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伏案而坐,一笔一划极其专注,似是全然未觉不远处有人注视。
姬阳眉头微蹙,声音低哑:“不是叫她好好歇着,又在那里做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脚下却不自觉往窗前靠近。
站定于窗外,借着灯影望进去,只见女子身形清瘦,手腕轻转,执笔如水,她低头凝神,专注地在图纸上细描着水脉沟渠。
忽而,她动作顿了顿,似胸口发闷,另一只手轻轻捂在心口,眉心蹙紧,似是勉力支撑。正当她抬头欲舒一口气时,视线与窗外那道高大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她心头一惊,几乎要起身。
“都督……”她轻声唤。
姬阳神情未动,眼神却落在那张舆图上,沉了片刻,才开口道:“大夫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吗?”
姜辞微顿,复又低头,语气温缓:“我听说治水舆图不慎遗失,眼下治水在即,我能做的不多,便想着尽一点力。”
她未抬头,也未求夸奖,只是轻描淡写陈述事实。
姬阳却忽地冷下声来:“谁说非得用你的图?没有你这图,我们一样能治,你当我东阳没人可用了,需要你一个女子出力。”
他语气淡漠,像是为了掩盖某种慌乱,又像是刻意否认什么,“再说了,谁嘴巴这么大,把这事传到你耳朵里,我若知道定不轻饶。”
话音一落,他转身欲走,步履干脆,似乎一刻都不愿再多停留。
姜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未出声挽留,只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描画,唇角却勾出一丝淡淡的讥诮与无奈。
“谁能跑来告诉我?”她喃喃,“你手下的人见我像防贼似的。”
第26章
姬阳刚踏入书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越白。”
是银霜的声音。
她站在廊下,抱着一个黑色的食盒,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是我们姑娘吩咐晚娘准备的宵夜,说都督这几日劳累,晚上怕他饿。”
越白接过食盒,目光扫了一眼盒盖上那一枚精巧的梅花印,微微颔首,声音也柔了几分:“替我谢谢夫人,也劳烦晚娘了……你们也早点歇着,最近你们都受苦了。”
银霜笑着摇头,语气却轻快:“我们家姑娘撑得住。”说罢,转身离去。
越白目送她离开,将食盒端进屋内。
姬阳正翻着案上的舆图残稿,听到动静抬眸,语气不动声色:“什么事?”
越白将食盒放在一旁:“是夫人那边准备的宵夜。”
听到“宵夜”二字,姬阳眼神顿了一下,眸底像是亮了一瞬,却很快敛去情绪,语气不咸不淡地道:“放着吧。”
他顿了顿,又拂袖坐下,抬手道:“来,替我研墨。”
越白上前伺候着,墨香渐浓。
姬阳沉默片刻,手中握着狼毫,盯着那张雪白空纸,指节微动。他从来不擅画画,自幼读的是兵书,写的是军令,一笔落下都是命令。如今面对一张纸,却迟迟不知如何落笔。
他静默良久,终是提笔,屏气凝神,笔锋游走,一笔一划勾勒出一个……奇形怪状的簪子。
他自己看了都微微皱眉,嫌弃地放下笔。
越白凑过来瞧了一眼,忍不住失笑:“都督,我竟然今日才知您还有画技在身。”
姬阳一声冷哼,抬手用笔杆敲了他一下:“就你多嘴。”
说完,他一把将图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一旁。
“走,去找大哥。”
夜色渐深,府中灯火稀疏。
姬阳穿过竹影婆娑的回廊,走入姬栩的院中。
这里灯火透着一层温软的光,恰逢姬栩从姬云梵房里走出,一转身,便见院中负手而立的弟弟,月光洒落,映得他面色清俊,神情却少有地带着些许迟疑。
姬栩挑眉一笑:“子溯,这么晚了,找我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姬阳直视他,沉声道:“我确实有事找你。”
他语气一如既往沉稳清冷,但眉宇间那股一贯不动声色的自持,却隐隐松动了一线。
姬栩看了看他,眉间一挑:“那来这边说吧。”
夜风清朗,银辉洒落院中。
姬栩披着一件墨青色的外衣,带着姬阳来到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前,桌上早已有人备好了清茶,清香徐徐而起。
姬阳落座时还带着几分不自在,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又沉默了片刻,才干咳一声,故作轻松地道:“大哥,你知道……姜辞她……这件事,我确实是有些亏欠她,所以想着,她生辰在八月初三,我想送她个礼。”
说到这儿,话锋一顿,他伸手抓了抓脑袋,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姬栩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却是清明如镜:“你就想说,你想送她礼,可是又不知道送什么,对吧?”
姬阳讪讪一笑,没吭声。
姬栩唇角一扬,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不如送她一套首饰。女子大多都喜欢这些东西,不过外面成品俗气,不如咱们定制一套,也显用心。”
姬阳眼前一亮,眉头也舒展开了些,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找到了落点。
“大哥果然……还是你懂。”他说着,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刚刚在路上还进了首饰铺子,看了半天也没挑中。你若不提,我都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姬栩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温缓:“你既然有了心意,我便替你绘图一式,明日叫人送去首饰坊,依图定制,也算独一无二,不失体面。”
姬阳站起身来,抱拳一揖,神情郑重:“那就有劳大哥了。”
正准备离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顿了一下,说道:“阿梵也已经八岁了,我准备给他寻个武师,教教他招式。我要行军,没什么时间照顾他,文有你教他,我放心。将来,我还指望他替我撑起半个东阳。”
姬栩闻言一怔,旋即笑道:“为何偏要阿梵来替你撑?你自己不能生一个?”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石子落入水潭,姬阳当场愣住,耳根飞快泛红,他结巴道:“我……我还……没想那么远。”
说完,他低头一拂身上压
根儿没有的灰尘,像是要掩住什么,转身快步离去。
翌日傍晚,天色已晚,霞光从西天一点点泼洒下来,将屋内案前铺展开的纸晕染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姜辞手中最后一笔收势干净利落,她将画好的治水舆图卷起,细细装入竹筒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终于画完了。”
她缓缓起身,抬手轻揉了一下因久坐而发酸的肩颈,眼神投向窗外。晚风吹动院中的树影。
案边放着一个用瓷盅盛好的糯米藕,是晚娘下午刚做好,说是味甜清润,最适合夏日解乏。
姜辞对银霜说道:“你去找个食盒,我给大哥送去,被关到牢里,还多亏了他,我还没有好好当面道谢。”
“姑娘,要不我陪你一道去?”银霜刚换了新衣,想随行。
姜辞却微微一笑:“不必,我一个人去就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晚娘细心地将食盅装入干净食盒,又用帕子包好,递给姜辞:“那姑娘早些回来。”
姜辞点头应下,提着食盒,往姬栩的院子而去。
此时,姬栩正坐于书房内,手中执笔,在宣纸上描画着一式女子首饰图样。案边压着数张试画的纸张,线条温润细致,笔锋却带着他特有的沉稳克制。百阳在外通禀:“大公子,二夫人来了。”
姬栩手中一顿,略一迟疑,随即将尚未完工的图纸小心覆上一张干净纸,又整了整衣襟,起身道:“请她入院。”
院中石桌旁,两人对坐。
姜辞放下食盒,起身一礼,神情郑重:“那日之事,多谢大哥相救,若无你,我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姬栩微一摆手,语气淡淡却诚恳:“弟媳不必如此见外。你既嫁入东阳侯府,便是姬家的人,我护你,是应当。”
这一席话,说得温和,却带着无声的坚定。
沉默片刻,姬栩轻声问:“那你呢?沈如安所为,你恨她吗?可想过报复?”
姜辞垂眸,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声音缓缓:“若你问我是否想过,有,自然想过。我也曾一遍遍想,她为什么要害我,要置我于死地,我该如何还回去。”
她抬眼,目光澄澈却没有恨意:“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是沈将军的独女,而沈将军镇守溪陵,是旧西凉与东阳的要口。我若贸然反击,只怕会触怒她父亲,牵动边境。东阳北有瀚北,西南又靠旧西凉,若一旦局势起波澜,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所以,我不能恨她。她既然要回去了,我也就当这一切随风而去。”
她一字一句,说得冷静克制。
姬栩看着她,有一瞬恍惚。这样的女子,温柔明理、分寸得体。他轻声道:“你太善良了,以后会吃亏。”
姜辞微微一笑,眸色温和:“可若我冲动,吃的亏也只会更大,不是吗?我在紫川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再痛,也要先稳住自己,保护身边的人,如今大哥也知晓她真面目,我们防着就好。”
姬栩看着她,眼中那抹柔光沉了下去,终究只轻声道一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辞没有回应,只是打开了那食盒,将糯米藕一盅推过去:“这是晚娘新做的,上次见你爱吃,今日你不妨常常晚娘的手艺,也当我借花献佛。”
姬栩一怔,旋即低笑出声:“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院中清风徐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褪入夜色,两人相对而坐,一片安宁。
石桌下的茶水已微凉,凉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姬栩指尖拨了拨案前的茶盏,唇角含笑,语气轻缓:“我听说紫川风光极好,那边的人也都豪爽直率,凉州富足。你若愿意,不如和我说说紫川,说说凉州,谈谈你家人。”
姜辞一愣,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中漫出来,带着些微的温软与明亮。
“我长姐性子顽皮,从小就不爱琴棋书画,偏喜欢舞剑攀墙,三天两头惹事挨骂,可我爹最是宠她。”姜辞说到这里,眼角弯起,“我小时候常藏在她背后看热闹,后来爹爹罚她抄书,她还拉着我一起抄。”
“还有个小妹,和阿梵同岁,整天缠着我要果脯,有时候睡前缠着我给她念话本子,听了就忘,讲一遍十遍不厌烦。”
“我爹……”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得几乎要融进夜色,“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治政严明,爱民如子,待我们姊妹更是严中有慈。他教我读书写字,时常跟我讲当今天下四分的局势,外人笑我一个姑娘家学这些没用,可我知道,他是希望我有看清事物本质的能力。”
她慢慢说着,唇角一直含着笑。
“紫川城外,春日山头满是杜若,远远望过去像翻了水的霞。有时清晨走在城外,还能遇上小兽从山林里探头出来,灰扑扑的,看人不怕。”她眼里仿佛真映出那片花海,“那时候,天很高,风也干净,我总觉得,只要在紫川,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凉州。”
她眼神明亮,整个人仿佛从沉疴中抽离出来,带着一丝少女的灵动与沉静交融的温柔。
姬栩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眸中带着少有的安宁。
他也笑了,轻声感慨道:“我倒是有些羡慕你。你有父母姊妹,有那样的家……我与子溯自幼在府中,虽也算衣食无忧,但……终究少了你说的那些人间烟火气。”
姜辞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其实人这一生,走得再远,最挂念的还是小时候在谁怀里睡过,在哪棵树下捉过虫。”
她语气平淡,却像将他思绪一下子拉进了远方——那段他们兄弟也在快乐中长大的日子。
而这时,院外,竹影疏斜,夜色寂静。
姬阳脚步未落,刚走入院门,便听见一串笑声透过青竹洒落。他站在门口处目光穿过竹间缝隙,看见院中灯下,两人对坐。
她说着笑着,眼角飞扬,唇边是他未曾见过的柔情明媚。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安静欢喜,不用伪装,不必拘谨。
他从未想过,她原来笑起来是这样的,他没见过。
他忽然意识到——从她踏进丰都的那一刻起,她从未如此轻松过。
成亲至今,与她不过寥寥数语,更多的是命令、是怀疑、是以俯视者姿态的猜忌。
他对她警惕防备,看到她总想着自己为质三年的噩梦,内心一直有所抗拒靠近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完整地看过她是谁。
可姬栩能。
他能听她说家常,能让她卸下心防,说故乡,说姐妹,说那花与山,说她的父亲。
姬阳眉头轻皱,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而他看着大哥,心中忽然一震——大哥已有很久没有这般自在开心地与人谈笑过了。
他不由埋怨起自己,平日里带兵在外,鲜少回府与大哥促膝而谈,如今见姜辞能让大哥露出这样的笑容,心里竟又多了几分宽慰。
几种情绪在心头交缠,一股拧巴劲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姬阳沉默片刻,将手中带来的几本首饰画册低头一放,刚想离去,身后却想起了姬栩的声音:“子溯既然来了,不如就将你夫人接回去吧。”
第27章
姬阳听到这话,竟生出几分做贼心虚般的窘迫。他顿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咳了声:“我……我刚来。”
话音未落,便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将那几本被他放地上的画册胡乱地揣进怀中,动作快得像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姬栩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是清明透彻。他看向姜辞,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喝药休息了。你
们二人慢走,我便不送了。”
姜辞跟在姬阳身后,夏夜的风拂过长廊,吹得灯火微晃。两人一前一后往院中走去,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落得轻缓又沉闷。
气氛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姜辞低头走得认真,忽然前方人影一顿,她来不及反应,一头撞上了姬阳的后背。
“……嘶。”她低声闷哼,抬起头,正好对上姬阳回头的目光,眉头微皱,像是欲言又止。
姜辞心下一紧,原以为他又要说些刻薄话讥讽自己自作主张,谁知他沉默片刻,竟出声道:“府里能与大哥说上话的人寥寥无几,阿梵又喜欢你。你愿意多陪陪他,也陪陪大哥,我……很感激。”
他说得简短,却不像往常那般冷硬无情,语气虽平,却带了分不习惯表达的克制与迟疑。
姜辞一愣,尚未来得及回应,姬阳已经转过身继续迈步,像是怕再多留一息,就会把话收回似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沉稳冷峻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意。
这个男人,十四岁便被人诓骗到西凉为质,孤身他国三年,回来时,父亲已撒手人寰,大哥重病缠身。他一人撑起整个东阳,肩上背负的是千军万马、是一方百姓、是江山风雨。
可这一路走来,没有人问过他过的快不快乐。
脚步轻响,走回院中,姬阳习惯性的朝着书房的方向拐去。
“都督,请等一下。”她在廊下唤住他。
姬阳停下,转身看她,眸色如夜般沉静。
姜辞小跑回屋内,从书案上取来竹筒,快步走出。
她又跑上几步,将那卷好的竹筒递到他面前:“舆图我画好了,你就当是我自作多情。若真用不上,丢了也没关系。”
说完,她低头行礼,头也没抬的转身离去。
她才转身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句略显生硬的低声:“……多谢。”
她脚步微顿,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夜深露重,书房内烛火未灭。
姬阳换下外袍,坐于案前,片刻沉思后,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写罢,他将信纸封入信套。
“越白。”他唤了一声。
越白立即推门进来:“属下在。”
姬阳将信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叫人备好马,你连夜出发,快马加鞭送往凉州。”
“是。”越白接过信,却不免多问一句:“都督,可是凉州出了什么事?”
“凉州如今仰东阳而立,我早派了陈良驻守,没什么事儿。”姬阳淡声道,语气不紧不慢,“你把这个交给他,让他按照信中所列的物品,一一找齐,尽快送来丰都。”
越白低头应下,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都督……信里到底要的是什么?这急成这样,不会是……”
他话没说完,姬阳眉头一皱,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叫你去办你就去办,哪来那么多废话?”
越白缩了缩脖子,嘴巴一闭,乖乖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说完抱着信匆匆退下。
姬阳目送他离去,目光又落在案上的竹筒与那封舆图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难辨。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如墨般自天际压来,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潮湿的雨意。
沈如安早已命婢女收拾好行囊,独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色,一片乌云从远方缓缓飘来,压得天幕低垂。她眼神晦涩。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亲自前往姬栩的院中。
姬栩近日病势稍重,正披着薄毯坐在院中晒太阳。见她踏入,眼神里再无往日的亲近温和,只平静开口:
“表妹何时回溪陵?”
沈如安仿若未觉他语气冷淡,从容入座,自斟自饮一杯茶,轻笑道:“这茶的味道,不如从前香了。”
姬栩垂眸回应:“人也早不是从前的人了。”
天光沉沉,云影覆地,两人话语间皆藏冷意。
沈如安将茶盏轻轻放下,语调婉转道:“今日怕是要落雨,暂且走不了。子叙表哥,你我相识多年,这一别,我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你我大概也无缘再见。”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低一分:“今夜,我想在你院中设一小宴,当作是为我自己送别。顺便,我也想请二表嫂一同……也好借此,给她赔个不是。”
言语虽温软,意图却分明。姬栩望着她,没有立刻答话。他知沈如安心机深沉,但她既已明言设宴道别,再加上他自己在场,总不至出什么乱子,也不能对姜辞怎么样,思索片刻后,还是点头:“好。”
沈如安唇角含笑,微微一颔首,声音柔和:“多谢子叙表哥成全。”
她起身告辞,转身离开时,那笑容渐渐隐入眼底的深色。
回到自己的院中后,沈如安推开木窗,坐在妆奁前,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静静端详。
几日前深夜,她曾悄然离开东阳侯府,穿行至后巷,与从云和堂的青羽会面。青羽是她年少时在丰都结识的旧人,早年流连市井,如今混迹在江湖人中。
那夜,月色昏暗,青羽刚一现身,沈如安便上前低语:“我需要你帮我制一味药。”语声细若蚊蝇,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迫意。
青羽皱眉问:“什么药?”
沈如安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语气平淡,神情却冷得让人背脊发寒。
而此刻,那瓷瓶正安静地躺在她掌中,瓶身冰冷,仿佛凝结了她所有的执念。
她唤来贴身婢女,将一封密信郑重交予她:“你先我一步出城,尽快回溪陵,务必亲手将此信交给我父亲,不得有误。”
婢女将信小心藏入怀中,应声道:“奴婢明白。”
沈如安望着窗外低垂的乌云,指尖缓缓摩挲着那瓷瓶,眼中映出远山压雨的景色,神情淡然。
沈如安踏入姜辞所住的小院时,天色正午,阳光明亮而不刺眼。院中桂树微摇,香风阵阵。
此时屋内,晚娘正坐在窗前绣衣,银霜忙着处理熬药后的药渣,姜辞则倚在亭中,一袭淡色素衣,手中捧着一本线装书,神色静谧。
银霜率先看见门口的人影,神色一凛,低声提醒道:“姑娘,表小姐来了。”
姜辞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亭前绿影,落在那熟悉的身影上。
沈如安一袭浅青色衣裙,打扮得体,神情温婉,看上去与以往并无异,她率先开口:“不知二表嫂,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辞眼底却无波无澜,只淡淡道:“银霜不是外人,有话你可以上前说。”
沈如安微一颔首,提裙走入亭中,坐到姜辞对面,动作优雅从容。
她先看了眼四周的布置,语气温柔地开口:“二表嫂,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许多。你那夜入我屋中,想必已经知晓了一切。明明你已找到证据,却并未告诉二表哥,这是为何?”
姜辞翻了翻书页,淡淡道:“我何时去过你房中?表小姐怕是认错了人。”
沈如安笑了一下,语气低柔:“嫂嫂也不必装糊涂,我并非来与你周旋口舌,我不跟嫂嫂卖关子,嫂嫂也不用跟我装糊涂。”
她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院中的桂树上,“这院子,从小便没变过。我记得小时候,二表哥却总爱坐在这棵树下乘凉。”
姜辞不想听她回忆往事,打断她道:“既然表小姐都说到此事,不如直接说就好了。”
她转回头看向姜辞,眼中闪过一抹莫测的光,“原本,我并不知是谁进了我的屋子。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猜测是否是子叙表哥派人暗中调查。”
“可你不知道,我习惯使用一种独制的香,味极独,染衣七日不散。那日你被救回来,我闻到了你衣裳上的味道,便知道,是你。”
姜辞缓缓阖上书本,神情澄明,目光直视沈如安:“是我,我进去过。我确实想为自己洗清冤屈,找到你嫁祸我的证据。”
“只是那日都督归来,你的姐妹已经替你承担所有,人证物证皆指向她。我的清白既已还原,再翻旧账攀咬你,又有何益?”
沈如安望着姜辞,神色忽然柔软下来,语气竟带了些坦然:“你倒是通透。不错,此事的确是我做的。”
“反正我也要走了,我们既已摊开天窗说亮话,也没什么好再遮掩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一分,“我喜欢子叙表哥,从小就喜欢。为了他,我退了几门婚,也推了许多亲事。可如今,我与他缘分已尽,也没了留下的理由。”
“只是——在我离开之前,我今晚想在他院中设一小宴。一来是为你赔罪,二来,也是我想与子叙表哥,作个告别。”
她看着姜辞,眼神真切:“嫂嫂,不知你,是否愿意成全我?”
姜辞望着她,神色不辨悲喜。她语气真挚,也无欺瞒,不如以往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如今她即将离去,风波已平,姜辞也懒得再多纠缠。
她轻轻点头:“好,我应你。”
沈如安微笑起身:“那便多谢嫂嫂。”
说罢,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夜色沉沉,细雨如丝。丰都城头一声春雷滚过,雨势渐大。
姜辞一袭素衣,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穿过花影斑驳的回廊,踏着雨声来到姬栩的院中。
廊下灯火昏黄,沈如安早已候在廊下,见她身影出现,笑着迎了上来,撑伞为她引路:“二表嫂,请。”
姜辞淡淡颔首,将伞在门口收好。
堂内灯烛明亮,姬栩已坐在主位,身披浅色常服,神情温和,见姜辞进来,只轻轻点了点头以作招呼。
沈如安缓步走到桌边,抬手轻敲桌案:“今日所设酒宴,饭菜皆出自子叙表哥院中厨房,为了让你们安心,连这壶酒,都是从东阳侯府的地窖中取的,当着子叙表哥的面开的封。”
姜辞闻言未语,只将眼神扫过桌上碗盏。姬栩却抬手打断:“我们并没有怀疑你。既然是送别宴,就别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
沈如安闻言轻笑:“我也不想扫兴。”
她坐回位置,拿起一只酒杯,斟满,起身朝姜辞举杯:“这一杯,我敬二表嫂。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了。”
话落,她仰头一饮而尽,神色自若。
姜辞看着她,沉默片刻,也未拒绝,只是端起酒杯,略一点头,也是一饮而尽。
沈如安又转向姬栩,笑意更深:“这一杯,敬子叙表哥,敬我们过去的情分。此去经年,我不再打扰你。”
姬栩垂眸,指间轻旋酒杯,未作多言,只轻轻一叹,将酒一饮而下。
酒过数巡,饭菜渐冷。沈如安似刻意拖延着时间,与姬栩说起了从前的旧事: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爬树摘果子,脚下一滑,是你接住了我。”她眼神飘忽,仿佛那记忆就在眼前,“我当时躲在你怀里,心跳得好快……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都是你给的。”
她说得认真,姬栩低头默饮,听到沈如安说起儿时,他只感觉到难过,那时候那么明媚纯真的女子,如今如蛇蝎,叫他想逃开。
姬栩感觉脑袋有些胀,身子也有些发热,只当是自己许久未饮酒的缘故。
姜辞一直静静听着,神情淡然,只偶尔举杯应酬。
没过多久,一壶酒也见底了。姜辞觉得此刻酒意上头,微蹙眉头,低声道:“我酒量浅,不能再喝了。”
沈如安笑着摆手,看着姜辞面色有些潮红,便说道:“不喝便不喝,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起身,似是要去吩咐丫鬟:“我去叫人煮两碗羹汤,醒醒酒也好。”
说完,她步出门外,却在掩门之际,动作一顿,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锁,手起一扣,将房门反锁。
第28章
屋内,灯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姜辞只觉浑身灼烫,头晕目眩,双手撑住桌案,强撑着站起身来。脚步一虚,身子一晃,她抬眸看向姬栩,却猛然撞上他一双灼热的眼。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温润清澈,带着几分失控的混乱与挣扎。姜辞心头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不安自心底浮起。
姬栩额角沁出冷汗,喘息愈发粗重,他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热浪,低声嘶哑道:“快……快去叫人,这酒有问题。”
姜辞扶着墙壁踉跄走到门口,有些不安的说道:“这酒菜不都是未经她手吗?”说着用力拉了几下,却怎么都打不开。她眼前阵阵发黑,嗓音发颤:“大哥……门,被锁住了。”
姬栩也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她身旁,试图用力拉门,然而那门纹丝不动。他体内的热意几乎要将理智焚尽,一把扯松衣襟,脸上浮现潮红。
姜辞气息不稳,扶墙踉跄着后退,几乎摔倒。姬栩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她,却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猛地止住,强行收回了手。
“我不能碰她……”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他咬紧牙关,竭力压制体内翻腾的□□,拍门高喊:“来人——有人吗!”
门外,沈如安站在檐下,手中撑着伞,听着门内急促的拍击声,神色平静如水。
“别喊了,”她语气温柔却透着一丝讽刺,“今日,你们谁也出不去。”
她轻轻一笑,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竹娘已经带阿梵出门,百阳我也支走了,至于其他人,我早就命他们各自歇了。整个小院,今晚只剩你们二人。”
屋内气氛骤凝。
姬栩声音沙哑,却依旧竭力维持理智:“沈如安……你为什么这么做?”
姜辞已是满额冷汗,手指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她将长袖掀起,手臂已布满红痕,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了。
门外的沈如安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怒意,依旧低柔说道:
“姬栩,你不是最在意礼法、最自诩正直,从不近女色,说自己一心为国、清心寡欲吗?”她轻轻拨了拨鬓发,眼神带着冷漠的笑,“那我就偏要让你破了你的清正。”
“沈如安!”姜辞怒斥,声音几乎是撕出来的,“你疯了!”
沈如安却轻声笑了起来,仿佛在听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我没疯,我这是在帮你呀。”她用指腹轻轻抚过自己发上的银饰,眼神明亮却毫无温度,“子叙表哥,你越是克制,越是折磨自己。你明明喜欢她不是吗?我早打听过了——她与姬阳至今连夫妻之实都无。”
她声音忽然压低,像是轻轻地蛊惑:“你若是她的第一个人,想必你那二弟也不会计较。”
屋内,姬栩面色苍白,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几乎是从喉头挤出声音:“沈如安,你……好歹毒。”
沈如安却仿佛听不见,依旧笑得从容:“我不过是……想送你一份再也不会遗忘的告别。”
雨还在落,檐下的风带着阴冷,可屋内,却如火焚身。
脚下一软,姬栩重重跌坐在地,手肘擦着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额上的冷汗不断滚落,他咬紧牙关,撑着地面坐起,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外的那道身影,声音低沉压抑,近乎嘶哑:
“沈如安,你为何要这么做?”
门外的女子缓缓回头,神情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毫无关联。
“你这样一个克己清明的人,一身礼法在骨,口口声声说要谨守分寸,”沈如安轻声道,语气却透出阴寒的愉悦,“我偏要今日,亲手撕碎你那些所谓的坚守,拆了你的君子面具。”
她往前一步,站在门外阴影里,语调忽而轻柔:“我想,比起杀了你,让你亲手做出对不起弟弟、对不起姜辞的事,更能折磨你,让你体会一下,我这些年被你拒之门外时,又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屋内的姬栩强撑着坐起,整个人如坠火海,他猛地起身,重重拍打门板,声音带着哑意怒吼:
“你不是说你想嫁给我?好!你现在开门,我立刻就去溪陵,亲自向你父亲提亲,我娶你!”
屋外一阵沉默。
旋即,一声轻笑传来,那笑容听上去竟是凄厉而嘲讽。沈如安回头,目光落在门缝之中,唇角微扬,眼神却冷如寒铁。
“子叙表哥,晚了。”她轻声说,“既然得不到你,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放低,语气轻飘飘的:
“哦,对了……这药,若是服下后两人始终不曾交合,血脉逆行,五脏焚裂,便会痛苦而死,可能三日,可能五日。”
语毕,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留下一地风雨与死寂。
屋中,姜辞靠着门,衣衫半湿,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是被困在焚炉之中,眉眼因忍耐而紧皱,喉间已不自觉发出浅浅的喘息。
姬栩咬着牙,踉跄起身,双眼血红,耳边全是心跳如擂的声音,指尖发颤。
他凭着最后的理智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装饰用的长剑,开过刃的。他拔出剑时,剑身在烛光中泛出寒芒。
他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回姜辞面前,半跪在她身前,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不止。
“姜辞……”他低声开口,声音低哑而颤抖,将剑横在她面前,“如果我待会儿……真的失去理智,你就用它杀了我。”
“我不会怪你。”
姜辞在意识昏沉中听见这句话,睫毛颤了颤,摇了摇头,像是在抗拒。
她的衣领早已因汗湿而松散,玉颈如雪,锁骨微露。
姬栩瞥见那抹白,一股炽热的悸动几乎要击垮他最后的理智。
他强忍着剧烈的眩晕,闭上眼,咬紧牙关,猛地将剑抽出在自己臂上横划而过——
鲜血瞬间涌出,剧痛如寒冰凿入骨髓,他倒吸一口气,身形一震。
这一剑未能彻底熄灭他体内的药性,却足以让他清醒一瞬。
他喘着气低头,却看到姜辞双唇微张,似在呢喃着什么,声音轻不可闻,像是梦中残语。
这一刻,姬栩忽觉心如刀绞。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满手鲜血,却依旧咬牙忍耐。
另一边,雨势愈演愈烈,姬阳回到府中,满身湿意。他走进前院时正解着披风,准备回书房换洗,忽而一侧廊下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银霜正坐在檐下,手里一边编着麦穗辟邪,一边时不时往屋内张望。
他停住脚步,扫了一眼那扇开着的窗户,随口问道:“姜辞呢?”
银霜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见是姬阳,立刻起身,收起手里的麦穗道:“傍晚时小姐应表小姐之邀,去了大公子的院中,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还未回来。”
姬阳眉头一拧,话到嘴边顿住。他沉声问:“你说她是去见沈如安?”
银霜点头,见他神色不对,又低声补充:“今日表小姐曾来过一趟,对小姐坦白说自己陷害过她,说想赔罪。小姐犹豫片刻后答应了,说只是去吃个饭,不让我们跟着,她一个人去了。”
“我刚回府时,还看见沈如安站在花园里。”姬阳低语一声,语气微沉,眸色顿时冷了几分,隐隐透出一丝不安。
银霜脸色骤变,握紧手里的麦穗,急切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姬阳不再犹豫道:“我去看看。”
雨水从屋檐滴滴落下,他和银霜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姬栩的院落。原本清静的院子本就无几个家丁,此刻静得出奇,连一丝人声都无。
银霜左右一望,神色惶然:“平日里大公子院中虽没多少下人,可也不至于这般空空荡荡啊……”
姬阳心中隐隐生出不安之感,快步走入内院,一边沉声喊道:“姜辞——”
无人应答,只有风雨交加的回音。
他大步穿过前厅,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眉眼。走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出现在眼前,门上赫然上了锁,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姬阳神色一冷,剑锋出鞘,反手一挥——
“哐啷——”
门锁应声而断。
门扉弹开,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姬阳脚步顿住,整个人仿佛定格在原地。
昏黄烛火晃动中,屋内温度显然不似寻常。
姬栩扶着墙壁半跪在地,他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把沾血的长剑,臂上伤口汩汩流血,脸色潮红,气息粗重。
姜辞蜷缩在角落里,发丝凌乱,神色迷离,身上的外衫已被汗水湿透,眼神恍惚,媚色横生。
屋内一片狼藉。
“你们!”姬阳不可置信的看着二人,银霜则是被眼前一幕吓到失声。
姬栩倚靠在门边,脸色苍白,抬眸望向门外的人,声音虽虚,却沉稳坚定。
“是沈如安设的局,我和弟妹是清白的。”
话音落下,姬阳神色骤沉,转头对银霜道:“去,把下人都叫来。”
话未说完,他已疾步跨入屋内,来到姜辞身侧。
她蜷缩着身子,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鬓发湿漉漉贴在面颊上。她微微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眼神涣散,却在姬阳靠近的刹那,倏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好热……我快坚持不住了……”她呢喃着,声音低哑。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姬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紧紧锁在怀中,低声说了一句前所未有的柔话:“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姜辞蜷缩在他怀中,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风雨交加间,他快步穿过院中回廊,一路直奔自己的卧房。廊下灯火摇曳,照亮怀中的人,映出她被汗与雨水交融的模样,楚楚得让人心疼。
另一边,银霜已唤来下人,将姬栩扶回屋内。
他身上的雨水与体内的灼热交织成一股暴戾的情绪,他强撑着喘息道:“备一桶冷水。”
说罢,他将所有人都驱赶了出去,从里面锁上门,咬牙脱去外袍,毫不犹豫跳入水中。
冰水瞬间包裹全身,他颤了一下,却死死按住自己胳膊上的疼痛,靠着那刺骨的清凉,努力压制住胸膛翻腾欲/望。
外间,银霜已紧急吩咐人去请大夫。
而此时,姜辞被姬阳轻放在床榻之上。
她指尖微微颤抖,眉头紧锁,呼吸紊乱。晚娘刚从屏风后走出,见状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她的肩,焦急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阳正要起身,被姜辞一把扯住了衣袖。
她力气不大,却像带着烧灼一般的执拗,纤细手指攥得紧紧的。
晚娘看了一眼姜辞的神态,又看了看姬阳,神色骤变,低声提醒道:
“姑娘此刻这模样,不能叫外人来看,不然清白怕是就再也保不住了。”
姬阳脸色沉得似要滴出水,冷声道:“去准备一盆水,再找些冰块来。”
“是。”晚娘退下。
姜辞躺在榻上,脸颊颜色如醉酒,眼神迷蒙如雾中孤星。忽然,她一把拉住姬阳的领口,眉眼带着一丝勾人的魅意,却是无意识中的求救:
“帮帮我……”
声音极轻,却带着破碎的信任与绝望。
她走投无路了。
姬阳怔住。
第29章
姬阳这辈子都没有做过这么艰难的决定。
他坐在榻上,看着眼前的女子,媚眼如丝,额上冷汗淋漓,身子颤若落叶,却依旧伸手攥着他的衣襟,低声喘息着求他“帮帮我”。
榻下烛火明明暗暗,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头困兽。
他心中翻涌,呼吸也渐渐沉了。
一面在劝告自己: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成亲已有月余,如今她病重身困,两人若行夫妻之实,本就是理所当然。
可另一面却拉扯着他内心最阴冷的角落:她是姜怀策的女儿。
他咬着后槽牙,身子几乎僵在原地,一寸都动不了。
她该死。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他就能彻底斩断这一切纷扰与牵扯?
可偏偏——
一想到她死,他心底没有半分痛快。没有解恨,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种像是刀子反复插进心口的钝痛。
又有一个思绪告诉他:她被他冤枉了,也受了几日苦。
他曾亲手将信扔在她面前,将那些烧成灰烬的东西当作宣判,而现在——那些事历历在目,仿佛正一点点折磨着他。
“她是无辜的。”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低低地响起。
他愣神间,姜辞忽然伸手,一点点勾住了他的脖颈,带着火焰般的滚烫温度。
她眸色迷离,睫毛微颤,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却还是用尽力气将他拉近自己,带着哭腔似的低声唤了一句:“都督……”
紧接着,她忽然仰起头,吻了上去,帮姬阳做了这个决定。
软软的唇瓣贴上他的,不带任何挑逗,只有求生本能的本能——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
姬阳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他整个人僵住,血液像在一瞬间倒流,喉头发紧,心跳剧烈撞击胸膛。
他本应推开她。
可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混着薄汗与花香,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他的唇上,是咸涩。
他却没动。
握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收紧,像压着千斤重担,他闭上了眼。
挣扎的天平,终于缓缓倾斜。
姜辞生涩地吻着他,动作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执念。
她的呼吸凌乱,唇瓣颤抖,那股热意已将她的意识烧得模糊不清,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主动,还是只是因为什么。
姬阳脑袋空空,傻小子一样愣了半晌。
下一瞬,他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按住她后脑勺,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带着压抑的克制。另一只手也环过她的腰,将她困在怀中。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堤坝瞬间崩塌。
唇齿交缠之间,他终于开始回应。
起初缓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直至姜辞那颤抖的指尖扣住他衣襟的那一刻,他终于失了分寸,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她太瘦了,一双手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圈住,掌心所触尽是骨骼与微微颤抖的温热。
他的吻不再克制,从唇角滑至颈侧,带着情绪的重量与一点点愈压愈深的喘息。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榻上衣袂凌乱,玉簪滚落,细碎的珠花在木地上轻轻碰撞,发出几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将夜色也惊醒。
姜辞在他怀中,衣襟被他缓缓褪去,露出雪白的肩线。她本能地蜷起身子,却还是被他一寸寸安抚地抚平。她微微睁开眼,眼尾泛着光,眉间却不见抗拒。
姬阳低头,看见她睫毛上沾着汗珠,眼神一瞬间晃神。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救她,不算趁人之危。
她是他的妻,他只是履行一场本该早已完成的仪式。
可心中某一角却知道,他并不抗拒此刻的一切。
她的靠近,她的触碰,她带着恳求的吻,甚至是她那声声压抑着痛苦与羞涩的低唤,他全都听了进去。
烛影迷离,帐中温度渐涨。
夜深了,雨却还在下,敲打着窗棂,细密如织,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哗都已被掩入帷幕后。
帷帐轻垂,两人的影子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不分彼此。
银霜快步奔回院中,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脸上仍带着满满的焦虑与惶急。
廊下,晚娘立在门前,正望着屋内紧闭的房门,神情却出奇的安然,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银霜一眼看见她,急切上前:“姑娘她——”
话未出口,便被晚娘一把捂住嘴。
“嘘!”她压低声音,一脸姨母般的欣慰笑容,“都督在里面照顾姑娘,你小点声,别坏了事。”
银霜满眼疑惑,眨巴着眼睛:“什么事……?”
晚娘咳了一声,目光移向雨幕中摇曳的灯影,低声感慨:“这雨下得正是时候,这药……也下得够猛。”
她话里似有深意,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更浓,语气都带了几分欣慰的叹息:“猛点好啊……真好啊。我们姑娘,这一关算是熬过来了。”
银霜愣住:“熬……什么关?”
晚娘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一样:“傻丫头,你想啊,这夫妻之间,只有迈过这道坎,才算真正成了家。从今往后,不论再有什么误会、冷战,床上一躺,再大的心结都能慢慢解开。”
她顿了顿,又轻轻一笑:“只有成了真正的夫妻,才会愿意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愿意去信、去疼、去守。”
银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往门边瞅了一眼,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深夜,雨歇风停,月色如水。
姬栩仍坐在浴桶中,整个人像被冻在了水里。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眸中一点死灰般的光。
忽而,他喉头一甜,猛地一口血喷出,殷红鲜艳,顷刻染满了浴水。
他死死捏紧拳头,青筋毕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同一件事情上,连栽两次。
姬栩颤抖着撑起身体,从水中站起,果露的胳膊上伤口隐隐渗血。他顾不得包扎,随手拢起衣袍穿上,连头发都来不及束起,便推门而出。
夜风拂来,带着残雨的凉意。
院外,百阳刚好回来,一见姬栩这副不顾形象的狼狈模样,生平第一次见,立刻追上前:“大公子,发生了什么?属下今夜去寺中取信物,回来晚了,还望恕罪。”
姬栩却没有回话,只是低头,一步步往前走,步履沉重却执拗。百阳担心地跟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姬栩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风,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不重要了。你别跟着我。”
“可大公子——”
话未说完,姬栩已经将手中佩剑立在他面前,剑尖寒光四溢:“你若再跟来,我便先杀了你。”
百阳站住了,面色震动,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却不敢再上前,只能远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亦步亦趋。
姬栩一路直行,雨后的路湿滑,他的身影却笔直如刀,最终停在沈如安的院门前。
院门未关,似是早有预料。
沈如安缓缓转身,立于廊下,看着他步入月光之中——发散着,衣袍未整,脸色苍白,手中的剑寒芒森冷。可她却笑了,眼中透出一种诡谲的满足。
她像是很早就在等着这一刻,甚至还想了很多种结局。
“你来了。”她轻声道,唇角勾起。
她不急不躁,莲步轻移,向姬栩的方向走去。
“子叙表哥,我是没想到,你竟会为了姜辞做到这一步……”她眼神幽暗,语气却柔得像是在讲情话,“我原以为你真封心锁爱了,原来你也是个俗人,不过是没遇到喜欢的。”
姬栩眼神沉下去,语气清冷得像是削着骨:“你住口。我最痛恨的,就是被人算计。”
“可你还是来了。”她一步步逼近,那笑容在月光中愈发妩媚得近乎妖异。
姬栩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锋隐隐指向她的胸口。
沈如安站在剑尖之下,仍然笑得轻柔,她缓缓伸手,握上了那寒凉的剑刃。
“你能抗下去,是你意志强,但你也清楚……你活不了多久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趁着姬栩略有分神——竟将自己生生撞在了剑尖上。
血花乍然绽开,剑刺进她的胸口。
她却没有退,反而双手攥紧剑刃,狠狠一扯,竟让那剑刺的更深。
殷红如泉水一般涌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再抬头,却是对着姬栩妩媚一笑,唇边沾着血,却像染了胭脂。
“子叙表哥,这一剑,是你送我的。可我一点也不痛,真的。”
姬栩神色森冷,握剑的手指却是一寸未松,反倒顺着她的力道,将剑又推了半分,直至刺穿她的身体,沈如安的身形终于无力地往下倾。
姬栩才松开剑柄,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垃圾。
她跪倒在地,血染衣襟。
可她临倒下前,仍旧抬头望着他,眼神痴缠而妄狂,唇角仍带着令人发寒的笑意。
她喃喃低语,如梦呓般呢喃着他的名:
“子叙……我在另一边,等你。”
话落,她终于倒下,血水在地上蔓延开来。
百阳看到眼前那一幕,脸色骤白,几乎连气都忘了喘。
他猛地转身朝姬阳的院子跑去,一路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如纸,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吐出来。
此时,屋中
气氛氤氲,姜辞正伏在姬阳的胸口,气息微喘。姬阳额上汗水未散,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小心地扶起。
她软绵如柳枝,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摆弄。
姬阳将她抱起,走到一旁的木桶前,小心放入水中,水面荡漾起圈圈涟漪。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语气罕见地温柔:“我去叫晚娘来帮你清洗。”
话音刚落,姜辞便害羞地整个人钻入水中,只露出头顶一缕湿漉漉的发丝。
姬阳嘴角动了动,回身走到榻前,弯腰拾起被褥与自己的衣物,动作不疾不徐。床褥凌乱不堪,那抹刺目的猩红仍旧印在雪白床单上,落入眼中。
他怔了片刻,目光晦暗不明,似在回味,又似在思量。
忽然,院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声,打破了这一室暧昧与静谧。
“都督!不好了,出大事了!大公子他——”
是百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与哭腔。
姬阳眉头一皱,披上外袍,大步开门,喝道:“说清楚!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大哥怎么了?”
百阳站在雨后的廊下,满脸惊骇,喘息几下,声音发颤地说:“大公子把表小姐……杀了!”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院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屋里的姜辞猛地一震,整个人怔住。
身上还来不及洗净,她已从木桶中猛的站起,声音微颤地喊道:“晚娘,快,快帮我擦身、更衣!”
姬阳已拔腿而去,慌乱的绑着衣服上的带子,地上的积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袍角。
夜色沉沉,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与湿气的味道。
当他赶到时,姬栩正坐在石阶上,披发散乱,面色如纸,整个人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沈如安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长剑,那是当年父亲亲自赐下的佩剑,他们兄弟一人一把。
鲜血染透了她的衣裙,顺着雨水的痕迹蜿蜒散开。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话!”姬阳快步走上前,站在他面前,语气沉重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惊慌与不敢置信。
姬栩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低头,怔怔地看着地上混着血的积水,眼神茫然。
姜辞也来了,她的发髻都来不及拢,身上的衣服还没拉扯整齐,刚赶到院口,忽然停住脚步,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她抬起双手捂住嘴,地上的沈如安是那么醒目,姜辞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轻声唤道:“大哥……”
那一声,细若蚊鸣,却像是穿透夜色的一道光。
姬栩忽然抬头,眼神中泛起微微波澜。
他望向姜辞,唇角慢慢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挤出的微笑。
“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他轻声说。
第30章
姬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让姜辞心头狠狠一颤。
她正要上前说些什么,身旁的姬阳已先开口,语气冷厉中带着一丝沉稳压抑的怒意:
“百阳,传下去,此事不许声张。谁敢将消息传出东阳侯府——提头来见。”
他眼神如刃,声音仿佛珠玉落地,“眼下要去治水,瀚北蠢蠢欲动,若这事传到溪陵,只会徒增烦恼。就说表小姐感染恶疾,不治身亡,择日下葬。”
百阳一怔,旋即抱拳应下,快步离去传令。
院中雨意未散,湿气沉沉。
姜辞站在姬阳身后,目光却始终落在台阶上的那人身上。
姬栩垂着眼,身形略显孤独,一双眼里盛着委屈与疲惫。那目光缓缓望向她,又缓缓垂下。他轻轻拨开披散的头发,似是想整理仪容,可刚一撑地起身,整个人便猛然往前一栽,直直倒了下去!
“——大哥!”姬阳低吼一声,快步冲了上去。
“姜辞!快去叫人!”他边接住姬栩,边回头喝道。
姜辞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快步离去。
姬栩很快被人抬回房中,屋外雨水拍打窗棂,灯火晃动不止。大夫也匆匆赶到,伏在塌前诊脉。
姬阳站在一侧,满脸沉沉。
姜辞欲留下,却被他拦住。
“你在这儿没用,回去歇着。你身子才刚好,不要添乱。”
“我只是……”姜辞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放不下,可终究还是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只得默默退下。
屋内一片寂静,大夫收回手,缓缓起身,面露沉色。
“都督,大公子……命数将尽。”
“你说什么?”姬阳瞬间站直了身体,声音微颤。
“大公子本就有病根,又受毒侵体,此番情绪剧烈波动,心火反噬,怕是……回天乏术。”
“命数将尽”四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姬阳心上。
他顿在原地,胸腔里的气似是凝固了一瞬,脸色刹那间苍白。
他猛然冲上去,一把揪住大夫的衣襟:“不可能,他撑了这么多年!现在才刚刚撑到这一步,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办法,他还有没有希望!”
大夫咬着牙不言,只低下头沉默。
姬阳僵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松开。他眼神空茫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姬栩,忽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跪下。
他抬手握住那只温度已渐凉的手掌,轻轻覆在掌心,仿佛握着一段将要断裂的牵绊。
他低下头,额贴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
泪水,一滴滴砸在锦被上——
他终于再也绷不住,哽咽着、压抑着,将满腔的愧意与悲怆都埋在了那一声声呜咽里。
次日清晨,姬栩缓缓醒来,睫毛微颤,目光尚未聚焦,便看见床前守了一夜的弟弟。
姬阳坐在床边,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神情疲惫却坚定。他看见姬栩醒来,猛地俯身握住他的手,唤了一声:“大哥。”
姬栩吃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带着微微凉意:“子溯……你自小就爱哭,如今怎的还这般模样。”
姬阳喉头哽住,覆住他冰凉的手,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姬栩望着他,像是终于看透了自己的命数,语气轻缓却清晰:“你要的首饰图,我已经画好了,就在书房的桌案上。还有,阿梵还小,以后就交给你了。母亲,她素来粗心,对很多事情都不闻不问,你要多留心看护。”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眼神在窗外转了一圈,又落回姬阳的脸上:“还有弟媳……她是个好女子,子溯,就算你不喜欢,也别伤了她的心。”
这一句,像是托付,也像是一声叹息。
姬阳红着眼眶,哑声道:“你别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姬栩却像没听见,忽地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过的那个孤寒寺吗?”
姬阳一愣,点头。
“那边的扶桑花……现在应该开了。”姬栩轻声笑了一下,“我想再去看看。”
姬阳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再次滑落。他低头应了一句:“好,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看扶桑花。”
“就今日吧。”姬栩闭着眼,声音很轻,却极固执。
姬阳抬手拭去眼泪,起身吩咐人去备马车。
姜辞得知消息后,执意要一同前往:“我是女子,路上可以照应大哥……更何况,他是这府中,除了婆母外,第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
姬阳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点头允了。
马车缓缓驶出东阳侯府,朝着孤寒寺而去。
车内静谧,姬栩斜倚在车榻之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衣襟处隐隐沁出一层冷汗。
姜
辞坐在他身侧,轻轻拧干帕子,替他细细擦拭额头,动作极轻,眼中却满是隐忍的悲伤。
孤寒寺外,山风猎猎,云雾浮动。
山坡上大片盛开的格桑花,灿若朝霞,开得肆意张扬,仿佛也是舍不得离开。
姬栩安静地坐在寺旁小亭中,身上披着姜辞为他盖上的披风,身子靠着廊柱,半阖着眼,望着远方一片翻滚的花海,唇边带着几不可察的笑。
他像是沉浸在旧梦里,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
风从花丛间拂过,姬阳忽然觉得身侧一阵寂静。他猛地回头,看见姬栩头轻轻一垂,眉眼温和地阖上了。
“……大哥?”
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姬栩不答,只是静静倚着那根朱红的柱子,像是终于在这世间找到了一个能让他安心休憩的角落。
姬阳呆立原地,良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伸手去探姬栩的鼻息。
下一刻,他整个人扑倒在姬栩的膝盖上,痛哭出声,撕心裂肺。
“你不是说好要一起看花的吗……大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姜辞站在亭外,望着那一人一尸,鼻尖早已泛酸。她缓缓走入亭中,走到姬阳身边,轻轻蹲下,伸手抱住了他。
姬阳的肩膀因哭泣而剧烈颤抖,姜辞能感受到他所有的崩溃与无助,可她此刻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喉头哽得发疼。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与他一起痛哭。
他们的身后,格桑花依旧在风中翻涌,绚烂得像一场幻梦。
……
回到东阳侯府后,姬阳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他身披玄衣,站在厅前,目光森寒如冰:“沈如安,拖去乱葬岗,喂狗。”
他不许任何人为她收尸。
随后,他又吩咐下人:“去,请最好的入殓师,为大公子梳洗整仪。”
棺木前,姬阳亲自为姬栩换上衣服,整好衣襟,帮他冠发,细致如旧日孩提。
他看着那张宁静的面庞,眼底波澜暗涌,终于低下身,为姬栩轻轻盖上棺盖。
那一瞬,仿佛也盖住了他心头最柔软的一角。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母亲临行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如今撒手而去……让我如何向她交代?”
灵堂中,灯火昏黄。
姬云梵跪在蒲团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靠在姜辞怀中,哭得发颤。
姜辞搂着他,眼中泪意未退,只是温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此时,姬夫人的马车一路自平昌侯府而归,才入东阳街口,她便远远望见东阳侯府门前悬着白幡素缎,门口也换上了白布缠绕的灯笼,白纸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在哀悼。
她心中陡然一紧,猛地攥住车帘的手止不住颤了颤,连声催促:“快,快赶路,快回府!”
马夫应了一声,挥鞭加速,马蹄奔腾在石板路上。马车尚未停稳,姬夫人便已掀帘下车,一身淡色锦袍因疾步而微微凌乱。
她几步跨入府门,一路走得极快,几乎是半奔地踏入前厅。
灵堂设在主厅之中,门扉未闭,白幔低垂,香火缭绕,哀乐呜咽。她才一踏入,便看见满屋素服肃立之人,还有厅中那一块黑底金字的灵牌——
【长兄姬栩之灵位】
那一刻,天地像是塌了一角。
姬夫人整个人愣在门槛前,眼中瞬间失了焦,喉头哽咽,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
她脚步踉跄地踏入灵堂,众下人纷纷行礼:“姬夫人。”
听到呼唤,她才像回神般看向众人,可下一瞬,她的目光便被那灵牌牢牢攫住。
姬阳正跪在灵位前,听见动静,缓缓转头,目光沉沉。
姬夫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一眼望见灵台上的香火,望见棺木前覆着的白布,整个人犹如雷劈,踉跄一步。
随后她扑到棺前,捶胸顿足,嚎哭出声:“我的儿啊——!”
这一声,像撕裂了整个东阳侯府的沉静,也撕碎了众人沉默压抑的悲痛。
姜辞在厅角抱着阿梵,听到这一声哭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角落下一行泪。姬阳咬紧牙关,眼眶猩红,只是起身将母亲从棺前扶起,声音哑得发颤:
“娘,大哥走得安稳,没受苦……”
姬夫人仿佛听不见,只一边哀哀哭喊,一边伸手抚着棺盖:“你不是说好要等阿梵长大?你怎么走了!”
她的哭声揪心至极,仿佛将这些年来压在心头的哀苦与孤独一并宣泄出来。
姬栩去世后,整个丰都都沉浸在压抑的哀恸之中。
东阳侯府门前设了长灵棚,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官民皆素衣素履,路边有老者自发燃香焚纸,也有孩童牵着母亲衣角,低声问:“娘,那位大公子,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街市沉静,连以往喧嚣的茶楼酒肆都敛了声气。
人人都说,东阳侯府的大公子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是个真正的君子。他行善不张扬,丰都的百姓,无人不敬他,无人不悼他。
白幡绕梁,悲风送客。灵堂前的香从未断过,哪怕夜深,也常有人披衣前来,默立片刻,低头长拜。
几日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沉寂。
陆临川身披风尘,带着紧急军报踏入东阳侯府,一入内院便直奔正厅。他穿过白纱飘荡的灵堂,站在正跪祭的姬阳身后,沉声道:“都督,该出发治水了。我知你心悲,可眼下山河危殆,河堤将崩,若再拖延,只怕百姓遭殃。”
姬阳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立在灵前,又跪下,长揖三拜。
他起身,脱下外袍,将素白丧服裹在甲胄之下,再披上墨黑的披风,整个人从悲痛中走出,面如寒铁,眸若霜锋。
临行前,他来到了姜辞门前。
他犹豫片刻,终是抬手,敲响了房门。
姜辞打开门,面色仍略显憔悴,见他,微微一愣。
姬阳看着她,沉声道:“我要启程,前往宁陵治水,宁陵衔接汀洲和凉州。”
他顿了顿,忽而换了个轻描淡写的口吻:“那一带民俗人情,你比我熟悉。此行事务繁杂,若你愿意——可以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