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帮我,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凉薄。
“你去顶罪。”他说,“姬阳不会杀你的,活下来。”
不等她回应,他已拨转马头,沉声道:“一定要活下来。”
下一瞬,他催马绝尘,只留下苏玉一人倒在荒野。
不久后,越白便带人将她擒下。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逃出楼弃那张布了许久的棋局。
她曾以为,他们一同饮酒共战、出生入死的这些年里,楼弃待她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可当他要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依旧如同以往,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留。说什么要她活下来,不过是一句好听的场面话,他擅长的,从来都是这些。
如今身陷囹圄,被押跪在这军帐之中,她反倒忽然觉得,有些事,再说也无益了。
苏玉眼神缓缓垂下,睫毛掩着眼底一寸微光。她引以为傲的骨气,此刻也被连日的疲惫与疼痛慢慢侵蚀得所剩无几。
沉默片刻,她终是低声开口:
“是我。”
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她抬起头,望着姬阳,眼中不再倔强,而是冷静到近乎麻木:“是我做的。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夫人,因为自始至终,我讨厌的都是你。”
她一字一句,咬着牙,仿佛要将压在心口的情绪碾碎:“我只是想让你在宁陵百姓眼中,成为一个失败者。”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锋刃。
姬阳微微偏头,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却依旧平稳:“幽州人?”
他眯起眼,“是楼弃派你来的?”
苏玉没有回避,只是冷笑一声:“你还真看得起他。”
随即反唇道:“我没有同伙,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同伙?你以为我们瀚北的人都是废物?”
她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似是嘲弄,似是骄傲,仿佛就算身陷囚笼,也要咬住最后一口气。
姬阳冷冷看了她一眼,显然已不耐与她纠缠。他转身吩咐道:
“押下去,想办法让她开口。”
军士上前将苏玉按住,利索地拖出了营帐。
翌日清晨,雾气刚刚散去。
姜辞带着晚娘与银霜一同赶往疫区。马车上载着米糕、药粥与干粮,她亲自准备的。
刚绕过北街,尚未抵达疫区,远远便看到城北的城门之上,吊着一人。
晨风拂过,那人衣袍破旧,双手高高吊在城墙上,头低着,乌发垂落,整个人被晒得毫无血色。
姜辞心中一震,定睛看去,那人正是苏玉。
她眉头一拧,快步上前,守门的士兵认得姜辞,立刻躬身行礼。姜辞止住脚步,指着高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守卫回道:“回夫人,这是昨日都督擒下的瀚北探子。”
“她便是在百姓药中下毒之人。都督命人将她吊在此处,给宁陵百姓一个交代,也算是让她赎罪。更是警醒城中有心之人,不要妄动歪心思。”
姜辞仰头看了一眼。
苏玉的双腕已被勒出深深血痕,血已经干涸,沾在破损的衣袖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一颤。
而那高墙之上的人,似也察觉有人注视。
苏玉缓缓抬头,目光隔空落在姜辞身上。
眼中没有哀求,也没有羞愧,反倒是一如既往的讥诮与不屑。像是在说:“我成了这样,你是不是很满意?”
姜辞站在原地,面色凝静,片刻后道:“她害死了不少人,偿命也是应该的。”
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
说罢,她收回目光,与晚娘并肩
踏入疫区。
疫区如今已有序许多,姜辞一入内,便有百姓围上前来,眼神中带着难掩的羞愧与迟疑。
有年长者眼圈一红,拱手低声:“夫人,前些日子,是我们冤枉了你,实在对不住……”
也有些年轻人抿着唇,半晌也挤不出一个字,只低着头,默默站在一旁。
姜辞看着这些人,语气温和却不软弱:“我不会怪你们。”
她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语声沉静:“只是经此一事,日后若再遇事,希望你们能先想一想,再动怒,别再让旁人轻易利用了你们的善意与愤怒。”
众人连连点头,面露愧色。
晚娘与银霜此刻已开始分发食物,孩子们奔跑而来,空气中终于浮动出些久违的人声。
姜辞望着这一切,眼角却忽然泛起一丝冷意,低低嗤笑一声。
“燕渡……是吧。”她喃喃,“这也就说得通了。”
那个自称燕少侠的江湖游侠,明明来历不明,却能出手利落、指点精确。
她想了想,忽然抬头,唤来银霜。
“你还记得那日我扯下他的令牌吗?”
银霜点点头:“在姑娘梳妆台上,我还帮您拿过。”
姜辞神色一肃:“你现在就回去一趟,把那令牌收好,藏在你那边。千万不要叫都督看到,听到了吗?”
银霜眼神一震:“姑娘是怕……”
姜辞打断她,语气略急:“别问那么多,快去。”
银霜连忙应下,匆匆转身离去。
姜辞站在原地,心头微微发紧。
姬阳误会她与楼弃牵扯不清已够叫她头疼,那枚令牌若再落入他手,只怕事情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银霜匆匆回到姜辞的屋内,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打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却空空如也。
她眉头紧锁,又转向旁边那只雕花匣子,小心翼翼掀开盖子,一层帕子、一只钗、一卷书信,皆不见令牌踪影。
她有些慌了,回身环顾屋中——
忽然,一道低沉的男声,缓缓从她身后响起,声线沉稳,却如锋刃破风:
“你是在找这个?”
银霜心口一震,猛地转身。
姬阳正站在门口,身形高大,黑袍未解,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块乌木令牌。
屋内的空气,霎时仿佛凝固。
第47章
银霜怔怔看着那块令牌,半晌说不出话来。
姬阳迈步进屋,目光冰冷,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沉静。
“这块令牌,怎么会出现在姜辞手中。”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身上,嗓音低沉,“我再问一遍,你来,是在找这个?”
银霜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指尖绞紧了袖角,额间已经沁出细汗。
姬阳望着银霜,神情冷峻,手中仍把玩着那枚乌木令牌,沉声开口:
“我不会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银霜脸上,一字一句道:“你去把她叫回来,我听她亲口对我说。”
银霜不敢迟疑,连忙退身而出。
此时疫区内,姜辞刚将最后一筐烧饼交到百姓手中,低声嘱咐几句后,又去查看仍未痊愈的几位病人,见情况稳定,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帘子忽然被掀开,银霜一脸慌张地奔了进来。
姜辞转身看她:“怎么了?”
银霜走近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那块令牌……被都督先一步找到了。”
姜辞心中一沉,脸色微变:“他人呢?”
银霜小声回道:“在屋里等你,说要听你亲口解释。”
姜辞沉默了一瞬,目光微敛,终是点头。
屋内气氛凝重,门口廊下的风铃发出轻响,窗外蝉声细碎。
姜辞进屋时,姬阳正站在案前,背对着她,身影冷硬如山。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着,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悦。
两人分坐桌前,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姬阳才率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压迫:“这块令牌是瀚北的通关信物,怎么会出现在你房里?”
姜辞静静看着他,神情沉着,反问道:“都督,此刻你是愿意耐心听我说了?”
姬阳没有回应,只盯着她,默认了。
姜辞吸了口气,语气平缓却不乏锋芒:
“那人自称燕渡,最初与苏玉兄妹相称,身份不明,但是偏偏对我多有关照,我内心也总觉得他是有意接近。百姓中毒后,我起疑,便设局试探,他夜闯我房,我趁他不备,从他怀中扯出了这块令牌。”
姬阳听着,眼中神色微动,却并未出声。
姜辞顿了顿,又道:“本想着查清他的来历后再与你细说,可紧接着我们就去凉州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姬阳忽然开口,打断她,语气压低。
姜辞唇角微动,笑意淡淡,却藏着一丝讥诮:“都督一向对我并无信任,我若提前开口,只怕今日这场问话,还会更早一些到来。”
“你心里,”姬阳盯着她,“我就是这样一个不通情理、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姜辞抬眼看着他,神色不避不让:“在丰都的时候,你将一封信甩在我面前,未查便信我通敌,直接判了我死罪,我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你问我为何不说,我又该如何说?”
她语气不急,却句句不退,带着忍了许久的委屈与倔强。
“我原是想等查明那人的身份,再告诉你,不想你误会……但最终,你还是误会了。”
姬阳沉默片刻,语气低沉:“你怎么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听你解释?”
“事情都还没发生,你便先给我下了定论,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愿给你机会辩解,可你给我机会去听你的解释了吗?”
他盯着她,语速稍缓,眼中似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意:“若我真是那般无情无理之人,昨夜在营帐前,便该就地处置你,先杖十军棍。”
姜辞垂眸,静了一息,忽而抬眼,神色清淡:“看来都督昨日确实动了将我拿下的心思。”
姬阳呼吸微顿,像是被她这话激得胸口一闷,却终是没有反驳,只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不过你。”
他顿了顿,似是压下所有情绪,才沉声开口:“但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别让我全然不知,连防备都来不及——我的下属看到了那封信,他们会怎么想?你是我姬阳明媒正娶的夫人,却被楼弃牵扯其中,我能不怒?”
姜辞望着他,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神情缓了下来,眉宇间多了一分郑重。
她直视着姬阳,语气坚定而沉静:
“我既然嫁给你,无论我是凉州人,幽州人,还是北庭人,我都不会背叛你。”
“更何况,如今我的命,凉州百姓的命,都还握在你手里。”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一寸寸柔下去,却不失分寸与分量:
“我向你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先告诉你。”
姬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案前,收起那枚乌木令牌:“这块令牌,我拿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姜辞低而清晰的声音:
“我只有过都督一个男人。”
她语气极轻,却字字分明,“也请都督,别再揣测我与旁人。”
姬阳身形一顿,背影微动,终究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北城门下,天色愈沉。
一整天过去,城墙上的苏玉始终没有出声,她悬在风里。
乌云压境,厚重得仿佛要掉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泥土腥味,连守卫也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苏玉缓缓睁开眼,睫毛早□□涸的血黏在眼皮上,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角,咽下一口血腥气,抬眼望向渐暗的天色,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时机……要到了。”
说着,她咬紧牙关,用右手抓住自己左手大拇指的根骨,忍着剧痛猛然一扭——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骨头断了。
疼得她满身冷汗,可她眼神一丝不动。
指骨错位,她左手微微收缩,顺着雨前湿滑的麻绳一点点挣脱,血肉被勒得几近剥皮,她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片刻后,她终于将左手挣出,又迅速解开右腕的绳索,整个人无声地蜷缩下来,趁着夜色,在风中悄然扒住墙面。
她翻身爬上高台,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被吊了一整天的人。角落里,一名巡逻守卫正倚着石柱打盹,未及反应,喉间已被她一把捏碎。
守卫应声倒下,无声无息。
苏玉俯身,取下他身上的外袍穿上,又从他腰间拔出水壶,仰头大口灌了几口,眼眸重新恢复了些许冷光。
风卷起她换上的盔甲下摆,远处,宁陵城灯火摇曳。
她望着这座城,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楼弃,你休想抛弃我。”
话音一落,她转身,身影迅速没入黑夜。
此时夜已深。
宁陵上空的天像是垂了帘子,一点星光都不露,黑得沉闷压抑。
风在夜里游走,没有呼啸,也没有狂暴,却带着一种叫人骨头发冷的湿意,贴着营帐一层层掠过,将灯火吹得一晃一晃。
军中此刻安静得近乎不自然,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靠聚在一起闲聊,哨声断续,远处的狗忽然低低呜咽了几声,又像被什么压住似的,归于沉寂。
东城墙上的哨楼上,火盆烧得很小,守夜的士兵哈欠连天。
就在这时,宁陵西郊的堤坝底部,一块早被水浸泡松动的石板,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寸。
没有巨响,也没有断裂,只是一点点泥浆,从石缝间缓缓渗出。
一只野兔从堤旁窜过,嗅了嗅那一抹湿气,猛然往回跑了出去,留下一串细小爪印。
银霜在屋中打着瞌睡,手还搭在铜炉边,姜辞斜靠在榻上,刚闭上眼,晚娘正在收拾桌子上刚才吃完的残余。
是风,夹着泥土腐烂与青草翻潮的味道。
姜辞睁开眼,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营帐之中,灯火幽昏,几根未尽的香蜡晃出些细碎的光。
姬阳站在案前,手指正缓慢划过宁陵外围堤坝图,神色凝着,似在斟酌某一处细节。
忽有急促脚步声从营外传来。
“都督。”杜孟秋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未干的雨,发梢滴着水珠,披风上染了薄泥。
他拱手一礼,语气压低:“属下刚从堤坝西南段巡回来。城外已经开始落雨,虽不大,但……雨势不稳。”
姬阳抬眼,眉间微拧:“说重点。”
杜孟秋点头:“西坝底部,有一段土层开始松动,脚下踩着有回响,不像表面看得那般结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不是大事,但也不该这样。”
营帐内沉默一瞬。
姬阳指尖顿住在图纸上的那一段,那里正是数月前楼弃带人修建的区域。
他神情未变,只低声道:“让工兵连的人过去查一查,叫人拿上丈尺与探桩,不许大意。”
“是。”杜孟秋应下,却迟疑了一下,又问:“都督……需不需要叫郡守大人一同过去看看?他那日在修坝时,好像对那一段记得最清。”
姬阳眼神动了动,语气淡淡:“不必。”
“今日他在城南监工,帮百姓修缮房屋呢。”
杜孟秋闻言,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姬阳静静站在原地,指节轻敲着案上的堤防图,眼神落在西南坝段一处标记上,眉心微蹙。
他忽然想起——那处堤段,当初楼弃曾亲自参与修缮。
那时他未多想,如今细思,却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安,在夜雨将临之际悄然蔓延。
他沉声吩咐:“陆临川,你先回郡守府。”
“我亲自带人去一趟。”
说罢,他披上外袍,提剑出了营帐,快步追着杜孟秋的方向而去。
陆临川回到郡守府时,雨已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敲打在屋檐与瓦片上,雷声在天边滚滚炸开,一道连着一道,似有猛兽在云层深处翻身低吼。
屋中烛火摇曳,帘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姜辞起身,将窗扉一一合上,手指不自觉拢紧衣袖。
她目光顺势落向院外一处,那是姬阳暂居的偏屋。
漆黑一片,连一盏灯都未点。
按理说,现在堤坝那边也没什么事儿,这时候他应已从前营回府,哪怕只是小憩,也不至于一屋黑沉。
姜辞眉头微蹙,转身吩咐:“银霜,你去看看,陆司马回来了吗?”
银霜点点头,提裙出了屋。
屋内一时间只余风雨声敲窗,姜辞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低头翻了两页,又放下,手指在书角轻轻敲着。
雨声密集得像是要将屋瓦压塌,远处还有不知哪家的狗在呜咽,一声一声,令人心烦。
不多时,银霜匆匆跑了回来,裙角沾了雨,发稍带着水气,脸色也变得焦急。
“小姐,大事不好了!”
姜辞猛地起身:“怎么了?”
银霜气喘吁吁道:“我刚去陆司马院中,他是刚回来,蓑衣还未脱干净,就有东阳军来报,说堤坝那边出事了!”
第48章
“如今水势忽然湍急,压得堤脚不稳,都督带着人已经赶过去了。”银霜补充道。
姜辞神色一紧,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扣在桌上,神情肃了下来。
那图纸她也参与过,设计严密、层层加固,不该轻易出问题,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她沉声道:“我也去看看。”
屋外雨势如注,帘帐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开。
银霜望着姜辞系斗篷的动作,急得直跺脚:“小姐!这雨这么大,您一出去就是一身湿,要是淋坏了发热了怎么办?”
姜辞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虽温,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我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披好外袍,低声道:“更何况,堤坝若真出了问题,我若在场,或许能帮得上一点忙。”
“可您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银霜急得快哭了,“那些活儿就该那些当兵的去做,您去了也不顶什么用!”
姜辞没有回头,只站在廊下,望着黑压压的雨幕,静静地说:“如果堤坝真的出了事,哪怕只是塌了一寸,也会被水势瞬间撕开。”
“到时候,洪水涌进来,疫区的人、城中的人,都保不住。”
银霜被她说得一噎,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口中紧紧绞着。
她知姜辞性子温和,却也最难拗。心一横,便转身取来了蓑衣与斗笠,一边拭泪一边嘴里碎念:“真是拿你没办法……”
二人穿戴妥当,刚跨出门槛,姜辞忽而停下,像是想到什么,转身望向银霜。
“等等。”她轻声道,“修坝完那日,都督便遣散了协助的百姓。现在若真出事,只靠东阳军,不够的。”
她看着那一片漆黑雨夜,目光却极亮:“这种时候,人多就是力量。”
她转头望向银霜,眼神格外坚定:“走,我们先去找百姓。”
雨水沿着屋檐倾泻而下,打湿了长街石板,姜辞提着裙角,带着银霜一家一家地敲门。
她先去了那几个当日出过力的工头家——
第一家,门扉紧闭,屋里灯火尚在。
“是我,姜辞。”她站在门下,声音被风雨打碎,却一遍又一遍唤着,“堤坝那边可
能出问题了,都督带人去了。但这雨若不停,怕人手不够,我想请你帮帮忙。”
里头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有人应道:“这天雨夜黑的,谁还敢往堤上走?都修好了,怎么可能突然出事?”
姜辞没有争辩,只说:“若只是虚惊一场,那是最好。但万一真出事了呢?”
“堤坝若塌,不是某一处田某一座屋,而是整个宁陵城都要遭灾。到时候,谁也逃不了。”
那人仍在犹豫,屋里还有妇人低声劝:“你这几日才退烧,不能再出去了。”
姜辞听见了,却只静静站在雨中,未动分毫。
许久,门终于打开了,一名披衣未整的中年男子走出来,正是当初带头修坝的老工头。
他将蓑衣搭在肩头,看了姜辞一眼,声音嘶哑道:“姑娘说得对,咱干了半个月,不该让它白废。”
“我跟你去。”
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我出去看看,没事最好,有事……也得救。”
姜辞朝他点了点头,眼底浮出一丝压下的情绪:“多谢你。”
银霜悄悄吸了下鼻子,扶住姜辞的手。
随后,他们挨家挨户,雨中一盏灯、一扇门地敲过去。
有人在屋里骂:“这时候来喊人,疯了吧!”
有人只探头看了一眼便退回去,摇头不语。
可更多人,在听到“堤坝出事”“全城恐将被淹”这几个字后,眉头紧锁,站在原地不动了很久——不是不愿帮,而是怕,怕这是真的。
直到那位工头又出声:
“咱们这半个月不是白做的,也不能最后都毁在一场水里。”
“现在去,不是替谁,是替自己。咱们的田地、家屋、孩儿媳妇儿,全在宁陵。”
“走一趟,没事回来睡觉。有事……还有一线机会补救。”
有人终于沉沉点头,提起雨帽跟上。
又一人,咬咬牙,也套上了蓑衣。
再有人,推开门,握紧了手里的木锄。
姜辞站在雨中,看着那一道道人影从巷口、墙后、屋檐下走出来,披着蓑衣,踏着泥水,一步步聚到她身边。
她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谢谢你们。”
雨更大了,天边有雷声滚过,像是一声长长的预警。
姜辞回头看了一眼暗色的天幕,抬脚向前。
身后一群百姓,亦紧随其后,往堤坝的方向走去。
堤坝前线,风雨交加。
夜色深沉,风裹着雨点砸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河畔几盏油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照不出多远,只能隐约看见堤岸上的芦苇随风摆动,一队黑衣身影在雨幕中缓步向前。
姬阳披着墨色斗篷,脚下踏入积水的泥地,每一步都深陷入地。靴底发出唧哧唧哧的响声,沉闷、厚重。
“就在前面。”杜孟秋撑着灯笼,走在他前侧,声音压在风里,“刚才几个弟兄探到那段坝底有泥浆上涌,疑似空蚀。”
姬阳未答,只是目光沉沉扫过远处水面。
洛渠与宁榆河在此交汇,本就水势复杂,雨季来时涨得快,此刻上游连夜降雨,水位竟已淹没了河中界碑,水面宽出一倍不止。
脚下堤坝微微震动,像是远处水脉的冲力正一寸寸推来。
杜孟秋率先俯身探查那一段坝脚,只见堤石缝隙处已有泥浆缓缓渗出,雨水与之交织,颜色已不再清澈,而是一种深褐色的浑浊。
“你看。”他沉声开口,“这不是地表水,是下层泥涌,下面已经松了。”
姬阳半蹲下来,拨开几块碎石,手掌贴上堤壁,冰冷湿滑,却能明显感觉到微微发颤的土层。
那不是风震,是水压。
“坝心虚了。”他说。
雨声更急,风越刮越狠,仿佛整条河都在暗夜中鼓涨,喘着粗气。
“上游来水太快。”姬阳站起身,望向更远的河道,“宁榆河那边连着几条小渠,照这势头,若一个时辰内水位再涨半尺,就算这里不塌,水也会漫过坝顶。”
杜孟秋脸色微变:“要不要调人封沙袋?我们自己几个人怕是——”
姬阳点头:“你先去。”
他低声道:“有备无患。”
他站在风雨中,望着水线一点点上涨,斗篷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入骨。
但他没动,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泥土里的桩子。
身后军士在压低嗓音议论:“都督亲自来了……”
“这雨下得这么急,水位若再高半尺——”
话音未落,远处河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塌落入水。
所有人都顿住,姬阳猛地回头:“火打高。”
杜孟秋高举灯光,顺着那一声响望过去,只见远处河水中有一块石材慢慢沉下去,原先固定它的土石,已被水流挖空。
“果然是塌口前兆。”杜孟秋咬牙。
姬阳转身,一边吩咐:“传我令,立刻调堤防营五十人至西坝。”
“备麻袋、封石、固桩,动静不要闹大,迅速完成布防。”
“是!”
西坝底部,一声轰然闷响,几乎是从地底炸开来的。
紧接着,整个堤段猛地一颤,石土如脱骨般往外一滑,那原本稳固的堤脚,在水压与泥涌交错冲击下,竟瞬间塌陷出一道深口!
“塌了!”不知是谁大吼一声。
下一刻,洛渠之水仿佛猛兽脱笼,从那缺口处汹涌而来,卷起的水浪夹着泥沙、断石、枯枝,狠狠拍打在堤壁上,水声轰鸣如雷!
“快——!快堵上!”
姬阳站在塌口十丈开外,脸上的冷意却比风雨更凛冽。他望着那道水流怒吼的缺口,喉头发涩,心底却强行按下不安。
他知道自己不能先一步慌乱。
这场雨,比他预估的来得更早,也更急。
他强自镇定,冷声吩咐:“传令,所有东阳军,全员投入抢堵西坝塌口。”
“将麻绳分批取来,一端绑腰,一端系桩,不许任何人单人行动。”
“是!”
士兵们来不及多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朝马车奔去,疯了一样搬运麻袋与石块。
有人将粗麻绳往姬阳腰间一勒,一边套一边喊:“都督,小心足下!”
姬阳自己扯过绳头,往身上一缠,再反手一圈,另一边紧紧绑在了堤岸远处老树上。雨太大,绳子打滑,他咬牙将结死死扣住,手背瞬间磨破皮。
杜孟秋冲他喊:“都督,这等事属下来就——”
“闭嘴。”姬阳低声,“多一个人,宁陵就能少淹一尺。”
说完,他已经提起一袋麻包,脚下陷进泥中,步步踏进暴雨与泥涌中。
水流还在咆哮,堤口缺口越冲越大。
东阳军排成一列,沿着狭窄堤道将沙袋一个个接力送入,最前线士兵几乎是整个人趴在水边,将袋子用肩扛住,再用身子往塌口一顶!
“砸桩!快砸桩!”后方呼喝声不断,有人高举长木桩,三人抬着往下砸进泥水。
“再拿桩来!缺了!”
“绳子拉紧!那边有人掉下去了——”
“快!去救人!”
水声太大,命令在风里被冲散,但每个人都在跑、在喊、在搬、在顶。
有士兵失足滑落,被急流卷走,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没入黑水。
另一人跳下去想救,却也险些被卷走,是他同伴咬牙拉住绳索,三人一并摔进泥里才拉回来。
有个年轻军士腿被压在石下,满腿是血,仍死咬着牙说:“先顶住坝……别管我!”
东阳军,人人咬牙顶着,不退一步。
他们的脚陷在泥水里,肩膀顶着风,手背被麻袋磨烂,嘴里全是泥和雨,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姬阳满身雨水和泥浆,甲胄早已脱落,双手一边搬沙袋,一边吩咐部署。
“第一小队,往左边绕,那里也开始松动了!”
“快去搬木排,把西口那边压上去。”
他声音嘶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慌乱,哪怕他的心,其实已经没底。
没人能预判这场雨会下多久,上游到底还要涨多少;没人能确定这道坝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这一夜塌坝,全城就完了。
雨还在下,水声轰鸣如雷。
堤口这边刚被堵上一些,但水势不退,反而在持续咬噬堤岸两侧的泥石,塌口缓慢扩大。
“快、快,右侧!再给我砸两根桩子!”
“麻袋呢?那车麻袋还没送过来吗!”
“人手不够了!”
一连
串喊声此起彼伏,堤前油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出一道道泥水中搏命的身影。
杜孟秋奔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喊道:“都督,能换的都换了,剩下的是重伤未愈的,还有两个昨日发烧后才醒。”
“再塌一丈,水就会从左岸拐弯进村,宁陵就真守不住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河面上的水光一寸寸逼近堤顶,已将堤外几棵柳树的枝丫全部吞没。沙袋一袋袋扛上来,却也被湍急水流卷走。
麻绳拉得笔直,士兵们像一只只蚂蚁死咬着命线,在湍流里拼命压住水头。
一个东阳军士被一根浮木击中,头破血流,却死死抱着沙袋不放,他的同袍一边哭一边扛他上岸,嘴里喊着:“都督,人快没了,我们顶不住了啊!”
姬阳站在原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哪怕东阳军再精锐,也不是神。
堤坝已摇摇欲坠,堤下石桩尽数淹没,人力轮换已不及,沙袋供不上,锤子丢了、绳索断了,塌口却还在崩,一点点吞下他们的努力。
他嗓音发哑,手指颤着按住胸膛,声音低得几乎嘶哑:“还剩多少人?”
杜孟秋迟疑一下:“不到两百。”
姬阳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那也给我死撑。”
堤坝边的水声已几乎盖过了人声,而就在此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油灯的光穿过风雨,像是夜中亮起的星星,却渐渐带出后方成列的火光与人影。
姬阳猛然回头——
雨幕中,一身蓑衣的姜辞正撑着灯,一步步踩着泥水走来。身后,是上百号村民,提着锄头、背着麻绳,还有人扛着木桩。
他站在原地,眼眶竟一时被风雨灌得发涩。
有人在他身侧低声道:“是……是夫人带人来了!”
第49章
百姓抵达后,堤前的乱象稍微收敛下来。
姜辞只站在前方堤岸不远处,没有立刻走到姬阳面前,也没有与谁言语。
她只是望了一眼堤口,任由雨打在她的身上和脸上,她在他身后默默陪着他。
轰隆一声巨响,从堤坝底部炸裂而开。
是水与土石撕扯的声音,是整个坝心彻底松垮的前兆。西坝口最中心的一段,在泥涌与暗水的交错侵蚀下,终究撑不住,轰然崩塌。
那一瞬,天地都像颤了颤。
“退开!”姬阳怒吼一声。
可为时已晚。
湍急如怒龙的洛渠之水猛然冲入缺口,带着上游积蓄整夜的洪势,卷着石块、枝木、腐叶、尸骸,撕裂般扑向堤坝内侧。
前线几名正在扛沙袋的东阳军措手不及,整个人被水柱掀翻进水,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吞噬。
“快!固坝!绳索拉紧!”
姬阳抬手指挥,刚一转身,整条绳索砰地崩断,堤石碎飞而起,夹杂着水浪狠狠砸来。
他被击中胸口,身体倒飞而出,重重摔在水中,腿部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冲来搀扶:“都督——!”
“我没事,继续堵!”姬阳咬牙撑起身,眉眼间满是雨水与血痕,浑身被水浸泡的很沉,斗篷早不知所踪,手掌死死抠住泥地往上爬,双膝一寸寸蹭过碎石,眼中仍盯着那道缺口。
但坝口裂得太快,泥石根本来不及回填。
“来不及了!”杜孟秋扑上来,压低声音大吼:“都督,水压太大,再堵也止不住了——我们得撤!”
“还有几处低洼的民宅!”姬阳吼回去。
“人没了,就都完了!”杜孟秋一把将他扯起,厉声喝令:“所有人往高地撤退!护住后堤线,别让水蔓延进主街!”
“受伤的先撤,能走的护着走,东阳军断后!”
“是!”
一声声嘶喊在风雨中传开,剩下的百姓也终于明白——堤坝,守不住了。
一部分东阳兵仍在塌口苦撑,肩扛麻袋,腿埋泥水,强撑着不让水流冲出更远。但水势太猛,已有几人被卷入湍流。
姜辞远远站在堤前,望见那一刻,手指攥紧,目光灼亮却无声。
她看到姬阳踉跄着被拉起,又重新冲入水边,仿佛根本不知疲倦,哪怕腿部鲜血直流。
百姓开始撤,士兵也撤,整条堤岸边风声、雨声、奔跑声混作一片。
此时宁陵西南的低洼区已彻底沦陷。
水浪呼啸涌入,民居接连被淹,墙体轰然垮塌,街巷中的油灯被冲灭,无数人扶老携幼在雨中惊慌奔逃,喊声、哭声响彻半个宁陵。
这一夜,整个宁陵如临溃城之厄
直到黎明破晓,天边雨势终于歇下。
风还在刮,水未退,泥泞的堤岸上,东阳军与百姓疲惫至极,或瘫坐、或趴地,有人双手满是血痕,此刻靠着树干和彼此沉沉睡去。
姬阳独自一人,坐在断堤之上。
他仅一身黑衣,浸着泥浆,脚边是坍塌的石堆,前方,是已经淹去半城的废墟与断瓦。
他没有言语,也未动弹。
风吹动他的发梢,眼中是死水一潭的暗色。
这一夜,他调兵亲上前线,亲自筑坝,百姓也来了,东阳军无一退却——可终究,还是没能挡住这一场天命。
“……对不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说给城池,是说给百姓,是说给所有死在这一夜的士兵。
姜辞缓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静静坐了下来。
她身上同样满是雨迹与泥污,神色看不出一丝情绪。
姬阳偏头看她一眼。
她望着那片废墟,说道:“你已经尽力了。”
她语气轻,却沉得像山。
那一刻,姬阳忽然低下头,眼眶发红,泪水悄然滑落,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在姜辞面前,第一次如此无助地哭了出来。
他颤抖着肩膀,姜辞怔了一瞬,随即抬手将他抱住,轻轻拍着他的背。
风渐渐小了些,堤岸上的水声却仍在耳边回荡,像是久久不肯散去的噩梦。
姬阳伏在她肩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哑着嗓子问:
“我是不是……很无能?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
姜辞静静听着,手掌仍落在他背上,缓慢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困兽。
她低下头,声音轻而温柔:
“如果没有你,整个宁陵……早就淹了。”
“你已经拼尽了全力。”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不然,今天被吞掉的……就不止是西南那一块低洼。”
姬阳渐渐平静下来,收敛了情绪,缓缓坐直了身子。
姜辞侧头望过去,这才注意到他额角隐隐有血痕,而湿透的裤脚上,也沾满了泥浆与暗红。她眉头微蹙,轻声开口:
“你受伤了。”
姬阳像没听见似的,淡淡地回了句:“无碍。”
姜辞不由分说地站起身,语气不重,却不容抗拒:
“让我看看。”
姬阳本欲推辞,但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坚定,叫他下意识噤了声。
他最终侧了侧身。
姜辞蹲下身来,取出随身的水囊,打湿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额角血迹。纤细的手指拂过他肌肤,凉意渗入,带着几分温柔。
接着,她跪坐下来,伸手撕开了他沾泥的裤腿布料。
下一刻,她的手顿住了。
那里哪里是什么无碍的小伤,血肉翻卷,一道深口斜斜划过小腿。显然是先前混乱中,被水中乱石重重撞上。
姜辞神色一沉,低声道:“我在这里帮你简单处理一下,等回了郡守府,再给你敷药。”
她不再多言,迅速撕开自己的里衣袖子,扯出一条干净布料,小心为他清洗血污,又用干净的帕子先行包扎。
姬阳原本只静坐着未语,但此刻,他忽然偏头望她。
朝阳初升,天边的云卷着一点金光。她额前的发丝贴在脸上,专注又细腻,生怕弄疼他。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宁陵的一些事。
姜辞总是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不说漂亮话,也不讨好他,但总能站在他身侧,替他想前一步,替他看远一寸。
有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夜雨中的一盏灯,落进了他的心湖,悄无声息地,晕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只是这一刻,姬阳尚未察觉。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
姜辞没有抬头,只回了句:
“你是都督,是他们的主心骨。”
“你若倒了,他们该怎么撑下去。”
姜辞替姬阳包扎完伤口,便站起身,轻声道:“你先歇一歇,我去看看百姓那边。”
她走下堤岸,雨后的泥水没过了鞋面,衣袍早已沾满污痕,然而步履稳健。
路过一棵被连夜风雨拦腰折断的杨树,她停了一下,帮两个年长的妇人将堆积在枝干上的积水拨开,好让人可以坐下歇脚。
几个受了惊吓的小孩躲在母亲怀中,不远处,有村民在低声议论灾情。
姜辞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挽了挽袖子,蹲在地上替一位扭了脚的老伯包扎。那老伯喘着粗气问她:“姑娘,都督怎么样了?他在前头一直没歇着吧?”
姜辞语气温缓,却含了些不动声色的压低:“他没事,一点小伤。你们安心休息吧,前头的堤坝还得靠你们一起撑。”
这话落地,几人都不言声了,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堤岸高处,姬阳坐在断坝旁,一手撑膝,一手搭在身侧破裂的石块上。他静静望着姜辞的背影,看她在人群中忙碌、低语、抚慰,面上不显疲惫,始终坚定从容。
他目光缓了缓,又望向前方那片被水吞没的宁陵西南角,残垣断壁,房屋坍塌,水面上浮着破损的家具和残木。
眼中倦意翻涌,却又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杜孟秋快步踏着泥水奔来。
“都督,”他微喘着开口,拱手汇报道,“刚收到水情探报,宁榆河上游雨势已停,水位在缓退。”
姬阳抬眸,嗓音尚哑:“退了多少?”
“较昨日低了三寸,但仍高于警线。”杜孟秋顿了顿,“推测今晚半夜前后可稳住。但堤坝重创,坝心已断,三日内若无修复之法,一遇再雨仍会崩塌。”
姬阳微一点头,望向那塌口,半晌未语。
杜孟秋问:“是否立刻召工匠重修坝心?”
“重修。”姬阳道。
杜孟秋沉声应下:“遵命。”
他正要转身,又听姬阳加了一句:“将今日参与抢险的兵与民,全数造册登记。”
“特别是……死伤之人。”
杜孟秋脚步微顿,回头望向他。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坐在断堤之上,衣甲斑驳,面色苍白,背影却稳如一桩。
“要他们的名字。”
“一个也不能漏。”
“是。”杜孟秋抱拳,转身而去。
那一刻,姜辞也恰好转头看向高处,望见姬阳正静静望着堤口-
暮色沉沉。
姜辞坐在屋内。银霜走近,轻声道:“小姐,我问了陆司马,那天抢险,到最后确认……死了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一个东阳军,其余都是村里自愿来的百姓。”
姜辞眼睫轻垂,许久才问:“他们的名字,记下了吗?”
“都记下了。”银霜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册,递给她。
“我按照您的吩咐抄了一份来。”
姜辞接过,一字一字看。
随后,她站起身,道:“你去拿些布匹来。”
“小姐你这是……”银霜不解。
“做些布条。”她语气温柔而坚决。
当夜,姜辞点了灯,坐在屋中,亲手将白布剪成布条。她将每一位死者的名字,一笔一笔写下,字写得极慢极稳,仿佛怕他们承不起半分草率。
银霜看她眼睛熬红,终是忍不住劝:“小姐,要不我来写吧……”
姜辞摇头,只道:“这些人,我要一笔一划记住。”
她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时,天已泛白。
次日清晨,堤坝南侧的老树下,姜辞带着银霜,将那一条条写着名字的布带系在枝头。
风拂过,白布随风轻摇,像是一道道未曾言说的亡魂,在树下低语。
她站了良久,目光沉静,之后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姬阳带东阳军巡堤而过。
“等等。”他忽地停住马。
前方那棵老输,枝上系满白布,一条条顺风扬起。
“谁做的?”他低声问。
身后陆临川驱马赶上来说道:“是夫人今晨亲自系上的。”
姬阳怔了一瞬,目光追着那些白布许久,他忽地翻身下马,朝老树缓缓走去。
他走至树下,站定,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名字。
他闭了闭眼,猛然转身,厉声喝道:
“——东阳军听令!”
沉沉暮色中,战士们齐刷刷停下,立于堤边,眼神肃穆。
姬阳立于树下,朗声道:
“此战堤溃,宁陵溃角,我东阳军与百姓并肩死守,守至断堤,守至血尽。”
“今日树上所系,皆是我军与百姓之忠魂。”
“记其名,铭其志。”
“他们以命筑堤。”
“此魂不灭,此志不弃。”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微哑,却掷地有声。
“列阵。”他道。
“向亡者行礼。”
风止水缓,整整一列东阳兵,挺身而立,齐齐躬身。
这一刻,夕光从云后透出,落在那棵满挂白布的老树上,仿佛天地为之一肃。
姜辞与银霜并肩站在宁陵城楼上,极目远望,风拂过她鬓角的发丝。
她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酸意,竟是第一次,真切地为姬阳感到心疼。
银霜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璟公子来了。”
姜辞回头望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讶然:“谢归璟?”
第50章
银霜继续说道:“璟公子就在城中酒楼,要去见他吗?”
姜辞站在城楼之上,朝着远处被晚霞映照的瓦舍望了一眼,雨后的宁陵有些地方依旧淹着水。
她沉默片刻,轻声笑了:“原本我以为,那日紫川一别,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了。”
银霜犹豫了一下:“小姐……那要告诉都督吗?”
姜辞微微侧目看她,半晌才道:“告诉他吧。但别说我和谢归璟曾差点定亲的事,我不想多生枝节。”
“是。”银霜点头应下。
姜辞与银霜一同来到宁陵郡中最大的宜春楼。
酒楼三层,木窗阔敞,靠窗坐着的人能将整条街尽收眼底。谢归璟正倚窗而坐,身着一袭青衣,手中把玩着酒盏,整个人仍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眉眼干净,唇角微勾,似是正在笑着等谁。
直到他一眼望见姜辞——
她一身月浅杏曲裾,乌发垂至腰间,身上系着细绳流苏,步履从容,随着人群缓缓走近。
谢归璟眼里的光一瞬间像是落满天星,他不自觉起身,唇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姜辞上前,笑着打招呼道:“璟公子。”
谢归璟嘴角一僵,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打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笑着:“阿辞如今不再叫我璟郎了?倒显得我像个外人。”
姜辞神色坦然:“如今我已嫁做人妻,自然该时时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也该如此。”
谢归璟垂了垂眸,像是不愿听这话。他避开话锋,转而开口:“里边坐吧,介绍介绍这宁陵有什么好吃的?我今儿可要好好尝尝。”
姜辞点头:“好。”
人人一同入座。临窗的位置早已备好,桌上碗盏整洁,菜未上,茶已温。
姜辞看了一眼银霜,道:“你去向都督报一声,就说我在宜春楼会见一位凉州故友。”
银霜会意,欠身离开。
谢归璟苦笑:“没想到,我如今成了你口中的‘故友’。”
姜辞没有接话,只抬手替他倒了一盏
酒,举杯:“这杯,我敬你。”
谢归璟接过,垂眸饮下。他看着眼前的姜辞——面容未改,却沉静了许多。眉眼间的少女清澈已褪,替之以一份沉稳与分寸。
“你瘦了。”他说,“可是在东阳受了苦?他……有没有为难你?”
姜辞摇头笑了笑:“我们相处融洽,他也从未苛待我。你知道的,我与他不过联姻而来,感情这事……终究要慢慢来。”
“但好在,他是个好人。有担当,也有分寸,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谢归璟怔了一下。
她的话中每一句都是实意,可每一句落在他心头,却都像一针一针缝进胸口。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那……便好。”
姜辞又问:“你怎么来宁陵了?”
“是刺史大人。”谢归璟答,“他说你前些日子送去一封信,言及宁陵水患常年不断。他担心你,便让我来看看是否需要支援。若有需要,凉州可以调人来助一臂之力。”
“确实需要。”姜辞道,“昨夜刚塌了一处坝口,城南低洼处已被水冲垮,许多百姓失了家屋。重建是个大事,眼下东阳军也吃紧,若你能带人来,宁陵百姓都会感激你。”
谢归璟听她说得诚恳,也举杯一饮:“你还是一点没变。你总是这样,不问来路,不问身份,只看对错,只顾人心。”
姜辞低声:“我只是想,倘若有一天,你我落难,也愿有人能出手一援。”
谢归璟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又似有些藏不住的伤感。他忽然笑了笑,轻声问她:“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紫川城外老庙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约定吗?”
姜辞愣了片刻,旋即回以一笑:“记得。但我们已经不在那棵树下了。”
一语落定,桌上风吹窗纱微动,像是那年春日的一缕风,落在指尖,轻轻地,就散了。
谢归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追着他喊“璟郎”的姑娘。
日头偏西,营帐前檐落下斜阳,照在沙地上,映出一道斑驳光影。
姬阳正在翻阅一封灾后勘查折子,听闻东堤修缮进度稍缓,便命人去调一批干料草桩过夜加固。
这时,一阵轻快脚步声踏过长廊,银霜小心地走来,在他几步开外停下。
“都督。”
姬阳目光从纸上抬起,语气平淡:“什么事。”
银霜垂首道:“小姐让我来报一声,说她去宜春楼见一位凉州故人。”
“……男的?”
银霜一怔,没料他会问得这样直接,旋即点头道:“是,一位姓谢的公子。”
姬阳没说话,仿佛在听,但眼神却落空在某一处。
银霜看不出他的情绪,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小姐说,是老朋友久别重逢,只是吃顿饭,约莫不会久留。”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银霜原以为他会多问几句,或者至少有一丝疑惑,可姬阳只是垂眸,把手中的折子翻过一页,重新落笔批注,仿佛这件事并未入他心。
她退下之后,帐内一时只余笔尖在纸上轻划的沙沙声。
姬阳没有抬头,可那一行字,终究没写下去。
笔锋在纸上顿住,没墨的一瞬,他忽然发觉自己竟不记得方才读到了哪一行。
凉州故友。
姓谢。
她亲自前去。
他不该想这些,她并未避着自己,事前还遣人告知,做得周全得体,毫无可挑之处。
但心中某一根弦,仍在不动声色地绷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静静发呆。
宜春楼就在西南街那头,是宁陵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从这里前走过去,约莫一炷香时间。
他闭了闭眼,仿佛只是想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营帐外风声猎猎,黄昏将至,天边一线夕阳被乌云遮住,染出一抹冷金。
姬阳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抬手将它合起,站起身来。
他走至一旁的衣架,取下那件墨色披风,手指拂过衣领。披风上的边角还残留着昨日奔赴堤坝时溅起的泥痕,但他并未在意,拎起便披在肩头。
刚一掀帘出帐,他的目光便倏然顿住。
不远处的树荫下,银霜正与陆临川说着什么,两人低声交谈,银霜神色冷冷,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而陆临川却笑得轻浮不羁,半个身子倚在树干上,唇角噙着戏谑。
姬阳眸色微沉,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翻身上马,未作片言,只策马扬蹄而去。
宜春楼前,姬阳刚勒住马缰,正欲下马,眼前忽然一幕——
他看见姜辞,正同一位青衫男子并肩从酒楼走出。
那男子眉目温润,眼含柔光,侧身为她撑着帘子,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与她保持半步之距。姜辞仿佛说了句什么,那男子轻轻笑了,目光中尽是熟稔与怜惜。
忽有一滴水自檐角落下,眼看便要砸在姜辞发顶,那男子却像是早有预判般抬手拦了下去,指腹在她鬓边一顿,而她并未察觉,只是抬眼,迎面望向街角。
她看见了姬阳。
“那个,”她停下脚步,语气自然坦荡,抬手指向街边高坐在马上的那人,“就是我的夫君,姬阳。”
谢归璟顺着她的指望过去。
便看见姬阳一身黑甲端坐马背之上,神情沉冷,眉眼如刃。灯火映在他面颊,只照出寥寥几分轮廓,却透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谢归璟心口微震。
这一刻,他竟忽然明白,自己从前所认为的天作之合,或许早在离别时就被命运悄然改写。
可他的面上仍挂着温和笑意,抬步上前,拱手道:
“在下谢归璟,协管土木营造,今得暇来此探故人,幸会都督。”
“谢公子。”姬阳淡淡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情绪。他并未立即下马,只俯瞰着谢归璟,一如往常平静而冷锐。
片刻,他才翻身下马,稳稳落地,步伐沉稳地走向姜辞。
姜辞立在牌楼下,发尾微湿,眼角带着夜风吹拂的余意。
姬阳走至她面前,未言一语,只伸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为她披上。
披风带着热意,她一怔,也没有拒绝。
他这才转头看向谢归璟,语气极简:“幸会。”
谢归璟笑而不语,心中却是波澜四起。
姜辞问道:“你怎么来了?”
“顺路。”姬阳只答了两个字。
谢归璟垂目,没说什么。
姜辞想了想,问谢归璟:“你今晚可有落脚处?”
“我就住在楼上。”谢归璟笑着答,“天色不早,就不留二位了。”
说罢,他又向姬阳拱手,目光沉静。
姬阳点头。
姜辞也不多说,只随他道了句“改日再叙”,谢归璟便轻步上楼,背影渐隐。
姬阳牵着缰绳,与姜辞并肩缓步而行,一路朝郡守府去。
风拂过瓦楞,街市渐静。
走至郡守府门前时,姜辞忽然停住脚步,转头望向他,眉眼淡淡,却像藏着一点心事。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她声音温和,没有试探,只是认真。
姬阳却只是垂眼看着她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正说话间,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姜辞脚下。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量纤细,脸颊瘦削,眼眶红肿,一身衣裳已被水迹与泥泞染得不成样子,唯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泛着央求的亮意。
她一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又坚定:“夫人,求您收留我吧!您是女菩萨,是好人,我听说您愿意救百姓、救穷人,我……我无家可归了,我爹娘都在这场水患中没了,也没有亲人,我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抬起头,那张本就清秀的面容因雨水与泪水交融而更显楚楚可怜。
“我不挑吃穿,也不怕干活,愿为夫人做牛做马,只求您让我跟着。给您当奴婢也甘愿。”
姜辞怔了一下,低
头看她,目光微动。
女子又猛地一磕头,额上泥水和碎草混杂,声音更轻了几分:“我真的没别的去处了……求您成全我。”
气氛一时间凝住了,街边行人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怜悯。
姜辞转头看向身侧的姬阳。
男人站在她身旁,神情淡漠,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他只扫了那女子一眼,嗓音清冷道:“别问我,我不需要婢女,也从不用婢女。你若想留人,便你意。”
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仿佛这件事与他全然无关。
姜辞收回目光,再望向那女子,只见她脸上泪痕未干,却仍倔强抬起头,轻轻开口:“我吃得少,不惹事,真的很能干,求姐姐收留我吧……”
她声音虽低,却分外坚定。
姜辞望着她,目光缓缓收敛。
这女子面容水灵,眼神澄澈,说话也软软的,唤她“姐姐”时,那一声几乎挠在心头。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答道:“回姐姐,我叫楚窈。”
姜辞轻轻“嗯”了一声:“既然如此,便先跟着罢。待我们回了丰都,再替你安排去处。”
楚窈猛然又磕头,声音发颤却分外坚决:“不,我只想跟着姐姐。往后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只要有口饭吃,做什么都可以。”
姜辞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只是那句“去哪儿都跟着”,叫她一时无法应答。
她沉了沉气,语气柔和却不失分寸地道:“到时候再说罢。先起来吧,莫要跪着了。”
楚窈似是松了口气,眼圈红得更甚,却仍强忍住没再掉泪,起身时身形踉跄了一下,被将将回来的银霜扶了一把。
姜辞吩咐道:“正好,你带她去后院沐浴换衣,好好吃顿热饭。”
“是。”银霜点头,带着楚窈往府后而去。
楚窈随银霜穿过曲折的廊道,她神情有些怯生,却还是依然打量着府中的一切,双手紧攥着衣角,脚步略快,不小心拐过回廊转角时,身子一晃,竟一头撞进了前面一个人的怀中。
“啊——!”
她低呼一声,脚下一滑,身子朝后一歪。
就在那一瞬,一只手迅速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半空中拉了回来。
楚窈定神一看,眼前之人一袭白衣,身形挺拔,眉目清俊。
他眉头微蹙,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惊了一下。
两人此刻站得极近,楚窈方才因惊慌泛红的面颊,更显动人。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越白,眸光盈盈带水,轻声说道:“扰了公子,是我不对。”
声音娇软,让越白一怔。
他迅速松开手,垂眸后退半步,压下方才不经意加快的心跳,语气克制道:“……无事。”
楚窈低垂着头,像是还带着方才的羞窘与不安,在银霜示意下,她低声应了一句“多谢”,便转身跟着银霜继续往后院去了。
越白才忽然回过神来。
他眉间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迟疑,脚步微动,本欲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
屋内灯火微明。
姜辞正倚坐在窗前看书,银霜走进来,低声问道:“小姐,那位叫楚窈的姑娘,是什么来路?”
姜辞淡淡应道:“她说家中遭了水患,无处可去。”
银霜略顿,问:“小姐要留她?”
姜辞将书阖上,道:“我身边已有你和晚娘,再多也不必。人是活的,能否处得来,还得看时日。我与她素未谋面,待回了丰都,再看看可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安顿她。”
银霜笑了笑,说:“我还当小姐要将她留在身边伺候。”
姜辞轻摇了摇头:“怎么会。”
她语气平静,并无多余情绪。
屋外,门口处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楚窈刚沐浴完毕,手中还握着未干的帕子,本想进门道声谢,却恰巧听见了这一番话。
她站在门侧,未动。
手中的帕子被她轻轻一捏,原本眼中如秋水一样的眸光,忽而暗了一分。
可下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唇角竟微微翘起,仿佛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