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心口,久久未散。

姬阳面色不变,手却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案角。

他冷笑一声,语气不动:“我对她哪来什么偏见?我这人一向秉公论事。谁做了错事,我绝不徇私;谁无辜,我也不会轻信旁人之言将人置死。”

说完却觉得嗓子发干,他抬手拿起桌边茶盏,一口饮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陆临川没有回嘴,只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浮上一抹看透他的复杂神色。

姬阳皱了皱眉,忽地觉得这帐子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他猛地起身,负手背对陆临川,沉声道:“这件事,不许外传。”

“属下明白。”

姬阳站在帐中,风从缝隙中灌进来,他衣袍轻动,掌心不自觉的覆上那枚虎头护符。

他不愿承认,刚才那一瞬,他的心里竟隐隐生出一种叫“愧疚”的东西。可他又

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愧什么。

他又想起姜辞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娶我,不过为了缓兵之计,我认。你不信我,也认!可我想说,倘若我想毁掉你,何必通敌,只需要在你睡着时给你一刀即可。”

她那时眼中并无恨意,却句句如刀,直刺肺腑。

他忽地想到,她或许真的动过杀意。

这念头一起,心中便像被灌了火油,烦躁陡然烧起。他拧眉拂袖扫过案上残茶,瓷盏“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起身走出营帐,对着外头将士沉声道:

“将今日关于青州与瀚北边界的战情呈来。还有,派斥候队先行探查,看看楼弃究竟安了什么心,是虚张声势,还是想真打。”

丰都,午后阴沉,暗巷里风卷着纸屑枯叶,街口隐隐传来兵刃相击之声。

几个东阳士兵正追着一名黑衣男子穿巷而过。那人身形极快,脚步虚浮却未停分毫,身上染血,步步带痕。

“别让他跑了!他偷了督军署的舆图!”为首军士怒喝一声,挥刀冲上去。

黑衣人冷笑一声,翻身跃上墙角,反手甩出一把银灰色粉末。

粉尘刹那炸开,巷口一片模糊,士兵咳嗽连连,眼中生疼,不得不停下脚步。

黑衣人趁机跃下墙头,身形一晃几乎跌倒,捂着腹侧鲜血淋漓的伤口,强撑着踏入街边一间陈旧医馆。

他一脚踹上门,将门后那块“暂停营业”的木牌扯下,挂在门外,随即将门栓反锁,整个动作迅疾无声。

医馆内,老大夫正研磨药末,抬头一看,惊得双手一抖,药盏险些翻落。

黑衣人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揪住衣领,拖到诊案边上,冰冷佩刀搭在他脖子上,刀刃泛寒。

“替我治伤。”他声音低哑带血,语气如铁,毫不容情。

“你……你这是劫医馆啊!”老大夫惊声尖叫。

这时,后堂门帘一掀,姜辞着一身素白中衣,眉目清冷,步伐虽轻,却自带威压。

“住手!”

她冷声喝道,话音一出,像是风雪砸入室中,黑衣人心神一震,手中刀锋也微微顿住。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眼便撞上了她的目光。

整个人,仿佛被骤然定住。

女子立于门帘之下,一身素白中衣,未束妆发,鬓边散乱几缕青丝。

她眉如远山剪水,眼如寒星映雪,清澈、透亮,又藏着微凉的凌冽锋意。肌肤胜雪,唇色嫣然,纵然未施脂粉,气韵却如冰湖初破、寒梅乍绽,清冷而妩媚。

他呼吸一滞。

他自诩阅人无数,从不为美色所惑,可眼前这个女子……仿佛横空而来的一道惊鸿,让他心头震荡如雷。

黑衣人眸光一怔,原本压在大夫脖颈上的刀,微不可察地滑下了半分。

黑衣人听着她的呵斥,眼神闪了闪,缓缓收回搭在老大夫颈侧的刀。

刀刃落在药桌上,他手指却依旧紧扣着刀柄,似是不肯松懈。

忽然,他脚下一软,身子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刀尖支撑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姜辞一怔。

他面上未显多少痛色,但袖下、胸前的黑衣早已浸透了大片血痕,猩红如墨,正沿着衣角悄然滴落在地板上。

老大夫被吓得瑟缩一旁,半张脸都白了,不敢动弹。

姜辞却上前一步,眉头微蹙,声音清冷:“你是谁?为何伤成这样?”

黑衣人抬起眼,额前碎发遮住半张脸,眸色沉沉。他没有回答,只吐出一句低哑而急促的话:

“我不是坏人……我遭人暗算。帮我。”

话音一落,姜辞转身,走向仍在颤抖的大夫,轻轻扶住他一侧的胳膊,低声道:“别怕,我在。”

她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冷意,却出奇稳妥。大夫被她一安抚,总算缓了一口气。

姜辞回头看了黑衣人一眼,淡声说道:“那你进来坐好。”

黑衣人颔首,撑着刀缓缓站起,步伐沉重地跟在他们身后。

到了内堂,大夫忙着铺开纱布,抖着手要给他脱去外袍。姜辞却已挽起袖子,俯身捡起桌上的剪刀,一边熟练地剪开他破裂的衣襟,一边淡淡开口:

“我在紫川时,也替流民和伤兵包扎过伤,死人也见得多了。如今你是病人,对待病人,应一视同仁。我帮你,咱们能快些。”

这时,他怀中一物忽地滑落,落在地上,沾着血迹的纸卷滚出一截。

姜辞与黑衣人同时低头去捡,指尖几乎碰到一起,她却快他一步,将那纸卷抢先抓起,摊开一看,神色顿时变了。

那赫然是她亲手绘制、交予姬阳的治水舆图。

她脸色一沉,目光瞬间凌厉,抬眼盯住他:“你怎么会有这图?你是……探子?”

黑衣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认得这图。他眼神一闪,反问道:“你怎么认识这张图?”

姜辞眉头紧蹙,面不改色地将图卷收回,语气冷淡:“我家主人替都督办事,这图我在他房里见过。”

随即她反问:“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黑衣人眸光动了动,脑中飞快转了转,想起她方才曾提及“紫川”,灵机一动,低声说道:“我是凉州人。凉州靠近汀洲的地段连日暴雨,已有水患。我听说东阳都督有治水之法……可等不起刺史大人拨令,只能冒险来偷一份舆图。”

姜辞闻言,神情松动几分,眉宇间的锋芒也淡了一丝。但她并未彻底放松,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试探:

“你若真是凉州人,那这图我不能给你。刺史大人与我家主人是旧识,若凉州真有水患之急,我会让主人写信请他出面,自会尽快解决。”

黑衣人看她一言一行谨慎有度,心知今日是讨不来舆图了,只能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不再言语。

他虽不答,却更认真地打量起她来:美貌之外,竟还这般心细如发、守口如瓶。

他坐在诊榻边,背脊挺直,任由姜辞将他胸前那块被刀划开的伤口显露在空气中。

姜辞一手按住他肩头,一手用镊子夹出碎布和杂草,又用清酒擦拭伤口。

清酒触碰到伤口时,黑衣人的眉头皱起,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姜辞放缓手中的动作,告诉他:“如果不将伤口里的脏东西清除,万一感染,没多久你就会死在这里。”她把沾血的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神情全然专注。

黑衣人却一声未吭,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她专注地低头处理伤口,鬓发因汗意微乱,滑落在颊侧,清冷的眉眼在灯光下泛出柔光。

“别乱看。”

姜辞忽然抬头,声音不重,却毫不掩饰她的不悦。

黑衣人微微一怔,随即低下眼,长长的睫羽投下一抹阴影,遮住眼底那点刚冒头的异样情绪。

姜辞正拿起包扎布,细细缠绕,从他的肩头绕到侧腰,指尖偶尔碰到他身上的血痕与瘀青,动作不徐不疾。

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

“官差办事!快开门!”

老大夫一惊,手中药瓶险些掉地,黑衣人也是一紧张,手习惯性的放到刀柄上。

姜辞神色一变,低声道:“快,藏起来。”

她眼神一转,飞快地掀开内堂一角无人在意的柜字,窄窄的,仅容两人蜷身而入。

“你也得躲。”老大夫一把拽住她的袖角,“你这身份若被认出来,也不好。”

姜辞一顿,旋即点头:“你去应付他们。”

“行、行……”老大夫抹了把汗,小心将帘子重新放下,一路踮脚往前堂去了。

姜辞将黑衣人一把推入那小格子,自己紧随其后,低身钻入,关上木板,拉紧帘布,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幽暗。

狭小的空间逼仄得几乎容不下完整的呼吸,姜辞贴在黑衣人身侧,膝盖不小心碰到他腿骨,他下意识一动,唇角几乎蹭过她的额头。

“别动。”她低声喝道,气息带着淡淡药香与温热,却透着强压下的冷静。

黑衣人没动,但耳根忽然发热。

隔着那层薄薄纱布,他能清晰感觉到女子温热的体温与柔软的发丝,她的手刚才还压在他肩伤处,此刻却撑在他胸口,用以稳住自己的姿势。

她的呼吸极轻,却又极近,几缕气息就落在他颈侧,仿佛蜻蜓点水。

他从未与女子这般靠得如此之近,更遑论这女子还生得……如此绝色。

耳后发烫得厉害,他喉结微微动了动,却终是闭口未言,只是手指紧扣住膝盖,极力克制着不要动。

木板外,传来老大夫的声音:

“官爷,真没见着什么伤兵啊……我们这铺子就我一把老骨头,哪敢收什么江湖人?”

兵士脚步杂乱,已进了前堂查探。

姜辞听得分明,一只手悄悄覆在黑衣人腰侧的佩刀柄上,示意他别妄动。

黑衣人感受到她手指那一瞬的力道,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悸动。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窄小暗格中,一息、一刻,静得只听得两人交叠的心跳。

直到脚步声渐远,老大夫急急回屋:“走了走了,他们没细查……”

姜辞方才松了口气,推开木板,空气一瞬间涌入,黑衣人也终于直起身。

她正欲站起,却忽觉腰间被轻轻一扶,是黑衣人下意识伸手,怕她跌倒。

“……谢了。”他低声道,眼神一转,不敢再看她脸。

一切结束,已经傍晚,夜色也逐渐沉了下来,姜辞直起身,后背微酸。黑衣人却突然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银钱,“砰”地放在桌上。

“后会有期。”

他声音压得极低,看着姜辞,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又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拉开门,披着夜色迅速隐入小巷。

夜色沉沉,城外密林幽深,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黑衣男子身形颀长,肩背如削,骨架宽正,步伐沉稳而不失轻捷,径直穿过林间小道,在一棵老树下停住。

不多时,一道利落的身影自树后闪出。女子身形挺拔,佩刀斜挎,身着劲装,眉目凌厉中带着几分英气,冷声道:

“燕王,舆图可取到了?”

黑衣男子摘下面罩,拂了拂鬓角沾着的树叶。

月光照下,映出一张年轻却毫不青涩的俊朗面容。

他五官生得极正,骨相清隽,眉锋凌厉,眼尾微挑,带着股逼人的贵气,眼底总含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像三月的风,又像江水初融。

“没有,”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唇角却挑着,“不过此行不算亏。”

“哦?“舆图都没拿到,还不算亏?你中途还受了伤呢。”

他却忽然笑了,笑得春风得意:“苏玉,帮我查一查,凉州紫川……有没有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第22章

苏玉眉头一皱,眼神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我说楼弃,你何时对女子感兴趣了?”

楼弃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我对女子,向来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我今夜……好像见到了,姬阳娶的那个姜家女。”

苏玉一听,眉头紧蹙,快步追上去:“姜家女?你说的是凉州刺史姜怀策的女儿?你别乱来,人家可是人妻。”

楼弃轻笑了一声,声音懒散又带着几分轻蔑:“人妻又如何?”

他抬眸望向远方,月色映着他清俊张扬的面孔,唇角勾起一抹轻狂的弧度:

“待我拿下凉州、荡平汀洲,到时候,一个美人——他们还不乖乖奉上?”

他微微一笑,眸光忽然敛去刚才的柔色,语气却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自古英雄配美人。你以为我贪恋的是她的脸?不,美人,是权势的象征。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才能拥最绝色。”

“还有,你没大没小,本王名讳也是你叫的。”说完敲了一下苏玉的脑袋。

苏玉摸着被楼弃打过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二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姜辞弯身将最后一条带血的布条投入火盆,火舌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血腥味。

她取出那张染血的舆图,在火焰前停了停,眼神一沉,手腕一抖,将其丢入火中。

绢纸遇火翻卷,很快就被烧成了灰烬。

老大夫见状,忍不住出声:“夫人,这图……为何要烧?”

姜辞站在火盆前,素衣染了些许烟灰,她眸色沉静,语气却透出分明的理智:

“且不说他到底是不是凉州人。一个持刀架你脖子的人,我们二人手无缚鸡之力,若真反抗,性命难保。”

她顿了顿,看向火盆中被焚尽的残灰,继续说道:

“可若这舆图留在医馆,日后哪怕事情败露,官府一查,这图是从你屋里搜出的,你便是擅藏军机,罪在难逃。”

姜辞回头望向他,眼神笃定。

“现在烧了,便无迹可查。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老大夫听罢,只觉背心冷汗涔涔,却也明白她言之有理,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夫人周全。”

姜辞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只得扶着案几缓缓坐下。

她凝视着眼前火盆中翻卷的灰烬,心头泛起一丝疲意。那舆图本就是她亲手所绘,毁了也罢,改日再画一份便是。

青州北境,营帐肃然。

连日来,瀚北军数次派遣游骑于边境徘徊,昼伏夜出,或探地形,或截斥候。初时东阳军未曾理会,只遣轻骑绕路警戒,直至第五日,一队三百人马夜袭云台关。

哨骑飞驰而回,带回一纸急令。姬阳立于军帐之中,指节轻敲案几,冷声道:

“夜半攻营,不过是探我虚实。”

他命东南两翼伏兵列阵,不与正面交锋,只设钩镰马刺,以游击扰敌。伏兵如风掠林,一夜之间将瀚北三百骑压制溃散,斩首几十人,其余遁入瀚北边界,再不敢前探。

这一战虽小,姬阳却未下令追击。他负手立于营前高台,目光沉沉望向边境方向,喃喃一语:

“瀚北……楼弃。”

陆临川站于一旁,目露思索:“主公怀疑,是他故意派人试探?”

姬阳冷笑一声:“三百游骑,从不作战,只探地形、绕水道、不入村落、不斩斥候,若不是有令在身,怎会这样行事?这支兵,不是要攻我,是在记我地势。”

陆临川点头:“看来那位燕王,还不死心。”

“他不是要打,只是要乱。”

姬阳转身入营,拂袖令下:“传我军令,边境增设三处暗哨,防他二探,且将青州东线兵力调两成至北岭口,若他敢再试,便让他来不得、回不去。”

他手掌拍落在沙盘上,目光冷厉:

“不日回丰都,这里留曹思明坐镇就行。”

翌日一早,旭日初升,天光才破,东阳侯府尚在沉寂之中。

姬栩卧于榻上,咳了几声,刚欲起身,外间便传来百阳的声音:“大公子,寄秋找到了,人已带回,就在后院。”

姬栩精神一振,立刻披衣起身,连发髻都未束整,只唤了句“带我去”,便快步而出。

后院小阁内,寄秋被五花大绑,跪伏在地,脸色苍白,鬓边皆是风尘之色。她神情惊惶,双唇轻颤,显然已然惊弓之鸟。

不多时,沈如安闻讯而来,带着几分担忧与亲昵,快步入内,一边唤着:“寄秋,你怎么这般模样,是谁敢如此对你?”

姬栩目光沉沉,瞥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怎么来了?”

沈如安盈盈一笑:“我听说寄秋找回来了,心中挂念,毕竟她也算是在我的好友,与我一同来到丰都,我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姬栩未答,只吩咐一声:“把那日督军署守门的守卫带来。”

不多时,那日接收食盒的守卫也被带入后院,一眼便认出寄秋,沉声道:“正是她,当日她穿着府中婢女

的衣服,还出示了东阳侯府的令牌,说是奉命给二夫人送早膳。”

沈如安听得此话,脸色骤变,却强行稳住神色,笑道:“你是不是认错了?寄秋怎会擅用府中令牌?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回跑到督军署。”

寄秋忽地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却颤抖地喊道:“我没有害姜辞!我……我只是听沈如安的吩咐!是她,是她让我送那碗粥,是她说只要姜辞死了,就没人再能翻案了!”

此言一出,院内气氛骤然一紧。

沈如安脸色刷地一白,瞳孔微缩,张口欲辩,却一时语结。

姬栩目光如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语气冷得几乎结霜:“翻案?翻什么案?你有什么要说的?”

寄秋看着沈如安说道:“是沈如安想要嫁祸姜辞通敌,让我偷了舆图……”

沈如安急忙打断:“表哥,寄秋疯了,她跑出去这几日,怕是被人胁迫,如今回来胡言乱语……”

“她诬陷我,分明是想拖我下水,我与二表嫂无冤无仇,何来要陷害她一说,要说动机,寄秋,你才是想嫁给二表哥的那个人,不是吗?你可不要胡乱攀咬,念在我们相识这么久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寄秋磕头如捣蒜:“我没有胡说!她说过,若不杀姜辞,等都督回来,我们俩都完了!她还……还亲手把毒药给了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沉闷。

姬栩目光沉如深渊,片刻后,冷声吩咐:

“把沈如安和寄秋住过的屋子都搜一遍,角角落落,不许放过。尤其是暗格、地板夹层、妆台抽屉下方。”

“是!”百阳领命,带人快步而去。

不多时,寄秋曾住的偏院传来一阵喧声。

“找到了!”有下人气喘吁吁跑来禀报,“大公子,寄秋屋中床下暗格里,搜出这张舆图,还有几叠练字纸张。”

姬栩闻言心中一震,快步前往。

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已经泛黄的粗绢舆图,旁边还整整齐齐放着几页纸,皆是模仿姜辞笔迹所写。细看之下,落笔间还有几分拙劣之处。

姬栩缓缓俯身,指尖拂过那幅舆图,这就是姜辞亲手所绘,为治汀洲水患之策所用。他眼神渐沉。

可是当他看见纸上的字时,只觉得心一凉,他有些不可置信,他抬头看了看沈如安。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这件事不许再传出半分,府中上下,一律封口。寄秋,先关进私牢,好生看守,待都督回来,自会定夺。”

“是。”百阳应声。

姬栩转身,冷声丢下一句:“带表小姐回去歇着。”

沈如安站在原地,指尖微颤,脸上笑意险些挂不住,只得点头,低声道:“子叙表哥,我真的没有,想必是我僭越了,打扰表哥了。”

她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而寄秋,在被拖走前,颤声喊出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公子,您要信我……”

姬栩回到屋内,落座片刻,脑海却纷乱如麻,难得清静。

他想起年少时的光景,沈如安初被接入东阳侯府,那年她还只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眉眼带笑,一脸天真,整日跟在他与姬阳身后,唤他“子叙表哥”叫得又甜又软。

那时他们三人一同读书写字,听先生训课,在书斋里埋首抄经,在果园里偷摘青杏,日子虽苦却也澄澈无忧。他以为那段情谊,能守一生一世。

想到此处,姬栩忽觉一阵刺痛袭上眉心,攥紧了手中茶盏。

他不敢信,不愿信——

那个曾经纯净如纸的少女,如今竟是构陷姜辞、嫁祸通敌的始作俑者。

她的字,是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她如何落笔、如何收锋,藏锋顿挫间的习惯与节奏,他再熟悉不过。

这一刻,他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难以下咽。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沈如安独自披了件薄绸披风,悄悄穿过东阳侯府后院,脚步无声,一盏灯也未点,只借月色穿行。

私牢建在偏僻角落,府中本身人丁就少,这里平日更是少有仆从经过,此刻更是四下无声。

她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牢中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摇曳,将阴湿的墙壁映得斑驳。寄秋就被锁在最内侧的一间,听得门响,立刻转头看去。

“沈如安?”她声音又惊又喜,眼里蓄满了希望,“你快放我出去,我……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沈如安缓缓走近,灯光下,她笑意温婉,语气却冷得让人发颤:“回家?”

她低头抖了抖手中的帕子,像是随意地掸着灰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

“寄秋,你啊,真是不长记性。你是庶女,你母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妾,你还有个病得快死的弟弟,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寄秋脸色骤白,身体微微颤抖:“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这些,”沈如安将帕子收回袖中,缓缓蹲下身,目光平视她,“是想提醒你,你那弟弟,是我花钱给他请的大夫,是我送药、送人、送银子,他能活到现在,全靠我一句话。”

“你若乖乖将这事认了,把姜辞通敌的事一口咬死是你自作主张,也是我教你练字,我保你母亲安稳度日,弟弟……继续活着。否则——”她唇角弯起,笑容不达眼底,

“二表哥他……你不了解他。他若认定你是祸根,不止你,连你大哥的坟头都得拔了。”

寄秋怔怔望着眼前这个与她共玩共眠多年的好姐妹,眼神一寸寸碎裂:“你……你真恶毒。”

沈如安轻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恶毒?我不过是,为你考虑罢了。”

她转身欲走,又顿了一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说我嫉妒姜辞也好,害她也罢。”

“终归是自家事,表亲之间,求个情哭一场也就算了,更何况,二表哥本就恨姜家人,她死了,于二表哥来说少个担子。但你是外人,所以你主动认罪求情,还有生路。”

牢中灯火仍在摇曳,寄秋抱膝而坐,身体如筛糠般微微颤抖。

寄秋忽然抬头,对着沈如安笑了一下说:“沈如安,罪我可以认,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只是姜辞,她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她可没死,她是被姬栩亲自从牢里抱到医馆救下的,就是你给他找大夫那天。”

沈如安刚迈出去的脚步忽然停下,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寄秋:“你说什么?她没死?”

“对啊,是姬栩守在她身旁将她救了回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可是紧张得很。”

沈如安从私牢小院出来,天色尚未放亮,院中桂树枝叶静谧,微风穿堂而过,月色冷冷洒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地薄霜似的孤影。

她步子缓慢,眉目间却无一丝倦意,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方才寄秋望向自己的眼神,还有姬栩看姜辞的眼神。

那一眼,藏着担忧,藏着疼惜,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像一抹冬日的暖阳,专属于姜辞,从不属于她。

沈如安慢慢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熟悉的小径,指尖捏紧了帕角。

“子叙表哥……”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扰了即将来的风。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从未言说过一句怨。我知你身体不好,知你孤寂无依,知你不愿被人逼迫,所以我退了又退,等了又等,连旁人几次求亲,我都一一推却。”

“我以为,只要等得够久,你总会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她说着,忽而笑了,眼里却带着一点几乎要裂开的红意。

“可你呢……你却为你的弟媳,眉眼含笑,言语低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口翻涌的情绪。步子继续往前,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姬栩与纪云梵所住的小院门前。

沈如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她唇角忽然缓缓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意。

“既然你不能爱我——”

她喃喃自语,眼神却在一点点变冷,仿佛夜风中结霜的叶面,薄而锋利。

“那么你也没什么用了。”

第23章

翌日一早,有下人匆匆来报:“寄秋要认罪了,说是要将所有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姬栩却淡淡摆手,声

音低沉:“我不想听。”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分外笃定:“这件事,是都督先错信旁人,将二夫人误会至此。他们夫妻间的嫌隙,理应由他亲自解开才是。”

他略顿,补了一句:“先将她关着吧。膳食一定要盯紧了,别再来一次死无对证。”

片刻后,姬栩换上外袍,带人前往医馆探望姜辞。

此时姜辞气色已有好转,只是偶尔仍感胸口微闷。

他一见她坐起身来,便道:“子溯已在归途中,若你继续留在此处,难免又惹人话柄。我想将你送回督军署牢中,待他回来,亲自给你清白。”

姜辞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明白,大哥。东阳是他做主,我如今身份未明,若继续受你庇护,只会给你们兄弟之间徒增麻烦。”

姬栩望着她眼中那份清明,心中泛起一丝怅然。

回牢房的马车上,姬栩将这几日调查所得缓缓告知姜辞,语气温和:“寄秋已供出一部分,但尚不足以坐实。你放心,等子溯回来,一切终会水落石出。”

他又顿了顿,道:“子溯性子是冷,可他心里明得很。只是脾气上来,容易冲动——但他不是个糊涂人,也不是个坏人,更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姜辞听完,只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谢谢大哥。”

马车稳稳停在了督军署门前。

姬栩下车,亲自交代守卫:“这次要守紧了,除都督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擅入。”

守卫忙抱拳答应,先前姜辞差点命丧牢中,他们自然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姜辞再次走进那道冰冷的牢门,晚娘与银霜几乎在她脚步刚踏入的瞬间扑了上来。

银霜一把抱住她,哽咽着:“小姐……你总算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说着便跪下,朝姬栩连连磕头,哭得泣不成声:“谢谢大公子救了我们姑娘,是您救了她的命……”

姬栩皱眉,略一弯身将她扶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快起来。如今事情尚未查清,我不能让她平白受冤。只要我还在一日,就不会让她出事。”

牢中灯火昏黄,湿气仍重,姜辞低声道:“我会等,等他回来,也等我自己的清白。”

回去的路上,姬栩站在督军署门前,未即刻离去。

他静静望着那扇沉重的牢门,目光仿佛透过它,看向更深处。风吹动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清瘦的面庞上,眉眼间却是一片说不出的寂寥。

百阳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大公子,您心里……既然明明在乎,为何还想着成全二夫人与都督,想要他们重修旧好?”

姬栩被问得一愣,像是心事猝然被人看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这个世上,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我在乎子溯,也在意她。若他们能彼此解开误会,终有一日修得正缘,平安喜乐,那我……便已经足够。”

语气平淡,却藏着不能言说的苦涩。

百阳心头一紧,忍不住说道:“可当初姬夫人明明问过您和都督谁愿娶姜家女……若您没退那一步,如今的她——”

姬栩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好了,这话别再提了。传出去只会叫人拿来做文章,对谁都不好。”

百阳闭了嘴,默默跟在他身后。

姬栩听着百阳的话,心中无奈笑道:就算当时我没退一步,我这身子骨,也是平白耽误人家姑娘罢了。

姬栩一直缓缓走在路上,没有坐马车。自从病重以来,他鲜少出府,更极少徒步。可此刻,他只觉身上有些发沉,却仍不愿坐车离去。

他抬眼望向街市,阳光洒落,街边杨柳拂风,行人来来往往,夏日正盛,丰都城的喧嚣与活气扑面而来。

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原来,四方天地之外,是这般热闹的。”

话语落地如风过衣襟,轻得几不可闻,却重得叫人听了心酸。

府内日光正好,蝉鸣阵阵。

沈如安今日穿得素净,携了几样糖点,主动走入姬栩所住的小院。姬云梵正坐在台阶上,用小手认真捏着一个泥人,一见她来,立刻仰起头,甜甜喊道:“表姑!”

她走过去蹲下身,笑吟吟道:“阿梵一个人在玩呀?”

姬云梵将手中的泥人高高举起给她看,随口问道:“表姑,姜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如安指尖顿了一下,唇边的笑轻微地僵住了一瞬。她很快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故作委屈地撒娇:“难道我陪你玩就不行?你就只喜欢你姜姐姐?”

姬云梵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姜姐姐身上的味道。”

沈如安站直身子,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瞬间冷下的神情,语气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啊,谁能不喜欢姜姐姐呢。”

她垂下眼眸掩住情绪,掌心微微收紧。

身后的姬云梵还在抱怨:“爹爹也从来不带我出府,他自己倒是总往外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这样就可以自己出府了……”

沈如安忽然眼睛一亮,缓缓转身蹲下,语气温柔地问:“阿梵,你想出府呀?”

姬云梵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呀!我从来都没有出去过!”

沈如安唇角微勾,轻声道:“等你在长大一些吧,等你长的这么高。”沈如安说完,用手比了一个高度,“你就可以出府了。”

“可我何时才能长到这里呢?”姬云梵神情有些失落,沈如安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与姬栩几分相似的眉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沈如安终究还是决定放过他,随后笑着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姬云梵眼睛越睁越亮,兴奋得跳了起来,举着手里的泥人欢快地喊:“谢谢表姑!”然后撒着小步子跑远了。

沈如安目送他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冷淡下去。

她唤来婢女,语气低缓却藏着一分急促:“去一趟云和堂,告诉青羽,就说我有事与他商议,今晚三更,在东阳侯府后巷见面,不得误。”

婢女领命退下,沈如安转身走入庭中花荫,指尖落在那株新开的蔷薇上,缓缓扯下一瓣花。

丰都城中已有风声传开,东阳大都督姬阳,将于明日归府。

这一消息如水波般扩散,在牢中也未能止息。狱卒边放饭边闲谈:“明日都督就回来了,啧啧,不知这牢里的二夫人,届时是生是死。”

姜辞坐在牢房角落,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稀饭早已凉透。

她没有动,双膝抱在胸前,眼神沉静如冰潭。火光从狱门外晃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阴影。

“姑娘。”晚娘低声唤她,将那碗饭推近几寸,“本来就没油水,你又瘦了许多,再不吃,身子如何撑得住?”

银霜也在旁边轻声劝道:“小姐,你若病倒了,谁还替自己洗清冤屈?”

姜辞的眼神却忽地冷了几分。她望向那扇紧锁的牢门,语气淡漠如刀锋:

“姬阳不蠢。”

“那封信若真是我写的,他稍加细查,必能看出端倪。他回去看那字迹,再翻我的笔录,就知道不是出自我手。”

她声音虽轻,却每字如钉:“可那天晚上,他烧了凉州带来的东西,毁了我托父亲找来的医书,命人将我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

她眼底泛着寒意,似有烈火压在冰层之下:“我险些死在这里,是他亲手造成的。”

“我要的—

—就是他心中的那一分愧疚。”

“我赌他不是铁石心肠。”

“我要让他亲手将他拿走的,通通还回来。加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点冷决,“为此,我要饿自己一天。等他回来,让他亲眼看到我这副模样。”

晚娘眼眶发红,端着那颗早已硬掉的白面馒头,又凑上一步:“姑娘,真不吃一点儿吗?就一口,也能缓缓气啊。”

姜辞抬手,轻轻将馒头推开,语气温和,却没有一丝退让。

她仰头望向那堵墙上唯一的小窗。

铁栅栏外,是青白色的天光。窗外无风无声,却仿佛遥远地传来紫川的风声、马蹄、晨钟与远山。

她想起了父亲,那总在灯下伏案的背影;想起了妹妹,那个总缠着她讨糖吃的孩子;也想起谢归璟。

那个在紫川时常骑白马送她梅花糕的少年,眉眼温和,气度从容,总在她年幼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她以为,那就是爱了。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是世人眼中温润如玉的良人,而她,也曾在梦中一遍遍描摹过嫁给他的模样。

她想,自己曾是喜欢谢归璟的吧,在紫川的时候。那种喜欢像春水初融,悄无声息地生出,却也在她到了丰都后,从时光流转中慢慢淡去。

现在回想起来,她不再心动,也不再遗憾。

她只希望——

他能娶一位心仪的人,平平稳稳,过他想过的日子。

那才是她,真正想给他的祝福。

思绪万千,在这沉寂如井的牢房里,一一浮现,又一点点落下。

她收回视线,眼神一寸寸收敛,只剩下最深的沉静。

日头偏西,暑气未退,丰都城上空的浮云低垂,似也压着整座城的空气沉沉难散。

姬阳一身玄衣黑甲,马踏尘土而归。他未进府门,也未卸甲,只一声不吭直奔督军署,铁骑急停时尘沙四起,马嘶长鸣。

“都督回来了!”守卫惊觉,齐齐行礼。

越白连忙迎上,低声在他耳边禀道:“主公,夫人前些日子在牢中中毒,差点没救回来……”

话音未落,姬阳眼中猛然掠过一抹凌厉之色,眉峰紧锁成一道冷线。他将马鞭甩给越白,沉声喝出一个字:“带路。”

他步伐极快,几乎是疾行而入。

地牢建在督军署最深处,地势低湿,砖石淌着水渍,墙面青苔斑驳,一道道铁门接连打开,沉重声响回荡在这无光的囚牢中。

终至最深处,一扇生锈的牢门后,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蜷缩着。

姜辞就坐在那一角,身上衣服松垮,干瘪的布料裹着几乎瘦得脱形的身体,裸露的小臂苍白一片,像雪中枯枝,她双手抱膝,头枕在臂弯里,听见门外的响动,才缓缓抬头。

她眼神迷蒙,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时认不清眼前之人是谁。

直到看清那一袭玄色战甲,那双冷峻沉稳的眼——

她睫毛微颤,目光瞬间红了,鼻尖也酸得发涩。

可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出声喊他,只静静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块仅有的浮木。

那一眼望来,姬阳胸口骤然一紧,像被无形的刀抵住了心口。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骨节发白,指甲隐隐刺入掌心。

“还不快开门!”他怒喝一声,声如骤雷,吓得牢头踉跄应声,颤抖着手去开门。

姜辞听见这熟悉又冷硬的声音,试着想站起,却因长时间未进食,双膝一软,眼前一黑。

她的身体踉跄着朝前扑倒,姬阳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她扶住。

她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他胸口倒下去的。

他低头,就见她紧闭着双眼,唇角有一丝干裂的血痕,脸上苍白不见血色。

“姜辞……”他喉结滚动,声音一哑。

而这时,她却忽然费力睁开眼来,眼里含着一层薄雾,虚弱地望着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句话从唇间挤出:

“都督……我没有……背叛你。”

她的声音极低极低,像是最后一口气,刚说完,睫毛一颤,整个人昏了过去。

姬阳怔住了。

她说她没有背叛他,他想说“我信你”,可这一句话卡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来。

这一刻,姬阳的心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姜辞,把她打横抱起,低声却冷硬地吩咐:“快,叫大夫!”

第24章

督军署后院的静室里,姬阳一步步走入,怀中抱着昏迷的姜辞。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冷清整洁,窗纸掀着夏风,带来一缕淡淡的檀香。

姬阳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宇紧拧,将她轻轻放在那张他常歇息的榻上。

女子沉眠不醒,鬓发贴在鬓角,额间一层冷汗,像是连做梦都未曾得片刻安宁。

随行的行军大夫匆匆赶至,背着药囊上前,在榻边跪坐,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晚娘与银霜亦随后而至,神情紧张地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姬阳站在一侧,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开床上那人。

大夫诊脉良久,终于松开手指,抬头禀道:“夫人确曾中毒,那药毒性极阴,本就损人阳气,牢房潮湿阴寒,更添凶险,如今虽然转醒,但身子虚极,怕是要长养调理数月,稍有疏忽便落病根。”

姬阳垂眸,声音低沉:“性命无碍?”

“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大碍。”大夫恭敬答道。

“药方写了?”姬阳伸手。

大夫递上,他接过来看也未看,便随手塞进了怀中:“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大夫告退,屏息退出房间。

姬阳这才缓缓移开视线,看向站在角落的晚娘和银霜。两人神色憔悴,衣袂沾灰,面色泛黄,分明也是这段时日牢狱之苦的痕迹。

他淡淡对着二人说道:“你们两个先回府收拾收拾。姜辞这里有我,也有大夫,无需你们再操心。”

晚娘和银霜对视一眼,虽舍不得离开姑娘,却也知大都督性子严肃,只能盈盈一礼:“是,奴婢告退。”

二人刚走至门口,姬阳又抬眼唤了一声:“越白。”

门外早候着的越白立刻应声入内。

“叫人备车,送她们回府。”姬阳声音依旧冷淡,却不觉带了点温度,“莫让街上人看了去,说我东阳侯府苛待下人、不近人情。”

“属下明白。”越白领命,恭敬地领着二人离开。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姬阳走到案前,倒了一杯茶,他握着茶盏,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女子依旧紧闭着眼,身形纤弱。

他喉间微动,似有话欲说,却终究一言未发。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陆临川的声音:“主公,有军报。”

姬阳将茶盏放下,转身取下放在案上的佩剑,脚步利落走至门口。

屋内,榻上的女子眼睫微颤,悄然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轻手轻脚地探到门边,刚想探听些什么,忽而,脚步声又自门外折返而来!

姜辞瞳孔一缩,立刻回身躺倒,闭上眼睛,将气息缓缓压下。

房门轻响,是姬阳回来了。他走到榻边,低头一看,少女仍安静地卧在那里。

他顿了一下,伸手将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替她掖好,便提剑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门外再次恢复寂静,姜辞才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靠着枕头,目光落在门口,神情复杂。

督军署内,阳光才透进窗棂。

陆临川一身戎装,持卷快步入内,在厅中拱手行礼:“主公。”

姬阳正倚案而坐,抬眸道:“说。”

陆临川将手中情报卷宗摊开,语气凝重:“我们不在这几日,瀚北的探子潜入督军署,趁夜混入文案房,偷走了一份舆图。”

姬阳眉头一皱,语调未变,却已带了几分肃意:“是哪份?”

“是此前都督夫人所画的宁陵与洛渠交汇段,用于治水的那幅。”陆临川抬手指在军图上,“幸好夫人手抄的那本治水册子我随身带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姬阳沉

吟半刻,拇指在舆图边缘缓缓摩挲,忽道:“宁陵、洛渠……是凉州与汀洲的交界地。瀚北要此图做什么?”

陆临川神色深沉:“楼弃。”他点在凉州一隅,“他虽未动刀兵,却频频挑衅,治水不过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凉州。”

他又缓缓道:“楼弃一贯懂人心。民困于水,若他率兵而来,带着所谓水利救援之名,凉州百姓只怕会开门相迎。”

姬阳冷冷一哂:“想得倒美。”

他语气冷冽,却也未掉以轻心,“没关系,舆图没了,我再让姜辞画一份。”

话音顿住,指间却微微一顿。

他忽地想起,那封通敌信,那场火……那些被他亲手焚毁的东西,像针一样刺回脑中。

他垂眸,语气低了一分:“姜怀策投靠我东阳,是想保他凉州之位,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让瀚北军踏进自己地界。”

陆临川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他:“主公,说到底,这舆图是夫人画的。如今又要她再画一份,您心里……该不该说点别的?”

姬阳没接话,眉眼沉沉,手指轻叩桌案。

陆临川又笑,似调侃似认真:“您那间房,是头一次让人住,偏还让一个女子住了……”

“事出紧急。”姬阳冷淡打断,语气不重,却显然在掩饰什么。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姬栩让人传话,说姜辞之事已有水落石出,让他回府亲自审查。

事情交代完,姬阳终于站起身,披上外袍,往那间后院的小屋走去。

他站在门外,抬手轻叩两下,只是试探。

屋内片刻静默,随即传来一声清淡却平静的女声:“进来吧。”

姬阳怔了一下,没动。他原以为她还未醒,或许根本不愿见他,却没想到,她语气这般平稳。

他站了许久,手指摩挲着门边木纹,却终究未推门。

“都督,”屋内传来她第二句话,“我已无碍,可以回府了。”

声音微哑,却透着倔强与克制。

下一刻,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内拉开。姜辞站在门口,一身素白,神情清清淡淡。

她看着姬阳的背影,轻声唤道:“走吧。”

姬阳点头,抬脚之前,将自己披风解下丢给了她。

“你身子虚。”随即转身走在前,带着她出了督军署,姜辞也不客气的披在身上。

门外,一辆马车早已备好。姜辞刚要上车,却因脚下虚浮一阵踉跄。

姬阳眼疾手快,抬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一触,那瘦削纤细的手臂仿佛无骨,几乎一握即断。

他立刻松手,脸色未变:“小心脚下。”

姜辞稳了稳身形,低声道:“多谢。”

她上了马车,坐定后掀帘问:“都督不上来?”

姬阳咳了一声,佯装镇定:“我骑马。”

他翻身上马,护着车队缓缓而行。

马车内,姜辞望着窗外略过的街景,轻声开口:“这件事,我不怪你。”

她语气平缓,仿佛只在说一件旁人的事:“那日你出征在即,时间仓促,没有听我辩解也无可厚非。只是……”她语调微顿,“我父亲从凉州给我寄了许多旧物,全被焚毁,那是我唯一心疼的事。”

“你曾说,姜家欠你。”她声音微凉,“我也不否认,我也能理解,我不怪你。”

说完,她放下车帘,闭上眼,她并不是不追究,只是此刻,她就是要他心怀愧疚,所以以退为进。

姬阳听着这话,胸口像被人敲了一锤。

没想到姜辞不哭,不闹,不怨,连愤怒都没有,反倒是这般懂事,让他更觉心口发闷。

车行至东阳侯府前,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了。”

姜辞没再回话。

车停。她掀帘下车,步伐轻缓,却不似之前那般虚弱。

府门外,晚娘与银霜早已等候,见她下来,三人相拥,抱得紧紧。

银霜一见她,便忍不住眼眶泛红:“姑娘——”

姜辞轻轻抱着她们,弯腰贴在银霜耳边低声道:“都没事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她们,望向还坐在马上的姬阳。

他没下马,只不远不近地望着她们,一语不发。

姬阳归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前堂设座,命人将寄秋带来。

盛夏时节,厅中却如凝霜,气息肃冷。

寄秋被押上来时,整个人早已憔悴不堪,膝行在地,目光低垂,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那夜姜辞院中起火,就是我设的局,只为趁乱偷出她的草图。”

她抬眼看了眼堂中众人,语气干涩地继续:“为模仿她的笔迹,我练了小半月,最终伪造了那封通敌信,只因心中嫉妒……嫉妒她得都督青眼,又得东阳侯府上下敬重。是我心术不正,妄图取而代之。”

她语声越低,到最后几乎哽咽。

“她未被当场处死,我便偷了如安姐姐的令牌,乔装成大公子身边的小婢,将毒汤送入督军署地牢。所有之事,皆是我一人所为。”

言罢,她伏地叩首,连连三响,声声作响。

此时一片寂静。

姬阳端坐主位,目光冷冽如锋,看了眼一旁的姜辞,又缓缓移向立于侧席的沈如安。

沈如安手中捧着一盏茶,低眉垂眼,神情宁静。寄秋每说一句,她便抿唇一笑,似无事人一般,未曾有半点慌乱。

可偏偏,每当寄秋低头落泪的刹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沈如安。

姜辞看得清楚,却也不好主动说些什么。

她知道,寄秋不过是被推出来挡刀的棋子,一个替死鬼。那碗毒粥下得狠,却不是致命的。若沈如安真要她死,为何要容许寄秋在她生死一线间松手?

是寄秋临阵回心了?

姬阳眼底怒意翻涌,却仍坐着不动,只一字一顿地丢出两个字:“刺死。”

厅内侍卫应声欲动。

就在这时,姜辞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都督。”

姬阳转眸,神情不悦:“你不必开口。”

姜辞仍旧执拗地站着,声音清冷却带一丝坚定:“她罪当有罚,但未必当死。她所犯,确是死罪,但既然尚存悔意……不如留她一命,叫她活着承受所为。”

话音未落,姬阳怒气终于压不住,一掌拍案而起,沉声怒喝:

“姜辞,她险些害死你,你竟还为她求情?”

他站起身来,身形如岳,眼中是难掩的怒火与困惑,“你知不知道她若再狠一点,你现在就不在了!”

姜辞望着他,没有争辩,只是缓缓跪下,衣角拂地,唇角带着一抹难言的淡笑。

“所以我才不要她死。”她声音轻柔如水,却带着决绝,“我想她活着,活得久,活得苦,日日夜夜记着她曾如何害我。死是解脱,活着……才是惩罚。”

这一刻,姬阳喉头微动,终究无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姬栩扶着百阳缓步而来,神情淡淡:“幸得弟媳无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如发配青州,去修边境新城吧。青州如今动荡不安,缺人手修防御墙,正好。”

他说完,又朝姜辞点点头,“我想,这样的结果,也合你心意。”

姜辞微微颔首,轻声道:“甚好。”

姬阳收回视线,盯着地上的寄秋许久,最终只冷冷道:“既是我夫人开口,那便从了她。”

说罢,拂袖而去。

他身后风起,衣袍翻动如铁云压城。

沈如安缓缓将手中茶盏放下,转身前,抬眸望向姜辞,眉眼盈盈,语气温婉得几近天真:

“二表嫂与子叙表哥,果真心善。”

她唇边笑意淡得发凉,像是盛夏时节下的一场暗雪,掩得住锋芒,却掩不住那一丝彻骨阴鸷。

这一刻,姬栩只觉眼前这个女子,既陌生又可怖。曾经笑言欢的熟悉,如今皆化作心底隐隐发寒的排斥。

可寄秋既已一力揽下所有罪责,人证物证俱指向她一人,他纵想说些什么,也无凭据将沈如安牵扯其中。

他目光深沉地望着沈如安,语气平缓却透着疏离:

“如安表妹,不知你打算何时回溪陵?”

此话一出,姜辞也看向了姬栩。她在那一瞬明白过来,姬栩心中其实早已有所判断,知道幕后之人正是沈如安,只是同样苦于

没有证据。

毕竟他们是表亲,沈如安的父亲又是姬阳麾下的将军,镇守溪陵——那是旧西凉与东阳的咽喉渡口,战略要地。在这种局势下,东阳侯府再愤怒,也拿她无法。

沈如安忽地轻笑出声,笑意盈盈中却透着一丝说不上的诡异。她伸手掩唇,眼波流转,语气半嗔半媚:“子叙表哥,这就要赶我走了?”

第25章

府门口,阳光西斜,映得石阶一片苍白。姜辞立于门前,风拂动她袖袂,目光静静落在面前的寄秋身上。

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藏不住的疲惫与冷静:“我知道,真正要害我的另有其人,你只是被人驱使的帮凶。”

寄秋低着头,眼眶发红,指尖揪着衣角,轻声哽咽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姜辞没有追问赘言,只将话锋一转,定定看她一眼:“我想知道,那天你明明有机会毒死我,为何只用了假死药?”

寄秋闻言,抬起头,神色讶异,眼神却坦然:“我……我下不去手,我没办法看着一个好好的人命死在我手上,所以我换了药。”

姜辞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走吧。”

守卫将寄秋带走,姜辞未再回头,只转身踏入门中。

傍晚时分,姬阳院中灯火初上,暮色沉沉。

姜辞回到房内,只觉这几日积压的疲惫终于一股脑冲上来,连步子都带着钝重。

晚娘迎出来,语气带了些欣慰:“姑娘,水已备好,今夜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银霜正去厨房替您做宵夜。”

姜辞点了点头,眉眼间掩不住疲态:“先歇一歇吧。”

热水氤氲,木桶雾气缭绕。

姜辞倚在桶中,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入城时的被刁难、大婚之日险些被抹了脖子、那封伪造的信、牢中的寒湿、毒入喉中后的灼痛,寄秋、沈如安、姬阳……纷至沓来,扰得她心烦意乱。

她抬手覆在眼上,仿佛这样便能遮住所有纷扰。

另一边,书房灯烛微明,纸卷堆叠。

姬阳独自坐于案前,手中正端详着那只老虎护符,许久未动。脑中忽然浮现孩提时光。

那时的他总怕黑,半夜总是偷偷跑去东阳侯房中。

东阳侯不怒反笑,拍着他脑袋说:“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你怕黑,哪能上战场?”然后随手拿出一个虎头枕递给他:“怕就抱着它睡,它是你的战友,会陪你对抗一切。”

那只虎头枕他用了很多年,最后布料磨得发白,边角开线,才被塞进老柜底下。

他从未提过这件事,没想到竟然被姜辞看到了。

姬阳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布符,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静默良久,终于将护符收起,语气淡淡唤道:“越白。”

门外应声而入:“属下在。”

“沐浴更衣。”

“是。”

翌日清晨,天光才破,院中花叶沾着晨露。

姬阳早早起了身,换好衣裳,将桌案上越白抓回来的药拎起,走出书房,正好碰到去厨房的银霜,他把药递给了银霜。

他淡声吩咐道:“睡前服一次,一日一回,照大夫的方子抓的,按时喝。”

银霜双手接过,连忙点头:“奴婢记下了。”

姬阳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她如今身体还虚,不能再出差池,你们都仔细些。”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门,马蹄未响,已径自往督军署去了。

这一日阳光正浓,窗外蝉声断续。

姜辞一直沉睡至将近傍晚。榻上的她眉眼静柔,似乎还陷在梦中。直到一缕金光斜斜照入,照在她鼻尖,才微微蹙眉,缓缓睁眼。

她睫羽微颤,神情还有些迷惘,片刻才回过神来。看着四周熟悉却安静的屋子,一瞬间,她竟恍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昨日。

她支起身子,汗湿了鬓发,连里衣都黏在身上。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晚娘端着一碗冰糖绿豆汤走进来,一见她醒来,脸上立刻扬起笑意:“姑娘醒啦?”

她放下汤盏,快步走上前,见姜辞满额细汗,赶紧抽出帕子,细心地为她拭去鬓边与颈侧的湿意。

姜辞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意,慢慢开口:“我睡了多久?”

“姑娘这一觉,可沉稳了,”晚娘一边为她擦汗一边柔声道,“从昨晚到现在,一天一夜呢。”

姜辞靠在软枕上,微微一笑,语气很轻:“确实该好好睡一觉了。”

她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一觉,把过往的惊扰暂时关在梦中,也把心头那口沉沉的郁气,缓缓放了下去。

姜辞刚将手中那碗绿豆汤放下,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心些,别摔了。”银霜才提醒了一句,姬云梵已欢快地跑了进来。

他怀里小心捧着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辞,奔到榻前,伸出一只小手,托着一只用青草折成的蚂蚱,献宝似的说道:

“姜姐姐,你总算回来了。爹爹说你身子不好,不准我打扰你,但我很想你。我让百阳哥哥帮我折了这个蚂蚱,送给你,帮你解解闷。”

姜辞一愣,随即弯起唇角,接过那只草蚂蚱,小心捧着看了几眼,对他笑道:“我很喜欢,阿梵,谢谢你。”

姬云梵见她笑了,便也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姜姐姐,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身子好些,我再来找你玩。”

“好。”姜辞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笑容温柔。小小的人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院子,一路跑一路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房内又归于宁静。

姜辞低头望着那只草蚂蚱,眼神温柔了一瞬,转而沉静起来。

她缓缓开口:“银霜,帮我准备笔墨吧。”

银霜正收拾茶盏,听得一愣:“姑娘您要做什么?”

姜辞抬眸,语气平静:“得重新画一份舆图。”

银霜眉头一跳,忙劝道:“早上都督还特意叮嘱,说您身子虚,要我们好生照顾着,可不能让您操劳太多。您才刚回来歇息一日,就要动笔画图,身子能吃得消吗?”

姜辞手指轻轻摩挲着草蚂蚱,语气略一停顿:“都督说了这话?”

“嗯……大概是这个意思,”银霜撇撇嘴,“您又不是不知道,都督那张嘴,别指望他说好听话。”

姜辞轻轻一笑,眉眼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暖意:“我知道了。你去备上吧,我若累了,自会歇息。”

银霜犹豫片刻,只好去照办。

不多时,笔墨纸砚备齐,窗外日光正好,院中蝉声渐起。

姜辞坐于案前,垂眸凝神,脑海中飞快回忆先前绘制的每一道水脉、每一处地势。

她的睫毛低垂,神色专注而沉静,手中笔锋游走纸面,线条细密利落,勾勒出一座座山脉,一条条河渠。

今日督军署事务不多,姬阳处理完最后一封文书后,便提前离开。

他一人骑马,沿着宽阔街道缓缓而行,眼前是夏日丰都城熙攘的人群,耳边却回荡着昨夜大夫说的那句话——“夫人身子本就虚,如今还需静养。”

姜辞如今如此虚弱,原因还是因为在牢中受寒与中毒。可偏偏眼下治水事宜迫在眉睫,那份舆图乃是关键,他虽手中有姜辞旧笔记,但水道改修的位置与顺序,还需她再画一份详图方可动工,这样可以替他省去很多事儿。

姬阳眉头微蹙。

他向来果断冷静,却第一次在开口之前踌躇。明知她尚未恢复,若这时提起画图之事,岂非让她以为自己只记得用她,却不记得她受的苦?

他握紧缰绳,马蹄声缓缓踏着午后长街的石地。

忽而,街角一道色彩晃入眼中,是首饰铺

子金漆描字的招牌。姬阳收缰勒马,望了一眼那敞开木门。

他忽然想起一事,大婚前,他曾看过姜辞的生辰,算来,她的生辰月……就在八月初三。

姬阳在马上停了片刻,终究还是翻身下马,走进了那家首饰铺。

掌柜一见是他,立刻迎了上来,笑脸恭敬:“哎哟,都督您可是个稀客,您这是要为姬夫人选点好首饰?本铺可新到了一批南岭来的珠玉。”

姬阳淡淡瞥他一眼,未答话,只低声问:“当下最流行的款式,都有哪些?”

老板立即招呼伙计立刻捧出一盘金饰,珠翠环绕,款式繁复。掌柜殷勤介绍:“这几款最是受贵妇们喜爱,南金镂花,镶东珠的这支凤钗,是咱店里的头牌。”

姬阳眼神扫过那些精巧繁复的金钗玉坠,却摇了摇头:“太俗了,容易雷同。”

他语气沉静:“可否定制?”

“自然可以。”掌柜连忙应下,“只是款式得您定好,是都督亲绘样式,还是我等代劳设计?”

姬阳略一沉思,摇头道:“我亲自定。日后,我会叫人将图纸与定金一并送来。”

“好嘞,都督放心,小店必用最好的料子,最好的手艺。”

姬阳点头,转身出了门。

阳光下,他眯了眯眼睛,又一次翻身上马。

马蹄踏起尘烟,街道两侧人声鼎沸,他却不知为何,心头渐渐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软意。

回到府时,天边晚霞已尽,夜色如墨洇染檐角。

院中灯火已然点起,微风送来栀子花香。姬阳迈步而入,越白迎了上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姬阳抬手止住,只道一句:“晚些再说。”

他脚步一顿,眼角余光恰好瞥见院侧一扇开着的窗户,月影落入其中,烛火微摇,照出一道纤细身影。

那是姜辞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