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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府中后院便有了些人声。

楚窈一早便站在院中小道边,双手藏在袖中,眼神不时望向廊下,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越白着一身常服自屋内走出,脚步未疾,神色如常。

楚窈眼中一亮,快步迎上前去,唤了一声:“越公子。”

越白一愣,见是楚窈,脚下略顿了顿,步子也慢了些。

楚窈垂首,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上前去,轻声道:“昨夜跟夫人借了些碎布,绣了个小玩意儿,想着……昨日多谢公子出手,权当谢礼。”

香囊并不华贵,只是两朵白色玉兰花,线迹略生涩,倒也干净素雅。

越白低头看了看她递来的香囊,面上露出些许不自在。

从军以来,从未与女子有过这种来往,更遑论收什么私物。他张了张嘴,本想推辞,却见楚窈神色诚恳,眼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光,便也不好拂她面子,只得低声应道:“多谢。”

香囊便收了,越白说完便快步离开,似有些逃也似的意味。

到了营帐后,他刚掀帘而入,姬阳便一眼瞥见他腰间垂着的香囊,眉梢轻挑,淡淡道:“以前怎么没见你挂这种东西?”

陆临川一听,立马凑上来打趣道:“八成是女子送的,越白这是遇上心上人了?”

越白耳尖微红,讪讪笑了一声,道:“哪有……就是今早出门,那位昨夜跟夫人一道回府的姑娘,送的。”

姬阳闻言,神色未变,语气却冷下来几分:“那你可要小心。女人一般对一个男人太主动,往往不安好心。”

陆临川咂了咂嘴,侧首看他:“怎么,夫人做了什么,让主公发这般怨言?”

姬阳斜睨他一眼,凉凉道:“我并未指她,只是想到这些年随军,假扮美姬潜进营帐的女探子还少吗?哪个不是主动投怀送抱?”

陆临川哈哈一笑:“那不是都被你砍了?越白又不是你,他有什么可图的。”

越白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看这楚窈……倒也不像有心机的样子。昨夜都督不是命我查了吗?她确是宁陵本地人,父母都在这次水患中丧了命,邻里也都认得,说她还有个姐姐,半年前失踪了,至今没下落。”

“失踪?”陆临川收了笑,神情凝了些。

越白点点头:“是听街坊说的,也没个准确说法。有人说是去了外乡,有人说是夜里被人拐了……总之,下落不明。”

姬阳手中翻着的建工图纸顿了顿,低声道:“无论是真是假,多留个心眼。”

说罢,他站起身来,将图纸负在背后,望向帐外天光,道:“城中积水已退,今日起,要动工重建了,走吧。”

午后天色正晴,郡守府门前忽有人上门。

谢归璟身着青衣,手中提着一盒朱红漆盒,随行未带仆从,神色温润,站在府门前吩咐小厮:“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紫川谢归璟,来拜见都督夫人。”

小厮应下,刚转身便见远处院中有人晃过,正是楚窈。小厮想着正巧,便走上前去道:“姑娘,夫人有位访客,是一位姓谢的公子,说是来拜见夫人。”

楚窈闻言一怔,眼眸微转,随即点头应下,转身往内走。

后院石亭中,姜辞坐在石凳上,身前一方小几,茶盏清淡。

楚窈快步走近,轻声道:“夫人,那位谢公子来了。”

姜辞嗯了一声,目光望着水塘那边没动,只道:“他既然来了,那就请进来吧。”

她吩咐晚娘备茶,又吩咐银霜去引路,自己依旧坐在原处,神色不急不缓。

不多时,谢归璟从廊下缓步而入,脚步不快,步履间自有一股从容。他进院,拱手一礼:“见过都

督夫人。”

姜辞看着他,唇角淡淡含笑:“你我相识多年,又无旁人,不必这般拘礼,坐吧。”

谢归璟落座,将手中漆盒搁于案上,轻轻揭开盒盖:“这是紫川的小吃,原本昨日给你,只是你离开得急。今日特意再送来,不算晚吧?”

姜辞眼中果然泛出一丝亮意,随手从盒中取了一块,看着模样似是糯米包馅,尚带着清香。她未多言,直接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点头:“还是这个味。”

晚娘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谢归璟接过来,朝她一笑:“许久不见,晚娘还是这般精神。”

晚娘笑着回道:“璟公子还是那么会说话。”

两人话音刚落,院中一角的楚窈站在廊后,眼神落在谢归璟身上,没言语,只静静看着。

银霜不着痕迹地走过去,低声对她道:“楚窈,你去厨房取些水果来。”

楚窈被唤回神,轻应一声,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她便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回来,摆在桌角。

谢归璟看见她,眉眼动了动,问道:“阿辞,这是你的新婢女?”

姜辞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用帕子掩了掩唇角:“并不是。只是她无家可归,我一时见她无人所依,让她暂留在府中。”

谢归璟点点头:“我就说嘛,你向来不爱热闹,也不喜太多人伺候。”

姜辞笑而不语,顺势将话题一转:“你今日可是要去建工那边?”

“嗯。”谢归璟答道,“带了几个勘测匠人,今儿去先走一遭,看看地势,也好分派人手。”

姜辞听了,点了点头。两人皆无话。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谢归璟看着她,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

往日里总有说不完的事,如今重逢,却反觉话少。

谢归璟也是看出了她的刻意疏离,终是起了身:“时候也差不多了,不打扰你歇息,我去前头看看地形。”

姜辞也随之起身:“好。”她语气温和,神色恬淡。

两人一同走到院门前,谢归璟行出几步,又像忍不住似的,回身看了一眼姜辞的背影。

他眉头微紧,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离去。

这时院后角落,楚窈立在树下,小声问银霜:“这个……谢公子是谁?”

银霜瞥她一眼,道:“夫人旧时故友,从紫川来的,如今是奉凉州刺史之命,协助东阳军重建屋舍。”

楚窈轻轻点头,眼神沉了沉,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傍晚时分,天边浮着淡淡的霞光。

姜辞吩咐晚娘将厨房里做好的几样热菜装入食盒,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盖合是否紧实。随后,她带上银霜与楚窈,三人一道朝着建工的方向走去。

楚窈走在姜辞一侧,眸光带着几分仰慕与天真,小声说道:“夫人和都督感情真好呢。”

姜辞微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并未多说。

楚窈又凑近一步,眨了眨眼睛道:“希望我日后,也能像大姐姐一样,嫁一个像都督那样好的男子。”

姜辞正欲开口,银霜却先冷不丁地撇了撇嘴,语气不轻不重:“确实是个好男子,小心一言不合拔了剑要你命。”

楚窈被她说得一愣,回头问道:“银霜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姜辞轻轻一笑,开口替她缓解气氛:“她的意思是,都督脾气太凶了。”

楚窈“哦”了一声。

不多时,三人抵达建工之处。

姜辞脚步一顿,远远便看见谢归璟正带着几名勘测师傅在现场测量沟渠地势,旁边的纸卷图册摊在临时支起的木案上。姬阳站在一旁,眉目专注,正低头听他说话。

她站定片刻,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望着。

姬阳本就不擅工务之事,但那一刻,他没有插言,也不显躁,神情一贯沉静,时不时点头,神色分明是用心在听。

姜辞心中微动,想到:他不会样样都懂,却肯耐心聆听,已是胜过许多自负的男子。

这时,姬阳恰好转头,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正好落在她身上。

谢归璟察觉他停顿,也随之转身,同样望见不远处站着的姜辞。

三人走近。

姜辞开口道:“你们辛苦了。建工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叫晚娘多准备了些卤肉,让你们吃得好一些。”

她说着,回头吩咐楚窈与银霜将食盒打开,将一道道菜肴取出,整整齐齐摆放在工地一角搭起的木台上。

香气溢出,有东阳军闻到味道,偷偷咽了咽口水。

姬阳转头,对众人道:“先歇息。”

他自己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回一旁,拿起搭在木架上的披风,回来将披风铺在凳上,然后才回头道:“坐。”

姜辞没推辞,在他让出的座位上坐下。

姬阳取了筷子,看她还未动筷,便开口问她:“你怎么不吃?”

话音刚落,谢归璟忽而笑着插话:“阿辞不喜姜味,自小就不吃用姜煮过的食物。”

姬阳手一顿,眼神轻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姜辞点点头,语气如常:“是的,我不喜欢吃姜。”

谢归璟又继续道:“小时候,她着了凉,晚娘熬姜汤给她,她全偷偷倒了。最后烧得更厉害……”

他话未说完,姬阳抬眼看他,语气依旧沉稳,但话语里多了分打断的冷意:

“谢公子对我夫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楚。”

气氛顿时微滞。

谢归璟看了姜辞一眼,轻笑着未再多言。

姜辞却仿若未察,低头拨了一块肉夹给姬阳,道:“这个卤牛肉是晚娘新炖的,用的是宁陵的食方,你试试看。”

姬阳接过,没有说话,只低头吃了两口。

周围是杂乱的锄土声、水声,远处还有东阳军支帐篷、卸材料的声音。落日沉沉,将几人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堆好的木料,空气中掺着一丝烟火气。

银霜站在一旁,目光在工地扫视一圈,像是在寻人。

楚窈却默默的低下头,在谢归璟与姬阳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姜辞忽地想起一事,回头吩咐道:“我在长兴小馆订了些烤鹿肉,此时应当已备好,你们去取来,分给众人。”

二人闻言,领命而去。

工地一侧,一处残破的民屋尚未清理干净,半截屋檐斜斜倾着,木梁裸露,瓦片摇摇欲坠。此地本已被勒令封起,但孩子贪玩,总有顾不得规矩的时候。

两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儿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一前一后追逐打闹,笑声穿透风尘,在堆木石之间穿梭。他们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已跑到那危楼之下。

姜辞正好抬眼,一眼便瞧见了那一角。

她神色猛变,脱口而出大喊:“快出来!快从那边出来——别进去!”

可距离有些远,工地上又嘈杂,孩子们压根没听清。

姬阳此时也转头看向身后,察觉到不对,目光一转,也看见了那两个孩子正跑入屋檐下的身影。

他眉头蹙起,正要起身过去。

却不料姜辞已经先奔了过去。

她裙角掠起,顾不得泥地湿滑,几步之间便冲至那倾斜的屋檐下。她蹲下身,试图将两个孩子拉出来:“别玩了,快出来,这屋子要塌了!”

可那两个孩子玩得正起劲,哪听得进话。其中一个男孩甚至还朝里多走了几步,指着上头瓦片笑:“姐姐,这里像船!”

姜辞面色一沉,猛地伸手去拉。

谁知那孩子猛地一躲,脚尖正好踢中一块本就松动的支撑木桩。

只听“咯吱”一声脆响——

时间仿佛顿住。

屋檐上方,那斜撑的木梁喀啦一声断裂,带着整面摇晃的瓦片轰然塌下,卷起尘灰如雾。

姜辞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做出反应,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猛地低头护住他们。她身子弯得极低,将两个瘦小的身影牢牢压在身下。

那一瞬间,乱瓦崩塌,梁木飞落。

而姬阳已奔至跟前,眼见那残屋顷刻垮塌,尘烟扑面而来,他骤然停下,面色骇然,喉头一紧,几乎是嘶喊般吐出她的名字——

“姜辞!”

第52

章第52章 “嗯……是在挂怀一个很……

姬阳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

他冲到那片瓦砾前时,整个人几乎是懵的,眼前只余灰尘飞扬,木梁横陈,那一瞬间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不停回响,敲击着他的心口

“来人!”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如磨刀,姬阳猛地跪下,顾不得手上的尘土与碎瓦,徒手开始扒着眼前的砖石。“东阳军——过来帮忙!快!!”

声音落地,四周一阵骚动。

谢归璟也已奔了过来,神情一变,立即抓起一旁弃下的铁锹,加入清理。

“都督夫人还在里头——快!”有人喊了一句。

姬阳手中动作越发急促,指腹早被砖石刮破,血水在尘土中迅速晕开,他却毫无所觉,甚至没有停顿一瞬。额角的汗滴落进眼中,他也只是抬臂抹了一把,目光死死盯着那堆塌下的废墟。

“姜辞……”他低声念着,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祈求,“你不能有事……听见了吗?”

一铲又一铲,众人合力清出一条缝隙,终于——

“找到了!”有人惊呼。

那片断瓦下,一抹熟悉的衣角暴露在外,随即是蜷缩着的身影。

她伏在地上,身下护着两个孩子,血从额角淌下,发丝粘在脸上,脸色苍白,几近昏迷。

“姜辞!”姬阳几乎是扑过去的,将她从断瓦中捞起,紧紧抱在怀中,那一瞬间,他的手在颤,连呼吸都乱了。

姜辞睫毛微颤,气息极弱,却还吊着一口气。

“……都督,”她勉强睁开眼,唇角隐隐泛出血色,“疼……”

声音轻如蚊蚋,却猛猛敲在姬阳心头。

他立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急切却克制,生怕碰到她的伤处,低声道:“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谢归璟在一旁神情复杂,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姬阳一路疾行,将她送回郡守府,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她的额头破了,伤口狰狞,一侧鬓发已经被血染红。

她撑着睁开眼,虚弱地伸出手指着他,说道:“我现在……能看到两个你……”

话音落地,她脑袋一偏,彻底昏了过去。

“快去请大夫!”姬阳厉声吩咐。

片刻后,大夫赶来,脉象一搭,脸色也沉了几分:“是被砸伤头部,震荡厉害,需静养数日,幸而命不碍。”

谢归璟赶来,身形略显孤单的杵在门口,伸手两次,都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屋内传来断续的脚步声与嘈杂声,大夫进进出出。

他终是忍不住,几步走上前去,刚要推门——

“璟公子。”晚娘拦住了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笃定,“姑娘伤势未稳,都督不许旁人出入。”

谢归璟止住了脚步,眸色动了动:“我只是想看她一眼。”

“她会好起来的。”晚娘轻声说,“但今夜,您还是别进去了。”

谢归璟没有再坚持。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拿来的药,半晌,将它又收回袖中,笑着跟晚娘说:“那我改日等她康复再来看她。”

谢归璟离去,晚娘看着他有些泄了气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屋内大夫替姜辞擦伤口,包扎,待大夫离开后,姬阳坐在床边,久久不动。

姜辞昏睡了许久,直到夜里灯芯燃成豆黄,她才缓缓醒来。

一睁眼,视线晃了晃,她本能抬手按住额头,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撑着坐起身,刚一动,就看见床榻边伏着一个身影。

是姬阳。

他趴在那里,姿势维持已久,神色疲倦,掌心下压着的床榻,姜辞看见那被砖石刮破的手指,血痕斑斑,尚未处理,愣了一瞬。

看着他熟睡也不曾抚平的眉间,心正经难免心疼,这些日子他为宁陵奔波太久,以至于都未好好休息,没想到在床前,睡的竟然这么沉。

姜辞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这时她的背部疼得厉害,动作缓慢,却仍坚持走到柜前,取了一瓶伤药,又找出帕子。

她重新坐回床沿,轻轻抬起姬阳的手,一点点替他清理那几处伤口。

他手掌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指伤口处的血已经干涸,原来他一直守在这里。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才敢下手。

“……还疼吗?”她低声问了一句,又像是自言自语。

忽然,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姬阳瞬间清醒,看见她第一反应就是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样?头还疼吗?”

姜辞愣住,帕子还握在手中,另只手被他反握着。

“我没事。”她轻轻摇头,“我只是起来给你上药。”

话音落下,姬阳看见她手边放着的,是那瓶熟悉的药膏。正是那日他悄悄送来给她的。

姬阳迅速回神,眼眸深沉,死死盯着她,语气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一丝颤意:“姜辞,你受伤了。”

“你也是。”她握着他的手,“怎么这么久还没处理。”

姬阳沉声问道:“下一次,这种事,能不能不要自己冲上去?你叫我,或者叫我手下人去,你为何每次都这样,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姜辞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怒意,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低声问道:“都督是在担心我的生死?”

姬阳眉心一跳,似是想反驳,又似不知该如何解释。

半晌,他哑声道:“……我答应过大哥,不让你受伤。”

姜辞听姬阳拿大哥当借口,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只是执起他另一只手:“别说了,我给你上药。”

她仔细替他清理伤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的睫毛垂着,她吹着那伤口,温热的气息落在他掌心。

姬阳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

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似燥似痒,让他心乱。

他忽然抽回了手,站起身,道:“我没事了,这药……让大夫上。”

姜辞抬头看他,却见他已绕过屏风。

他背对着她,嗓音仍低沉平稳:“你醒了就好。这几日别出门。”

话落,他步伐匆匆,推门而去。

姬阳走后,屋内一时静得出奇,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一层轻晃的暖影。

门帘被轻轻掀起,晚娘率先走了进来,银霜紧随其后。

晚娘一步未到榻前,眼眶便已红了,唇角发抖,声音哽住:“姑娘,你可算是吓死我了。”

晚娘站在床边,看着姜辞额上的伤,眼底满是惊惧未散的余波,一双手轻轻捏着帕子,似是还不敢相信她如今能安然坐在床上。

银霜则难得没有言语调笑,站在一旁,低着头沉了片刻,才开口道:“这次……这次真不是我替都督说话。”

她抬起眼,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下去的倔意,“小姐,你能不能……先在乎一下自己的性命?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想哪天回紫川,被老爷叫去给您陪葬。”

屋里又静了一瞬,只余帘外远远的风声。

姜辞看着她们,心中一阵发涩,低声道:“对不起。”

那一瞬,命悬瓦下,她并未想太多,只想着那两个孩子,可她没想过她若真出了事,留下来的,会有多少人伤心担惊。

晚娘低头拭了拭眼,挤出一丝笑意:“姑娘,没事就好……日后可万不能再吓人了。”

姜辞望着她们,轻声道:“以后……我尽量不吓你们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楚窈手中捧着药方,独自出门替姜辞抓药。她走到南街时,刚拐过一个巷子口,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唤声:“楚窈?”

她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眼中闪过一抹惊色:“管三?你怎么在这?”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形瘦削,面带痞气,一张嘴还叼着根干草,眼神游滑。一见她转身,便咧嘴一笑,把嘴上的草茎吐在地上。

楚窈下意识四下张望,见街上人流尚稀,无人注意,她蹙了蹙眉,快步走过去,拉着管三的袖子将他往巷子深处扯去:“你别在这儿喊。”

管三没动,反而不急不慢地打量她一番:“啧,现在过得不错啊。穿得比原来强多了,还能给都督夫人当婢女,出息了,楚窈。”

楚窈压低声音,语气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管三掏了掏耳朵,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就是有点好奇……他们知不知道,你爹你娘,是你眼睁睁看着淹死的?那时候你可是推了一把,我可什么都看见了,还有你姐姐的……。”

楚窈脸色骤变,呼吸一滞,声音陡然发冷:“你闭嘴。”

管三却像是踩到了她的痛脚,乐得更甚:“怎么?我说错了吗?现在倒装起了苦命孤女。可怜呐,也真会演。”

楚窈盯着他,目光一寸寸沉下去:“你到底想怎样?”

管三也不绕弯子,咧嘴道:“昨天在街口看见你跟在都督夫人身边,穿得人模狗样的,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既然真是你,那这样,给我五十两银子,这事我就当没看见,如何?”

楚窈眼神一凛:“我上哪儿给你五十两?你别太过分了。”

“啧啧,”管三叹气摇头,“楚窈,楚窈,你变了啊。这会儿不是挺会装可怜的?要是让都督和他夫人知道你那点事……你觉得你还留得住?”

楚窈猛地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你得给我时间。”

管三笑了,往后退了半步,伸了个懒腰:“三天。三日后酉时,城外观音庙。你要是敢不来,那我也顾不得什么交情了。”

楚窈咬了咬牙,点头:“好,三日。”

管三“嘿”地一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走出巷口,像只闲散的野鸭子,一下子没了踪影。

楚窈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捏成拳头,眼神幽暗。

楚窈抱着一纸药方回到郡守府,才踏进院门,便见院中石亭下,姜辞正倚着软垫坐着,身前摆着一碗尚未动过的药汤,而姬阳则端起碗,坐在她一旁,神色微郁。

他语气略带无奈:“晚娘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这个时候出门。”

说着,舀了一勺药,举至她唇边,却又像是不太习惯这等伺候人的事,手势略僵。姜辞见状,眉眼微弯,轻声道:“都督,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接过那碗药,神色温和:“你去建工那边吧,别耽误了。”

姬阳望了她一眼,终是将碗递过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药喝完。这几日好好休息,你千万别出门了。”

说罢,他起身离去。

楚窈立在廊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眼底划过一丝情绪,旋即压下,换上一副乖巧模样,慢慢走近。

姜辞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楚窈依言坐下,姜辞看了她一眼,问道:“你都会些什么?可识字?”

楚窈摇头,低声道:“我不认得字。家里一直穷,父母也不识字,自小也没人教过我。”

姜辞点了点头,将碗中最后一口药仰头喝下,皱了皱眉,放回桌上。她顺手拿起一本书卷,翻了两页,忽而轻声说道:“那我教你识字如何?”

楚窈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姜辞笑了笑,道:“女子还是要识字的。多认些字,就多一个选择。就算做丫鬟也能干些轻省活儿,若是去铺子里做事,也不至于叫人在契书上诓了你。”

楚窈看着姜辞,那张面容清净端雅,眼角眉梢带着天然的从容。她盯得久了,竟有些出神。

姜辞察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问:“你看什么?”

楚窈轻轻一颤,连忙回神,眨了眨眼,说道:“大姐姐……你真美。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有才情,还有一个好的出身和夫婿,我……真羡慕你。”

姜辞怔了一下,神色微讶。

楚窈却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又转开话题,笑道:“大姐姐愿意教我识字,我就愿意学!”

姜辞看着她,缓缓点头:“那我每日抽些空教你一课。你若用心,自不会教你白学。”

楚窈高兴的点点头,她目光不自觉瞄到了姜辞发间一个素簪,簪子附近还有一朵小白花,楚窈主动问起,这朵小白花是为了祭奠谁吗?

姜辞忽然想起了姬栩,心中一涩,不知为何,方才喝下的药,此刻竟觉格外苦。她静了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嗯……是在挂怀一个很好的人。”

楚窈也不再询问,而是跟着姜辞念着书上的字-

夜风带着些微凉意,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像是有人低声细语。

姜辞在床上辗转了许久,终究还是没睡着。她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穿过长廊,想去院中走走。

月光静静洒落在地,照亮了小径,院子寂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她刚拐过回廊,便瞧见前方廊下,有人坐着。

是姬阳。

他只着中衣,外袍搁在一旁未披,身子略往后,双肘撑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院中一角,似在出神。

月光落下,将他整个人笼在清寒之中。衣襟敞开,露出一段肩颈与胸膛,线条分明,冷白肌理在夜色下泛着淡淡光。

他未察觉有人,像是在发呆。

姜辞本想悄悄转身,却就在她微一侧头时,姬阳忽而回首,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风仿佛也停了。

第53章

姬阳似是怔了一下,随即坐正了些,伸手将衣襟往里掖了掖,顺便将手里握着的那个虎头护符收好,眼神在她脸上顿了顿,才低声道:

“还没睡?”

姜辞垂下眼:“嗯,有些睡不着。”

他“哦”了一声,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多问,只抬了抬下颌,指向旁边石阶:“夜里凉,要坐就在这边,别沾了寒气。”

姜辞没有立刻答话,许久,才慢慢走上前,在他不远处坐下,才发现他刚好帮她挡住风口。

一时无言。

夜风拂过檐下灯笼,轻轻晃了晃,映在地上,两个影子微微交叠。

姜辞忽地轻轻打了个喷嚏,忙抬手拢了拢袖子,手指已经冰凉。

姬阳侧目看她一眼,眉头不自觉蹙起,将放在身侧的外衣拿起,递到她面前。

姜辞原本想拒绝,却在指尖与他相触及的一瞬,忽然顿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谁也没将手收回,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打破了夜的沉寂。

最终,是姜辞轻轻将外衣接过,披在肩上。

衣料尚存着些许暖意,隐隐裹着一丝淡淡的木香,像是山林初雨后的气息。

她从未在他身上闻过这样的味道。她的鼻尖轻轻动了动,那股香意便更清晰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朝他身边挪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姬阳并未察觉。

姜辞偏头看着他,眼神落在他半敞的衣襟边。夜色下,他的侧颜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深而冷峻,唇线紧抿,眼神却透着一种极深的安静。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不顾一切冲进废墟,把她抱在怀中时的场景——那一瞬,他的心跳紧贴着她的耳边,急促而沉烈,像鼓,像雷,听的真真切切。

“都督,”她轻声唤他。

姬阳应了一声,侧头望来。

姜辞抬手,指着天上某颗明亮的星子,唇角带着浅笑:“你看那一颗。”

“看到了。”姬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紫川的时候,我常看它。如今到了宁陵,夜里抬头,还是能看到它。”姜辞望着星光,眸中透出几分清浅的温柔,“此时此刻,一同仰望它的人,算不算是……在彼此身边?”

话音刚落

,姜辞小心翼翼地往姬阳身侧挪了一点距离,身侧的那人并未发觉。

姬阳闻言,眸光轻轻一动。

他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我娘曾告诉我,每个人死后,都会化作一颗星星,挂在天上。当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只要抬头看看,他们就会陪在你身边,在黑夜里为你指路。”

姜辞转过头看他,声音很轻,却透着说不清的认真:“那是因为他们舍不得让你一个人。”

这一句,落入他耳中,如夜风穿林,缓慢却撼心。

姬阳神色微动,目光悄然落在她脸上,随后他收起目光,静静望着夜空。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耳边无喧嚣,无兵甲,只是身边坐着一个人,安静得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忽然一沉。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下时,竟看见姜辞已经倚着自己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呼吸绵长,鬓发贴着他的颈侧,轻轻扫过皮肤,一下一下,像风拂过水面,无声无息,却让他的心泛起层层涟漪。

她睡得并不深,眉间仍微蹙着,像是未从前日的惊痛中全然缓过来。姬阳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竟不敢动。

月色透过檐角洒落,落在她颊侧的光影清浅柔和,他一手缓缓抬起,动作极轻,将披在她肩上的外衣往上拢了拢,掩住她的肩颈。

只是指尖在触到她发丝的刹那,他只觉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翌日清晨,窗外阳光柔和洒入帘中,透过纱帐落在床榻一角。

姜辞醒来,她先是怔了怔,随即猛地坐起身来,眉头微蹙,像是忽然忆起了什么。

帐外传来脚步声,晚娘掀帘而入,手中托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姑娘,醒了?昨夜是都督将您抱回来的,可小心了,连脚步都不敢太重,生怕吵醒您。”

姜辞一怔,昨夜那一幕才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来。

她靠着他肩头睡着,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倚着。

她分明记得自己想说“我回去了”,却似乎还未说出口,就被困意拽入了沉沉的梦。

她轻轻“嗯”了一声,坐直身子接过药碗。药尚温热,她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唇角微苦,神色却有些出神。

直到目光落在床榻一侧,她才回过神来。

那是一件外衣,被叠得整整齐齐,静静放在床边。是姬阳的。

姜辞怔了一瞬,将手中空碗递给晚娘,低头取起那件外衣。

这外套用的不是上等料子,颜色已旧,下摆和袖口处隐约有些磨损,有些线头还翘着,缝处略显松散,看得出来已陪着他许多年。

她伸手轻轻抚过衣角,不由轻叹了一声。

他本就不太在意这些琐事,一个人从军多年,衣服再旧,只要还能挡风遮雨,也就继续穿着了。况且,姬夫人性格洒脱不拘小节,对两个儿子的这些琐事也不太在意。

姜辞看着那一针一线略显粗糙的缝口,忽而生出一点念头。

午后,阳光正好。

姜辞换了衣裳,带着银霜前往宁陵郡中最大的布庄,细细挑着布匹。

她走到一匹灰蓝色棉绒前,伸手捏了捏,又去触另一匹藏青色的布,眸光仔细斟酌,神色带着几分专注。

银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道:“小姐怎么忽然想着给都督做衣裳了?”

姜辞手指轻拂过布料,语气平静:“那件衣裳……下摆都磨破了。他一个人,也不太会在意这些。”

银霜歪头看她,眼神有些意味深长:“那以前也没见小姐说要给谁缝东西。”

姜辞低头笑了笑,声音轻缓:“倘若有一个人,身边没有人替他操心这些,那我关心他一点,他……大概会觉得,自己也不是没人记挂。”

她挑定了一匹质地柔软的灰蓝呢布,又补充道:“我们也算是一家人。若是我多为他做一些事,时日久了,他就会觉得,凉州不那么寒冷了。”

银霜听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把那匹布抱在怀中。

回到府上,楚窈手里捧着一张写满字的薄纸,跑到姜辞面前,小心地递上去:“大姐姐,你看我写得还行吗?”

姜辞接过来细看了几眼,笑了笑,道:“你笔画写得有些偏斜了。来,拿笔。”

楚窈依言拿起笔,姜辞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语气温柔:“写字最重要的是心静,力要稳,不可急躁。”

楚窈乖乖点头:“谢谢大姐姐,我知道了,我再去练练!”说完便带着笑意跑开了。

姜辞看她离去,起身回了内屋,取出姬阳那件旧外衣,拿了木尺在衣襟、袖口量了尺寸,又摊开新布,用炭笔勾勒线条,细细描着每一道衣型,之后便取来剪子,顺着划好的痕迹一点点剪裁。

而此时,另一边的楚窈回了自己房中,随手将笔一丢,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她坐在案边,想起那日管三的威胁,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低头,从抽屉中拿出一柄细匕,塞进了宽袖之中。暮色四合时,她独自出了门,一路赶往城外的观音庙。

庙前冷清破旧,杂草丛生,管三早已在那里等了许久。他站在破庙台阶上,见她来了,嘴里叼着根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一脸痞相。

“哟,这不是我们楚姑娘吗,穿得还挺像回事的,连走路都带风了。”他吐掉嘴上的草茎,笑得轻佻。

楚窈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这才走近他,换上惯常的笑容,声音柔软无辜:“我还没凑够五十两,你别为难我了。”

管三挑眉,走近她,低声道:“我说姑娘,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吧?跟在都督夫人身边混得风生水起,不该缺这点银子。”

楚窈拂了一下耳边发丝,轻笑着走近,指尖若有若无地划上他胸前的衣襟,眼波流转:“我是真没凑够……不过嘛,今日不如……我用自己的身子先付个利息,哥哥你不亏。”

管三眼睛一亮,一把揽住她,贴着她的耳侧笑:“你早这么识相,不就都好说了?”

他低头在她颈间狠狠吸了一口,猥琐道:“跟在夫人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连香气都勾人。”

楚窈脸上露出一瞬的厌色,但她声音却仍是温柔:“你喜欢就好。”

下一刻,她眸色骤寒,猛然从袖中抽出匕首,对着管三腹部接连刺下两刀,快狠稳准,毫不犹豫。

管三像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伏在她肩头,眼睛睁大,嘴唇嗫嚅,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身子一颤,挣扎着推开楚窈,低头看着自己腹上汩汩冒血,双手慌乱地去捂。

楚窈眯着眼,又上前一步,抬手一刀划开他胸口,匕首深没入骨:“管三,你就不该来找我。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说罢,她缓缓拔出匕首,鲜血喷洒而出,溅了她一脸。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管三软倒在地,表情冰冷,一言不发。

楚窈离开观音庙时,夜色已经沉下来。

风吹过河畔,水面粼粼。她脱下外衫,在河边弯腰,把溅在袖口、衣襟甚至指缝间的血一点点洗净,洗得极仔细。

那柄匕首,也被她握在手里沉了一阵,然后悄无声息地丢入了水中。水面微荡,很快便再无痕迹。

她站起身,脸色苍白,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衣衫也因浸水而变得沉重。她没有再整理,只是静静立了一会儿,才朝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刚一进院门,正巧撞上了越白。

越白眼中一惊,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眉头蹙起:“你……你这是怎么了?”

楚窈低着头,眼圈微红,似是委屈到了极点:“我……我今天去给爹娘上香,回来时摔到了河里……”

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谁,一字一顿都带着湿意。

越白看她这般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厨房那边还有些热的,你等着,我带你过去。”

楚窈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了过去。

厨房里,火还未完全熄,灶上的锅盖还在冒着热气。

越白先一步进去,蹲下身去翻找食物。楚窈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转身,悄悄将门合上。

“这些还热。”越白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刚转过身来,楚窈脚下一滑,脚尖正绊上木柴堆的一角,身子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向他。

越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

她便那样伏在他怀里,小小一团,像是受了伤的小鸟。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声音哽咽:“越大哥,我……我真的好想我的爹娘。”

越白顿了一下,手还举着,没来得及放下。

“我只是觉得好孤单,”她抬起头,眼神湿润又迷离,“越大哥……你能像我的家人一样……抱抱我吗?”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心中哪一处角落被触碰。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些笨拙地伸手,把她抱了抱。那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知如何回应这种情绪。

而楚窈靠得很近,近得他能感受到她吐息的温度。

她又靠近了些,呼吸自他的脖颈滑过,带着热意,也带着什么让人心乱的东西。越白微微一颤,本能地想后退,却不知何时已经退无可退。

他耳根悄然发热,步子也僵住了。

下一瞬,楚窈的手,从他的背脊缓缓滑下,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她探到那物。

越白一颤,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楚窈却吻上了他的唇。

第54章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越白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却又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知怎的,稀里糊涂与她一同倒在了地上。

灯火微微跳动,映出一地凌乱的影子。

翌日,天色微亮,建工处已是人声渐起。

姬阳站在一处新立的桩位前,蹙眉打量图纸上的方寸规划,一旁的越白却神情恍惚,手中那卷图纸拿得松垮,目光也时不时飘远,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连站姿都比往日散漫些。

姬阳伸手朝他示意:“图纸。”

越白没反应。

姬阳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越白。”

这才将他唤回神,越白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图纸递上来,声音带着几分慌:“在,在这。”

姬阳接过,目光淡淡扫他一眼,语气不动声色:“你今儿怎么回事?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

越白耳根微红,眼神有些躲闪,低声应道:“啊……可能昨晚没睡好。”

姬阳没再问,只是“嗯”了一声,收回视线,自顾低头看图纸。阳光从破败屋檐落下,洒在他肩头,冷硬的轮廓分外清晰。

越白垂着眼,悄悄吐出一口气,手心还残留着昨夜那一刻的余温。

傍晚时分,宁陵建工之处渐渐收了声。

工人们卸下锄具,东阳军也在清点物资,天边染了一层浅紫色的云,远远有晚鸦掠过屋脊。

姬阳摘下手套,收起图纸,抬头看了眼天色,对一旁的越白道:“今日就到这儿吧,收尾的事交给守值的几人,回府。”

他刚转身,一道温润嗓音自背后传来:“都督。”

姬阳脚步顿住,回头看去,是谢归璟。

谢归璟拱手一礼,面色平和:“不知阿辞可好些了?我打算晚些时候过去看看她。”

姬阳沉默片刻。他知二人旧识,若真拦着,反倒显得自己心窄。他收起图纸,点头道:“她已经好了许多,伤口也不碍事,只是这几日需静养。你若有心,去看看她也无妨。”

谢归璟微笑道:“多谢都督。”

两人各自离去。

谢归璟回了客栈,换下一身尘土旧衣,命人打来热水沐浴净身,又从锦匣中取出一只小熏炉,将早年随姜辞游山时她赠的香料点上,屋内很快溢满一股清淡幽香。

他站在案前,打开一只嵌银漆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方温润的玉佩,下头系着一缕青穗。那是他及冠之年,姜辞送他的礼物,他一直珍而重之地藏着。

他取出玉佩,轻轻抚了抚穗尾的流苏,目光落在烛火上,眼神微黯。

郡守府中。

姬阳早早归来,脱去外衣,挂在榻侧,也给自己收拾了个干净后,走出屋子,他少有地主动问道:“今夜晚膳吃什么?”

晚娘正收拾院中树叶,听见声音有些诧异:“都督今晚在府中用膳?”

姬阳点头:“是。”

晚娘顿了顿,笑着应下:“那我就多准备一些,有都督喜欢的卤牛肉。”

正说话时,姜辞从屋中走出,额角的包扎已除,只剩下一道浅淡的伤痕斜斜横在鬓边,肌肤雪白,那点伤色反倒更显她眉目清澈。

姬阳站在廊下,看见她,原本平静的神色忽地一顿。

姜辞对他一笑:“都督回来了。”

姬阳却别开脸,似是不愿她察觉他盯着的眼神。

姜辞坐至院中石桌旁,才刚落座,银霜便端了药走来。

她刚要走近,姬阳忽地听见院外的叫不声,他主动上前,一把接过药碗,语气平静:“我来。”

银霜一愣,抬头看他,又看看姜辞,虽不明所以,还是点头退到一旁。

姜辞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笑:“都督今日可是吃了什么不对味的东西?”

姬阳端着药,坐到她身前,道:“这些日子,在宁陵辛苦你了。百姓感你恩德,如今建工已稳,我会留下人手继续督工。再过两日,我们就回丰都。”

姜辞没说话,只是低头用嘴接递过来的勺子。

院门口,谢归璟正巧赶来。

他本带着几分坦然,打算入内寒暄,却在转角处停了脚步。

院中景象清晰入目——

姬阳坐在姜辞身侧,手中捧着药碗,正一口一口喂她。姜辞眉头轻蹙,并未拒绝,反倒低头顺从地饮下。饮尽之后,姬阳又替她细细擦去唇角残药,拢了她肩头的衣襟。

霞光将两人身影照得靠得极近。

谢归璟站在门外,垂在腰间的玉佩轻轻摆动着。

他握紧了手,心口仿佛被压着一般,终是没再后退,只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神色收拾妥当。

嘴角重新挂上温润笑意,他提步,大步走入庭中。

“阿辞,我来了。”他朝她走去,假装什么都未曾看见过一样。

姜辞闻声抬头,便看见谢归璟立在院门处,衣衫整肃,眉眼温润,仍是她记忆中那般模样。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姬阳,他手中仍执着那只药碗,只是动作僵硬,唇线绷着,明明一向沉稳如山,此刻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眼神闪了闪,终是垂下眸去。

姜辞心下微动,目光在他和谢归璟之间流转,已有了几分明白。

她没揭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谢归璟,唇边扬起一抹温婉笑意:“你来了。”

谢归璟走近一步,温声道:“听说你已好些,心中始终挂念,便过来看一眼。”

姜辞轻轻点头,抬手示意他落座:“我无碍了,倒是你,从清早到傍晚都在忙,怎不先歇一歇。”

“人没事就好。”谢归璟笑了笑,落座于石凳一侧,声音温缓,“你也莫要操心别的,都督在建工那边,并不让我做什么活,只是盯着修缮工作,你就安心养伤。”

姬阳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将药碗放回盘中。他并未离开,像是刻意坐在那儿,偏偏又装作自己原本就该在这里。

两人寒暄,他静静听着。偶尔谢归璟问一句,他便略略颔首应个声,脸上不显情绪,掌心却不知何时握成了拳。

这时,楚窈抱着一盆旧衣,正打算去井边清洗,方走到回廊转角,便看见庭中三人一幕。

她下意识顿住,目光扫过姬阳与姜辞与谢归

璟对坐而谈的模样,那气氛柔缓却有一丝怪异。

楚窈站在柱子后,神色没有什么起伏,但眼底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缓缓蔓延开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木盆,手缓缓收紧,指骨因用力而发白。眸光却始终未离庭中片刻。

直到身后响起越白的声音,楚窈才从那院中的画面里抽神出来。

“楚姑娘?”声音低低的,有些犹疑。

楚窈一惊,转过头来,却已换上一副温顺天真的神色,唇角弯了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越大哥。”

越白站在她身后,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她方才凝视的方向,嗓音略显局促:“这么多衣服,我来帮你吧。”

楚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沉甸甸的木盆,半点也不推辞,毫不客气地将盆递到他怀中,纤细的手指顺势擦过他的指节,轻柔一触,像不经意,又似蓄意。

“正好,我要去后院洗。”她笑得一派纯然。

越白抱着木盆站在原地,耳后隐隐发热,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二人绕过回廊,往后院而去。

井边光线昏淡,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楚窈蹲下身,将木盆搁在地上,低头卷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动作不快,却别有一种娴静。

越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又强作镇定,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外衣,俯身去帮她拧洗湿布。

楚窈偏头看他,眼尾微弯,唇角藏笑,忽然轻声唤道:“越大哥。”

越白“嗯”了一声,头也未抬。

楚窈手掌贴上他的,掌心微凉,却将他整个人都缠住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春风一样软。

他一怔,才抬起头,却在下一瞬,感到她靠了过来,呼吸交缠,气息擦过耳侧、颈侧,带着细微的摄人心魄。

屋檐之下,原本空着的柴房悄然闭上了门扉,昏黄灯火照在窗纸上,影影绰绰,一双人影贴近,又缠绕在一起,挂着香囊的腰带自越白腰间滑落,落在地上。

井边的木盆静静待着,湿漉漉的水迹还未干,显得格外寂寞。

过了许久,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楚窈低头理着衣襟,步子还未站稳,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迟疑的低唤——

“要不……我去和都督说,我娶你?”

她脚步一顿,面色微变,过了片刻,她缓缓转过身来,眉眼清清淡淡,声音却带着一点温软:“越大哥,暂时别告诉都督和夫人……我还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事。”

越白皱眉,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认真地道:“你是姑娘,清白已给了我,我若不负责,良心也过不去。”

楚窈仰头望着他,眼底并无太多波澜,语气却真切:“夫人如今还不喜欢我,我不想让她知道。等我再与她多些相处,再寻机会告诉她和都督,可好?”

越白沉默了一瞬,终是点头:“我尊重你。”

说罢,他回到井边,挽起袖子,将地上的木盆重新端起,弯身洗起了衣物。

楚窈也蹲下来,刚伸手,便被越白一把拦住。

他低声道:“我来,井水凉。”

她微笑着收了手,没再争,坐在一旁用手缠着自己的发丝,毫无波澜的看着埋头搓衣的越白。

越白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绳上,手指因井水浸久泛着微红。他起身拍了拍衣摆,道:“我先回去了。”

楚窈点了点头,眼神温顺。

越白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有话要说,但终究只是转身离去,脚步未曾回头。

待他的背影彻底隐没,楚窈才慢慢弯腰,将空了的木盆抱起,一步步走出后院。

月光淡淡洒在石板路上,她走过几步,忽听见前院那边传来人声。

有人在说笑,推杯声夹着瓷盏轻撞的脆响,话语间熟稔温和,不带一丝隔意。

她脚步一顿,站在角门处。

院中灯火微明,姬阳、姜辞与谢归璟围坐一席,交谈间神色皆轻松自然,偶尔传来姜辞的笑声,温软又清亮。

楚窈抱着木盆站在暗影中,看着他们,那笑声不知为何,像针一样,扎得她耳膜发麻。

晚膳后,他们三个人还在院中坐着,楚窈手中抱着新换的床被,来到姜辞的房间,地走到床前,将被褥一层层铺整。

铺完后,她原本该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何,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扇半掩的衣笥上。

她回头四下望了望,没人进来,才走上前去,指尖搭在柜门边缘,轻轻一推。

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几件姜辞常穿的衣裳,大多颜色素净,料子却极好,袖口衣摆都绣着极细的暗纹。楚窈眼眸微亮,伸手拎下一件浅色衣衫,走到铜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比划了一下。

衣衫垂在她身前,虽未穿上,但镜中的她却仿佛忽然换了身份。

她轻轻侧过脸,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

接着,她又看向梳妆台。

上头搁着几样首饰,她伸手取下一支嵌了碎珠的簪子,插入自己发间,比了比,又斜睨镜中模样,目光流连。

可只一瞬,那神色又慢慢敛去,她垂下眼帘,将簪子从发间取下丢在台面上,再把衣服重新挂回衣笥中。

她从屋内出来时,正见谢归璟在与姜辞、姬阳作别。

那位谢公子似是饮了些酒,脚下略显虚浮。辞别之后,步履微晃地朝府外去了,楚窈瞧见,悄然跟了上去。

第55章

楚窈远远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始终与他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谢归璟走在街上,神情恍惚,似乎未察觉有人尾随。

他身上酒气未散,脚步微飘,走到一处街边的小酒铺前才停了下来。

风吹起那间酒铺门口悬挂的幡子,红布边角卷起,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

谢归璟仰头望了望,终是迈步坐下,冲着店家淡声道:“来一壶烈的。”

不多时,酒壶上桌,他拎起来倒了一杯,一仰头饮尽,又续满一杯,再饮,再续,酒落瓷杯声清脆。

楚窈藏身在巷口的暗影中,静静看着他。

谢归璟忽而低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命数。他丢下酒杯,将酒壶举起,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自嘴角滑落,他却不在意,眸中浮出一抹晦暗。

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阿辞……倘若我早些让爹去你家提亲,如今,坐在你身旁与你共赏月色的人,便是我了。”

话落,他垂下头,手指紧握着酒壶,仿佛要将那壶捏碎。

一阵风吹过,灯火摇曳,他眉间的沉痛被映得愈发深重。他抬手覆住胸口,又是一口酒灌下去,像是要将那股堵在心头的郁闷生生压下。

巷口的楚窈望着他,神情莫测,默默转身离去。

第二日清晨,天将将亮,院中还很静谧,只有几只鸟叫。

姜辞正要梳洗,忽听得一阵轻响。她起身开门,只见姬阳站在门外,神情沉静。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道:“不知明晚,可否借晚娘一用?”

姜辞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姬阳道:“后日便启程回丰都。这段时日在宁陵停留已久,东阳军与百姓同舟共济,我想着让晚娘做些烤鹿肉,再备几坛好酒,让弟兄们聚上一聚,也好作别此间过往,顺带祭奠那些……未能归来之人。”

姜辞听了,缓声应道:“好。”她知道他重情重义,就算姬阳不来提,姜辞也想好了去替他操办,此事倒是不谋而合了。

姬阳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去。姜辞抬眼看他,只见他顿了片刻,又开口:“你也一起来吧。”

她略一沉吟,答道:“好。”

姬阳这才轻声道别,转身离去。

姜辞收回目光,唤来银霜与楚窈,道:“今日我们也差不多该收拾行囊了,后天便启程回丰都。”

银霜一听“回丰都”,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久违的喜色。

楚窈站在一旁,神色迟疑,片刻后轻声问道:“夫人,我……我是不是要留在宁陵?”

姜辞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若你愿意,就同我们一道回去。”

楚窈怔了一下,眼眶倏然红了,忽地扑通一声跪下,抓着姜辞的手,哽咽道:“真的吗,大姐姐?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在你身边。”

姜辞微蹙眉,缓缓将手抽出来,弯身扶她起来:“你若无处可去,就先跟我们回丰都。等到了那里,若你有想做的事,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

楚窈抹了抹眼泪,连连点头。

姜辞转身对她们二人道:“去吧,开始收拾吧。”

姜辞回到屋内,关上门扉,转身坐于案前,将缝制了一大半的衣裳拿起,指尖在布料上略略摩挲。如今针脚已密密缝完大半,只剩肩头一处未收。

她略一沉吟,取出绣线,手中针线飞动,动作比往日更快了几分。

许久,那双肩头的纹路也渐渐成形,是两只老虎头,针脚虽不繁复,轮廓却分明。她挑的不是金线也不是红线,只是一抹内敛的墨色,藏在布色之中,不张扬,却也锋利如故,就像他一样。

院中树影斑驳,黄昏时分,天色泛起暮光。

银霜正蹲在屋内角落,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核对行囊:“这些是姑娘的披风,那边的书册也要带上……还有窗边那一小篓香料,我晚点打包。”

楚窈在她身旁帮着叠衣服,低着头,一声不吭,眼神却悄悄扫过那张木榻。

榻上放着一条素白的帕子,上头绣着极细致的翠鸟,是姜辞惯常贴身带着拭汗之物。早些日子,她见过几次。

楚窈的指尖不自觉顿了顿,片刻后,趁银霜不备,她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假装收拾褥子,指尖一卷,将那帕子藏进了自己衣袖里。

帕子极薄,叠起来不过指肚大小,藏在袖中毫不惹眼。

她转过身时,眼底掠过一抹说不清的笑,又带着一丝隐约的不安。

银霜抬头看她一眼:“这几件还没叠完,别发呆。”

楚窈连忙笑了笑,语气一贯温顺:“我这就来。”

清晨,晚娘便领着几个东阳军士兵赶往宁陵早市。

正是猎人回镇的时候,市集上满是新鲜的山货与野味,一应俱全。晚娘站在肉摊前,一边让摊主解下猎鹿,一边细细挑拣,不时弯身察看筋骨肥瘦。她挑了几头瘦壮的鹿,又让人去备了几只飞禽,一旁的士兵手脚麻利,将挑好的东西一一提起。

“得再去跟酒楼取些好酒。”晚娘道,“都督说过,今夜是请军中弟兄吃一顿好的,总不能怠慢。”

于是她又拐进了酒肆,跟掌柜订了二十坛桂花酿与烈酒混搭,约好傍晚之前送到城西营地。

付过钱后,晚娘又特意绕到一侧牛肉铺,挑了一块色泽红润、纹理细密的上好牛肉。那是姜辞昨夜特地交代过的,说都督最爱她做的卤牛肉。

身后的东阳军看她大包小包张罗不休,有人打趣道:“晚娘,这阵仗看起来可不小啊。”

晚娘嗔笑一声:“今儿个都督请客,哪敢马虎?”

一个年纪尚轻的兵笑嘻嘻道:“上次晚娘做的烤鹿肉太香了,可惜太少,我们那边兄弟全抢疯了。”

“是啊!”另一个接口,“今儿要是还能吃上那味儿,打仗都更有力气了。”

晚娘笑着斜睨了他们一眼:“你们都多大了?一个个像个馋鬼。”

有的说十八,有的说刚过二十。

晚娘笑道:“和我那虎头虎脑的儿子年纪差不多。得了,快些走吧,再晚了,鹿肉不新鲜。”

众人一笑,便跟着她将食材运回营地。

而此时府中,姜辞正站在铜镜前,手里提着两件颜色不同的衣裳,回头看向身后的银霜与楚窈:“你们说,这两件哪件好看?”

银霜毫不犹豫道:“都好看。”

楚窈站在一侧,目光柔软又羡慕,低声说道:“第一件吧,穿上衬得大姐姐更加国色天香。”

姜辞闻言失笑,终是选了那件鹅黄色襦裙,领口绣有细细金线,素雅中带着几分喜色。她又从首饰盒里挑了两枚不太素的珠钗与耳饰,递给银霜:“来,帮我梳头吧。”

银霜应声而上。姜辞静坐在镜前,却从镜中看见楚窈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眼神里露出羡慕之色。

她忽然起身,从柜中拿出另一件稍素的衣裳,走过去将楚窈按坐在梳妆台前,温声道:“听说你曾有个姐姐,如今你叫我一声大姐姐,我便也将你当妹子看,来,我给你梳个头。”

楚窈愣住,一时竟不敢动。

“没事的。”姜辞轻轻一笑,“坐着吧。”

银霜也帮着打下手,姜辞提了木梳,温柔地为她理着鬓发。

忽而,楚窈开口,小声道:“我……我很喜欢大姐姐。可不可以……让银霜姐姐帮我梳一个和你一样的发髻?”

姜辞对着镜中她的模样笑了笑:“当然可以。”

等发髻梳好,银霜将最后一支珠钗插上,仔细看了看楚窈:“穿着小姐的衣服,现在看着,倒还真有两分相像。”

楚窈眼中一亮,脸上露出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姜辞却已转身吩咐道:“银霜,那件给都督缝的衣裳包好了么?”

“包好了。”

“好,一并带上。”

于是三人收拾妥当,一同朝着城西营地而去。

营地已是热闹非凡,四周火堆明亮,照得众人神采飞扬。

鹿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东阳军与百姓围坐其间,笑语不断,酒盏交错,仿若短暂褪去战事与灾疫的阴影。

陆临川与谢归璟并肩而立,手中执盏,笑谈之声不绝于耳。远处姬阳正与郡守对饮,酒意微醺,衣襟微敞,神色却比往常轻松几分。

郡守满面愧色,拱手自责:“都督,臣该死,未曾识破瀚北细作之计,误用奸人……实乃臣识人不明,若非都督稳局,怕是宁陵早已失守。”

姬阳抬手止住他的言语,语气沉稳:“识人之难,非卿一人之过。如今世道混乱,他自称凉州人,又有旧人作证,本就难以查证。且事已至此,再追责无益,郡守心中有愧,便在接下来的重建上多做些实事,莫负宁陵百姓。”

“都督宽厚。”郡守说着,自罚三杯。

姬阳抬手,与他一同饮下。

酒盏方落,耳边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姬阳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姜辞自人群中缓缓走来,身后银霜与楚窈随行。

姜辞穿着一袭素雅新衣,鬓发整饬,神色温润,眉眼间不再是前些日子的疲惫,而是一种沉静又恬然的光华。她步入火光之中,身后银霜与楚窈紧随。

姬阳眼中浮现短暂的怔忡。

不知为何,他竟觉此刻的她,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为动人。他默了片刻,对郡守拱手道:“郡守且与副将共饮,我去片刻。”

说罢,他放下酒盏,朝姜辞而去。

姜辞一抬头,正撞上姬阳目光。他已立在她眼前,低声道:“你来了。”

姜辞微微颔首,随即从银霜手中取过一个包裹递给他,道:“给你的。”

“是什么?”

“你自己看。”

姬阳低头拆开,一眼便看见那件外衣,色泽稳重,针脚细密。他怔了怔,将衣服展开披在身前,比量了一下,转瞬间眼中便漾出藏不住的喜悦,像一个孩童,“正合适!你等我,我去换上。”

话音刚落,便转身快步朝营帐奔去,仿佛少年得宝,竟带着几分急

切。

一旁的楚窈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光芒渐黯。他的喜怒,似乎从头到尾都只为姜辞一人流转。

姜辞望着姬阳的背影,唇边泛起一点笑意,回头对银霜与楚窈道:“今日设宴,你们不必在我身边伺候,去与众人同乐吧。若不想喧闹,也可以去帮帮晚娘。”

二人领命而去。

不多时,姬阳着新衣从营帐中走出。外衣裁剪合身,

他步至姜辞面前,认真说道:“谢谢你,大小都合适,我很喜欢。”

姜辞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姬阳身子微僵,却并未退开。

“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他轻声应了一声,任她牵着自己走向火堆旁边的位置。

不远处,谢归璟举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那两人身上,姜辞挽着姬阳,一步步走近。他神色一顿,举杯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陆临川似有察觉,侧目看了他一眼,道:“谢公子,有时候,拿不起的,就放下。你会发现,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谢归璟低笑一声:“可若是原本属于你的东西,眼睁睁看着被别人夺走呢?”

陆临川目光随意扫过那一双并肩而坐的身影,语气依旧轻松:“我倒不觉得谁会真正属于谁。即便日后娶妻成亲,她也该是一个自由的人,而不是某个男人的附属。哪怕嫁你为妻,她依旧是她自己。”

谢归璟望着火堆那边,姜辞正偏头说话,火光映在她睫羽之上,姬阳安静听着,眼神极专注。

他垂下眼睫,语气淡了几分:“陆司马说的是,是我一时浅薄了。”

陆临川将酒盏碰了他一下,笑道:“主公说过,请你明日一道回丰都,我在丰都倒识得几位姑娘,若你有意,不妨看看,凉州与东阳,终有一日并肩,不如先在丰都安个心。”

谢归璟望着酒中倒影的自己,笑意无波:“陆司马真是会说笑。”

姜辞与姬阳坐在营地中央,篝火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面庞,温热的焰光在他们眼底一寸寸跳动。

忽然,一只东阳军士兵笑着丢来一壶酒:“主公,今夜该开怀。”

姬阳一把接住,仰头饮下一口,未曾多言。

姜辞见状,伸出手来,道:“都督,好酒应当分享。”

姬阳偏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将酒壶递了过去。

姜辞仰头喝了一口,才发觉这酒比以往烈许多,入喉如火,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姬阳看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怎么,还喝吗?”

姜辞一言不发,把酒壶护进怀中,挺直身子,一副毫不退让的模样:“当然。”

二人一时无言,只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酒,火光照亮了他们肩侧相挨的影子。

营地里已渐渐热闹起来,将士与百姓围着火堆,唱起了汀洲民调。没有乐器伴奏,却一调一和,低唱浅吟,像是在诉说一段过往,也像是在迎来一场释怀。

姬阳沉默了许久,忽地低声道:“倘若我再努力一点,那日决堤,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牺牲……他们本该与我们一同把酒言欢的。”

他望着那一圈跳舞的人群,目光中浮起难以言说的沉重。

姜辞轻轻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却笃定:“你不是神,你也不过是个凡人。你已尽了全力,这世道本就无常。你不能为每一次意外负责。”

姬阳没有转头,却听得分明。

姜辞继续道:“我想,那些人若在天有灵,也希望都督你能重整旗鼓,不负百姓。他们更不愿意看到你因他们的离去,一蹶不振。”

姬阳低下头,指节紧握,半晌未语。

就在这时,副将杜孟秋醉醺醺地凑了过来,一把拉住姬阳的胳膊:“主公,今夜难得!不与弟兄们跳个破阵舞,可说不过去啊!”

破阵舞是东阳军历来打胜仗后才会跳的,气势如虹,鼓舞人心。

姬阳还未来得及拒绝,便被人群推着拽了过去。姜辞喝着酒,看着他在人群中跃动的身影,那一瞬,她仿佛在他脸上,看见了久违的轻松与自在,一种卸下盔甲后的松弛。

她忽而明白了,如释重负四个字是何等模样。

火光在他眉眼间跳跃,他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那一刻,她移不开眼。

正出神间,一个东阳军士兵忽然走到姜辞身前,对她一拜:“夫人也来跳舞吧!”

姜辞一怔:“我不会。”

士兵笑着说:“夫人既已嫁入东阳,以后祭祀出征,都要会的。都督定会教您的。”

众人起哄,姜辞被拉到人群中间,一时局促不安。

这时,姬阳走上前,伸出手:“我教你。”

她的手被他握住,一瞬间仿佛有火从掌心窜上心头。二人随着人群跳起舞来,她僵硬、笨拙,却始终被他牵着。

火光中,他的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她亦如是。

晚娘站在人群外,与银霜一同看着。银霜喃喃:“这下,夫人怕是要真的陷进去了。”

晚娘轻叹一声:“谁能想到,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也会有这般靠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