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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送到姜辞面前,是百姓亲手酿的,纷纷敬她在疫中为他们奔走。

姜辞酒量原本就浅,偏又一杯杯来者不拒。姬阳护着她坐下,她靠在他肩上,醉眼朦胧,笑着说:“这一刻,我真的很快乐。”

姬阳转头看她,她的睫毛垂下,嘴角带笑。

忽而,她坐起身,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都督,我知道你心里,与凉州隔着山海,山海不可平。你忌我,也避我。我从不奢望与你两情相悦,只是此刻,我觉得我们这样……”

她话未说完,唇上却忽地一热。

姬阳吻了她。

带着火光的热,酒意的醺,和所有压抑未吐的情绪,在这一刻倾轧而出。

姜辞一怔,未动。下一瞬,她却缓缓闭上了眼。

姬阳忽然一怔,随即猛地松开她。他自己都不知方才在做什么,只觉心跳如擂。姜辞已醉得晕了过去,整个人轻轻歪倒,他下意识伸手,将她的头扶住,掌心触及她温软的鬓发,一时间更是心神不宁。

他低声咒道:“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声音未落,便转身唤道:“银霜,快来!扶她回去歇着!”

营地另一边,酒意渐浓。

谢归璟与陆临川围坐火堆前,觥筹交错,不觉也多饮了几杯。陆临川笑着举盏:“谢公子酒量不错,怎的脸都红了?”

谢归璟轻轻晃了下酒盏,眸中已透出些醉意,低声道:“兴许是今晚月色太好,酒也就格外烈了些。”

陆临川一笑,放下酒杯,拱手作别:“既如此,便不多扰谢公子清梦。明日上路,咱们再细聊。”

谢归璟颔首告辞,转身往营地外走去,夜风略凉,吹得他衣摆微动,也吹乱了他眼底的思绪。

行至一处角落,他忽而脚步顿住。

火光映出前方一个纤细女子的身影,衣色素净,发髻高挽,神态静立在风中,是姜辞?

谢归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唤道:“阿辞。”

那女子缓缓回头,一张陌生的面容落入眼中——却是楚窈。

第56章

谢归璟怔了一瞬,随即退了一步,神情微窘,正了正姿态,低声道:“冒犯了,姑娘。”

楚窈垂眸轻轻一笑,低声道:“无妨,公子喝醉了罢了。”说着想要去搀扶谢归璟,却被他抬手拒绝了。

谢归璟垂下眼睫,唇角一抹自嘲浮现而过。他什么也没再说,只微一点头,绕过她,继续走进夜色深处。

楚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并未露出失落的深情,而是浅浅一笑。

日上三竿,暖阳透过窗纸洒在床榻上。姜辞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头还有些沉,隐约作痛。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脑海里一团迷雾,昨日的记忆停留在与姬阳在人群中起舞的画面,再往后,便是一片模糊。

“小姐醒啦?”银霜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语气

里带着些轻快,“东西全都装好了。这次我们不走西岭,直接折返丰都,路程会快不少。”

姜辞半倚在床头,轻声问道:“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银霜点头:“是的。一早东阳军已经和陆司马、璟公子先行一步了。都督留下来带一小队人马,说是等您醒了再出发,也不差这半日。”

姜辞听得一怔,心头悄然一暖。她低声道:“他……竟然等我。”

“您昨夜醉得可厉害呢。”银霜笑着扶她起身,“快些洗漱,收拾一下就能出发了。”

姜辞换上出行衣裳,和银霜、晚娘、楚窈一同走出郡守府。

府前,东阳军已整队待发。姬阳骑在马上,身形挺拔,身上穿的正是她亲手缝制的那件衣裳。布料挺括,肩头那双虎头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姜辞抬头看向他,目光恰与姬阳撞上。

他似是怔了怔,随即不自然地将头偏开,轻咳一声,语气一贯清冷:“准备出发。”

姜辞登上马车,拨开帘子,看见姬阳策马行在车侧,神情沉稳如昔,却不知为何带着点别扭。她有些疑惑,便低声问晚娘:“姬阳这是怎么了?”

晚娘一笑,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姑娘,昨夜的事,您半点都不记得了?”

姜辞摇摇头,皱眉思索:“我只记得……我们在跳舞,有人敬酒,后面的事,好像全忘了。”

马车外,姬阳听得耳尖,指尖一顿,低头轻叹一口气。

还好,她都不记得了。

他们出发后一路行来,山道人迹稀少,沿途寂静清凉。至傍晚时分,天色微沉,落日的余光洒在山路上,松影婆娑。

姬阳策马行在前方,忽而回头道:“此番回丰都,会路过月泉山庄。那是一处山里的温泉客栈,若我们加紧赶路,今晚便能到,正好歇脚。”

姜辞撩开马车帘子,望向他:“温泉?”

姬阳点了点头:“这山庄已开了几十年,泉水是从山腹中引出的,清润温和。你体寒,大夫说泡一泡对你身子好。”

话说完,他轻夹马腹,策马前行。

姜辞愣了一瞬,低头一笑,撩起帘子落下。银霜看着她,笑着道:“都督倒是难得体贴。”

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了,一行人绕过蜿蜒山道,终于抵达山腰处的月泉山庄。山庄筑于岩间,檐角飞翘,灯火初上,雾气自四周氤氲升起,仿佛人间仙境。

姜辞下车时,姬阳已等在客栈门前。他手中拿着一块木牌,将钥匙递给她:“这是你那间房的钥匙。”

几位伙计应声上前,引他们入内,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这温泉池子都是独院,不与旁人共浴,几位姑娘尽管放心。”

姜辞听了笑道:“我在紫川时还从没泡过温泉,今儿倒是可以好好体会一回了。你们几个也都试试吧。”

银霜和晚娘俱是高兴,楚窈亦点头应下,眼里透着雀跃。

客房安置妥当,姜辞与姬阳的房间在上方,是两间相邻的上房,几名侍从则住在下方普通客舍。晚娘笑道:“姑娘,我来伺候你,她们两个小姑娘去泡一泡也好。”

银霜和楚窈去了后,姜辞便在屋中歇下。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轻响。晚娘去开门,见是伙计送来的点心与果品,说是隔壁的大人让厨房准备的,送来给夫人垫垫肚子。

姜辞尝了一块冰镇山梨糕,清甜冰凉,入口即化,不禁称赞:“这点心做得真不错。”

晚娘笑着替她拆发,帮她换上客栈准备的薄衣,轻如蝉翼,披在身上几乎无声。姜辞低头一看,面上微微发热:“这……太薄了些吧?”

晚娘说道:“这衣裳虽薄,是山庄特制,用的是水纱,穿着透气舒服,姑娘莫要嫌透。”

“姑娘又不是要见人,后院也没人,泡完就换回来。”

姜辞低头看了看,虽觉单薄,却也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应了句,随即赤足穿过寝间,推门而出。

后院被竹篱围起,石板铺路,池水被雾气笼罩,池边松柏苍翠,清风带着山野的气息。

她赤足踩入温泉边,先以手试水,温度恰好,便缓缓坐入池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舒缓着舟车劳顿带来的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忽然一阵轻响,远处雾中浮出一道人影。

姜辞心头一紧,低声道:“谁在那里?”

姬阳也是一愣,他听见是姜辞的声音,声音穿过雾气答道:“是我。”

是姬阳。

他已半身入水,头发高束,身形被水汽模糊。他顿了一下,语气中难掩尴尬:“你怎么在这里?”

姜辞将手护在胸前,脸上浮现一丝懊恼,这才想起两人住的是相邻房间,后院温泉竟是相通的。此刻让他出去,似乎显得矫情,自己也难为情得很。

八成被晚娘做局了。

姬阳站在水中,进退不得。

气氛微妙下来,水汽缠绕,影影绰绰间,连彼此的身影都只见轮廓。

姬阳站在池边,脚步未动,沉声道:“那我等你泡完。”他说着,转身欲出。

姜辞却轻声道:“都督,无碍。已晚了,明日还要赶路。你……坐下吧,反正也无旁人。”

话音落下,姬阳略一顿,还是转身,在池子另一边缓缓坐了下去。

热雾缭绕间,二人各据一隅,谁都未再开口。空气仿佛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水波声。

水面起了细碎波纹,在雾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院外月色微沉,风过松枝,篱笆另一侧,银霜与晚娘猫着身子贴着围栏,屏息听着动静。

“你说他俩怎么就这么别扭?”银霜压着嗓子,“明明彼此在乎得要命,一个扭头不说,一个抿嘴不问,瞧着跟俩新兵蛋子似的。”

晚娘摇头叹了口气:“急死我了。让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银霜得意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团用绸布裹着的物什,解开包裹,是一条栩栩如生的假蛇,鳞片做工极真,眼睛一颗一颗缀着黑玉珠。

“在宁陵早备下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儿派上用场。”她说。

“姑娘最怕这个了。”晚娘眼神笃定。

两人相视一眼,银霜站直一抖手腕,将那假蛇悄然甩进了篱笆内的温泉池。

池中,姜辞正坐在台阶上,神思恍惚。身侧水波微漾。

“啪”地一声轻响,那假蛇撞上她手边,姜辞垂眸一瞥,只觉视野中多了个滑腻细长之物,尾端正晃着。

她定睛一看,脸色骤变,猛然一跃而起,惊叫出声:“啊!”

姬阳原本靠在池边,听到姜辞惊呼的那一刻,神色陡变,立刻起身朝她那边游过去。

“怎么了?”

姜辞花容失色,急欲从池中逃离。可脚底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水花四溅,她跌入水中,心跳剧烈,动作全无章法,在水中扑腾着,像是溺水一般失控。

姬阳毫不犹豫,双臂探入水下,一把将她捞起。

下一瞬,姜辞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双臂紧紧搂住姬阳的脖颈,整个人扑在他怀中,双腿甚至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腰。

她声音颤抖:“有蛇、有蛇!”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姬阳身上。

她只穿着薄纱内裳,那层如蝉翼的布料早就湿透,贴在肌肤之上,曲线展露无疑,香汗涔涔,胸前柔软抵在姬阳胸口,细若蚕丝的呼吸就在他耳畔打着旋。

姬阳的身子骤然一紧,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的姜辞惊魂未定,整张脸都埋进了他颈窝间,热气喷洒而出,惹得他喉头发烫。

他目光往水面扫去,看到了那条蛇,果然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忍着失笑,低声道:“……是假的,别怕。”

姜辞僵了一下,缓缓抬头,一双眼雾气缠绕、泛着水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与姬阳的姿势极为暧昧。

她贴在他身上,几乎是赤果地与他肌肤相贴。而他的双臂,还紧紧圈着她的腰,掌心所在处正是她后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抽身,身子却软得不像话,明知应避,偏又舍不

得太快挣开。

雾气将两人紧紧包围,只有彼此的气息清晰。

姬阳垂眸,正好对上她的眼。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什么理智都被泡在了这池水里,渐渐软化。

姜辞脸上的潮红,已分不清是水气熏染还是心跳太快。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怔怔望着他,眼中微微一动。

姬阳低声道:“吓着你了。”

姜辞声音有些沙哑,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来,但唇角却勾起一点小小的弧度:“……都督抱得我太紧了,我都要喘不上气了。”

姬阳这才惊觉,自己还抱着她,掌心的位置……火热一片。

他猛地一顿,正要松手,却感到她轻轻收了下手臂,似是挽留。

这微妙的力道,在夜色与水雾中,成了最柔软却最沉重的牵引。

他的呼吸乱了。

池中温度渐升,连带着两人之间的气息,也变得灼热难耐。

姜辞还挂在姬阳身上,手搭在他的肩上,心跳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犹豫地抬起眼,一双眼睛含着潮易与说不清的情绪,不再退避,也不再压抑。

她嘴唇微张,呼吸尚未平稳,姬阳的目光却早已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唇上,她的唇很软,微微泛着水光,仿佛染了一层桃色。

姜辞忽然低头,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啄,像羽毛掠过湖面,极轻、极短,却又像是拨动了心弦。

姬阳怔在原地,喉结缓缓滚动,心头一震。

她身上有一种淡雅的香气,混着温泉水的气息,萦绕在他鼻息之间,教人心神荡漾。

他再无法克制地抬起手,覆上她的脸颊,指腹在她耳后缓缓摩挲,掌心下是细腻温热的肌肤。

然后,他仰起头,吻住了她。

另一边,晚娘和银霜轻轻击了一下掌小声说道:“成了成了!”

第57章

他的唇缓缓与她相贴,带着克制的深情,一点点收紧,舌尖轻触,呼吸交缠,温柔却又难抑情绪。

姜辞也回吻了他,双臂轻轻勾着他的脖颈,乖顺又主动。

雾气蒸腾,水波微漾。

他抱着她往池边走去,水珠从他结实的肩臂滴落,他一步一步走入后屋,她仍旧挂在他身上,手不愿松开,唇也依依不舍。

水珠顺着他们的发梢与指尖滑落,落在地板上。

二人回到屋内,姜辞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轻轻放倒在床榻之上。

她的发丝散开,还有水珠,眼波带着迷离的意味,脸颊红得像极了早春初开的桃花。姬阳低头看她,那一双眼眸已不再冷硬,而是藏着压抑的炽热与克制的柔情。

他俯下身,覆住她的唇。

这一吻不似温泉中的试探,而是情难自抑。他的手探入她的发间,力道温柔却迫切,姜辞轻轻抱住他,眉眼含情,眼中只有他一人。

指尖、气息、体温都在无声靠近,气氛像被悄然点燃的灯芯,幽暗中微光浮动,呼吸都缠绕不清。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侧,呢喃着她的名字:“姜辞……”

然而——

就在一切将要跨过那道界限的瞬间,姬阳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幕久远而沉重的画面。

——三年为质的岁月,自己像头被牵入市集的牲口,穿着单薄的囚衣,目光沉静,却被来往之人肆意打量、嘲弄。他记得那日的风很大,帐外阳光正烈,而姜怀策就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耳边尽是“东阳狗崽”的辱骂声。

——他又想起重返东阳的那日,死里逃生,踏进丰都城门时,刚站稳脚跟,却看见父亲的送葬队伍缓缓从长街尽头而来。万民无言,白幡低垂,他站在人群之中,连声哭喊都发不出来。那一刻,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助,天塌地陷。

耻,孤独,疼痛,与她如今的眼神,忽然在他脑海层层重叠,像一张忽然撕裂的纸。

他猛然清醒,像被惊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顿住了动作。

片刻的沉默后,姬阳缓缓撑起身,眼神一寸寸由灼热转为沉静,他伸手掀起一旁的被褥,轻轻盖住她的身子。

姜辞怔怔看着他,眸中还带着未褪的潮红与情动。

他没有看她,嗓音低哑,却带着某种自责的冷静:“……我不能。”

姬阳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风吹进来。

可又想起那日,宁陵堤坝溃倒,风雨欲摧,他咬牙死守,力竭如困兽。他以为东阳军要折在那,可在最绝望之时,是她,掌着一盏油灯,带着百姓出现在他面前。

姬阳一把将门重新关上,动作带着几分迟疑,似乎是在下一个艰难的决断。

他静静站了片刻,终是转身走回塌前。姜辞仍靠在床榻上,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意。他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忽然俯身,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下去——这一刻,他只想随心而行。

这一吻不同于方才的试探与温柔,而是带着近乎克制到极致后的失控。

姜辞被他的突如其来弄得有些愕然,但很快便察觉到他的情绪:压抑、挣扎,又隐含着浓烈的情感。她轻轻回抱住他,手指划过他紧绷的背脊,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默许。

姬阳呼吸愈发沉重,低头再次吻住她,指尖沿着她的衣带游移,衣衫渐乱,他一把掀开被子,将她拥入怀中。

正当气息纠缠、温度逐渐升高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声音——

“主公,青州军报到了!”

是杜孟秋的声音。

姬阳动作一滞,额上青筋微跳,目光倏地冷了几分。他撑起身,低头看向姜辞,眼中藏着不甘。

姜辞气息未稳,却笑了一下,轻声道:“都督去吧。”

他盯着她看了一瞬,终是叹了口气,将被子重新为她掖好。那一瞬,他的动作极轻,像是不舍,又像是歉疚。

“也对,你我不差这一时半刻。”姬阳说完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步履未乱,眉眼却是低沉的。

外头,杜孟秋候着,姬阳听完军报、下达命令,赶走杜孟秋快步再回屋时,房中却早已空无一人,连方才残留的暖意,也随那人一道,悄然散尽。

姬阳没有睡觉,他在屋内坐了一夜,知道天明,他换好衣服才出门。

“是啊,不差这一时半刻,回到丰都,我们还有机会。”他喃喃自语。

一行人再次启程,路途清寒,车辚马响。

姬阳与姜辞并肩而行,却谁也没有提起昨夜的事。温泉池边的缱绻仿若一场梦,醒来后,皆归沉默。即便偶有目光相触,也只轻轻一撇,转瞬即逝。

几日之后,队伍终于抵达丰都。

当马车缓缓驶入东阳侯府前,朱门紧闭已久的高墙再度敞开。门前早有候人恭立,而姬夫人早早便守在门廊下,衣饰素雅,神色间满是盼望。

姬阳翻身下马,正要唤一声“娘”,手便自然伸了出去,谁知姬夫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步子绕过他,径直走向马车。

帘子一掀,姜辞携银霜下车,姬夫人眼前一亮,眼角立时笑开了:“哎哟哟,我的好儿媳!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怎么瘦了?”

她一把握住姜辞的手,满眼都是疼惜。

姬阳站在一旁,手还在半空,讶然地看着她:“娘,我也很辛苦啊。”

姬夫人回头瞥了他一眼,神情淡定:“你是东阳的都督,吃点苦是你分内的事。”

姜辞被她这般亲热对待,略有些受宠若惊,柔声道:“多谢婆母挂念,我无碍。”

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快进来,我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豆酥酿鸡,还有糖藕、茯苓糕,你要不回,我这心可悬着。”

说罢,牵着姜辞就往府内走去,亲昵得好似多年母女,姜辞温顺应着,步伐轻缓得体。

姬阳在后头望着这一幕,无奈笑了笑,只得收回那只被晾了的手,抬步跟了进去。

另一边,银霜带着楚窈回到姜辞的院落。庭院旧影如故,碧树婆娑,朱栏回绕,院中植着新开的黄蔷薇,微风拂过,香气四散。

银霜推门而入,将几只行囊落在玄关,回身叮嘱道:“这就是我们小姐的屋子,你把她的东西安置好,但记住,屋子里的东西,不许乱动。”

楚窈忙点头应下,语气乖巧:“是,我晓得分寸。”

银霜看她一眼,自己则去内室帮晚娘整理其他物什。

楚窈捧着包裹踏入房门,目光悄悄在屋内环视一圈,但她很快垂下眼帘,手脚利落地整理起来,神色安静如常。

姬阳和姜辞陪着姬夫人用过晚膳,天色已微暗,晚风携着草木气息,从廊檐间徐徐吹来。

两人一道往外院行去,姜辞步履不紧不慢,姬阳原本走在前头,走着走着,不自觉地也放慢了脚。廊角烛火斜照他侧脸,映出温缓的线条。

“谢公子,”他忽而开口,语调低稳,“我让杜将军安排他住在城南的清远酒楼,一应事宜都打点好了。”

姜辞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微侧,看向他:“谢谢都督。不过……你为何邀请他来丰都?”

姬阳略一顿足,答道:“他在宁陵帮了不少,我想着请他来做客,以表谢意。”

姜辞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两人缓缓走到一棵树下,枝叶茂密,将夜色遮得更沉几分。姬阳先一步抬手,将挡在前方的树枝撩开,让姜辞先行。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自然,透着无言的体贴。

回到院中,姬阳止步于阶前,侧身看向她:“你先前住的院子,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只是新置的物件还有些味道,得再晾几日。这几天你就还住在我那边。”

他说得不紧不慢,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之前从凉州运回来的东西,都放在后院库房,你若有空,不妨去看看。”

姜辞听到“凉州”二字,神色微动,随即点了点头:“好。”

姬阳低眸,“青州那边出了些事,我要去督军署一趟,今晚恐怕不回来了。”

姜辞应道:“你放心去处理要务。”

姬阳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廊下。

姜辞站了片刻,回神后便唤上银霜,前往后院的库房。

推开厚重的库门,眼前堆叠如山的箱笼琳琅满目,比她父亲托人从凉州运来的还多出一倍。她走近,一一查看,木箱上还贴着标签,分门别类,连细软与用具也都一应俱全。

姜辞伸手拂过箱盖,唇角缓缓浮出一丝笑意,神情却温柔而恍惚。

她拉开一只暗色箱子,箱中赫然一排整齐书册,都是寻来的医书,线装封皮仍带着凉州的气息。

她原本是为了姬栩那难解的顽疾而求书,如今这些,也都用不上了。

她鼻尖一酸,眼泪啪嗒掉落,脑海中全是那温文有礼的身影,姜辞的手停在封面上,指腹轻轻摩挲,静了片刻,才将箱子合上。

银霜欲言又止,姜辞朝她微微一笑:“我去大哥院里坐一坐。”

她只身前往。

小径寂寥,院落清冷。昔日竹影斜斜,如今枝叶更盛,簌簌作响。姜辞走到那棵熟悉的竹下,石桌边落了些许旧叶,她伸手扫去,手掌落在那冰凉的石面上,一瞬间,仿佛有幻觉浮现。

那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坐在那处石凳边,正抬眼望她,清朗含笑。

一阵风吹过,她眼眶又是一涩,终是坐下,一只手撑在石桌边,另一只手垂落,额角轻抵手背。

眼泪悄然落在石桌上。

这时,一方手帕递到她面前。

姜辞一怔,抬起头,只见姬云梵站在月色下,眉眼之间已有少年英气,劲装束身,整个人比她离开时高了一些。

“阿梵……”她轻声唤道,声音哑得厉害。

姬云梵坐到她对面,神情郑重却不失稚气:“姜姐姐,是在想我爹爹吗?”

姜辞看着他,许久,才点点头。

“嗯。”她答,“有些想他了。”

姜辞坐在石凳上,身边的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个月的事。

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姐姐你不在,我每天跟先生学笔法,先生说我字有点像我爹……还有,我现在射箭很准,前两天刚打中红心,祖母还赏了我一块糕。对了,我还学会了骑马!虽然第一次差点摔下来……”

他眼睛亮亮的,脸颊染了些红,兴致勃勃地一口气说了许多,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她:“姐姐,下次你也来看我练箭好不好?我给你射只兔子!”

姜辞听着,唇边带着柔和笑意。她伸手,抚上他稚嫩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是少年体温微热的轮廓,她声音温柔:“好,一言为定。”

她停顿了下,眼眸轻轻弯起,缓声说道:“阿梵,你爹爹若是看见现在的你,定然也会替你高兴。”

话音刚落,姬云梵眼圈一红,忽然扑进她的怀中,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含着哭意:“可我还是……还是很想爹爹。祖母说爹爹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在天上看着我。”

姜辞愣了一瞬,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那少年的鼻音哽咽,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仿佛怕失了父亲心中最坚强的模样。

她仰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幽蓝如洗,像是千万颗微光在遥遥相望。

“是啊。”她轻声道,“他一定在天上,看着你长大,看到你这般勇敢,一定很骄傲。”

那声音仿佛随风飘入夜色里,落入远处的天幕下。

……

与此同时,城西的督军署中,姬阳独自站在院落里。

夜风吹动他衣角,身后的兵符与案牍已被他放置妥当,此刻,他抬头望天。

漆黑如墨的苍穹中,一抹银白横斜天际,星辰静静悬挂。

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杜孟秋快步走来,站定在他面前,拱手低声道:

“主公,溪陵沈将军的大公子到了。”

姬阳眉头一动,未言语,只是目光微顿。杜孟秋抬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凝重:

“他说……是夫人害死了他的妹妹。表小姐死在东阳侯府,他要您给个说法。”

沈廷安端坐在督军署偏厅之中,整个人如山岳般沉沉威严。侍从为他斟了一杯茶,放在案上,他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只低眉沉思,眉宇间尽是怒意。

门被推开,姬阳步入室内,沈廷安立刻起身,目光如炬,声音冷厉:

“姬阳,你的夫人害我妹妹身亡,如今连尸骨都未送回溪陵,东阳侯府便是如此待我沈家的吗?”

姬阳神情不动,负手踱步至主座落座,抬眸一笑,语气不疾不徐:“沈表哥,事有蹊跷,恐怕其中另有误会。我记得,我曾亲笔书信与伯父说明,表妹身染恶疾不治,已于汀洲下葬。”

沈廷安冷哼一声,走上前,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重重掷在姬阳案前:“那你也看看这封信,这是阿如的贴身婢女带回来的,是她亲笔所写!”

姬阳拈起信纸,细细一览,语气仍旧沉稳:“表哥怎知,此信并非他人仿造?”

沈廷安语带压抑的怒火,眼神如刀:“阿如是我的亲妹妹,我出征她经常给我写信,她的笔迹我怎会认不出?况且,信中所言与你夫人言行无一不符。”

“姬阳,我今日来,不为旁事,只求一个交代。”

姬阳抬眸,神色未变:“那表哥想要何种交代?”

沈廷安语出如锋,几近咬牙切齿:“杀人偿命,我只要一件事——姜辞那妇人的头,用以祭我妹妹之灵!”

第58章

姬阳沉默地看完那封信,眼神微敛,手中信纸被他一点一点揉成团。

他低头垂眸,脑海中浮现出姬栩临死前坐在院中那抹形销骨立的身影。那个平日总带着笑意的兄长,在杀了沈如安之后,再无欢言。

而那场杀意背后,皆因沈如安心怀恶意,下药陷害,若非他及时赶到,差点叫她与姬栩清白尽毁,名节尽失。

可这等事,岂能轻易言明?姜辞如今是东阳侯府的夫人,一旦传出她曾险些失身于自己的大哥,非但她清白难保,连姬栩死后,也怕要落个“乱/性”的污名,被人诟病不止。

姬阳指尖松开,一团信纸被他丢到几案之上。他抬起头,神情不动,语气清淡如常,却隐有威凌:“沈表哥,不知你可还记得一个人?”

沈廷安冷声道:“谁?”

姬阳目光不动:“你妹妹身

边的密友,寄秋。”

沈廷安眉头一皱,声音依旧凌厉:“自然记得。”

姬阳缓缓开口:“她如今在青州服劳役。你若有疑,倒不妨将她调回来,好生问问——你妹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沈廷安眯起眼,似是不信:“姬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阳终于抬眸,那一双眸子沉如古井,藏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冷意:“我是什么意思,少将军未必不明白。你妹妹的死,我也遗憾。但你若执意凭一封胡言乱语的信,就要我夫人的项上人头——”

他语声一顿,唇角勾出一抹冷笑:“那也就不必与我再论什么亲戚之情。”

沈廷安面色沉下几分,似要开口。

姬阳却忽地起身,背手踱了两步,话锋一转,语调却忽然一紧:“少将军的父亲,见我也要称一声都督,你口口声声叫我名讳,质问于我,可知分寸?”

沈廷安眼神一凝,拳头微攥。

姬阳回身看他,神色平静:“我叫你一声表哥,是念着些血缘旧情。但你若不将我东阳都督之位放在眼里,那便只能是臣对主,军令如山。你若不查是非真伪,便要我交出姜辞。”

他目光冷如霜刃,字字铿锵:“恕我不能如了你的愿。”

沈廷安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姬阳,目光如剑,似要将那人冷然的面庞刺出裂痕。

片刻后,他猛地冷哼一声,眼底怒火翻涌,几乎压不住。上前一步,双掌重重拍在几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连桌上的茶盏都微微震动。

“好个都督,”他咬牙切齿,声音带着咒咀,“你果然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为了她,连沈家也敢一并得罪。”

他顿住,低笑一声,却更显冷意森然:“你护得了一时,未必护得了一世。姬阳,你给我等着。”

话落,他不再逗留,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在门框上。

屋中静了片刻。

姬阳负手而立,神色不动,望着沈廷安离开的背影,只淡淡吩咐一旁的杜孟秋:“让人盯紧少将军,他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杜孟秋领命离去。

姬阳微阖双目,仿佛那一席话并未带来半分波澜。可袖下紧握的手指,已将掌心戳痛。

他知道,沈家不会就此罢休的,他们一向护短,护起来一点道理都不讲。

虽然姬阳未曾将督军署中与沈廷安的争执告知姜辞,但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几日后傍晚,霞光沉落,姜辞披着一件薄披风,敲响了姬阳书房的门。

门开时,姬阳正从外头回来,身上还有些微风尘之气,见她站在门口,眉头轻皱:“你怎么来了?”

姜辞直视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锋利:“你如何处理沈家的事?”

姬阳略一停顿,便垂眸道:“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姜辞走进屋内,关上门说道:“沈如安,死前留下那封信,不过是想借沈家之手毁溪陵与你的信任。她自己得不到的,便不许旁人安生,真就是个疯子。如今,若真与沈家断了交情,那正中她下怀。”

她说着,目光在烛火下平静而清晰:“溪陵的渡口若真失去,东阳西线将极难调度,后患无穷。”

姬阳没接话,只是走到书案边,缓缓坐下。他眼神低垂,长指轻轻敲着桌面,良久才道:“无论如何,你和大哥的名声,我不能让外人胡说八道。她信中那些鬼话,不用理。”

姜辞轻轻一笑,眼神却凝然:“倘若我现在暂时回凉州,沈家或许会收些怒气,也能给你一个缓冲的空间。”

姬阳骤然抬眼,眸中有些不舍,他的声音沉了些:“你哪儿也不用去。”

他一字一顿,语气冷静而坚定:“姜辞,本就是沈如安那个毒妇作恶,你和大哥都是牵连其中的受害者。这事若让你一走了之,只会落得个心虚避祸的名头,让他们越发放肆。你若避了,岂不是反倒坐实了她那封信里的诬陷?”

姜辞说:“我知道。”

姬阳忽而说道:“你别多想了——对了,谢公子明日启程回凉州,你去送送他吧。”

姜辞微怔,没料到他会这般坦然提起。

本来她心中正想着要不要主动开口,又担心他会介怀,没想到他竟比自己先一步提了出来,且语气平静自然,丝毫无异色。

她垂了垂眼睫,轻轻点头:“好。”

夜色沉沉,府中灯火渐熄。

楚窈悄声来到厢房外,唤了越白一声。越白正好路过,看见她神色踟蹰,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有事?”

楚窈望了他一眼,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急切:“我想出去一趟,劳烦你送我出门可好?”

越白一愣:“这都过了时辰,府里规矩,夜里不得擅出。”

楚窈神情一黯,眼神里带了几分恳求:“我有个在宁陵的旧识路过丰都,是同乡的长辈,我托他带些东西回去,一直等不到消息,只想亲自去寻一趟。你若不肯,我也不敢强求。”

越白一时犹豫不定,望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他轻叹一声:“好吧,我带你从后门出去,记得早点回来。”

楚窈低声应了,跟着他穿过廊道,来到东阳侯府的后门。越白推开门时,还不忘叮嘱:“天黑路滑,你一个人要小心。”

楚窈点头道谢,待人影消失在巷口,她立在原地,将袖中藏着的发饰重新别入鬓边,整了整衣裳,转身朝城中谢归璟下榻的酒楼而去。

酒楼灯火未熄,楚窈轻轻叩门。

谢归璟原本在灯下翻着书卷,闻声而起,开门见她,微怔道:“楚姑娘?这么晚了,是阿辞有什么事?”

楚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大姐姐确有要事相托,只是眼下被人缠住,脚步耽搁了,让我先来通个消息,在此等她。”

谢归璟听她提起姜辞,又看了看手中的帕子,是姜辞的绣工,也是她喜欢的样式,随后神情微变,语气不由得轻快几分:“那你快请进,她……她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

楚窈低头踏入房中,眉眼中却藏着几分犹疑,像是踌躇不敢言。

谢归璟请她坐下,她才缓缓启唇:“大姐姐说,她在东阳侯府过得并不顺遂。如今又出了那沈将军要她命的事,她怕连累都督,也不愿让他们因自己起冲突,想请公子带她回凉州。”

谢归璟怔住,半晌方低声问:“真是她的意思?”

楚窈点点头:“她不敢亲口求你,所以让我先来试探一二。”说罢,从篮中拿出一壶酒置于桌上,“这是她亲手酿的,说是要赠公子,不管最终能否同去,也算是一个念想。”

“她酿的?”谢归璟闻言,眼中微亮,忙伸手揭开酒封,一股淡淡花香扑鼻而来。他轻轻晃了晃壶身,语气温和:“她还记得我爱这味儿。”

楚窈笑着应:“大姐姐怕您不好入睡,这酒是温和的花酿,喝了能舒心。”

谢归璟笑着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的确香得很。”

楚窈帮他斟满第二杯,语气渐轻:“大姐姐在紫川,与公子一定是两情相悦吧,你们走在一起,我看是天作之合。”

此言似触及谢归璟心头隐痛,他顿了顿,垂眸低声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她从未说过……要嫁给我。”

说罢,他举杯,一口饮尽,面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楚窈静静望着他,眼神中浮现出一丝莫测的情绪。

谢归璟喝着喝着,眉心微蹙,以往他酒量不俗,纵使与东阳军中健将对饮,也从未失态。但今夜,不过两三杯下肚,脑中便似有雾气缭绕,意识像被人按进温水中,燥热从四肢蔓延而来,叫人心神不宁。

他甩了甩头,站起身想去窗边透透气,却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坐在床榻边缘,喉咙微微发紧。

楚窈立刻上前扶住他,声音急切:“谢公子,你怎么了?可是酒出了问题?”

谢归璟望着她,眼神迷离不清,努力辨别眼前的轮廓。他喘息着道:

“这酒……真是姜辞给你带的?”

楚窈神情镇定,微笑点头:“自然是她吩咐的,我怎敢耽误。”

谢归璟蹙眉,身子往后仰了一寸,似要躲避她的搀扶:“不对劲……劳烦楚姑娘先出去,我歇一会儿便好。”

话音未落,腿一软,整个人倒在了榻上。

楚窈立在他身旁,望着他眼中神志渐散的模样,唇角缓缓扬起一丝笑意。她轻轻拨弄了一下鬓发上插着的珠钗,然后低头理了理衣襟。

她慢慢俯身靠近他,像是低语,又像哄劝:“谢公子,我一直很喜欢你……我不奢望你娶我,只求这一刻,能留在你身边。”

她的手覆上他的胸口,一寸一寸向下滑落,却在碰触之间,被谢归璟抓住了手腕。

他看着楚窈的轮廓,视线昏花之下,那些本该分明的线条竟渐渐重叠,在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姜辞。

他的力道不重,像是本能,却又带着挣扎的迟疑:“阿辞……不可以,你已经嫁人了……我们不能……”

楚窈轻轻颤抖了一下,却在他松手的瞬间,攀上了他胸口。她伏在他耳边低声:“是我,是我来看你了……你不是一直在等我么……”

谢归璟的睫毛轻颤,脸上浮现出痛苦与迷惘交错的神色。他试图再次推开她,可身子却软得使不上力气,意识更是模糊不清。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照入屋内,谢归璟缓缓睁开眼,头还有些昏沉。他下意识地想坐起,却在一眼望见地上凌乱的衣衫时,心头猛地一跳。

他转过头,便看到身旁躺着一人,发丝散乱,被褥下露出一截肩头的白皙肌肤。

是楚窈。

谢归璟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一下子坐起身来,脸色惨白。他喉头干涩,声音都带了颤:“昨夜……发生了什么?”

楚窈也醒了,见他神色惊惶,便一把将被子拉到胸前,眼圈泛红,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昨日……我来给公子送酒,公子喝了之后,把我……当作大姐姐……”

她的声音越发低了,眼泪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楚楚可怜。

“我……我本是黄花大闺女,如今……”她顿了顿,“今日之后,我便是公子的人了。”

谢归璟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炸开,连呼吸都滞住了。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掀开被褥一角,只见白被之上,的确有一抹鲜红,触目惊心。

他退后两步,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不可能……不可能!”

他猛地甩头,情绪近乎崩溃,一边穿衣服一边喃喃:“我怎么会……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楚窈坐在床上,眼神中是掩不住的焦急:“公子……那我怎么办?我将清白交给了您……”

谢归璟背对着她站着,双拳紧握,身形紧绷。他脑中一片混乱。

他出身紫川谢氏大族,自幼家教严明,举止有矩,从不曾越礼半分。可昨夜……他竟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他低着头,像是竭力平息心中的动荡,半晌,才吐出一句:

“楚姑娘……很抱歉,我……不能对你负责。”

话音落地,他转身欲走。

“公子!”楚窈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追上来,眼中已蓄满泪意,声音颤抖得带了哭腔,“我从未奢望能为妻,只求能留在您身边,哪怕只是个妾,只要能守在您身边,名不正、言不顺……我也甘愿。”

谢归璟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他目光扫过床榻,再落在案几上那只空了一半的酒壶上。那酒香,曾是他熟悉的味道,却又隐隐透出些许不对劲的气息。他心头微沉,眼神随之清明了几分。

“我酒量一向不差,昨夜才几杯,怎会醉得不省人事?”

他盯住楚窈,语气平静却低沉:“那壶酒……是你动的手脚?”

楚窈微微一颤,咬唇垂眸,还想张口辩驳。

谢归璟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指着她衣衫下的某个细节:“你还穿着阿辞的衣裳……你模仿她的发髻、气息,是故意让我误认……”

他声音嘶哑:“你设计了我。我不可能娶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他匆匆穿好衣服,推开门夺门而出。

与此同时,姜辞和银霜正走在通往酒楼的小巷中。姜辞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城西那家点心铺子不错,你去买些带着,给他路上吃。”

银霜点头应下,转身去了。

姜辞独自走到酒楼门口,刚抬头,就看见谢归璟从楼内冲出来,神色慌张,眉目之间全是不安。他一头撞上姜辞,踉跄后退,抬眼一看——是她。

他怔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姜辞被撞得轻轻一晃,见他神情不对,关切道:“你怎么——”

谢归璟强自镇定,打断她:“紫川……家中忽然有急事,我必须立即动身回去。等日后有机会,我……我带阿遥来丰都看你。”

他说得仓促,神情躲闪,几乎不给姜辞寒暄的余地,转身快步走向马厩。

姜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牵马而去,渐行渐远,眉头轻轻蹙起,低声自语:“谢归璟何时变得这般不稳重了?……罢了,既然他要走,那便随他去吧。”

她微微叹息,便也要转身离去。

此时不远处,两道身影悄然隐于人群之后,自始至终紧盯着姜辞的一举一动。见她独自离去,二人对视一眼,脚下无声,很快就跟了上去。

阳光从云缝中洒落,姜辞正要与银霜会合。她穿过东街,又往西巷拐去,眼前小巷狭长,人影稀少,四周静得出奇,姜辞打算抄个近路。

她脚步未停,刚转入巷口,忽然身后一股力道猛地袭来。

有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姜辞骤然瞪大眼睛,惊骇间还未传出声音,便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下一瞬,后颈一麻,那人一记手刀精准落下,她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断裂。

软绵的身子无力倒下,被身后的人一把扛起,飞快地将她掩入巷中一辆早已停好的马车中。

第59章

银霜提着点心匣子抵达酒楼,掌柜的见是东阳侯府的人,忙上前行礼,笑着问道:“这位小娘子可是找人?”

银霜抬眼问道:“都督夫人是否在楼上?我是奉命来送些点心。”

掌柜的一愣,回道:“夫人?今早小的倒是没见着。倒是那位谢公子,约莫半个时辰前,忽然匆匆收拾了行李,连早饭都没吃就退了房,说是要赶路。”

银霜蹙起眉头,望着空落落的楼梯口,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小姐先回府了?”

她不作停留,快步出了酒楼,回到东阳侯府。刚一入门,便见院子转角处,楚窈正好从耳房出来,头发还湿着,身上裹着一件浅色衣裳,显然是刚梳洗过。

银霜迎上去,问道:“你见到我们小姐了吗?她一早出门,到现在也不见回来。”

楚窈怔了一下,随后摇头说道:“没见着,方才一直在屋里歇着。”

银霜盯着她看了两眼,又扫了一眼她手中拎着的湿帕子,语气不太好地说道:“一大早也不见你人影,你既来了东阳侯府做事,就不能偷懒。以后小姐起身洗漱的热水,得提前烧好。”

楚窈低下头,神色带着一丝惶然和愧意,轻声答道:“是我疏忽了,银霜姐姐说得是。”

银霜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姜辞住的院子方向快步离去。

她走远后,楚窈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温顺瞬间退尽,冷冷一哼,低声道:“我伺候你家主子几天,你们便真把我当下人使唤了?凭什么你们生来就该高高在上,而我就该拎水烧汤,伏低做小?”

她冷笑一声,拢了拢衣袖,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厨房走去。

刚绕过回廊,便看见越白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帕子包着的物什,神情间带着几分腼腆

,拦住她道:“楚姑娘,这是我近些日子攒下的月钱,换了个小玩意儿……你看看,喜不喜欢?”

楚窈一怔,接过来,慢慢打开帕子,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尾镶着一块温润的绿松石,样式虽不华贵,但打磨得很用心。

越白看她神情,憨憨一笑:“我以前没送过人首饰,也不知道姑娘家喜欢什么,只想着……这个应当不会出错。”

楚窈看着簪子,脸上绽出一个笑来,笑意盈盈,如春水泛漾:“谢谢越大哥,我很喜欢。”

越白见她开心,眼中也带了光:“那便好。我要去督军署随都督办事了,晚上回来再寻你说话。”

楚窈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直到那道背影转过垂花门,她脸上的笑才缓缓敛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支簪子,指尖轻轻转动了几下,眼里逐渐浮现出一抹厌倦与冷意。

进了厨房,她看四下无人,缓缓走到灶前,盯着那簪子看了一眼,唇角冷冷一勾。

“区区一个下人,也想妄图染指我?真当我愿意一辈子给人端茶倒水、做牛做马,连子孙都要给你家主子当奴才?真是痴心妄想。”

话音落下,她毫不迟疑地将簪子一抛,那支银簪落入灶口火中,火焰噼啪一响,很快便将那绿松石吞没成灰。

楚窈转身离开,步伐轻巧,面色却如寒霜般冷漠。

另一边,银霜在府里寻了一圈,又寻了一圈,连姜辞平日爱去的花圃、书阁都不曾放过,甚至跑去了姬夫人的院中请安借问,可依旧没有姜辞的影子。

“没见着人。”姬夫人疑惑地说道,“你家小姐素来懂礼,也不会不打招呼就出去。你再回去仔细找找,兴许是在别处歇着。”

银霜垂首退下,心里却越发不安。她快步穿过回廊,重新返回姜辞的院子,唤来晚娘。

“姑娘不在。”她眉心紧蹙,“屋里没人,今早出发前,她都未曾说起有别的安排。你说,她会去哪里?”

晚娘略一沉吟,却不见慌张:“姑娘素来有主见,莫不是什么事临时改了注意,出门前忘了跟你说?在紫川的时候,不也经常一早出门去街上瞧些药材书帖?”

银霜却摇头,语气中带了分急切:“可她向来带着我,她不喜欢一个人出门。更何况……今日本是要去送谢公子的。”

晚娘只得轻声劝慰:“再等等吧,或许是偶遇了什么人耽搁了,也没准儿去督军署看都督了。”

银霜只得应下,却心中不安如影随形,始终坐立难安。

与此同时,山路蜿蜒,云雾缭绕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山间别院。车轮停住,车夫回头示意。

“到了。”

后厢打开,一名黑衣侍从跃下,抬手掀开帘子,从中扛出一人。那人头戴黑布罩,身形轻盈纤瘦,却因长途颠簸,身子已然软倒,无力挣动。

“走。”

她被一路扛进别院的后楼,穿过长廊,直至楼上的静室,被重重按入屋内木椅上。粗麻绳绑住她的双腕,勒进肌肤,泛起淡红。

“人带到了。”一名随从禀报道。

沈廷安负手站在窗前,沉默不语。他眸光如刀,落在山间雾色之外,半晌才低声问:“无人看见吧?”

“回少将军,没有。”

“很好。”

他终于回过身,一步一步朝那椅子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

当他站定在那女子面前,抬手摘下她头上的黑布。

那一瞬,沈廷安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张脸,眉目静然,鬓发有些凌乱,却恰如春水波光潋滟,明艳不可方物。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尚带着畏光与迷茫交错的神情。

沈廷安呼吸微滞,指节攥紧了手中那抹黑布。

他并非不知姜辞容貌出众,可只是听说,与这般近在咫尺、毫无遮掩的直视全然不同。

还真是——天姿国色。

姜辞凝视着他,眉头微皱,尚未弄清眼前状况。

“……沈廷安?”她喃喃唤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冷静的警觉。

沈廷安眸色瞬间一沉,像是掩去某种迟疑。他勾了勾唇,冷笑一声,嘴角的弧度讥讽而危险:

“这倒让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你了。”

他说着,缓缓俯下身,唇几乎贴近她耳畔,语气低哑,似笑非笑:

“随便杀了你,倒也便宜你了。”

“姜辞。”

她的名字,被他这样喊出,字字沉重,像是刀刃压在夜色之下。

姜辞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神情却透出一种清醒的从容,不屈亦不惧。

而沈廷安的目光,却再一次忍不住落在她的脸上,略微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沈廷安忽然转过身,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楼梯口响起脚步声,两名下人架着一名女子缓缓走进来。那女子衣衫破败,满身尘土,头发枯槁,脸上带着瘀痕,步履蹒跚,几乎是被拖着前行。她在厅中重重一跪,身子一晃,几欲倾倒。

姜辞看清那人的面容,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寄秋?她怎么会在这里?”

寄秋闻声,缓缓抬起头,神情茫然,但眼角却泛起一丝熟悉的波澜。

沈廷安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讽刺:“姬阳说,让我若有疑问,不妨亲自问她。我也问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寄秋:“只是,像她这样曾经害过你的人,你却留她性命,让她戴罪服役,如此宽容,反倒叫我怀疑,你们是否早有口供一致,彼此掩护。”

姜辞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神色却无半分慌张:“你妹妹的性情,身为兄长的你应比我更清楚。她是不是能做出那样的事,你心里不会没数。”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虽与她有些过节,但我与她的死,没有半分牵连,这顶帽子,我不会认。”

沈廷安面色一沉,几步走上前,一把捏住姜辞的下巴,将她逼得仰头直视自己。他的眼神如冷刃般压迫,声音冷若冰霜:“你都死到临头了,竟还如此嘴硬?”

姜辞试图挣开他的手,眼神却坚定,丝毫不退让:“我听闻沈将军三岁读书,七岁习武,年纪轻轻便带兵击退西凉铁骑,是溪陵人人敬佩的英雄人物。可今日一见,竟会因一封莫须有的信、几句未经查证的供词,便擅自捉人、行私刑。”

她语气沉稳而清晰,眼中隐隐有怒意翻涌:“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举动,未问是非便定人生死……我倒真是看错你了,少将军。”

“若你执意将脏水泼在我头上——那也罢。”她冷笑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厅内一时寂静,寄秋伏倒在地,轻轻颤抖着,却未出声。

沈廷安站在姜辞面前,看着她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神色中一瞬复杂难辨。

沈廷安松开姜辞的下巴。

“你倒是会说,”他冷声道,“但我在想……你,我要给你寻个好一点的死法儿。”

说罢,他一转头,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寄秋身上。她嘴里被塞着破布,脸色惨白,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至于她——”沈廷安目光森然,声音冷酷,“出卖我妹妹的人,我第一个便拿她开刀。”

说着,他抬手,身后侍卫已拔出佩刀,朝寄秋逼近。

姜辞心下一紧,猛地站起身来,即便手被缚着也不顾:“少将军!”

她强迫自己冷静,声线依旧沉稳:“你妹妹沈如安,虽是你至亲,可寄秋当时不过是个随她来丰都的女子,她性格懦弱,一向没主见,若不是你妹妹哄骗利诱,又怎会落得如今境地?”

“你怨我可以,我姜辞不求你信我,但寄秋……她是被你妹妹一手拖下水的,今日你要杀,也该先动我。”

沈廷安眼神微眯,冷笑:“你倒是菩萨

心肠,舍己为人?还是说……这么急着求死,我成全你就是。”

他话音刚落,已按住腰间佩剑,利刃未出鞘,寒意却逼人。姜辞心头绷紧,正欲再开口,忽见沈廷安面色一变,神色倏然难看起来。

他呼吸骤促,捂着胸口缓缓退了两步,脸色有些发青。

“少将军!”身边侍卫立刻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香囊,递给他。

沈廷安一把抓过,靠近鼻间深吸了几口,喘息才慢慢缓和下来。

姜辞盯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念。她忽而开口,语气不像方才那般激烈,反倒柔和几分:

“你这是……多年顽疾了吧?是不是每逢天冷气燥、心绪激烈,便胸闷难耐,气息不畅?夜里睡不好,偶有剧咳,还会呕些涎沫?”

沈廷安皱眉看她:“你怎么知道?”

姜辞道:“我曾在紫川,跟着大夫学过医,对一些疑难杂症,颇有见解,你这般症状,多半是哮病,你们溪陵人也叫喘疾。”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香囊上,继续道:“这囊中是薄荷、白芷和苏叶,能暂解气闷,可治标不治本,我有法子可以缓解少将军症状。”

沈廷安半信半疑,冷笑一声:“你想拖延时间?”

姜辞却摇了摇头,眼神坦然:“你大可以不信我。可我手无缚鸡之力,身陷你手,又是在这深山别院,还有你的人把守,我能逃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缓声道:“我只是想求你放过寄秋一命。你要杀人,不如先让我试试你这病症。若无效,你再动手也不迟。”

沈廷安冷冷望着她,眼底寒意与狐疑交错。他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久久没有动。

姜辞静静看着他,不言不动,只等一个决定。

他盯着姜辞,语气仍冷,却已少了几分杀意:“你若能治我,我便放她一条生路,你最好别耍花样。若是投机取巧愚弄我,定送她先去见我妹妹。”说着,将扶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

姜辞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明白。”

直到傍晚时分,姜辞仍未归府。

暮色四合,东阳侯府灯火初燃,姬阳自督军署骑马归来,一进前院,便见银霜急急迎上前来,神色慌乱。

“都督!”她拦住姬阳,急切问道,“请问今日小姐……她有没有去督军署寻您?”

姬阳眉头一拧,语气顿时冷了几分:“没有。我让她去送谢归璟,她没回来吗?”

银霜面色骤变,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今早与小姐一同出门,原是要去送谢公子,走到半路,小姐叫我绕去城西那家点心铺子,说要买点吃食送给璟公子路上吃。我应下了,可等我买回来,她……她人就不见了。”

姬阳神色一沉,声音陡然低下去,透着寒意:“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银霜垂着头,咬唇道:“辰时前后……已经一整日了,我寻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连姬夫人院中也问过了……都没有。”

她越说越慌,眼圈渐红,哽咽着低下头。

气氛霎时间凝滞。

站在一旁的越白忽然低声开口:“属下听说……夫人与谢归璟公子曾差点定亲,又是亲梅竹马,只是在定亲前夕,姜家突然联姻到了丰都。”

此话一出,如惊雷在耳。

姬阳眼神猛地一凛,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头,目光冷冽地落在越白身上,随即猛地逼近银霜,声音沉如水底:“他说的……可是真的?”

银霜惊愕地看向越白,一时没明白他从何得知这件旧事,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姬阳俯身靠近,一双眸子寒如霜雪:“银霜。”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森冷的威压,直逼人心。

银霜下意识后退半步,面色煞白,支支吾吾。

姬阳定定看着她片刻,忽地冷声一笑,却没有继续逼问,只道了一句:“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他转身,身影如墨般沉冷。

“来人。”他沉声喝道。

数名侍卫立刻从暗处应声。

“调东阳军暗卫,活捉谢归璟。”他说得极慢,却字字如钉,“无论如何,务必将他与夫人寻回。”

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若他们反抗,就地处决。”

第60章

姬阳一走,银霜立刻伸手拉住越白,低声质问:“你那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越白愣了一下,一脸茫然:“什么?”

“就是你方才跟都督说的那些——夫人与谢公子的旧事!”银霜追问,“你一个外人,怎会知道得这般详细?总不会凭空捏造出来的吧?是谁告诉你的?”

越白一怔,随即道:“下午楚姑娘和我说的。她说她担心夫人……怕谢归璟不死心,因此冲动之下,把小姐给绑了去。”

银霜听罢,只觉眼前一黑,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楚窈说这些话,未必只是担心那么简单。

她垂眸沉思片刻,脸色越发凝重。

与此同时,东阳军的暗卫已快马加鞭出城,顺官道全速追踪谢归璟的行踪。而府中,银霜与晚娘则在院中急得直踱步,愈等愈心焦。

“晚娘。”银霜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坚定,“我信小姐,她绝对不会把凉州的安危丢在一旁,她那性子,更不可能不声不响就跟人走了,也不可能丢下我们一人不带。”

晚娘也点头附和:“是啊,都督不明白我们与姑娘这些年情分,我们还能不知她?她就算是遇了事,也只会让我们先走,怎么可能……”

银霜咬了咬牙,神色凝肃道:“晚娘,你留在府里盯紧楚窈,我心里总觉着,她不对劲。她说那些话,怕是别有用心。”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现在就去追小姐,万一真是璟公子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或许还能拦下他,有转圜的余地。要是被都督的人先找到……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以都督的性子,知道这事,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信小姐了。”

晚娘脸色也变了变,沉声道:“你快去,路上千万小心!”

银霜点头,快步回屋,取了短剑藏于衣中,趁夜色沉沉,悄然从后院翻墙而出,一路朝城外疾奔而去。

姬阳回到督军署,重重坐入椅中,面色沉峻如铁,半晌未发一言,手指紧扣着扶手。

这时,杜孟秋的人进门拱手禀报:“都督,按您的吩咐,属下这几日一直盯着沈廷安。那日他出城后,行迹隐匿,未再入城,我们便不敢贸然跟随。”

姬阳垂眸沉思片刻,语声低沉而笃定:“好。但在城中,依旧要仔细,一旦他在丰都有所动作,立刻来报,一刻也不要耽误。”

许久之后,姬阳倏然起身,走到屋中偌大的沙盘前,俯瞰着满盘山河,目光落在凉州地界。

指尖缓缓掠过沙盘的边沿,最终停在紫川二字上。他站定良久,目光深沉如渊。

下一刻,他抬手,从一旁案几上取过一支箭矢,五指紧握,青筋隐现。

猛然间,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他胸中难以言说的怒意,重重钉入沙盘。

正中紫川城。

丰都城外,山间别院。

姜辞虽然被松了手脚,却并未真正获得自由。沈廷安像是故意要羞辱她,不捆她的手,不缚她的脚,偏偏用一只细细的铁链,从她颈间的铁环牵出,将她困在这院中楼上的一间屋子里,白日可行走,夜间则锁上门窗,水米俱在房中,想要方便也派人紧紧跟着。

姜辞坐在榻侧,手指轻轻触着脖间那冰凉的铁环,不觉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这笑不是无谓,而是无奈。她知道沈廷安心中有怒,有恨,他的妹妹死了,而他无处宣泄,只能将她当作替发泄出口。她也知这是屈辱,是侮辱,可是当下,她更清楚,有命,才有一切。

早饭刚过,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廷安依旧神情冷峻。他未说一句话,便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

姜辞起身,微微颔首:“将军要诊脉?”

沈廷安没应,进来后只坐在房中靠窗的木椅上。姜辞走近,在他对面的矮几坐下。

姜辞沉静诊着他的脉,指腹贴在他腕上,细细辨着脉息中若隐若现的浮喘与涩滞。忽而,她收回手,站起身来,神情不变,却俯身靠近。

下一刻,女子轻轻将耳侧贴

上了他的胸口。

沈廷安一怔,原本正要张口斥责她越矩不知礼数,可话未出口,便被她轻声一句打断:

“别动,少将军深呼吸,我要听听你的肺。”

语调温平,让沈廷安无法拒绝,他喉间一紧,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竟生生噎在喉咙里,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贴得极近,鬓发拂过他衣襟,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落在他的胸膛,沈廷安僵坐着,竟感胸腔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他努力保持镇定,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山景,连呼吸都变得迟疑。

姜辞静静倾听片刻,忽而轻笑了一声,唇角带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轻意,像是看透了他心跳紊乱的缘由。

她站直身,表现的什么都未察觉一般,只淡淡道:“果然,心肺之气久郁不畅。”

她走到桌边提笔写方,神情沉着:“此症多发于夜间,初时会有轻咳、气喘,渐则剧烈。此方为头一剂,服三日后,还需再诊。”

说罢,她将纸递过去。沈廷安接过,扫了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倒是自信。”

姜辞笑:“不敢,只是一试。”

沈廷安挥手唤来守卫:“去丰都城抓药,要快。”

夜里,别院寂静无声,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作响。姜辞坐在角落的小灶前熬药,药香浓郁,混着松叶味在空气中飘荡。她将药舀入盏中,端到屋中。

沈廷安坐在床沿,冷冷道:“你先喝一口。”

姜辞毫不犹豫,低头抿了一口,淡然道:“我没有要害你的心思。此药清苦,需空腹服下,方能见效。”

沈廷安盯着她片刻,接过盏,仰头饮尽。良久,他放下药盏,冷声道:“今晚,你睡在这间屋里。就在我床边,哪儿也不许去。”

姜辞挑眉,看着他眼中那份防备,柔声回道:“少将军不信我,也是情理之中,我今晚哪儿也不去。”

沈廷安未再说话,只将床上的被子往里推了推。他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低头脱下外衫,将长剑横在床边。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眉眼凌厉,仍带着战场上那份肃杀。可姜辞却隐隐察觉到,他的眼底,似乎藏着某种说不出口的疲惫与……犹疑。

她默不作声地收起药盏,将铁链轻轻挪到床脚,自己坐在地上,手支着额头,闭上眼。

沈廷安没应,只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却似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半晌,他才侧身躺下,背对着她。

屋内火光摇曳,窗外虫鸣阵阵。沈廷安眉头却始终未舒展开。身后,是女子沉静的呼吸,轻浅而有序。

沈廷安被她的呼吸扰得难以入眠,刚翻身想要出声,却见她蜷着身子,静静坐在那儿。月光洒落,她眉眼安然,双臂抱着肩,像是觉得冷。

他愣了一瞬,终是犹豫片刻,将被子拂过去,盖在她身上。

自己则是再次躺下。

翌日清晨,姜辞醒来,只觉身上多了一层温度。她掀开眼帘,望见自己被人盖上了被子,而床上那人早已不在。

屋内守着一名侍卫,姜辞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我要去为将军熬药。”

那人点了点头,便带她出了房门。

她穿着素衣,脖颈上的铁环仍在,一根细长的铁链拖在身后,哗啦作响。

路过院子角落时,她故意朝一个站岗的侍卫看了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屑,视线与那人短暂相撞。那侍卫愣了愣,面色不善。

姜辞走到院中,蹲下生火,取水、熬药,一举一动沉静如常,仿若并未把脖间锁链当回事。

忽然,一阵力道猛地从后方传来,那名早先被她冷眼看过的侍卫,面露不忿,一把扯住铁链,姜辞猝不及防,喉头一紧,身子被拖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

细碎的砂砾划过掌心,火炉旁的草药包也翻倒,撒了一地。

这动静恰被沈廷安从屋内看见,他目光一沉,快步走来。

姜辞坐在地上,捂着喉咙,眼眶微红,一双眼含着雾气,却倔强不落泪,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屈辱与隐忍。

沈廷安脚步一顿,冷声道:“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那侍卫脸色一变,噤声抱拳退下。

沈廷安迈步走到姜辞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伸出手,欲将她扶起。

姜辞却未接他的手,只是默默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头弯腰继续拾起散落的药材,回到药炉前继续煎药。

沈廷安站在她身后,手紧紧握着,眉头皱成一团,沉默半晌,终于低声开口:“你过来。”

姜辞听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廷安抬手,握住她脖颈上的铁环,沉声道:“别动。”

咔哒一声,锁扣松开,那沉重的铁环从她颈间脱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将它踢到一旁,语气冷淡却不再含怒:“我解了你的枷锁,但愿你也识趣些,乖点。”

姜辞怔了怔,随即抬头朝他盈盈一笑,眼中浮现一丝感激之意,轻声道:“少将军仁慈,姜辞多谢。”

她说得温顺得体,眼神干净,仿佛真心感激。沈廷安看着她,还有她脖子上被铁圈磨红的痕迹,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就在姜辞转身的那一刻,那抹笑意彻底消散。她眼神冷淡,唇角微抿,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药炉前。

丰都城内,夜深如墨。督军署的灯火却整夜未熄。

姬阳已连着两个夜晚未曾合眼,仍坐在案后,眉目沉凝。

他指间轻轻摩挲着那只随身佩戴的老虎护符。

帐外忽有脚步声,一名暗卫疾步进来,单膝跪地,拱手道:“都督,谢归璟抓到了。”

姬阳眼神一凛,抬眸看他,声音沉如冷水:“在哪儿?”

暗卫低声回道:“千华寺。属下赶到时,他正准备剃度出家。”

“出家?”姬阳眉头倏然拧紧,抬起头,声音骤沉,“那姜辞呢?”

暗卫摇头:“未曾找到。我们一路查到千华寺,未见夫人踪影。”

姬阳沉默片刻,唇角绷成一线,忽而站起身来,声色冷厉:“把他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侍卫押着谢归璟进了内厅。他一身素白僧衣,头发已剃尽,眉目间是难掩的疲惫与倦色,但神情却极为平静,竟像是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姬阳一步踏出,走至他面前,目光犀利如刀,伸手一把揪住谢归璟的衣领,将他狠狠扯近,低声质问:“姜辞在哪?你们不是一起离开丰都的吗?”

谢归璟目光一滞,旋即皱眉,伸手掰开姬阳的手,退后半步,语气中有些许不耐:“我们何时一起离开?你的夫人丢了,却跑来问我,你可真是个好夫君。那日我匆匆离开,只把她留在了酒楼门口。”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那附近的摊贩,总有人看见她往哪儿去了。”

姬阳盯着他,目光沉如夜水。他在谢归璟脸上搜寻着任何一丝破绽,可那人神情坦荡,眼中尽是厌倦,并无半分闪躲。

良久,谢归璟冷笑一声,眼神中透出一丝讥讽:“没准儿她是受不了你的臭脾气,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了。”

姬阳手一松,将他猛地推开,眼神冷冽如锋:“怎么,被我夫人拒绝,这就要出家了?谢公子也太脆弱了些。”

谢归璟神色一震,似是想起了那夜令人作呕的一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一阵翻涌,强忍着才未作呕。他低下头,语气颤着,却又

极其坚定地说道:

“你可以羞辱我,但别拿姜辞来说嘴。你根本不了解她。她是那种一旦认定了一条路,就义无反顾走到底的人,不管你信不信,她从未想过要背弃你。”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寂,姬阳的目光在谢归璟身上停了几息,随即转头看向暗卫,沉声道:“去查。”

“那日见过姜辞的人,一个都别放过。查清楚,她到底往哪儿去了。”

“是!”暗卫领命而去。

姬阳重新转过身,站在案前,一只手又握住那只老虎护符。

屋外风声呼啸,烛影摇曳,落在他冷峻的面庞上,仿佛有什么沉沉压在他心口,久久未散。

就在此时,外头脚步声急促,一名属下快步奔入厅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张纸页,道:“都督,这是属下从药铺带回的药方。”

姬阳眉头微蹙,走过去接过那纸,一眼落下,瞳孔骤然一紧。

那是姜辞的笔迹。

他指腹摩挲着纸上那熟悉的字迹,心跳仿佛顿了一拍,低声问道:“从哪儿得来的?”

那人连忙道:“这是属下在盯沈廷安的人时所得。昨日午后,沈廷安手下有人去了丰都南街的仁德堂抓药,此方正是开出的药方。”

“你们有跟上去?”姬阳眼神犀利如刃,语气带寒。

手下低头回禀:“回都督……我们本以为只是寻常抓药,未曾尾随。”

话音未落,姬阳神色一沉,一把将手中药方捏成一团,猛地一脚踹在那人肩上,怒声道:“废物!为什么现在才来报?”

那人被踹得身形不稳,跪地不敢吭声。

姬阳咬牙,声线压得极低却极重:“盯死药铺!一旦沈廷安再有动静,不论谁出面,立刻跟上,势必要挖出他的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