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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收网(j)

这四个人结伴同行的场景,大约等同奥特曼和皮卡丘在魔法小樱的世界里西天取经。

“是怎么做到的?”戚呈受到了极大震撼,这四人无论是生存背景还是性格气质完全迥异。明面上各居一隅,背地里却一齐完成了一个庞大集团的创立,神奇到有些荒谬。

“等尘埃落定,一起告诉你。”封从周揉揉他的头发,放软了语气。

戚呈很懂分寸,不再追问,但依旧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小小不满,“尘埃落定是什么时候,不会是你我都老去后,白发苍苍的你坐在高高的轮椅上对我讲那过去的故事吧?”

封从周笑着算了算时间,“快了,可能最迟也就……两年后。”

以兰希维持五年的婚姻为时限点,也就两年。而以季源的HE结局来看——

“你任务达成有具体的时限要求吗?”封从周在意识海问季源。

季源冷哼,“问了系统,至今没回。这种不尽职的工作态度,当初批量导入传输出现问题大约也是司空见惯的纰漏。”

“哥哥,你最近讲话班味儿好重。”海风沙滩遮阳伞下的萧永慕悠悠感慨。

“啧,没办法,新一代间谍牛马,上得情报处,下得磨盘前。”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扰得在场本就神经紧绷的人越发烦躁不安,直到财务经理再也忍受不了,抢过空调按下开关,声音终于消失,但空气里的憋闷如同室外烈日炎炎下翻涌的热浪,挥散不去。

季源进入陆总办公室已近半个小时。

明明只差最后的签字一环,糊弄几句,哄得陆观宁签上大名。此项目百分之七十的额外利润收进囊中,分到每个人头上,贡献最少的那位也能拿个几十万。封存档案,绝口不提,风声过去,尘埃落定。

而签字,明明三分钟时间已足够。

这已经半个小时。

时间越长,于是等待的人越发躁动不安。炎炎夏日,空调的冷气还未散去,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升腾的血液将每个人烘出一身汗,事情败露的预感使得每个人都越发恐慌。

而此时,季源斜斜倚靠在陆观宁的书桌前,面不改色,漫不经心。陆观宁面前不仅仅放着项目文件最终签字栏,还有他们几位的简历信息、岗位职责,串通好中饱私囊的全程录音,以及项目全流程和真实内账钱款流向。

所有证据,严谨缜密,环环相扣。

“我还放了我的信息进去,这张证件照是不是照得很帅?”抱臂等待陆观宁查看“犯罪证据”的季源抽出一只手,点了点陆观宁手边的简历。

陆观宁本看得颇为触目惊心,听罢,没好气地将这张简历抽了出来,塞进碎纸机,“不怕我连你的信息一齐移交给审计部?”

“怎么会啊?”季源弯起眼睛笑得狡黠,“我的照片那么显眼,哥哥你应当一眼就能认出来。再说,就算移交又怎么样呢,哥哥你会替我狡辩啊,季源是安插进去的卧底,他是清白无辜的,你要想带走他就连我一起带走好了!之类的。”

他的话里掺了几分半真不假的恐慌,神色却完全是稳操胜券的模样。陆观宁有些气闷,或许是觉得自己确实处于下风,不甘示弱反驳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可不会帮你,你自生自灭吧。”

“哦?哥哥这么无情?”

季源俯身下来。

抬手,抚过耳垂,摸到脸侧,用拇指和中指掐了掐陆观宁的脸,稍用了些力气捏了两圈,控制在微微有些痛感但不会留下痕迹的力道。

陆观宁从他手摸上来的那刻就抖了一下,眉头蹙着,神色紧绷,但没有伸手打落或是躲开。之前也曾后退过,没有用,被掐着衣领揪回来,力道使得更大,也不再拘于脸颊,而是一寸一寸向下摸到喉结,揉捏把玩摩挲打转,再向下——

“有点酸,你别……”陆观宁话说得含糊不清。

季源坐在高处,手撑着椅背,居高临下的模样,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神色,低头吻下来。

唇齿相触,唇瓣习惯性张开适合探入的大小,舌头微微探出到惯常的程度,脖颈仰到最适合承受的角度,指腹在身体停留位置处的肌肤已提前开始触电般的涩麻酸痒,一开一合一呼一吸都是磨合得十分默契的模样。

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时间就是这样过去的。

直到最后,唇瓣红肿,衣领半开,脸颊微红,气息不稳。陆观宁有些匆忙地整理好自己,生气地瞪了季源一眼。

“太开心了,没忍住。”季源的解释不带任何歉意。

“开心什么?”

“开心我的卧底生涯迎来了最后的大清算,”季源笑得很畅快,“鱼已经落入陷阱,只待你收网哦。”

“累死我了,这破班爱谁上谁上吧。”他一身轻松道。

陆观宁定了定神,稳了稳气息,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服,推门而出。

会议室的面孔齐刷刷转过来,各位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庆幸,慌乱,强装镇定。季源跟在他身后,戏谑的目光将每个人的表情扫视了一圈,是在清点落入陷阱的猎物。

完美,一个不少。

“陆总,您……”还是财务总监最先反应过来,陪着笑小心翼翼开口,“季总终于和您汇报结束了,我们这个项目您通过了吗?或者是您有哪些改进意见,我们……”

“不用了。”陆观宁冷声道,“和审计部的人谈改进意见去吧。”

审计部和调查署的人已经在楼下,脚步声由远及近,制服在走廊黑压压一大片快速移动着冲来。财务经理的额头渗出冷汗,法务部副主管的脸色已经白的像纸,而其他人,瘫软在椅子上的,整个人抖如糠筛的,颤着唇绞尽脑汁断断续续编辩解词的,比比皆是。

季源有些百无聊赖地抱臂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楼下是蚂蚁般渺小的人,在玩具模型般的房屋和街道上穿梭。

他好像听到了他的名字。

“嗯?”漫不经心回过头来。

几名制服男控制着脸色狰狞的法务部副主管,用杀人的神色盯着他的方向们,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嘴里不干不净,在怒骂季源背叛了他们,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等等。

在下一秒,陆观宁已经一脚踹了上去,正中腹部,那人如同被滚烫的热水浇过的虾,顷刻间蜷成一团。

“没有背叛吧,”季源提高声音,“我从头至尾都是陆总的人啊,你们和我合作的时候看重的不就是这点吗?”

不就是认为他是个野心勃勃,包藏祸心,且床上床下都深得陆观宁心的坏种吗,现在怎么又一副悔恨当初没识得他真面目的模样,与虎谋皮就是要承担这样那样的风险啊。

“下次可要记好,不要再这么疏忽大意了。”季源好心给出最后的忠告。

“带走。”陆观宁厉声道。

推开门,整层楼的空气都已经凝固,所有人僵硬着神情,看着曾靠着与季源交好越发耀武扬威的人被一个个押下楼。

最后才是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害群之马”季源,整整袖扣,理理领带,在陆观宁身后后撤半步的距离,冲所有人微笑点头示意。

死一般的寂静。

待陆观宁和季源离开后,空气如同炸开锅一般,顷刻爆发。

有人惊讶他居然是卧底的角色,暗中收集了所有的违规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有人认为是季源中途良心发现反了水,毕竟一时蝇头小利比不上陆观宁的大包养。甚至还有人认为是陆观宁极力将他保下,毕竟他得到了太多偏爱和纵容,包庇也是合情合理。

一时之间,沸沸扬扬。

这事闹得很大,两人去总部汇报陆观谨。

事是季源干的,汇报的却是陆观宁。有些细节陆观宁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卡壳的地方季源猫在他身后说小话提醒他,看得陆观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够了,我明白事情缘由了。”陆观谨终是没忍住打断。

“真明白了?”陆观宁问的都没信心。

“……”陆观谨揉揉眉心,“这事情我大体知道一些,季源曾给过我的人暗示。”

“嗯?”陆观宁回头。

“大哥监视我,不暗示的话,说不定某天我睡着后就无法再看到明天的太阳,多么冤枉。”季源道。

“也是。”陆观宁赞同回头。

以陆观谨对他俩性格的了解,再加上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后看清了他俩的相处模式,陆观谨无奈发现自己这个弟弟被吃得死死的。但此事最终呈现的结果确实是季源为陆观宁的周边铲除祸端,既然有这个心,相处模式他也不好多加干涉。

“剩下的事我会妥善处理,这次涉及的人数有十几位,分公司空缺的岗位你看着填补,若没有合适人选,我从总部给你调配。”陆观谨道。

“好的哥。”

此事就算翻篇。

一身轻松的季源无意间算了算日子,发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家主,有个事情想探听。”

“你说官方推出的科技项目吗?”陆观谨瞬间会意,一方面是确实如同季源三个月前所说,此项目如期而至,且按类型规模对口程度都与陆氏非常契合,一方面能让季源如此郑重的事不多,这事算一个。

“是的,”季源叹了口气,“我听说陆氏已经在积极筹备中。”

“是的,对于陆氏发展而言是一大跨越和阶段性的全新启程。”陆观谨实事求是。

“我之前劝过大哥不要去投标。”

“我记得,你说它不适合陆氏承接。但据我了解并不尽然,相反,它能给陆氏带来不错的利益和市场占有率,我当然会将集团发展放在第一位。”

陆观谨并没有刻意板起脸,但投来的目光仿佛有着实质的重量,让整个空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那么,陆氏是一定要争取了?”季源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地点点头。

“你当时说你会尽全力阻拦,当然,我不认为你的全力能对结果产生影响。不过,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我希望你不要过多干涉集团决定。”陆观谨道。

一来一回,气氛越发紧张起来,陆观宁在一旁拉了拉季源的衣袖,他实在不清楚为什么季源会提起这个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项目,但陆观谨的神情明显已阴沉下来,有些不悦。

季源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说出的话却分毫不让。

“如果我非要阻拦呢?”季源问。

第102章 吵架

“你用什么理由阻拦呢?”陆观谨问。

季源沉默。

该怎么讲。

说我能预知未来,你将会死在承接项目后,说我找了大师算命,玄学表示这项目克你。都太过荒谬。何况这项目并不是陷阱,它确实为陆氏带来了丰厚的利益,于情于理都没有放弃的理由。

“或者你能有什么筹码阻拦?不会仅凭你含糊其词的一张嘴吧。”见他不答,陆观谨又问。

这回季源开了口,“有倒是有,但我并不希望使用,是两败俱伤的事。”

若肆友不得已参与争夺,一方面在开拓市场的关键上升期分心树敌太不明智,另一方面这项目并不匹配肆友目前的经营范围,若真承接,便是花大力气捧了个烫手山芋回来,费力不讨好。

他还是希望可以凭一己之力阻拦这件事的发生,加班加点收网也是想要快速展现自己的能力,让自己的提议被陆观谨重视,但可惜,如同螳臂当车。

“那我倒是十分期待,你的筹码。”陆观谨微微一笑,几分不以为然很好地隐藏在笑容后,陆观宁看不出来,但季源可以。

失败了。

回程的车里,季源一反常态有些沉默。

陆观宁自己在脑中分析来分析去分析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何季源对这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如此关注,索性问出口。

“你为什么希望陆氏不承接这个项目?”

“嗯……”季源沉思片刻,“因为如果承接,按陆氏的实力可攻克其中的技术瓶颈,降低成本,冲击到境外一家龙头企业,龙头企业被做空后倾家荡产的股东会对陆氏不利。”

“啊?”

陆观宁有些艰难的将这段话的逻辑理清,但太荒唐了,虽然逻辑看似顺畅合理,但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环环相扣,“不利,什么不利?”

“杀人灭口之类的。”季源垂下眼皮。

“陆氏的安保很正规。”

“那恐怖袭击呢?”

“……但……我这辈子都没有身边人经历过恐怖袭击。”陆观宁下意识反驳。

季源抿了抿唇,黑漆漆的瞳孔紧紧盯着他。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七拐十八弯的预设来阻拦我哥的决策?这别说我哥了,我好像都没有被说服。”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你有没有被说服。”季源微眯了眯眼。

“啊?”

“是哥哥,你要帮我,你会帮我的对吧?”季源盯着他,一寸寸靠近,越来越近,呼吸交缠,周身的空间被剥夺,压迫感太强,拒绝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

“啊?”陆观宁退无可退,神情迟疑,“我怎么帮你?”

“我劝说没有用,但你是他亲弟弟,或许他能顾及些你的想法呢?”

早上,陆观宁深深呼吸,拨通了他哥的电话,循循善诱,娓娓道来,将季源给他讲的后果原封不动甚至又填了些油加了些醋掰扯给了陆观谨。

陆观谨听了半小时,表示接下来有个会要开,无情挂断。

中午,陆观宁打开微信,传了一份思维导图过去,分析了项目的创新技术,技术难题对控制成本的影响,境外龙头企业信息,境外做空机构挑选猎物的偏好。几十条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弊大于利。

陆观谨接收了文件,发了个收到后,杳无音信。

晚上,陆观宁视死如归地敲响了他哥的家门,清了清嗓子,努力做足心理准备,“哥,你如果再一意孤行,我,我可能真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陆观谨面无表情,“玩得开心吗?”

陆观宁:“……”

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没留丝毫情面。

“我真尽力了。”陆观宁摊手,看向藏在大门盲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季源。

季源啧了一声,从暗处现身,颇有些疲惫地斜在了陆观宁身上,最近一段时间的连轴转让他疲惫到想要摆烂,陆观宁身边的他也十分放松,于是没过脑子讲了些心里话出来,“正常方式行不通的话,或许就要采用些极端方法了?”

“怎么极端?”

“就……”比如偷取关于招投标材料的商业机密,删掉留存和备份的技术数据,贿赂项目的关键负责人,这种。但实在是有些触碰法律的界限,季源也非常犹豫。

还没等他犹豫出结果。

“这个不行。”陆观宁将他从身上扒下来,站直身体,脸色不悦,斩钉截铁掐断了他疯狂的思路,“我不同意,你不能这么做,我以这样的方式劝我哥改变主意已经是我陪你一起捣乱的最大限度,你提的这些也太过分了。”

季源盯着他看了半响。

将他因不自在慢慢偏向一边的脸掰住下巴掰回来。

“你也知道你做的这些,充其量也就称作一句捣乱吧。”他沉下声音。

声音低沉,面无表情。季源平日里总是眉眼弯弯,一双澄澈而漂亮的桃花源眨呀眨,插科打诨,笑意盈盈。可当那笑容突然消失,黑沉沉的瞳孔盯过来,如同黑洞吞噬,触到深不见底的内里。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啊?”可陆观宁也实在努力了,“我要为了你一个荒唐的念头去和我哥你死我活吗?何况你说的那些根本没有事实依据支撑,你连我都说服不了,我又怎么去说服我哥放弃这块马上到嘴的肥肉呢?”

季源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做了上面我说的那些,你要怎么样?”

哪有凶手会提前预警犯罪事实的,陆观宁很想当这是一句玩笑话,但季源的神情太过凝重,他心里咯噔一声,决定使用最重的后果来使季源打消这个念头,“那你我一刀两断,陆氏的商业间谍没有一个还能活着的。”

啊,这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两人分道扬镳。陆观宁怒气冲冲上车吩咐司机快走,将季源一个人扔在了距离陆观谨家不远的别墅区,季源一个人在黑暗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蹲了下来,没什么形象地坐在了马路边。

“我太冲动了。”季源反思。

“怎么了?”一向志得意满的大少爷如此失落,萧永慕忙不迭上线,摆出了促膝长谈的吃瓜架势。

季源便简单讲了讲。

“你不是吧,你做坏事还要提前通知陆观宁,那人家怎么可能同意。”萧永慕啧啧啧。

“不提前通知的话,东窗事发,我就完全重蹈了原剧情的季源覆辙。”季源没好气。

“也是。”萧永慕是颗墙头草。

“不过确实怪我。我太自负,觉得陆观宁会像之前一样不问理由就站在我这边,据理力争,全力以赴。我高估了自己。”

“你这,”萧永慕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你选父母,他选大哥,人之常情。至于你自负,我狭隘地分析下原因。大概是因为你一直不融入这个世界,骨子里觉得大家都是纸片人,而轻飘飘的纸片人肯定没你的分量重。”

“有吗?”季源问。

“一部分吧,你看你上学那会儿一个超级大E人,天南海北的全是朋友。来了这个世界,谁也不主动接触,和打乙女游戏一样始终围着一个人攻略,这不就是外来者的心态吗?”

“或许。”季源道。

“所以那怎么办?你自己阻拦不了,是不是只能肆友出面了呀?”萧永慕撇撇嘴。

“就是说啊。”

给陆观宁发了好几段消息,发的自己眼冒绿光,那头才高冷地回了一个嗯,也没提过来接他。半小时后,封从周降下车窗,看着蹲在马路边颇有些萧瑟的季源。

“这么惨?”封从周道。

“自作自受。”大少爷站起身拍拍屁股,将自己扔进车里,“酒店,谢谢。”

车辆正准备启动时,一辆开得有些踌躇的宾利与他们擦肩而过,封从周从后视镜端详片刻,“来接你的。”

“算了,走吧。明天招投标会,我回去怕出不来。”季源道。

“肆友进场?”

“嗯,希望可以成功拦截吧。”

拦没拦截犹未可知,第二天下午的招标会,下巴倒是掉了一地。

自从封从周上次露面,消息灵通的上位圈已有大半人认识他的脸,即使不认识也知道名字。他的出现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毕竟默认同行业内竞争,虽然陆氏珠玉在前但说不定可以捡漏。猛的出现其他行业的庞然大物,皆是愣在原地。

“来干嘛的?”

“不会也是投标的吧。”

窃窃私语以封从周为圆心十米为半径潮水般汹涌散开。封从周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背脊挺直,气质沉稳,四周的喧嚣都被他周身的气场隔开一段距离,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水,无法深究其下的汹涌暗流。身后,几位西装革履精英模样的男人女人电脑平板材料装备齐全,完全来势汹汹。

“真是啊?”

“跟他们家有什么关系?”

“快看快看,陆家主来了。”

“对陆氏本来有点不忿的但现在竟有一丝安心是怎么回事?”

“因为终于确认自己没走错场地。”

陆观谨环顾一圈,在满场不值得入眼的乌合之众中,精准锁定了封从周的方向。神情微微一滞,抬腿迈步走来。

“封总。”陆观谨停在封从周身前,伸手。

“陆总。”封从周礼貌起身,握住。

“久仰大名。”

“不敢当。”

“不知道封总出现在这里,和在场的大家是同一个目的吗?”会议即将开始,省去不必要的试探,陆观谨直言不讳。

“是也不是。”封从周道。

玩海龟汤呢。陆观宁腹诽,计划之外的肆友使得他莫名有些不安,还有昨晚不翼而飞的季源,虽然季源在微信上解释他不该说那些话,但陆观宁想听的却始终没有主动交代。

比如他怎么离开的别墅区,和他在哪里过的夜。

视线不自觉偏移,或许是缘分使然,那个隐在暗处的身影,陆观宁一眼便发现了。

季源?

你怎么在这里?

在陆观宁问出这句话之前,季源的视线扫过他的脸,微微顿了顿,朝他们的方向迈步而来,一步,两步,停在了陆观宁的身边。

“好巧,我来捣乱的。”季源看懂了他隐而未发的疑问,解释道。

“你……”陆观宁无语,“离我远点,你我还在冷战呢。”

季源好像是笑了一下。

人在身边终于安下一点心来的陆观宁定了定神,准备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对峙的陆观谨和封从周上,回头,对上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知为何,在场人都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不,看的不是他,是他身旁的季源。

陆观谨的视线从封从周波澜不惊的脸上移走,来到了季源的身上。

“季源,我一直在想你的筹码是什么。”陆观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重新打量着季源,“昨晚,我的住处外,将你接走的布加迪停在会议厅的地下车库。”

“还在监视吗?”季源笑笑。

“当然。”陆观谨道。

“那就……”

本站在陆观宁身旁,陆观谨身后的季源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前方迈了一步,又一步,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站到封从周身前。

从陆观谨的团队来到封从周的团队。

陆观宁愣愣看着季源从身侧去往对面。

季源却没回看他。他的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微扬,非常娴熟又标准的寒暄手势,既不非常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剪裁考究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松弛,从容,漫不经心,游刃有余。

“你好,肆友集团副总裁,季源。”

第103章 知情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季源,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都认识或打过交道,陆观宁身边异军突起的得力副手,长袖善舞,深受重视,前几天陆氏内部的受贿案据说就是由此人一手揭穿。

但。

反应过来的会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季源和封从周,两个毫不搭边的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站在一处。对于季源的自我介绍封从周没有任何多余神情,冷静站在季源的身后,任由肆友在招标会上的掌控和决策权流畅转移到季源手中。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对上陆家兄弟,楚河汉界,势均力敌。

陆观谨已经预设他的筹码会有些份量,但充其量想到他与肆友有利益交换之类,而不是季源摇身一变,成为肆友副总裁,扶摇直上成为与他平起平坐的阶层。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也不由惊愕低喃,“副总裁?季源。”

季源的声音很稳,“我并没有参与陆氏任何关于此项目招投标工作,没有数据信息泄漏的可能性。这点大哥你也知道,我们各凭本事。”

陆观谨的视线将他从头到尾扫了一圈,神色颇为凝重,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面前的这个人,“你倒是思虑周全。”

“我劝过您,您没听,我没办法。”季源实话实说。

但陆观谨看起来是不信的,“怎么,意思是如果我听了你的劝说,放弃投标,肆友也会随之放弃?”

“对。”季源说,“争夺这个项目对肆友弊大于利,您商场浮沉这么多年应当能看出。”

“这么针对,我与你有仇?”

季源摇头,却没解释。

会议即将开始,主持人已经在台上请各位入座。陆观谨一行扭头找了个离他们稍远的座位,季源在坐到封从周身旁时,目光落点在陆观宁。陆观宁呆呆跟在他哥的身后,一板一眼地坐下。

有些微不可查的同手同脚。

表里如一。

陆观宁的大脑一震晕眩。

主持人开场的声音,窃窃私语声,凌乱脚步声,纸张翻动声,甚至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和呼吸的声音,所有大大小小的声音骤然全部抽离,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突如其来的耳鸣声侵入他的大脑。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肆友。

空降般出现在A市,底细不明,实力雄厚。如同迅速蔓延的藤蔓或蜿蜒流动的暗河,无声无息间侵袭着A市已多年未变的上流社会世家格局。涉及同个领域的本土企业惶然四顾,危机感如黑云压城。

而季源,说他是肆友集团副总裁。

他在酒吧调酒台上巧笑嫣然,他给他的母亲发二百万断绝关系的信息,他的十万月薪每月月光,他为了捉出公司蛀虫加班到深夜。

都是在演戏吗?

陆观宁喜形于色的神情太过茫然,季源偏头回看了一眼又一眼,封从周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那位是陆观宁?”

“对,”季源皱了皱眉,“后悔龙王归来了,我或许不应该装这一波大的。”

“但你昨天的情绪还没有疏解开吧。”

空无一人的夜,生平第一次被人扔在陌生的街道上,被扬长而去的汽车尾气喷了一脸。加班加点当牛做马,提出的建议并不被放在心上,得到的态度也并非平视。对比原世界从来都被人捧着哄着,大少爷心里也不爽。

是不是只有露出锋芒才能获得平起平坐的话语权?他这样想。

于是一时上头。

“我得和你讲明,”封从周默了默,“肆友的匹配度比不上陆氏,真要争夺,必须得付出碾压陆氏的资金技术资产以及放宽各项合同条款。我这边已经尽力,但肆友根基不稳,没有办法保证必赢。”

“我知道,谢谢封哥。”季源表示自己明白。

“真要赢了,你这边该怎么收场?”封从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明显心情不宁,起身匆匆离去的陆观宁。

“不知道。”季源起身,跟了上去。

陆观宁去了洗手间。

季源跟进去的时候,他正捧起一捧凉水拍在自己脸上,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过来。甩甩头,抹一把脸,睁开眼,与镜子里的季源四目相对。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擦干,水沁入眼周,陆观宁的眼睛慢慢慢慢变红。季源一步步走过来,手抚上他冰凉的眼皮,轻轻揉了揉,另一只手牵住他的手,微微使了力,“和我来。”

季源找了个无人的走廊。

面前是落地窗外冰冷的钢铁丛林。

一路牵过来,停下时,陆观宁却将手从他的手心抽走了。温热消失,掌心触到冰凉的空气,季源低头瞥了一眼空落落的手心,终是先开口:“我不是商业间谍。”

陆观宁没说话。

“我没有利用陆氏的职位做出任何不利于陆氏的事情,这一年来你我形影不离,在公司的一言一行你都一清二楚,你不清楚的我也会及时告知,何况大哥也一直派人监视,如果我心思不纯也没法今天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陆观宁没说话。

“关于肆友,我承认我确实有隐瞒。不过,你我相遇的时候肆友甚至都称不上胚胎,那时的我确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学生,只是后来他们商量着创业,封从周作为朋友给我留了职位,于是我挂了个名。”

陆观宁还是没说话。

“至于为什么要争夺这个项目,理由我已经告诉过你,且我完全相信这个预告的真实性,所以必须不顾一切阻拦,并没有其他什么……”

季源面对着落地窗,将自己的苦衷一五一十讲了那么多,身边人却始终不发一言,他越讲声音越低,到最后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

陆观宁在哭。

悄无声息,泪水却大颗大颗落下,甚至都来不及停留在脸颊,重重砸在地面,啪嗒啪嗒,洇开一个小小的水洼,光滑的瓷砖地面倒映着一滩落雨。

“哎你……”季源有点慌,想上手为他擦泪,食指触了一手泪水,想用手掌去接,发现更加汹涌,他开始手忙脚乱。

“我为什么没有知情权?”陆观宁躲开他的手,含糊着开口。

季源僵在原地。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他看起来很难过。

“我……”季源张了张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去辩驳。

因为肆友等于室友等于系统等于完成任务,等于回家。等于我们的结局注定分离。等于你爱上我的时候你的痛苦也就随之开始。

“对不起。”季源只能说。

“而且你,”陆观宁好像已经站不稳了,他慢慢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我们相处这么久,我完全完全没有看出一点相关的端倪,是处心积虑故意瞒着我的吗?你和封从周,你与肆友,是发完信息后马上删除吗?点击删除键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一定不能让陆观宁看到,你看着我是不是像看一个傻子?”

“我没有……”季源真没有,但怎么无可辩驳,他用力将陆观宁湿乎乎的脸挖出来,“我们用的是内部的无痕软件,记录会自动删除,我没说也只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

“还有,你还说你没有利用你的职位谋求私利,你劝我大哥放弃投标肆友就可以抢过去了啊,这不算吗?你怎么还拉着我当帮凶啊?”陆观宁整个人都被季源大力按进怀里,又哭得太汹涌没什么力气躲,只能很不情愿地被裹着。

“肆友争这个项目没有用,你不确定的话可以问大哥。或者我给你逐条分析肆友的发展战略,肆友在创立时就没有想过要抢占陆氏的市场份额。”季源耐心解释。

“我不信,你现在信誉很差,我怎么相信你,你个骗子。”陆观宁闷声道,但语气很坚决。

“……”

这怎么办。

人还在怀里,但话说不通。

在季源还想据理力争的时候,意识海,始终悄无声息的系统却突然有了动静。

作为批量导入四人组中唯一一个坚定完成任务的宿主,系统对那三位已是放弃状态,但仍时不时上线看看季源的进度,【宿主,我看到了你向我提出的问题】

前段时间,季源问了他任务完成是否有时限要求。

【你的任务是与陆观宁达成HE结局,不存在时限,但小说剧情讲究起承转合,意思是如果能出现承诺一定会相伴一生的高潮大事件,便可以算结局】

【这么笼统?】听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季源越发无语。

【不过这事先不论,宿主你干了什么?你的任务完成可能性一直都是绿灯,刚怎么在红灯绿灯之间高频转换,剧烈波动,一跳一跳,我都要被这个红绿红绿闪烁的灯闪瞎了】

季源顿了顿。

【是有可能完不成任务了吗?】

【不能这么绝对,但确实已经风险预警。按照目前进度,我刚进行剧情发展推演,不知为何,一小时后,任务完成可能性由99%飞速下滑至0%】

第104章 生死

季源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下滑至0?】

【是的,意味着如果不加干预,一小时后你的任务将彻底失败】系统毫不留情。

【一小时后是准确节点吗?】

【是的,这也是我匆忙上线找你的原因】系统斩钉截铁。

一小时后会发生什么?应当是项目归属尘埃落定。然后,陆观宁与季源HE的可能性骤降至0%。

零,没有一丝一毫的回旋余地。

剧情发展来到了季源未曾预料到的严重程度。

怎么会是零呢?

所以,就……他已经完全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明白,难道不应该理性上解释清楚,感性上甜言蜜语,便可以翻篇吗?

实在不行,就努力去挽回啊,辞去肆友职务,死皮赖脸追在陆观宁身边。勾引陆观宁这件事他就没有失败过,所以为什么再没有HE的可能性?怎么可能一点HE可能都没有?

是因为他会死吗?

项目被拦截,商业间谍论坐实。陆观宁应当不会动手,那动手的便是陆观谨,而这次提前预知到的陆观宁不会再阻拦。原来如果确定了是真的商业间谍后,是真的会一刀两断,陆氏的商业间谍是真的没有一个还能活着的。

季源的思绪从一团乱麻中抽丝剥茧,逐渐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有些不寒而栗的真相。

流泪留得十分汹涌的人还在他的怀里哭,原来这份哭不是怨怼,不是撒娇,不是委屈。是一小时后我会毫不留情地甩掉你,你我之间生死别离的难过。

平心而论,截止目前,他没有做过任何对陆观宁不利的事。除了隐瞒无法相守一生的结局外,他自认完全以情侣爱人的态度对待陆观宁。

但陆观宁也是一样吗?

如果我是陆观宁,生来权贵的我包养了一位长相性格气质皆对我胃口的底层情人。我喜欢他,很多时候都愿意惯着顺着,他的性格比较强势,而我的性格迟钝温吞,被掌控被影响被安排也无所谓,与那些混蛋朋友的相处也一直是更包容的一方。

哥哥,你又不上床,花大价钱包养那么多人做什么呢?解闷吗?

而且那些人都是弱势一方。所以是每天娇声哄着,哥哥老公的叫着,你也就当养个小猫小狗一样,有需要了撸撸猫摸摸狗头逗个乐,没需要了扔根骨头,看它喜滋滋抱到一边啃得口水四溅。

但如果真正触到了你的底线,比如咬了人,咬得深一些重一些齿牙插进皮肉见了血,猫狗就会被抛弃,甚至被……

是吗?好合理啊。

季源心下一片发寒。

上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引申,也许是,也许不是,毕竟陆观宁是个很不错的人,对他也很好。上流社会世家少爷根深蒂固的傲慢他自己也存在,总不能如此宽于律己严于律人。

但到底是与不是,已经没有办法去验证了。

“你别哭了。”季源将怀里的人放开,手指擦过陆观宁有些湿润的眼尾。

“我……”陆观宁的眼睛飞快眨了几下,“你都骗了,我还不准我难过吗?”

“我不是商业间谍,我没有用陆氏的信息为自己谋私利。”季源强调。

陆观宁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不信,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誉了。”

原来是真的不信。

好荒谬。

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季源坐回到封从周身边时,封从周在听项目介绍的空隙偏头看了他一眼,本想问是否与陆观宁达成一致,但话没出口,察觉季源状态不对,“谈崩了?”

“不救了。”季源说。

“嗯?”

“我错了,生死有命,我不应该强行介入他人因果的。”季源说。

“……”

“技术方案已经给评审团了吧,投标金额改改吧,改成绝对没有可能中标的数字,肆友主动放弃项目,并暗示示好信号。”

“好吧。”

“麻烦封哥为我操心了,为了竞标肆友也搁置了不少其他项目吧,截止在这里也算是及时止损。”

“互相帮忙是应当的,你也帮过我很多。”

“总之还是谢谢封哥,我出去走走。”季源起身。

招投标会将会在四十分钟后结束,将自己的决定告知封从周后,系统的任务完成可能性指示灯迅速变绿。季源站在刚刚的走廊落地窗前,想掏根烟出来。但口袋里空空如也,原主没有抽烟的习惯,他不会允许自己沾染任何用钱去堆砌的多余爱好。

阳光有些刺眼。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阳光刺眼过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在脸上折出的阴影慢慢移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偏移,偏移了明显的角度。

有人停在他身侧。

陆观宁。

“结束了?”季源开口,声音有些哑。会议厅门大开,路人三三两两陆续走出,陆观谨一行人与封从周一行人在门外分站两边,大约在讲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陆观宁的声音有些哑,转头看向他的神情很认真,仿佛要透过皮囊真正看进他灵魂深处似的,“为什么肆友中途退出?”

为什么?

“因为没想到你如此介意。”

因为如果肆友赢,便不会经历陆氏技术创新成本下降境外企业被做空等一系列剧情,他就真再也解释不清。

“仅仅为了我?”陆观宁的神色有些复杂。

“你那么难过,我太慌了。”季源面对着落地窗叹了口气,“毕竟哥哥在我心中的地位,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重要很多。”

“那之前为什么要骗我?”陆观宁完全不解。

季源一寸寸转过头来,定定盯着陆观宁瞧,往日永远自信上扬的眉峰低低塌下。

“哥哥,你我阶级差距太大。一开始的我并没有想给自己留后路,但相处的越久,越更恐慌,恐慌我们之间是不是不存在白头到老的可能性。所以一面努力在追随你的脚步向上爬,一面在与封总接触时可耻地留了条退路。”

他讲得如此真诚,仿佛终于将游刃有余的高位面具撕开露出底层人脆弱无助的内里。陆观宁听着,心跟着他的话一揪一揪地发闷。

“侥幸爬到与你差不多的位置,我还以为能在掉马甲时扬眉吐气呢。但其实也没有,哥哥,看到你那么难过,我才发现其实一切都不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我终于幡然醒悟,是之前太不真诚。所以从今往后,我说的每一句必定出自真心。”

陆观宁定定看了他许久。

很重地叹口气,然后道:“所以放弃是你的想法。中途退出的话,损失的人力物力打算和封总怎么交代?”

“辞职吧,”季源笑得释然,“都辞掉吧。肆友我都没去上过班,挂个虚名而已,我请求封总过段时间出公告宣布我离职。陆氏我的辞呈刚也通过OA提交审批,可能一会儿就到你的审批岗了。”

陆观宁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迅速,神情有些诧异,“什么都不要了?”

“其实我本来也什么都没有,除了哥哥你啊,”季源的声音压的很低,“你还会给我留在你身边表现的机会的,对吧?”

绿灯。

陆观宁让季源跟着自己回了别墅。

第二天,天光大亮。

陆观宁下楼吃早餐时季源从卧室里睡眼惺忪地探了个脑袋出来,几根呆毛炸在头顶很凌乱的模样,“这么早起?哥哥,我昨天有点失眠,去睡回笼觉了。”

陆观宁看他,有些无奈,“谁说要好好表现的?”

“啊……朝朝暮暮又何必强调一朝一夕。”季源抹了把脸,还是拐进卫生间。

陆观宁吃完早饭,人也迟迟没来餐厅,倒是客厅一角席地而坐一条人,凑近一看,正在摆弄那颗他做的微型生态球,他曾经亲手做了一整天,送给陆观宁。

“充当草坪的青苔有一小片已经发黑,好像是腐烂掉了,我换新的。”季源小心翼翼地摘来最外层的玻璃外罩,很珍惜地抚摸着里面的一草一木。

“哥哥你去上班吧。”他很随意地挥挥手,挥到半空中顺势伸了个懒腰,神情中的轻松和释然都要溢出来,“唉,这种哥哥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的生活真是久违了呢。”

“怎么感觉你畅想已久?”陆观宁觉得他完全喜笑颜开。

“那确实,能躺平谁想上班去做牛马?”季源话说的理所当然,“哥哥早去早回,噢,突然想起来我在表现期,那就,来接个早安吻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跳起。

“哎你,”陆观宁有些震惊于他的突然,“你是不是对表现期有误解?”

“有吗?”季源停住,做了个飞吻,“我这不是在表现吗?拼命早起,勤奋修补,暧昧接吻。”

“……”陆观宁无言以对。

下班回来的时候季源还坐在他那个微型景观前,陆观宁发现他又新买了一堆零碎小物件,替换了原来的小房子,改成了占据森林三分之一的大房子,大房子里摆满了精致的小家具,整个场景变得丰富了太多。

“好看吗?”季源扭头。

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

陆观宁怔愣了一瞬。

“送你的礼物plus版,之前那个做的时候完全随我心意,这回这个我上网看了两小时的教程,技术已经炉火纯青,表现有没有非常良好?”

陆观宁很认真地看了看,“还是好看的。”

“那就好。”季源很开心的样子。

陆观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哥发来信息,你在肆友那边的职务不用辞,后续说不定会有合作。就我而言,我之前是不是劝过你要有些存款,没有存款,有个工作也是好的。”

季源抬眼,有些不可置信。

然后是感动。

他慢慢挪到陆观宁身前,轻轻拥住他,将下巴搁在陆观宁的颈窝处。

“哥哥,我爱你。”声音里流露出十二万分深情。

第105章 回头

“我知道。”这是季源第一次如此笃定又认真地讲明自己的感情,陆观宁有些不自然地回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季源声音有些低落。

“为什么这么说?”

“你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在表现期每时每刻都要这么战战兢兢了啊。”季源说。

哪里来的战战兢兢,这词和季源到底有什么关系?陆观宁腹诽。嘴上说着表现期,行为举止和他之前强势又无所畏惧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

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处于弱势的陆观宁将人推开一些,“我哥明天想见你。”

“约见肆友副总裁是需要预约的。”季源抬了抬下巴,很有些气势的样子。

“你有安排?”陆观宁愣了愣。

“没有,但我看他们霸道总裁都是这样做的,我有样学样。”季源笑意盈盈,“不过你的男朋友不需要预约哦,所以大哥是以什么身份叫我去的呢?”

“这个我没问。”陆观宁实话实说。

“我猜也是。”季源意味不明地笑笑。

于是第二天,季源来到陆氏总部。

工作日,陆观谨的会议还没结束,季源便坐在总裁办公室等了等。陆观谨推门进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季源翘着二郎腿不拘一格的姿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手机,百无聊赖。

“还以为你会庄重些或规矩些。”陆观谨皱了皱眉。

“这不是陆家主不在嘛,我宾至如归,”季源无所谓地将交叠在一起的腿撤下来,整了下衣服,看了眼时间,“您可是迟到了十七分钟。”

“忙。”陆观谨坐到主位。

“也是,想必陆氏要进入一段时间的繁忙工作周期,那派遣那么多人监视,还要抽出时间来听我的日常动向,也实在是太麻烦陆家主了。”

陆观谨本还在不经意间翻着刚刚会议上了几个议题,闻言一顿,抬头,“你……”

“我怎么?”季源问。

“我给你机会来解释。”陆观谨眼神微暗。

“解释什么?”季源一脸疑惑。

“为什么阻止陆氏竞标,又为什么中途放弃,以什么渠道成为了肆友的副总裁。”

哦,这些。

“我以为我给陆观宁解释清楚便好。至于您这边,兄弟间的推心置腹不比我巧言令色的一张嘴来的更真挚?”季源抬眼,神情似笑非笑。

陆观谨彻底将手中的议案放下,定定盯着面前的人,“你在说什么?”

“我猜您这里没有监控,您也应当没有录音,所以您没有听清的话是没有办法回放的,非常遗憾。”季源淡淡道。

陆观谨周身的气质瞬间冰冷,“我给你机会解释前天在招投标会议上发生的一切,难为小宁昨天拼命给你说好话,他说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非常悔恨,并将会以最诚恳的态度来改正。”

“对,他说的没错。”季源点头。

“所以你就是这个改正态度?”陆观谨冷声。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就是这个态度吗?这时与那时有什么分别吗?一样的情人关系,一样的没有职务。哦,唯一不一样的是我已经成为肆友的副总裁。陆总。”

一冰冷一戏谑,一威严一无畏,两双锐利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势均力敌,分毫不让。

“季源。”陆观谨咬紧牙关,两个字带着汹涌杀意。

“是季总。”季源慢条斯理,“肆友争夺此项目是利是弊您作为行业翘楚应该比我更清楚,陆观宁现阶段认知不够才会认为我竞标是商业间谍行径,但我不认为陆家主也这样想。不过您也没有纠正他的错误观念,怎么,觉得他的身边人超出您的掌控范围,心存芥蒂了?”

陆观谨没说话。

“您不纠正,我来纠正,事实也会帮我纠正,”季源笑笑,“您问我的三个问题,我说了您也不信,只会相信自己调查出来的所谓真相。所以,叫我来只是单纯给个下马威,爽吗?陆总。”

陆观谨眼睑微微抽动了几下。

“您对我的了解还不够多,”季源慢腾腾起身,“如果够多,大概就会知道,我最讨厌被别人摆布。”

“哦,忘了说,您没录音,但我录了。肆友娱乐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云上剪辑了,他们比较专业,大约能在……二十秒后,将添油加醋过的版本发给陆观宁和封从周。”

“至于我和封从周以及肆友的联系如何,您应该还没有头绪吧。没关系,您永远不会有头绪的。”

季源施施然大步离开。

如果肆友获胜拿到项目。商业间谍论坐实,陆观宁心中的芥蒂无法抹去,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消除这层芥蒂。所以会辞去副总裁职务并远离肆友当做改邪归正的承诺。失去权力回归“软柿子”后陆观谨对他下手也就再没有顾及。

但现在,不同。

陆观宁就罢了。陆观谨,心思重,走一步想十步,不会轻举妄动,想着想着,大概人也就没了。

抬手给陆观宁拨了个电话过去,那边接的很快,“出来了吗?怎么样,我哥有没有难为你?”

你看,其实你也知道。

“吵起来了。”季源说。

“啊……”陆观宁倒吸一口凉气。

“我好像吵赢了,”季源声音里带着无奈,“对不起啊哥哥,我本来想好好说话的,但……大哥实在是有些过分。”

“他怎么……”

“算了,”季源打断了他的问询,“别问了,把这件事忘掉吧,我找个机会再和大哥好好解释。”

“好吧。”陆观宁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晚上有个聚会,你跟我去吧。”

“好。”

他以为还是那种熟人间的聚会,但不是,几十人,包了个度假区熙熙攘攘,陌生面孔占一大半,觥筹交错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导演,签约,角色等词汇。

娱乐圈。

但季源现在没什么心情娱乐。

和陆观宁稍稍绕了几圈,接受了几轮寒暄交杯,季源便被陆观宁领去角落的位置。刚坐下不到一会儿陆观宁便被叫走,季源抿了口高脚杯中的葡萄酒,邻座的人来与他搭讪,递来两张名片,写着——声音设计顾问,和录音工程师。

季源看了几眼,塞进西装口袋。

那俩人似乎知道他是谁,话里话外明里暗里表示仰慕肆友娱乐已久,若有机会可以开展合作。季源很热情地应酬了一番,不一会儿便自来熟地称兄道弟。

直到送走这两人,季源环顾了一圈,在楼下保龄球处看到了陆观宁。陆观宁被一群人簇拥在最中心,笑容很舒适的模样。

季源便重新挑了个更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他的葡萄酒。

有人靠近。

他选择的角落灯光很暗,若不是目的明确,这种聚会上应该不会存在社恐瞄准黑漆漆的角落,那就是专门冲着他来。

“董少。”人走到面前,季源懒得起身,随意挥了挥手中的酒当做打招呼。

“季总。”董牧召来服务生,也拿了一杯相似的,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

“你是聚会组织者?”季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