觉摸上筷子。
她倒是要尝一尝,陛下宠爱的妃子是个什么待遇。
也不过如此嘛,她嫌弃地多夹了两筷子,最后面上嫌弃、眼底恋恋不舍地放下。
“兵部右侍郎一日前曾于御书房向陛下谏言,想让幼妹进宫伴驾而被陛下驳回,这事你应当有所耳闻。”
寻竹徐徐说着,丝毫不在意对面的人僵住的身子。
“你来问本宫?”媛嫔缓过神来后讽刺笑着:“熙嫔当比本宫急才是,毕竟若是新人进宫,焉知陛下会不会厌弃旧人?”
旧人指谁,彼此心知肚明。
“本宫急不急,就不劳媛嫔操心了。”寻竹将碗筷放下,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本宫能想办法为你的妹妹赐婚,你帮我做事。”
“如何?”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媛嫔自嘲一笑:“如今我几近被左府放弃,在宫中也不比从前,你有陛下偏爱又何须我做什么?”
可她态度如此刚硬,话语却渐渐软了几分。
只至沉默几息。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抬眸,眼底有困惑、亦有警惕,“后宫隐隐有风声,陛下又要升你位分了吧。你如今也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有办不了的事吗?”
“三个月内,你妹妹会得偿所愿。”寻竹站起身来,将一个盒子推至她的面前,嘴角一勾,“想必你能明白的。”
媛嫔只掀开盒盖的一条缝隙,登时又扣了回去,整个人吓得站起来,“你疯了!?”
“没疯。”寻竹沉眸,“本宫会帮你打点好一切,媛嫔同你妹妹,皆可得偿所愿。”
“这是我给你的筹码,”寻竹唇角上挑,望向她时语间隐隐有些诱惑意味:“所以,要不要做这笔交易?”
第49章
“江湖游医而已,何须如此重视。”
辰时三刻,一马车低调地徐徐驶出皇宫。
马车内的皇帝将寻竹裹进披风里,面上无任何波澜,好似总是这般从容不迫。
若是寻竹忽略掉其紧绷着的面颊,也许真的会同常人一般,觉得陛下对此次宫外之行毫不在意。
从前她便答应过他的,对他从不隐瞒什么,此次亦是如此。只是她并未将吴太医的原话告知于陛下,但她想陛下也许早已有所察觉。
……
马车停在京西的一处小院,位置有些偏僻,寻常勋贵人家是不常来此的。
这四周或许便也只有隔着一条街的五皇子的府邸装横最为凸显。
小门外站了两个约莫六七岁的小药童,一男一女,头上皆挽着童子双髻。虽说都是身着有些破旧的麻布衣裳,但面上干净,脸蛋胖乎乎的,看上去倒像是谁家来的送财童子,很是喜气。
“两位贵客,请随我二人来。”
两个小药童引着寻竹同皇帝走进院子。
这不进不晓得,里面别有洞天。
院里大大小小的不知名药草皆钻出了土,沁着初春后的多种花香弥漫于空中,并不惹人生厌。
而在这院子的正中央,一个满须皆白的老头正闭目躺在摇椅上养神,瞧着一副自在的模样。
不等寻竹二人进前,他猛地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侧头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后慢吞吞站起后背着手走过来。
“草民这便见礼了。”老头不伦不类行了个礼,随后绕着两个人慢悠悠转了好几圈,直至皇帝皱眉,他还边打量边啧啧啧了好几声。
“老先生,可是有何不妥?”寻竹率先出言,蹙眉问道:“可否能为我……夫君瞧一瞧?”
那老头似是没意识到寻竹会这样问,狐疑望了她一眼后,心下了然。
“得,跟我进来吧。”
老头指着皇帝神神叨叨着:“这看病啊,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这天时地利是可遇不可求的,您二位也并未差了多少。而这人和,老夫来了,也算和吧。”
皇帝越发不信这老头,只觉得吴太医莫不是认了个假师父。
毕竟除却老祖宗留下的死规矩,从前就是钦天监那些话他也半信半疑。
“这位夫人,您可移步客房稍作休息。”
这院子太小,而所谓的客房也不过是那老头所引路的屋子一旁的小屋。
“照顾好你们夫人,”皇帝将乔装好的禄喜同月见留下,心底不放心寻竹独处。
不过好在暗六早已在暗处严阵以待。
“夫君去吧。”
寻竹弯着眸子,好似毫不担忧。
这还是他头一次闻阿竹这样称呼自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是从前他求都求不来的。
明明只两句话而已,就令自己软了心。
皇帝想要扯出一抹笑意安抚面前的人,也许更多的只是安抚自己而已。
可是却做不到。
身体像是被紧紧禁锢在粗壮的木头上,脊背挺得绷直,肩膀僵硬,涌上喉头的那句“朕不会有事”被压在了舌根处,苦得似发涩的药渣,咽不下去,也吐露不出来。
“会没事的。”还是寻竹上前抱住他腰身,小声嘱咐:“陛下尽管去,妾身会在这里等着陛下。”
她如此自信,是已经做出抉择了么。
皇帝迈步至门前的时候微微一顿,随后整个人没入有些昏暗的房间中。
好似是做出赌注,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在里头。
寻竹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闪过许多心酸。这些日子陛下的惊惧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惊怕。只希望这位百鹊老先生守约才是。
房间内的老头慢条斯理点了一盏煤油灯,无丝毫面对帝王的惧意,瞥了皇帝一眼,不慌不忙道:“贵人上座罢。”
规矩还是要有的。
老头讲究地净手、搭脉,把了约莫有半刻钟的时辰,越往后眉头越紧。
皇帝也不由得心沉下去。
“且请直言。”
他闷声道:“若是不得不除,就留另一个吧。”
“哦?”老头好似听见什么奇闻,不禁呵呵一笑,“这等要求,老夫倒是头一次闻见。”
“陛下天潢贵胄,满身功德得此一际遇,如今霍然放手,如此舍得?”
“朕倒是不知老先生医者出身,还对佛法有
此钻研。”皇帝沉眸,手指不自觉轻点桌面。
若是寻竹在此或许便知晓,这是皇帝在沉思与压抑时才有的小动作。
“陛下谬赞了,”老头好似没看出来他眼下的讥讽,仍旧一副豁达的模样,摆了摆手,“小小学问,读了几本书罢了,不足为提。”
皇帝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不要脸且听不懂人话之人,一时之间竟被噎住了。
“陛下也不必如此信不过老夫,”老头站起身来,毫不在意般伸了个懒腰,“不久前那位娘娘还曾多次给老夫递信,这些……想必陛下是不晓得的。”
老头无奈摇了摇脑袋,将那封信取来,“这信中她希望老夫不惜一切代价,能救下您。”
“为此还向老夫承诺了不知多少奇珍异宝,已以及名贵药草。”
皇帝有些颤抖着打开信件,里头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阿竹,其实早已经发觉了他的自弃么。
密密麻麻几页纸的字迹,皆是拜求百鹊能保他康健……并留下他。”
“没有谁比朕更清楚自己身体,老先生既然查探明白,便应当知晓朕的症疾不是寻常之病症,想必也不是寻常药引可解的……”
“老夫一辈子清贫济世,没留下过什么东西,但就喜欢钻研点疑难杂症。”
百鹊抚了抚自己的白须,乐道:“这位娘娘口中那些奇珍药草老夫很是感兴趣。因而陛下这一病症,老夫接了。”
“去江湖上打听打听,只要是我百鹊接下之人,没有不药到病除的。”
皇帝捏紧了信纸一端,“可是朕闻吴太医言,朕的寿数……”
“他?”老头深深叹了口气,“这世间光怪陆离而难以解释之事甚多,可老夫这个徒弟向来是不信这些个。”
“信则有,不信则无。虚虚实实,无外乎也。”
“老夫这徒弟旁的不说,这医术却是未败坏我老头子这师门。但这失魂之症……他且还早着呢。”
说是未出师也不为过。
光看过自己编的基本破书便以为懂了全然,那才是贻笑大方。
老头又上前替皇帝把了一次脉,“不过有句话老夫还是得送给陛下。”
皇帝微顿,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差错,呼吸都滞了几分,“请。”
“与其忧心日后,倒不如过好当下。这心气郁结,才是最损寿数……”
“尊夫人还在信中求我老头子能给贵人多加开解一番。想来,如今也不用了。”
百鹊看着皇帝眼珠子都要黏在信上的模样,又啧啧啧了几声。
“一会老夫开药方以缓气郁、固魂神,通畅经脉……贵人带回宫去,老夫那徒弟就晓得该如何做了。”
百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去另一小书房写药方。
而皇帝,则是呆在原地抬手盯着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阿竹没有弃他,一开始就没有……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改适才的沉重与闷郁。
*
“阿竹!”
寻竹刚刚放下茶盏,不等起身便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皇帝激动地急促呼吸着,心跳像鼓点一样在胸腔里敲击……难以诉说的情愫,在脑海中炸开。
“陛下?”寻竹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但还是顺从窝在其怀里,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好帮他平复。
“朕骗了你,朕一点也不舍得离开……”
他闷声说着,像是迷途的帆船终于靠上港湾,“明明朕才……同你重逢那么短的时间。”
“妾身看陛下很舍得啊,”寻竹故意板着脸将人推开,睨道:“近来陛下那样忙,连一顿饭都没有时间来关雎宫用。”
“妾身看,陛下可是早已经腻了,巴不得早日离了妾身。”
可不知为何,明明是生硬的语气,边说着她的眼眶反而红了。
皇帝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住,疼痛难忍。
惊慌失措,是极少在君王的面上出现的。
此刻或许是个例外。
“陛下便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是吗?”
皇帝扶着她肩膀的动作微微僵住,眼底错愕。
时间仿佛在此刻放慢了,直至几息后皇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哑颤抖:“阿竹,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吓朕……”
寻竹睫毛颤动,沾满了湿意,别过脸去不看他,瓮声瓮气一言:“那陛下就当没听见好了。”
“阿竹有……了?”
皇帝瞪大了眼睛,而后有些难以置信低头,不等颤抖着手触至她的腹部就突然想起什么,有些踉跄起身向外走去,连跨过门槛时都差点被绊倒。
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寻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陛下曾经呵斥宫人的话,而此刻他实在是没有强上多少。
百鹊老头被又是拖着又是拉着弄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烙饼,手上的毛笔都没放下。
这等行径,和粗鄙无礼的盗贼流寇何异?哪里是个皇帝该做的。
老头皱了皱眉,将口里的饼拿下来“砰”的一声扔到桌子上,不等发一发自己的臭脾气。
那女娘突然微微欠身,“辛苦老先生又跑一趟,陛下他……可能有些心急,还请见谅才是。”
寻竹心底腹诽,陛下的药方还要靠这老先生呢,却如此不知轻重。
“嗯,老夫岂是在意这等小事之人?”老头傲娇哼了一声,“他言你身子出了问题?老夫给你把一把脉。”
“其实是……”
算了,再把一次也无碍。
老头眉心微动,“这个是……”
一旁的皇帝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她可是有碍……”
老头先是因着皇帝这副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随后抱手,这次倒是收回了适才的不正经。
“得先恭贺娘娘同陛下了。”
“喜脉。”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让皇帝腿有些发软。
明明上辈子自己亲征时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眼都不眨一下的,此刻心脏都快跳出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寻竹却比皇帝镇定地多,微微掀眸,试探问道:“老先生可能把出日子,约莫是什么时候怀的。”
老头刚准备说些什么,却看见寻竹眼底的暗意。
又想起自己那不争气的徒弟昨日来信时话里话外的暗示,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娘娘早已经同自己那徒弟通过气……
这时间嘛,早几日晚几日的也是正常的……他们这位陛下百鹊了解不多,但在百姓眼里还算是明君。
而如今,他推个顺水人情也无可厚非。
“这日子,约莫是两月有余。若是推前……”百鹊顿了顿,报了个日子。
寻竹下意识抬头看向皇帝的方向。
果不其然,他虽然面上仍旧冷静,可是眼尾已经红了,应是压抑着情绪。
老头察觉气氛不对头,急忙叼着自己的烙饼,顺带捞着自己那只毛笔匆匆离去。
皇帝抿唇不言,走到寻竹跟前半跪着抱住她腰身。
若是按照百鹊所言而推算,孩子应当是第一次侍寝的时候有的。
寻竹脑海里闪过一丝对另一位陛下的愧疚,忙活了那么久……仍是未得偿所愿。
可她觉着,如今陛下才是更需要这个名头。她不希望陛下失了心气,若孩子能叫他振作起来也是好的。
“朕错了。”
皇帝开始反思自己这些日子的行径……陷进了自己的思绪,总是怕着阿竹会在抉择中弃了自己,因而几日都不曾同阿竹用膳……
她还怀着身孕,独自守着宫殿等不到自己该有多难熬。
这是……他的孩子。
他同阿竹的。
初为人父的喜悦压过了先前的阴抑,皇帝带着些许好奇隔着衣物轻抚着她的小腹,“可难受吗?”
“未曾,”寻竹轻轻摇头,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人拉起来,“很听话的。”
除却几日前午膳后有些许的恶心让她察觉到了些什么外,此后便乖巧得厉害。
“朕会护
好阿竹的,”皇帝将人轻揉怀中,“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没有想到孩子会在这个时候到来,本来那或许该是另一个自己所要操心的。
或许自己准备的仍是少了。
这样的思绪一直延续到了马车上,寻竹捏了捏他的手才将人的思绪拉回来,“陛下想什么呢?”
“想孩子的名字。”
皇帝脱口而出,随后耳尖有些泛红,“朕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何止?陛下倒是有些像高兴昏了头。”寻竹抿唇笑道:“陛下什么样子的风波不曾见过,此刻怎么能被这样的小事给乱了心境。”
这哪里是小事?皇帝眸子亮晶晶盯着她,心潮澎湃无处可施,最后把人抱进自己怀中搂着才安心几分。
这可是阿竹同他的孩子。
是他的皇嗣。
可皇帝还欲说些什么,马车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似是兵戈又似是吵闹。
第50章
“禄喜。”
“回陛下,前头是五殿下府上的下人,急着去请郎中因而冲撞御驾。”
“哦?”皇帝嘴角兴味,“朕留下的太医可是入不了老五的眼?”
前头被压在地上的几人打看见御前的公公时就心里咯噔一声。
这条街上本就没什么人,皇帝的声音虽并不大,裹着威压传出来时异常清晰。
“陛下饶命啊……”那几人慌里慌张磕着头,“小人并非有意惊扰圣驾。”
“实在是殿下病的厉害,王太医又有些束手无策。因而侧妃娘娘才派小的出来寻郎中……”
王太医都束手无策?
皇帝冷笑一声,那暗一岂会不事先来禀?
再说了,这样偏僻的一条道上,除却刚至京城不久的百鹊,哪里还有什么郎中?
他看分明是故意来找自己不快。
“想来也有些日子没见老五了,朕得去看看。”
嘴上说着,手上却指挥着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去。
寻竹狐疑抬首,“陛下是要妾身先回宫去吗?”
“不,”皇帝有一搭没一搭顺着她的发丝,“阿竹先去悦味阁等朕,朕处理完马上就来。”
悦味阁是上京数一数二的酒楼,深得京城达官贵族的热衷。
但大伙都只打听到这悦味阁的东家神秘,却极少有人知晓这是皇帝的私产。
这里头布满了自己的人,也因而皇帝敢放心将寻竹暂安置于此。
“妾身倒是不曾见过这位五皇子,”寻竹随口一言,“陛下莫不是要去……”
杀人吧。
否则又为何不能叫她出面。
不管前世今生,寻竹同这位终年避世、足不出户的五殿下都未打过交道。
但是有一点她是清楚的。
同对已故的四殿下一般,陛下并不喜这五殿下。
毕竟当时这都是他登位的阻力与对手。
她本没想过皇帝能解释什么,却不料他脱口而出一句话砸在她身上如平地惊雷。
“老五,是曾经……朕那大公主与大皇子的生父,这样讲你可明白了?”
吴家女同五皇子,也不知那时太后是怎么想的。
皇帝垂眸,看不到他眼底是个什么情绪,可单从这平无波的语气看,他貌似并不太在乎。
“这竟是真的?”寻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嗡嗡道:“妾身还以为陛下是哄着我的。”
第一次侍寝那夜,她其实是对陛下所言有些半信半疑。
“朕何时会骗你?诓你做甚?”皇帝喟叹一声,将下巴轻轻搁置于身下人的乌发上,温声言:“阿竹,朕得先解决掉这一切麻烦。”
皇帝其实本来已经决定放过老五一马了。
可他如今快要同阿竹有孩子了……
一开始心底是希望自己少杀几个人,日后仁慈些、仁德些,也好为阿竹同孩子积些德。
可是老五……太过不老实。
吴家有只暗卫是他上辈子才挖出来的……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如今吴家败落,太后也失势。令皇帝厌烦的是,他这个五弟却仍旧是像打不死一般,拖着一副病弱的躯体仍旧不忘谋反“大业”。
图的是什么呢?
图他谋反成功却支撑不住一命呜呼?还是图一个同样孱弱不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去主理朝政?
亦或者将太后重新请“出山”来垂帘听政?
不自量力的话他都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那陛下便去做吧。”寻竹倒是对此看的开,能当上皇帝的哪个不是手上沾满了鲜血。
同宗的、乃至同胞兄弟的……这样的都数不胜数。想要站得更高一些,总要丢掉那些没必要的慈心善意。
寻竹自诩也不是个多良善的人,就冲如今她暗中所做的事情,自己也难以推断陛下究竟会不会责怪。
*
“夫人,东家派人留好的厢房正在前头。”
见着酒楼的掌柜笑眯眯地亲自引着一位年轻女娘上楼,顿时有不少客人被吸引去目光。
本朝虽仍旧看重女子名节,可相较于曾经,对于女子约束并不若前朝般严重,因而女子像上街、逛酒楼者不在少数,也并未有严令要求女子须得戴着帷帽。
“好生漂亮的一位女娘。”
其中不乏有被那惊鸿一瞥勾去心魂的客人。
可还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了跟前。
“诚之?”
面前突然多了一双摆动着的手,将宋允淮看痴了的神思拉回来。
“莫要看了,这些贵人可不是我等能接触的。”旁边这年轻些的学子好声劝他:“你不常来不晓得,那领头的可是这悦味阁的大掌柜。”
“一个掌柜而已,”宋允淮微微皱眉,“何至于如此挂在心上,莫不是他还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话语中不免蔑视。
“非也非也,”说话的这人年长他几岁,极不赞同他如此轻蔑的态度,忙压下他的胳膊,“不是这掌柜有什么大本事,而是这悦味阁的东家……”
他面色神秘莫测,“这东家背后由头大着呢。就是不久前那礼部尚书温大人慕名前来,都对着这掌柜颇为客气。”
“咱们都猜测这酒楼背后的东家是某位王爷或者公主。”
宋允淮蹙眉饮了一口酒,回味一番确实是满口醇香……倒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可若是这酒楼背景如此深厚,又怎会允寻常人家来用吃食?我看这来这酒楼的人络绎不绝……不像是会惧这背后的人,莫不是你哄我呢!”
“这你就不懂了,”对面又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插上话来,“先不说旁的,这酒楼的菜肴美酒可是上京独一份,旁的酒楼茶馆想学可都抄不来呢。”
“而这背后的东家越是神秘,反倒引得更多达官贵人慕名而来,这来往贵人多,那些个求官无途、抱才不得用的学子不也都上赶着来了,因而人越来越多,反倒成了一热事……”
“见这位兄台着学子服饰,想必也是如此吧。”
那男子哈哈一笑,转身又回了自己桌子上。
这酒楼的大厅是开放式的,二层以上才是厢房,那也是寻常人家消费不起的地方。
陆允淮不自觉将自己身上这粗制的衣裳同适才看见的女子相比较,眉头拧起。
能叫这悦味楼的掌柜引路,想必同那神秘的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日姜府门前姜寻竹身侧那男人的侧颜。
虽然没有看清模样,可单看衣着与仪态,也颇显贵气。
他又联想到这姜府的二小姐那时是在宫中做宫女的,想来得了什么皇子王爷的脸,宠爱后收入房中也是正常的。
宋允淮心底闪过一丝鄙夷,为这位表妹自轻自贱而心底怒然又恨其不争气。
怨不得姜伯父口口声声这二女儿不若其长姐,想必那日二人不欢而散便是因为这姜二小姐给人做外室或者小妾而被姜伯父察觉到了吧。
宋允淮是从未往皇帝身
上联想过的。毕竟在他看来,皇帝乃一国君王,后宫佳丽三千,怎么可能会纡尊降贵等着一个宫女归府探家?
也就只那些一时兴起、新鲜劲没过的王爷或者公子,能有这般闲情雅致。
“唉,诚之,你去哪里?”身边的年轻男子见宋允淮突然站起身来,连忙拉他,“菜肴可马上就上了,今日人多一些,迟一点也无可厚非。”
“适才掌柜还派人来说,今日东家发话,美酒皆白送,可算是叫咱们捡着便宜了!”
宋允淮没有理会这男子的激动情绪,拱手致歉道:“弟有些急,先去更衣一番,两位兄台先用着即可。”
“好,那你可快去快回!”
桌上的两人也顾不得他了,抄起筷子开始夹菜饮酒。
也不知今日这东家是遇着什么好事了,肯下如此血本,毕竟这悦味楼的酒是出了名的贵。
两人光顾着用菜肴,却没发觉口口声声是说着出去出恭的宋允淮绕了个道从人较为少的另一侧上了二楼去。
寻竹几人被引着进了廊道尽头的厢房,这处风光极好,开着窗可将整一条繁华的街市尽收眼底。
竟是不晓得陛下还有如此经商头脑。
毕竟士农工商,商人最是被轻贱。寻竹还以为,陛下会同先皇以及从前许多帝王一般,极力打压商贾才是。
“夫人,这是楼里头的师傅最拿手的点心茶水,您且先用着。饭菜一会就上来了。”
掌柜微微垂腰,笑着准备退出去,却突然被叫住。
“菜肴,等你们东家来了再上吧。”寻竹温声吩咐,“这儿便没什么需要了,掌柜且忙即可。”
“诶,是。”
娘娘这可是头一回来酒楼里,他可得好生招待着,边往外走着,掌柜的心底有些后悔没多问问禄喜几句这位贵人的忌口。
“咚咚咚——”
难不成是掌柜去而复返?
月见得了寻竹眼神,走到厢房门口处,可一打开门,出现的是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子。
衣着朴素,生的也只得算得上不错。
月见常年在宫中,自己长的不算丑,而每日又伺候着自家娘娘这样天仙般的人儿、时不时看见娘娘和陛下在一块的场景……看得多了,如今乍一评判起面前这样的男子,在她心底连上乘都算不得。
“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厢房?”月见卡在门口处,只留一条门缝拒绝来人,“这厢房是我们家爷和夫人订下的,公子不若去问问掌柜的。”
“你家夫人?”
宋允淮好似听见什么笑话般,今日他可没见那个男子来,想必这位表妹是虚荣心发作……仗着在外头便摆起了当家夫人的派头。
就是身边的丫头都如此小家子气。
他不欲与她一般见识,而是开门见山道:“我要见见她,我是她的表哥,你报我的名讳她便晓得了。”
“我名宋允淮。”
不等月见准备关门,他突然抵住门沿软声道:“还请这位姑娘帮个忙,我这也是有急事找寻竹表妹。”
月见此刻已经冷下脸来,好生无礼且不要脸的人。
听不出她语气里的赶人的意味吗?
还敢直接唤娘娘的名讳。
“月见,是谁在外头?”
一道冷清又有些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