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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对峙

飞蛾扑火。

面前的人已然醉倒,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封从周也跟着盯着看了一会烛台里的一小点黑色粉末,是飞蛾的骨灰。

他在意识海里呼叫兰希。

“叫我呢?”兰希带着笑意的声音出现,非常难得的笑意,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为贱受,狗血的剧情和癫狂的主角给一米八几的汉子逼得郁郁寡欢。

“你有空吗现在?联系一下项睿或者别的谁,萧永慕喝多了,叫人把他接走,或者你送他回去。”封从周说。

“行呢!”兰希答应的很痛快。

默了默,封从周没忍住,“最近有什么好事发生?听你心情不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兰希的笑声异常爽朗,“有人现在正在我对面大发雷霆,手机杯子砸了一地,听他那么不痛快,我心情好多了。”

“忍住,别乐出声。”封从周好心道。

“那不能够哈哈哈嗝,我悲痛欲绝呢。”兰希嘻嘻哈哈。

几家欢喜几家愁。封从周与匆匆进餐厅门的项睿擦肩而过,没暴露出任何他与萧永慕的交集。

如果萧永慕的想法是这样,他如此固执地要在夜葬雪的人生里插入一段以自己名字注名的爱恨情仇,那之后他书中关于顾彦和夜葬雪的情节,有可能真偏离十八丈远。

夜葬雪去报复跑去和别人欢好的“叛徒”顾彦,以及与他同父异母却活成对照组的天龙人厉泽御,即使没有人告知他母亲的仇怨,同归于尽也有几分道理。

但加了萧永慕,确实不太好在预测。

不过幸好,他与季源、萧永慕对夜葬雪的生活进行半方位渗透,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算无知无觉。

怀揣着这样复杂的思绪进了宿舍,顾彦正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无声流泪,见他进来,慌忙在脸上摸了两把,怕给别人添麻烦一般竭力做出正常的状态来。

封从周顿了一下,当做自己无知无觉。

让他哭的,目前不会是夜葬雪,厉泽御相关的封从周并不感兴趣,不想浪费时间与他掰扯。

只是过了一会儿,身后幽幽传来一句,“封同学,你有时也会觉得,生活在这世上很艰难吗?”

……

主角受的室友好像总会承担闺蜜职责。

封从周认命转头过来,对上了顾彦泪眼婆娑的眼睛。顾彦终于还是没憋住情绪,准备在同行人中寻找一个安慰和出口。

“当然会,很多时候。”封从周顺着他讲。

“我昨天梦见了我小时候,父亲很早就因病过世,留下十几万债务,母亲边照看我边打工还债,债主找上门的时候她站在我面前,单薄的身躯护着年幼的我。当时我就暗暗发誓,成年就好了,长大就好了,我可以保护任何我想保护的人,但真正长大后发现,生活实在很艰难,我其实好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封从周静静看着他。

“我和母亲的债务在上个月终于还清,当时我好开心啊,我们终于脱下了身上的枷锁。但好像是命运驱使,我生下来就必须亏欠着别人。我又开始负债累累,债主依然是个跋扈的混蛋,如出一辙的情节,就像我其实从始至终就没有逃离。”

封从周沉沉看着他。

“所以我梦到了母亲,成年后甚至还在怀念母亲的保护真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刚才和她打了个电话,说我过得很好,报喜不报忧。原来越长大,越开始独身一人。”

封从周依然无甚表情。

顾彦并没有指望他的安慰,他只是想倾诉,倾诉完后又对自己轻易暴露出来的脆弱感到尴尬,找补道,“当然,我们有不同的人生经历,你不是单亲家庭,我讲的这些你应当没经历过,辛苦你在这里听我讲些不着边际的话。”

“是的,没有经历。不过可以想象。”封从周的语调平铺直叙,如同上帝视角的旁白一般不带有情绪的起伏,不算冷漠,但空洞到仿佛冬日呼出的白气,瞬间就消散在风中。

顾彦抽抽鼻子,扯了张纸巾将自己半干不干的泪痕抹干净,很经意扯了个别的话题,“我的工作时间有调整,因为有同事突然离职,时长增加,薪酬变多,我将新的排班表发给你,方便你安排时间。”

“好。”封从周说。

如果小说有段评,这里应该是密密麻麻的心疼主角受的境遇,以及让主角攻追妻火葬场来得更猛烈些的弹幕。夹杂几句室友怎么冷冰冰如同机器人般无情,干巴巴安慰的话也不会讲,下次作者不要再设定这么无趣的npc,换个灵动些的来。

对封从周而言没有任何所谓。

第二天一整天,顾彦都不在宿舍,上午有课,下午有班。封从周在宿舍,将意识海里他的小说又通读了一遍,加深记忆。

从意识海将他拽出的是三声砰砰的敲门声,或许是屋内没有动静,那人加快频率又敲了一遍。

封从周打开门,门外站着戚呈。

“呦,这门没有猫眼,你怎么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是知道门口是我还是知道我会来?”戚呈的手指还维持着弯曲叩门的状态,下巴微微扬起的弧度仿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即使是因为身高比封从周低一些,所以需抬些头看人。

“会来找我的人不多。”封从周微微侧身,示意他进门。

戚呈随意问道,“不多,几个?”

“两。”

戚呈和仁兄,仁兄到现在都没有出场姓名,封从周也没有深究过。

“噢?原来你没朋友啊。”戚呈啧了一声优雅坐在椅子上,环顾一圈泾渭分明的两人宿舍,满当当到温馨的顾彦分区与简洁到冰冷的封从周分区形成鲜明对比,“半月不见,你这里还是如此死气沉沉。”

“我也喜欢简单些的环境。”封从周只说了这句,作为对前两个问题的回答,“喝点什么?”

戚呈颇有些可笑地瞄了眼他身后的桌子,没有咖啡机,没有任何瓶罐与果蔬,房间里甚至没有冰箱。

“有什么?”

“热水和温水。”

“焦糖玛奇朵,谢谢。”

封从周给他端了杯温水过来。

戚呈低下头看了这简陋的纸杯里装着的透明液体,非常嫌弃的一指头把它戳开,差点戳倒。对面刚扯了张椅子坐下的人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住了杯沿,将杯子后移,与戚呈的手指拉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戚呈轻嗤一声,正要反击些什么,封从周却直接开口打断他,“找我什么事?”

这五个字讲的,就好像多么希望他速战速决之后赶快离开,戚呈本来高高的兴致坍塌掉,一瞬面色沉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带着怒气。

“我需要顾彦身边的人,和我报备他有关厉泽御的一言一行,价钱好商量。”

人形探头,私人狗仔。

“监视还是阻拦?”

这问题不错,直达核心,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戚呈笑笑,“都。”

“不做。”封从周摇头。

戚呈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你拒绝?”

“对。”封从周自认不准备站正派一方,但也没兴趣当几人爱情的炮灰,更何况,“我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俩身上。更重要的是我即将毕业,与顾彦的接触没有、也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那是我该斟酌的事,不是你的。”戚呈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抽离,眼神冷硬,眉峰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就不考虑了,这事情我不会做。”封从周干脆截断了他的话,他的眸色一直微凉,眼神态度极尽清淡,并不高冷,但无端总觉离你很遥远。

戚呈突然起了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很想知道,这张脸如何才会做出些类似崩坏恐惧绝望之类的大表情,什么样的事情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人在跟你对话,神却朦朦胧胧隔了一层。

所以,他笑得恶意讥讽,凑近脸来一字一顿。

“你有误会,我不是在请求,我在威胁。”

他撑着膝盖越凑越近,封从周也没后退。

“封从周,父亲小公司中层,母亲老师,一房一车,月薪加一块也不到三万,三代血亲也没出个A9。生活按部就班,经历平平无奇。所以你是哪里来的底气和胆量,敢一次次的来冒犯我。”

封从周没说话。

见他如此无动于衷,戚呈的怒火反被激得越烧越旺,他既愤怒封从周的拒绝,又愤怒封从周的态度。

“呵,你的论文终稿来之前我看过,平平无奇,过于不过也只在60的边缘徘徊,能不能毕业大约只在导师的一念之差。就算可以顺利毕业,计算机工程专业,行业内公司不会有人跟我作对给你提供任何工作岗位。”

“你觉得这样的威胁,够吗?”他的笑容扩大,恶劣低语道。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走廊里的脚步声高低错落,戚呈双手撑在封从周的膝盖上,以一个俯视的姿态紧盯封从周的双眸,离得太近,气息起伏,仿佛能听见血液在心脏泵动的声音。

“还有呢?”封从周突然说。

第42章 权贵

“还有什么?”戚呈一时之间有些没理解这三个字。

“威逼利诱,威和利对我而言都不够。你再说说,我再听听,说不定会心动。”

这话一落地,两人都是一怔。

为掷地有声的后两个字。

封从周的本意是他列出的条件若能打动他,他说不定会心动着应承下来,成为戚呈专属的情报员。但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气息纠缠间,不约而同想到了心动的另一层意思。

戚呈猛的弹起身。

又忽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显得落了下风,于是竭力将气氛往强人所难的方向带,“和我谈条件,你也不看看你有这个资格吗?”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封从周沉静的眼神里透露出的就是这个意思。

戚呈倒是如同败了兴一般,放下狠话就坐回到他的椅子上,没有离开的意思,但也没再出言不逊。他静了一会儿,很轻地嗤笑一声。

“作为一个局外人,你怎么这么迅速地反应过来我的目的,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顾彦和厉泽御会发展出对我不利的关系。怎么,顾彦和你倾诉他的少男心事了,我怎么能爱上一个天神般的男人,他高高在上,而我卑微如泥土,我要怎么才能获取他的注意?是这样吗?”

好吧,封从周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失。他做人做事还算谨慎,刚暴露的那么彻底并非他意料内。

“没有,单纯是我的猜测。而且这种事,他不会和我说,毕竟……”

“毕竟什么……”

戚呈的话没说完,因为宿舍的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拉开门的瞬间,顾彦与门里坐着的两人对上视线。

顾彦有一瞬间惊恐,他没想到戚呈竟然在,但此时夺门而出更显得憋屈,于是硬着头皮迈步进来。门在身后合上时,顾彦脸上一闪而过后悔神色,刚才为什么没有掉头就跑。

但尽管这是自己的宿舍,但两道目光的注视下,顾彦走得有些摇摆,颇有些四肢不知道怎么正常摆动的僵硬感。他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迅速关上门。

“毕竟他知道我们认识。”封从周接下刚没说完的话。这是顾彦搬进来的第一天就亲眼目睹的事实。

“哦。”戚呈转念一想也是,迅速接受了这个理由。

谈话很诡异地戛然而止,一门相隔的卫生间里坐着或站着当事人,再大声谈论针对人家的监视事由就显得十分儿戏,戚呈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所以是我砝码给的还不够,你想要什么?”

封从周暂时想要活着。

但原剧情里,别提为了讨好戚呈直接去诬陷欺负顾彦的炮灰,即使是戚呈自己,下场也十分凄惨,曝尸荒野,死无全尸,于是好多人拍手叫好,深觉大快人心。

也或许是作者将美好东西毁至面目全非的恶趣味,或者是作者实在恨这个“小三”角色深入骨髓,戚呈的脸被野狗咬得血肉模糊,风吹日晒中腐肉被蛆虫和微生物分解后剥离出一具森森白骨,死状描写详细,占据五百字篇幅。

其实整本书中,只有他的下场如此,其他人或生或死,也还算合理体统。

小说在意识海中,封从周的灵魂刚在不久前一字一句扫过这一大段森然文字,而现在,这张脸、这局身体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生动地、张扬地、明媚地、恶劣地叭叭着。

封从周的思绪飘远几瞬。

戚呈从小失去生母,父亲忽视,继母恶毒,大哥虚伪,二哥跋扈。顾彦昨天泪眼婆娑,回忆着母亲单薄的身躯撑在幼小的他身前,讲他是否有这样的经历,问他生活在这世上是否艰难。

不太好形容这种感觉。

因为人不能用来对比。

胸口有些闷涨,也还好,宿舍没开窗,可能稍稍有些缺氧。戚呈过于胆大妄为,他自己也不遑多让,所以几次的接触好像都在针锋相对,但每次都出乎意料地距离太近,每次将人与人的边界感好像剥洋葱一样撕开一层,以至于他俩现在的关系夹杂在仅仅相识、与莫名其妙之中,一个很奇怪的相处模板。

“我想要什么吗,我没什么想要的。”封从周静静看着他,视线在他的脸和眼睛中游离。

“装什么啊,”戚呈被气笑出声,“你缺的但我拥有的东西数不胜数,装什么清高,显得你多么无欲无求一样。”

封从周好像微微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戚呈翻了个大白眼,但很干脆地放弃了强求,“不过我实在好奇,我的威胁对你来说这么无所谓,我不信。”

“那我也好奇,”封从周把问题抛还给他,“如果我是你,我带几个人踹开我的宿舍房门,将里面的人套头拖出来压着五体投地,不答应就隔五分钟就断一根手指。所以你怎么一个人单独来找我呢?”

戚呈越听越皱起眉头,直到最后一句出来,他保持着他拧紧眉心的神情,半响没说话。

再下回开口却是非常洪亮的一句。

“卫生间那个,掉里面了?完事儿就出来,我有事找你。”戚呈冲着卫生间门喊,撇过头将对面的人完全忽视掉。

转移话题也太理直气壮,封从周嘴角上扬了微小的弧度。

卫生间门打开,与进门前并无二致的顾彦怯生生探出头来,“戚同学……你找我。”

“认识我啊,认识最好,我最讨厌自我介绍,”戚呈翘着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空气,下巴微抬,姿态闲散傲慢,言语尖锐无礼,“说起来,我真是十分激动,竟然能碰上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顾彦同学。”

顾彦笑得很勉强,悄悄瞄了一眼一旁的封从周,步态拘谨地坐回自己床上。

“所以,你知道我和厉泽御的关系吗?”戚呈也不想与他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

“……知道。”在逆流混上半月,大部分的绯闻八卦都能烂熟于心,更何况是天之骄子厉泽御的婚约。

“知道啊,那你知道逆流上都在讲你是为了引起厉泽御的注意才一次次哗众取宠吗?”

顾彦惊讶跳起,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谣言,我没有这个想法,我怎么会……”

戚呈只是看着,看他惊慌到手舞足蹈脸色通红,好一会儿才仿佛看够了好戏一般幽幽开口。

“我怎么确定呢,我可不相信你噢。”

“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顾彦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急急道。

“让我看看,逆流上关于你顶着大太阳给厉泽御送水的热贴现在还在榜首,你别这副委屈的表情,我知道是因为你欠了债务被当跑腿使唤。这样,我好心替你还债,你退学离开A市,怎么样?”

顾彦本是一副辩解的焦急神色,听到还债的时候愣了一下,听到退学却直接变了脸色,泪水本能般夺眶而出“……我,我不能退学!母亲含辛茹苦将我供到这么大,我退学的话她肯定会伤心的!”

“哈!”戚呈缓慢眨了眨眼,讥讽道,“果然人贱,连理由也这么矫情。哎呦呦别哭啊,吓唬你的,我的目的也不是单纯针对你。”

顾彦半响才稳住情绪,“所以……”

“所以我刚想到更完美的计划,我帮你找个男友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听说岳晋为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来着,他那样的感兴趣吗?”

“岳晋是谁……”这个名字从顾彦本就已经混沌的脑中一闪而过,“但我没有想要谈恋爱的打算……”

戚呈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你是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因为考试抄袭被勒令退学,因偷盗物品被勒令退学,因精神疾病被勒令退学。啊,对了,如果裸照和小视频满天飞的话,也应该会因为羞愧难当而自行退学的吧。亲爱的,不要不识好歹,安安分分找个男友已经是我看在…的面子上为你制定的最好的退路,权贵把贫民区出身的人无声无息搞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你真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吗?嗯?”

顾彦被他话中层层叠叠的恶意惊了一跳,惶然看着他,手抖得不成样子,他被吓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几声抽噎,他本能瞄了一眼一旁不语的封从周。

他这一眼的动静挺大,引得戚呈也迅速向那边看了一眼,正正好好,对上了封从周眸沉似水的眼眸,他就那样沉静地坐在一旁,在戚呈与顾彦喧嚣的你来我往中保持暴风眼最中心的宁静无波。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封从周。

封从周低头看了眼手机,起身,在两人的视线追踪下打开宿舍门,十几秒后提进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走两步放到桌上,掏出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美式,一杯草莓奶昔。

封从周将焦糖玛奇朵搁在那杯差点被戚呈戳倒的水旁边,又将草莓奶昔在顾彦僵直的眼珠前晃了晃,放进他下意识来接的手里,“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随便买的,之前见过你喝这个。”

伴随着咖啡袅袅升起的微微热气,焦糖的甜香牛奶的奶香和醇厚的咖啡香气在空气里慢慢飘扬。

封从周瞥了一眼戚呈,“权贵也是能喝外卖的吧。”

第43章 平等

戚呈没回复,他轻抿了口咖啡。

事情至此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刚威胁恐吓一大串的回音声波甚至还没完全消散,但现在,三人安静你一口他一口我一口。

戚呈是来商讨监视事宜,必定要选择顾彦不在宿舍的时候。所以他查了餐厅服务员排班表。但因为云安离职,排班表换新,所以两人撞上并不在他意料之内。

威胁顾彦也只是一时兴起,没有计划,临场发挥。达成目的是意外之喜,没达成目的是顺手的事也无所谓。

更何况,这样的环境和氛围里,再多说些胁迫恐吓的话,很怪,也显得他自己很蠢。

算了,再说。戚呈想。

他抿完小半杯咖啡,起身,准备离开,离开前他忽得想起什么,扬着下巴对着封从周语气很冲,“就这么坐着,起来送我一下啊。”

封从周抬起眼皮盯了他一眼,起身。

宿舍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并无人影,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戚呈忽的转身面对着他后退。四目相对一人向前一人后退,勉强保持着相同的前进频率,“哼,是不是想着,多稀罕啊,有什么好送的,显得我们俩关系很好一样。”

封从周盯着他不断后撤的步伐,放慢了前进的速度。

“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一时兴起,浪费我人生中宝贵的一小时,一无所获。”戚呈撇撇嘴,“看见你这张脸就烦。”

“半杯咖啡不算收获吗?”封从周淡淡道。突然眉峰微蹙,迅速伸手拽住戚呈的手臂扯到自己身旁。因后退把握不准方向,戚呈差点撞在连接两栋楼的廊桥稍稍突出些的围栏上。

两人一齐踉跄着站定。

戚呈下意识盯向封从周紧握着自己小臂的手,手指笔直修长,握满一圈还剩不少余量。小臂微微勒出手指陷入的弧度,白皙肌肤边缘渗出淡淡的红。

他盯了几秒后猛的大力甩开,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别送了,你回去吧,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

“好。”封从周默了默,颔首。

他转头就走,迈出几步,身后却传来一声,“等等。”

转头过来,戚呈在原地一动没动,“突然想起来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加一下。”

“我没带手机。”封从周实话实说,他并不是一个手机会随时放在身上形影不离的人。

“回去取。”戚呈下巴一扬,颐指气使,理直气壮。

……

好吧。封从周其实想着,你神通广大从别处也能拿到我的微信号,非要他一来一回,又浪费你自己人生中宝贵的十分钟。何必呢。

连接两栋宿舍楼间的廊桥修剪成玻璃栈道,黄昏的夕阳为透明玻璃融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戚呈站在夕阳的光里,半依靠着玻璃围栏微微低头俯视,张扬凌厉的五官被夕阳切割成明暗交织,明的那面精致完美如神邸,暗的那面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顺着他的视野向下,白金色的建筑宏伟壮阔,成群结队的同学嬉笑打闹着或坐或站或笑或闹,是在谈论今天课业辛苦,还是在讨论逆流八卦趣闻。

这便是封从周带手机回来时看到的一幕。

他一步步走进光里,来到戚呈身边,“我扫你。”

相识近二十天,两人总算入驻进彼此的好友列表。

戚呈的手指飞快点击验证输入备注。封从周瞥了一眼,戚呈的右手心有一道十几厘米的疤痕,细长的白色凸起,从虎口处延伸到右手食指指尖。

他十一岁时,戚延伙同几个人高马大的孩子,嬉笑着将他推倒在他母亲留下的玫瑰花架下。因无人照料,玫瑰花干枯凋谢,花盆摇摇欲坠,碎裂的花盆散落在花架底深处。戚呈右手重重碾在碎片上,再抬起时,深红的血液蜿蜒流下,滴落在玫瑰花的枯叶中。

戚呈死的时候也提到了这道疤,野狗啃咬着鲜血淋漓的指节,伤疤被獠牙撕扯开,此处的颜色不同与其他处,更加粉白。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手机信息声叮铃一下,封从周看着这条验证消息,突然道,“我可以答应。”

“什么?”戚呈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呦,是谁刚刚说没有想要的东西啊,脸变得好快哦。”反应过来的戚呈嗤笑一声。

封从周继续道,“我答应你可以日常报备我知道的顾彦有关厉泽御的信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戚呈好整以暇等待。

“你刚在宿舍说的,对于顾彦的,污蔑抄袭、偷盗、疾病、舆论,以及其他任何直接伤害到顾彦的行为,不要去做。”

戚呈本来有些期待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沉,听至最后彻底没了笑意,“这就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砝码?”

“对。”封从周说。

“呵,哈哈哈,”戚呈短促地哼了一声,挤出来的气声满满的不可置信与荒唐,然后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冰冷的、沉甸甸的怒火在眼底燃烧,“为什么?这就是你想要的?你铺垫了那么久,是为了来向我证明你多么护着你的好室友?”

“没有这个意思。”封从周道。

“怎么,你喜欢他?你喜欢他?我说呢,为什么明知道他是个烫手山芋的情况下还让他住进来。这下子都解释通了是不是?那你更应该和我合作啊,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不都是吧顾彦和厉泽御分开吗?你扭扭捏捏你爹啊,装逼装的好玩吗?啊?”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一片苍白,胸膛起伏着,下颌紧绷着,被气笑的荒唐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被戏弄的暴怒,带着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

“我没有这个意思。”封从周不得已提高声音,加深重音。

两人对视着。

夕阳逝去,天色开始暗淡。戚呈喘着粗气死盯着封从周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抠出他的假意和虚伪,或者是愚弄成功的成就感,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封从周的眼神澄澈,表情认真,神态真挚。于是他的情绪,也在这平静如水的眼眸中,被安抚了一些。

只是一些,他在等封从周解释。

封从周没想到他居然反应这么大,又接着很荒谬地延伸出如此八竿子打不着的联想,他在脑中飞快思索该用什么理由解释。

总不能直接说,你害他越深,死得越惨吧。

“他这个人命格太硬,与他性格相冲的人会被严重反噬,我希望你离他远一点,对你自己好。”封从周挑了个这样半真不假的借口。

“哈,玄学,我一周前刚用这理由挑拨过别人。”戚呈扯扯嘴角,明显没信。

但情绪确实平和了一些。

“而且你没有必要因为他而沾一手血,反噬不说,厉泽御和顾彦即使会有其他感情的苗头,源头肯定是厉泽御,你在他身上下功夫,更能直达问题根源。”

戚呈面无表情了半响,终于点点头,“对,是的,你很厉害,头头是道。”

“怪不得人说旁观者清,你还真是一个分析感情的老手啊,以后也要努力帮我啊,帮我抓紧厉泽御的心,除掉这些节外生枝,好不好?”

封从周眼皮微颤,有些不太明白他讲这些话的目的。不像夸奖,不像请求,倒像是咬着后槽牙的阴阳怪气。

戚呈并没有想得到他回复的意思,他转身就走,背影气势汹汹,留下封从周一人站在廊桥。

封从周回了宿舍。

推开门,顾彦很迅速地扭头过来,抱着半天没喝完的草莓奶昔,眼里是还没消退的惶惶不安。封从周将戚呈喝了一半的咖啡拿去倒掉,收进垃圾桶。

“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说的那些也只是吓唬你,实际不会发生的。”封从周边收拾边出言安慰道。

顾彦很艰难地向上扯了扯嘴角。

“他也是受到网上的一些传言影响,觉得自己与厉泽御的婚约不算稳固,世家间利益关系勾结着联姻承诺,牵一发而动全身。”封从周继续。

顾彦很轻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我和他说了,说希望他不要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你身上,他其实也知道舆论和风向不在你,就是一时之间没转过弯,他有其他念头的话我会告诉你。”

“好。”半响后,顾彦应道,停了一会儿,他突然冒出一句,“其实上次见你们认识的时候,我就很意外。这回确定下来,他和你关系很好啊。”?

这倒也没有吧,就没有很和气地交流过,一方常奚落,一方只应对。

“何以见得。”

“我不是很了解他,就……单方面的观察过,”白兔当然要战战兢兢地观察好群狼的一举一动,以便他们突然暴起,“他对谁都很傲气的,很不管不顾为所欲为的一个人,但抛开语气不谈,他和你说话的方式很——”

很什么。顾彦有些形容不来。

于是用了他最郑重的词语。

“很平等。”

第44章 阶级

是你的错觉。

封从周想这样反驳,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弯又咽了下去,与顾彦解释这些实在画蛇添足,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承诺便可以。

于是他道,“我明天可以和你结伴出行吗?”

“为什么?”作为风云人物,顾彦一直有意识形单影只,与他扯上关系并不是一件好事。

封从周将原因其归结于自己的好奇心,“你和戚呈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不一致,我也在好奇是什么导致你们产生了这么大分歧。”

“……行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顾彦其实本想拒绝,但他实际有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正常室友,也莫名相信这位室友的处事风格。

他内心也隐秘担忧着封从周和戚呈的关系,那两人看起来关系平等交流顺畅,而封从周与他却隐约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十分卑劣的想法突然冒出,可能是因为实在孤单,他发觉自己竟然恐慌在友情里被抛弃。

所以顾彦不太敢也不太想拒绝。

清晨,薄雾弥漫,A大校园已有隐约人影穿行。

顾彦早早出门骑车去校外,因为昨晚,厉泽御给他发了消息,讲他要吃早餐,点名距离学校十公里以外的米其林餐厅,跑腿算抵扣一千元债务。

封从周没想到第一项任务就如此健美,他不想动,站在宿舍楼外目送哼哧哼哧蹬着自行车远去的顾彦背影,修身的衬衫将他的腰掐得很细,摇曳的屁股满满努力求生的态度,他蹬得很快,在逐渐幽深的校园樱花树道里缩成一个黑点。

【目标正去给厉泽御买早餐的路上,非自发行为,属于厉泽御强行派遣】

上述这句成为了戚呈和封从周成为好友后,对话框里弹出的第一句话。

对面很快变成正在输入,接着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你有病吧,我是隶属于什么情报小组正和人地下接头吗?是不是还得编一个接头暗号?】

【?】封从周礼尚往来给他回了个问号。

【哼,少来学我】

【呵呵,送包送水送早餐,跑腿做的是舔狗的活】戚呈又来了这么一句。

作为恶毒男配,戚呈当然有很精准的第六感。使唤也是逗弄,是感兴趣并想要浪费时间在这个人身上,接着会演化成喜欢。

放下手机,封从周抬头,临近的宿舍楼最高层,奢华浮雕大阳台前隐约一个黑影,是厉泽御,高级定制的精致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周身散发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俯瞰顾彦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饶有趣味的邪笑,睥睨天下的气势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

这不是封从周想的形容词,这是原文。

是封从周看百八十本《霸道娇夫强制爱》也写不出来的东西。

来到这世界已近一月,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太过边缘,又宅,又即将毕业,所以对书中阶级森严,百年世家天龙人掌权,权力与财富凌驾于法律之上,无数人在向上讨好权贵阶层,无数人在向下霸凌平民学生的校园生活没有太多实感。

也因为A大听名字像公立。

所以违和感拉到了极致。

但跟了顾彦这大忙人半天,确实涨了不少见闻。

买完了早饭顾彦已经赶不上第一堂课,跌跌撞撞冲进教室的时候教授盛气凌人地瞥他一眼,无视了他慌张地解释迟到理由,傲慢的一众学子衣着矜贵姿态得体看笑话一般抱臂盯着局促不安站在门口的平民学生,脸上是不屑的讥讽之意。

封从周站在教室窗外,准确无误地从礼堂一般豪华的公共课教室里,捉到了戚呈。

戚呈冷漠地瞟了眼门口的顾彦,勾唇轻嗤了声,继续低头记笔记。

中午食堂,顾彦正默默打了份一荤一素,埋头吃着,三三两两嬉闹的男男女女迎面走来,餐盘一扬,没吃完的食物残渣兜头倒下,淅淅沥沥的汤水淋了顾彦一身。

顾彦停住了进食的腮帮子,狼狈地顿在原地。

“哎呦,哎呦,这么大个人,我怎么没看见呢?”带头的那男子道歉道得极其敷衍,语调阴阳怪气,还与他人交换着眼色,一看就是故意使坏。

“你做什么?”顾彦气不过跳起与他争辩。

“呦呦,这是傍上了有钱人,底气也足了不少哈,”男子也撕去了伪装,一脸阴狠食指指着顾彦的鼻子破口大骂,“泼的就是你,少来勾引我家岳晋,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德行,我呸,贱货!”

男子曾是岳晋的情人,有把他从杜峥下药后差点变淫趴的聚会局上拽走的傲人战绩。

最近被断崖式分手,心气正不顺,逆流又流传岳晋和顾彦的绯闻,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直接来讨伐这个勾三搭四哗众取宠的贱人。

这是原文剧情以外的情节。但主角的命运永远勾稽关联,情节自动补缺延伸,此时此刻,厉泽御四人组正好路过餐厅一层。

顾彦不再争辩,缩着脖子跑去卫生间清洗。

与他隔了一个桌子进食的封从周放下筷子,眼见着颜京与彭昌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厉泽御,交换了眼色,又低头嘱咐了鲍戾一句。

鲍戾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一脚踹倒了那几人的餐桌。

那几人沉浸在欺负顾彦的恶劣快感中,见厉泽御特意看过来,甚至当两方是统一战线一般讨好着微笑打了一个招呼,只没想到无故被掀了桌子,几人的笑容僵在原地,看着厉泽御愈发不善的表情,僵硬的笑容转换成恐惧。

贵族世家少爷们会在餐厅吃饭,但通常会上二层的贵族少爷专供包间。五人组在紧邻饭点的这节只有戚呈有大型公开课,所以他提前到了餐厅二楼。

而现在,封从周抬头,只见戚呈虚虚倚靠在餐厅二层的玻璃围栏旁,俯视着下方这场闹剧,面无表情。

围观人群又逐渐开始聚集着窃窃私语,再四平八稳吃饭反而是异类,封从周起身,随着顾彦的路线来到卫生间。

顾彦脱掉衬衫,正在水龙头下用力手搓。

见他进来,顶着一头残羹剩饭苦着一张脸,咬着嘴唇语无伦次道,“洗不掉啊,我这件衣服上班还要穿……”

封从周看着他发泄似的动作,和被他随意抹了一把的顺着脖颈往下流的汤水,叹了口气。

这里回宿舍楼要穿越大半个校园,穿越大半个校园里众目睽睽的人群。

餐厅顶层有天台游泳池,有更衣室和沐浴间,不过需要会员,他们这种平民进不去。

【想借用一下你餐厅顶层的沐浴间】

这要求很过分,也实在很没有道理,封从周发完消息便等待回复,顾彦头上的汤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在卫生间的灯光下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油花开始微微震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戚呈收到了他的消息,竟然亲自下来。

“看到消息的时候,我一时间不知道是我眼花了还是你疯了,我看着像这么好心的人?”戚呈进来噼里啪啦就是这么一句。

顾彦吓了一跳,迷茫的眼神看看封从周又看看戚呈,似是不知道戚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没头没尾来了这番话。

“因为没有其他人选,下意识就想到了你。”封从周很坦然地迎接戚呈的审视。

“呵,让他这副死样子进我的沐浴间,我该花多少吨清洗剂才能清洗掉我沐浴间沾染的穷酸臭气。”戚呈翻了个白眼。

“也是一种英雄救美的嫁接。”封从周模棱两可给出了第二个理由。

言下之意,虽然厉泽御一行在外为顾彦出气,但顾彦忙着清洗衣服并不知情。借用沐浴间如此直接了当的帮助才是顾彦目前最急需的,他以后也只会记得戚呈的雪中送炭。

即使最后一句不太理解,但这一来一回间顾彦也听明白了始末,羞红了脸不住摆手,“不不不没事的,不用了,我随便冲冲回宿舍再说,不用为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冰冷的凉水刺得他手通红,白衣服上的黄渍怎么都搓不掉,一阵无力感袭来,讲话都失去了音量。

戚呈盯了封从周一会儿,又颇为嫌弃地瞟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顾彦,一副眼睛被污染的样子般迅速弹开,“哼,跟我来。”

“走。”封从周拉着顾彦的手臂出卫生间。

第一次上到餐厅顶层,路过低调奢华又精致的休息区,波光凌凌清透到极致的泳池旁,便是标着门牌的各位少爷的更衣沐浴间。

戚呈冷着脸从衣柜里扯了一套简单的素色衣服扔到沙发,又向浴室指了一指头,“进去洗,用过的所有用具给我扔到垃圾桶提出来,别乱动其他东西。”

顾彦呐呐地挪了进去。

封从周低头摩挲了下拉过顾彦手臂的手指,也不知道是否沾染到油污,戚呈看到了他的动作,嗤笑一声,给他扯了张湿纸巾过来。

封从周很仔细地擦了每根手指。

“你这个人真是——”戚呈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什么?”封从周下意识答。

戚呈却不接下去,换了个奇怪话题,“领着奖助学金的被资助者匿名发帖,抱团愤世嫉俗吼叫穷人也有尊严,少爷们不就是投了个好胎等等。实则他们也不用那巴掌大的脑仁想想,实验室里一套套七八位数昂贵实验器材,图书馆里每季度更新的书籍,哪个不是沾了世家的光。”

“所以……”封从周等待他的下文。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是我对你们这种人的全部印象。”

第45章 默契

“那现在你的看法有改变吗?”

戚呈看了封从周一眼,很奇怪的一眼,就像他好像本来不打算这么讲,但话到嘴边又及时刹车,“依然没有。”

好的。

两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待沐浴更衣的顾彦,没有人再讲话,却也完全不显尴尬。

封从周低头看手机,打开逆流,搜索顾彦。顾彦相关的事评论总是涨得很快,刚刚餐厅的事已经有文字版事无巨细地讲述。评论里开始有人反应过来,厉少对顾彦的“欺压权”好像有相当强烈的占有欲。

或许是不常有人与他这样安静地相处,觉得十分新奇。戚呈左一眼盯封从周,上一眼望望玻璃天幕后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右一眼盯封从周,下一眼凑过来瞅几眼封从周的手机屏幕,并给出了一系列评语——

“真离谱啊,人在家中坐绿从头上来,一不留神我这未婚夫的地位就要拱手让人啦,我还在这里巴巴给人借浴室,显得我跟个圣母似的。”

“你也是,真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多管顾彦的闲事,我要是你我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为了看清手机上的字,戚呈的脑袋几乎要顶上封从周的肩,他抬头斜眼看封从周,眼神骂得很脏的样子。

封从周手动将戚呈的脑袋顶远了一点,“因为我善良。”

“我呸啊,你善良怎么不给我接脱臼的手臂,真双标。”戚呈坐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表示不满。

“还有啊!原来你也是看逆流的啊,那当时我发布的那个悬赏是你故意不来的?怎么,躲着我,我是能把你吃了?!”

“那说不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说不定会被杀人灭口。”封从周淡淡道。

顾彦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情形。

两个人挨得不远不近,身形并不相似,气质完全不同,戚呈此人张狂毒舌,封从周此人沉静温和,戚呈的衣服是相当考究的做工裁剪,封从周是随意的素色休闲服。

但无端觉得和谐。

在顾彦发出声音提醒两人自己已经洗漱完毕之前,封从周便已经发现了他,抬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顾彦走近两人,头发湿漉漉的,提了个小包装袋装着替换下的衣服和自己用过的洗浴工具。戚呈不会留下他用过的东西,他很清楚这一点。

“没吹干?”封从周问。

顾彦腼腆笑了下,“不是说要我把用过的所有东西都丢掉吗?那个吹风机看着挺贵的,我就没用……”

戚呈投过来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咔哒咔哒大步进洗浴间去检查。

顾彦看着戚呈的背影,尴尬地搓了搓自己还在甩水珠的头发,对着封从周道,“其实戚呈人还挺……嘴硬心软的。”

封从周:……

你识人的能力一如既往差劲。

“对于他们五个,其实一开始我最害怕的就是戚呈,然后是鲍戾,剩下的三个主要是讨厌,讨厌他们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太多纷争。”

“噢?”

因为鲍戾是没有太多感情的刽子手。而戚呈对于他是纯粹的厌恶,没有任何诸如逗弄,看戏之类还能给予他活路的看法。他每次盛气凌人的一瞥,就如同自己是个没有生机的死物,他有那个能力和意愿随时至自己于死地。

所以恐惧。

戚呈检查完毕,顾彦和封从周的话题也戛然而止,三人准备坐电梯下楼,却没承想,刷了VIP卡,电梯上行停止,门缓缓打开,门外的两人与门里的四人面面相觑。

厉泽御四人竟上了顶层。

最先开口的是彭昌,他一脸不可置信,“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呢?”

两个?

戚呈微微侧目,刚刚还与他并肩站着的封从周,此时此刻完全不见踪影。

顾彦也左顾右盼了一大圈,迷茫的眼神配上他湿漉漉紧贴在额头的头发,显得愈发楚楚可怜。于是彭昌紧接着一脸警惕来了第二句,“你在对顾彦做什么?”

话是对着戚呈,语气有些冲。

哈?事情变得有些好笑了起来。

“你在和谁说话呢?彭昌。”戚呈先是有些不可置信,恍惚间思绪被彭昌的质问炸成一片空白。他和彭昌是有些不对付的,一个小团体容不得两个嘴不饶人的人,但同行这么多年,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了一个外人来指责我。

也许是刚才在底层餐厅英雄救美的惯性,使得彭昌沉浸于自己的正气凌然而不知天地为何物。彭昌有些迟钝地眨眨眼,被颜京向后扯了一把。

这么顺手,颜京,他是你栓的狗吗?

戚呈想说的其实是这句,但朋友间相处总要顾忌着几份颜面。更何况厉泽御向来护短,戚呈不能保证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能胜过这两位。

于是戚呈眨巴眨巴眼睛,话拖长了山路十八弯的调子,“不允许我和我们亲爱的顾彦同学叙叙旧吗,怎么,我在餐厅说我对人家很有好感,你当我在胡说八道吗?”

“你俩有什么旧好叙的?”彭昌终是没忍住顶了一句。

“我俩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一个外人啊,万一是岳晋找我牵桥搭线呢?哎哎你什么表情呀,你这么愤懑,不会是……对岳晋有意思吧?”

彭昌的脸色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戚呈。”厉泽御微皱眉心,沉沉叫他的名字。

戚呈本来嬉皮笑脸火力全开,只这一声,挑衅的笑容僵在原地。他像刺猬来到了安全区一般瞬间收回了周身竖起的尖刺,无意识摩挲了下手臂,很轻地唤了一声,“厉泽御。”

他不太常当面叫厉泽御的全名。很小的时候叫泽御哥哥,大了的时候直接叫泽御。记忆最犹新的一次叫全名,是九岁。

保姆的儿子偷鸡摸狗被送去警局,保姆的丈夫怀恨在心,竟一时冲动想要绑架主家的儿子厉泽御。

被母亲带着来厉家玩的戚呈在花园里目睹一切,冲出花园啃咬着绑架犯擒着厉泽御的胳膊不放手,被一拳打倒后戚呈继续抱着那人的小腿不撒手,边哭叫救命边大喊厉泽御,小小的身躯被拖行了十多米,凄厉的哭喊终于引起的邻居的注意。

戚呈状似无意识摩挲的就是那只被拖行后脱臼擦伤的手臂。

那里有创伤后留下的老毛病,很容易便会再次脱臼。

所以是那样严重的场合,才会叫全名的。

“厉泽御,我只是将顾彦带到了我的洗浴室里洗澡换衣服,我有哪一点做错了吗?”

他说的情真意切委曲求全,只是按照他的风评,再情真意切的话语也要打个问号。

“是这样吗?”厉泽御目光有些犹疑地看向顾彦。

终于反应过来劲儿的顾彦点点头,“是的,戚同学是在帮助我。”

“是真的在帮助对吧?不是打着帮助的名义做些对你不好的事,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有分辨这个的能力吧。”戚呈继续问。

“当然,当然!没有了戚同学,我恐怕要那么狼狈地回去,可能又要上逆流热贴被人嘲笑。”顾彦急急解释道。

戚呈双手一摊。

“你听听,显得你急匆匆跑来质问我的行为十分傻逼。”重新得意起来的戚呈瞟了一眼干瞪眼的彭昌。

“嚯,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彭昌本有一些歉疚,又被这一眼瞪出了火气,“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这完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听见没,他骂你,硬气点,骂回去。”戚呈戳顾彦一指头。

突然被cue的顾彦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差点给自己的肺咳出来。

事已至此,局面实在是有些荒唐。

好像原本的剧情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恶毒绿茶屡次加害污蔑坚韧小白花,霸道男主以及他的身边人火眼金睛,揭穿了恶毒绿茶的阴谋,有效促进了双男主的感情交流。

但突然变成了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说什么的荒唐闹剧。

还是厉泽御为这闹剧做了最终打板,他换回了对顾彦常用的老大对跟班的语气,“走,下午的篮球赛别忘了,抵一万。”

一万可真是一笔巨款,顾彦眼睛猛的一亮,下意识就跟在了厉泽御身后。

“你不走吗?”还是颜京注意到了落在最后一动没动的戚呈。

对面没有厉泽御,不用笑着讨好或者解释,戚呈的情绪消散成一片空白,他冷冷道,“我有事。”

“好吧。”颜京点头离开。

立夏了,但好冷,骨头缝都好疼,戚呈想。

他叫厉泽御的全名,不是诘问,是意识里某一块东西好像在不断坍塌。

时间的流速好像开了十八倍速,他忽起念头去找封从周监视顾彦也是如此。就像很多小说剧情里,男主与男主的感情总是在不为人知的二人世界中悄然发酵着。

而恶毒男配的出现,陷害,打脸只占了剧情一小部分,所以他的视角是断档的,是莫名其妙的,是一不留神剧情如同开了闪现般诡异推进的。

所以,刚才是在干什么,是对他的讨伐吗?是如果他起了一丝一毫的恶念,现在就该被一起长大的朋友兄弟按在对立面口诛笔伐吗?

就为了一个顾彦吗?

戚呈抹了抹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突然好想吐。

与之前很多个瞬间一样。

胃酸涌起的感觉如此猛烈,他跌跌撞撞地撞进了卫生间,扶着马桶干呕着,吐的一塌糊涂。

身后好像有脚步声传来。

是谁,是谁在看他的笑话?戚呈恨恨扭头,撞上了静静看着这边的,不知看了多久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封从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侵袭了他的心脏。

他拒绝被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尤其是——

“滚!滚啊!”第一句是喃喃,第二句已成歇斯底里。

迅速躲到角落的封从周确实目睹了全程,戚呈停在原地左右晃着的时候,他便想出来扶一把,没想到他直接一头扎进卫生间。

现在又让他滚。

“你注意身体。”安顿了这么一句的封从周遂他的意转身抬脚准备离开。恍惚间,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句。

“你别走。”

很轻,也可能是封从周幻听。

第46章 偷情

封从周回头,地上的人背对着他,即使是这样略显狼狈的跌坐姿态,体态优雅不显萎靡,低头的弧度恰如其分。

为了让自己在外形上保持赏心悦目,不至于某时某刻在厉泽御的眼中失态被厌弃,他已努力多年。

封从周深深叹了口气。

掺和进戚呈的命运线已经是难得的一时冲动下做的决定,仅此一次,权当例外。封从周深觉没有必要共情小说人物的宿命,他对什么拯救什么救赎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通通没有任何兴趣。

但是。

“先起来吧,地上凉。”封从周上前几步将地上的人大力拽了起来,惯性使得戚呈一个踉跄重重撞进他怀里。

封从周稳稳接住了他。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静了好一会儿,封从周没动,因为不知道瘫在身上的这个人还有没有独立站直的能力。戚呈也没动,胸膛一起一伏,灼热的呼吸喷在封从周的脖颈,有点痒。

余光里,戚呈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和我不太合,你克我,每次碰到你,准没有好事。”戚呈道。

原来是在想着准备胡搅蛮缠。

“那我滚了。”封从周道。

戚呈的呼吸停顿,用自己的下巴恶狠狠磕了下封从周的肩头,又开始沉默。

封从周微微偏头,对面是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分别是盛气凌人嚣张跋扈的恶毒绿茶,与存在感微薄的背景板路人NPC。

本该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无人知晓的世界边缘,两人的身体紧挨着,隔了两层衣服,总计三毫米的距离。

“你好了吗?”

戚呈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封从周缓缓抬手,将面前的这个人掰直。戚呈眼眶稍有点红,但没有任何泪痕,仿佛他这个人生来就是干涸的。

“不好。”戚呈说。

话虽是这样说,但站定的戚呈迅速捋了一把头发,摩挲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大把丁林桄榔的瓶瓶罐罐,漱口水,折叠牙刷,粉饼,唇膏。

气势汹汹地开始补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