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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春猎时,徐卿安就让顾筹趁着调至金吾卫提前回京帮他收集了一些情报——

京中哪些商铺和那几家船商有供应关系。

他让顾筹把今年江南缺丝的事扩散至那些商铺中,致使京中诸多和那几大船商有交易的商铺同时间向其进丝,进而将几大船商刻意积压的囤货全部诱出来,这才有了后面翻船的事故。

徐卿安面色平静如水地轻抬了下下巴:“该你了。”

沈恒看着棋盘观察棋局后落子道:“对了,说到那几家船商,江南那边飞鸽传书过来,说那几家家主全部启程往京城来了,可能这次真的大出血了,便都来找苏氏要说法了。”

“往京城来了……”徐卿安抬眼望过去重复道,“这倒是没想到。”

他思忖道:“那或许可以借此加快取代他们在江南水运上地位的进程了。”

一颗棋子按下,徐卿安笑了笑,看来得再挑时间去见她一面。

第36章

大安国寺内,上官栩已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数日,这几日青禾和阿筝也陪着她,她这边自是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宫里小皇帝那边需要时不时地让人回去看一看。

阿筝功夫好,大安国寺和太极宫之间骑马来回跑一趟于她而言甚为轻松,故而今日便由她回宫一趟,看一看小皇帝的近况。

临别时,寺中的和尚捧了东西到上官栩跟前:“太后殿下,这是之前苏大人走后打扫他房间时发现的玉佩,您看可是那位苏大人的?”

上官栩仔细看了几眼,轻嗯道:“是他的,想来是他不慎落下了。”

和尚:“那您看……”

上官栩了然,大安国寺是皇家寺院,寻常少有外来者,而寺内的和尚每日也都有功课要做并不常出寺,故而这玉佩……

“改日我差人给他送去吧。”上官栩将玉佩拿到手中。

阿筝在旁道:“不如就让奴婢去送吧?今日奴婢回太极宫,刚好能顺路。”

上官栩侧头向阿筝看去,颔首道:“也好,这玉佩是他阿娘给的,他一直看重且随身带着,如今落到这里几日都未曾见他来取想来是因家中之事繁忙未注意到,或者他一时没想起落在何处,也正急着四处找呢,便先给他送去吧。”

——

阿筝回太极宫前先去苏府,她本想将东西交给苏府的家仆之后就离开,却被苏尚请了过去,她便只好自己亲手把玉佩还给他。

“有劳阿筝跑这一趟了。”苏尚将玉佩放置于手心看着,含笑谢道。

阿筝莞尔:“娘娘说这玉佩是苏大人的珍视之物,故而一寻到之后就给苏大人送过来了。”

“是吗?”苏尚眉梢扬起,眼眸清冽,“便替我好好谢过殿下了。”

旋即,他又问:“对了,近几日殿下那边可还顺利?”

阿筝:“嗯,一切顺利。”

苏尚:“可有说过几时回宫?”

阿筝摇头:“还未定下来。这一次娘娘和方丈多安排了几场佛事,也就一直没将回宫的日期敲定下来。”

“这样……”苏尚神色恹恹一瞬又立马扬起笑道,“那倒是麻烦阿筝你在大安国寺和太极宫之间来回跑了。”

阿筝浅笑道:“也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而且许是以前常有习武的习惯,现如今啊若是哪日不活动活动,婢子还觉得浑身不舒服了。”

苏尚跟着笑几声,连连摇头说着你呀你呀,又静下来关切道:“你到殿下身边也快四年了吧?以往的记忆还是记不起来么?”

苏尚常关注着上官栩,自然对她的身边人的事也有所耳闻。

阿筝眉眼漏出遗憾:“偶尔有些零星的碎片吧,但都不真切,不过近两年确实脑海闪现以往场景的次数要多些了。”

苏尚宽慰道:“那便快了,相信终有日你会全部想起来的。而且你一身功夫,说不准还是哪家的将门娘子呢。”

阿筝:“苏大人就莫要打趣我了。”

二人一起埋首失笑。

“郎君,人都到了。”话语停歇间,苏府的家仆来向苏尚轻声道。

苏尚便往院中看去,阿筝也跟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然而眼神却滞了一瞬。

是江南几大船商的家主来了。

而二人站在廊下,那几位家主一进来就看见了苏尚的身影,便纷纷驻足拱手向他行礼。

苏尚面向他们轻轻颔首以作回礼,然而话却是对身旁的阿筝说的:“看来今日不能和阿筝相叙了。”

他转过身面向她。

阿筝从善如流:“苏大人的正事要紧。”

苏尚温声:“替我向殿下问安。”

阿筝沿着走廊离去,又在途中看了几眼刚才院中的几人,期间还与人对视上了两眼,心中生的迟疑莫名更多。

阿筝走后,苏尚没有立马就转身向议事厅方向去,而是抬起手,对着掌心的玉佩无奈地叹一口,又笑了笑。

怎么就给我送回来了呢?又得找其它理由去见你了。

——

夜间稍晚些时候,阿筝从太极宫回了大安国寺,她向上官栩汇报了小皇帝的近况。

“陛下一切都好,功课也都未曾耽误,让娘娘不必担心他,他还说娘娘在寺内吃住从简,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上官栩欣慰:“都好就行。”

说完,她又见阿筝目有难色,似有话想说。

“怎么了阿筝?可是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阿筝抬眼:“今日……奴婢在苏府内见到了一行人。”

上官栩想起近日得到的消息:“是江南来的那几家船商的家主?”

阿筝:“应该是,奴婢那时怕打草惊蛇、耽误娘娘计划便并没有向苏大人多问,只是……其中有一个人,奴婢见到他时觉得甚为熟悉,甚至一时间脑海里还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上官栩提起精神:“他是你的故人?”

阿筝怅然:“不知道,但那一瞬间,我脑中确是有他举杯与人对饮时的画面,但他到底是谁,我……我想了一整日都想不起来。”

阿筝眉头紧蹙,无

比懊恼。

上官栩双手搭上她的太阳穴,为她轻揉:“不急,如今你能想起一些已是极好的消息,其余的慢慢来就可以,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今日见到的那个让你想起往事的人或许真的是你的故人,若有可能,今后他将是助你恢复记忆的关键之人。”

阿筝轻嗯,又沉默,眉头紧锁,努力让自己静下心。

——

当夜,上官栩做了个梦,她又梦回了春三月,上巳日。

曲江池畔,花鸟剪纸铺张高悬,光影绰绰,水波粼粼。

她被他牵着手腕,慢跑于江边步道。

青春少女,一袭春装,绚丽明亮。

她望着身前人的后背,目泛甜意,沿岸华灯初上,眼前少年身侧围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温雅,她被他拉着,跟着他跑了许久也不觉累。

晚风拂面,触意温煦,她享受与他相处时的一切。

可是渐渐地,他手上的力道变小,五指也离开了她的手腕。

她茫茫一息,瞬间察觉他又要离她而去。

别、别走……

她立马加快步伐,只想跟上他的脚步。少女模样转化成现在的青年女郎。

你转头看看我,你先转头看看我。

你知道么?阿筝寻回了记忆我好为她高兴,今夜你能来我梦里,我更是开心。

别走!

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求你别走……

可她分明奋力追赶,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光晕散成一片雾,如阎罗般侵蚀着前方的身影。

上官栩眼中蓄起了泪,脚下奔跑不停。

然而白雾归拢,如虚幻般,一切趋于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却始终不愿让我见上一面?

忽地抽噎一下,上官栩睁开眼。

头顶是禅房的屋瓦,身下是铺展的棉褥。

是好梦么?还是遗憾又一次的加深。

上官栩意识缓缓清醒,这才发觉房间内正弥漫着缕缕芍药花香。

她侧头向房中看去。

动作带起声音,房中坐席那一侧的人直起身,向她望来。

“娘娘醒了。”

那声音淡漠,但又偏如山间清泉般清冽,疏离中带着几分温润。

方才醒来,上官栩双眼还未适应屋中黑暗,但她知道来人是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徐卿安道:“刚到不久,进来时才发现娘娘已经歇下了,便想放下东西就走,怎知娘娘刚好醒了。”

“可是臣打扰到了娘娘?”

上官栩垂眸不说话,她再看了看那一侧青年的剪影,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她只轻声说:“外面有值夜的宫人。”

所以隔得太远说话恐会被人听了去。

徐卿安明白她的意思,静了一瞬,转过身,慢慢走到床榻边。

她看见他手中的香炉。

他又来为她送他调的芍药香了。

房中昏暗,剪影行于眼前。

在上官栩的注视下,徐卿安十分不见外地坐到了她的榻边。

手中的香炉放下,往前推了推。

徐卿安:“刚才做噩梦了?”

上官栩没说话,移开眼去看向他推过来的香炉。

“这里面加了安神香,现下才上半夜,娘娘多闻一会儿,下半夜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会有好梦么?她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可是四年了,一次都没有过。

刚才梦境中的悲切还在脑中残存着余韵,上官栩半侧着头,豆大的眼泪情不自禁地从眼眶中滑出,一侧堆积在鼻梁下,一侧滑进了耳廓里。

“怎么还哭了?”

身前剪影发出怜惜的声音,上官栩诧异,扬眸看去。

她原以为他是看不见的,周遭这样黑,她不过无声地落下泪,又如何会被他洞悉。

可是她不知道,他早已习惯在黑暗中关注她的一切,而且泪珠晶莹,哪怕有一丝光也能折射,他又如何会察觉不了呢?

纤长如竹的手指向她伸来,触及的一瞬间是冰冷的,可是后面真正为她抹去泪水时传来的感觉又是温热的。

徐卿安对她的讶异的恍若未察,轻声:“那个梦很可怕么?”

是一种很熟悉的温柔问候。

许多情绪再难隐藏,许多想法再难压制,上官栩一下坐起身,张臂向眼前人揽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徐卿安身体微僵片刻。

他伸出手帮她拭泪本是因见她哭泣而一时鬼使神差,结果谁知他刚想暗骂自己的行为时她就突然倾身而来将他搂抱住。

他片刻不动,手指抬了又抬,但也终是慢慢落到了她单薄的背上,又细细安抚。

上官栩闭着眼,下巴搭在他的肩上,他不用香,二人离得这般近时她只能闻见一丝极浅的、用于熏衣的蕙草味。

她感觉到他手掌在背后的触碰,眼睛愈发酸。

“我回宫之后你寻个理由来见我,到时我把之前说好的、要送你的香……给你。”

第37章

她再一次提到了要赠他香。

其实对于那些刻意摒弃掉的习惯,徐卿安并不想重新拾起。

他问她道:“娘娘就这样希望臣用香?”

“嗯。”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之前那话说得很对,你我之间这样相处难免气味互通,为防让他人发现端倪,便总要未雨绸缪。”

房中安静片刻。

“好,既然娘娘安排了,那臣照办便是。”

听到耳侧肯定的回答后,上官栩放开手,向后缓缓坐好。

视线移动,二人目光交汇在一起,他的手再次伸来。

上官栩偏开头。

刚才的搂抱已是诸多情绪下牵动的越线之举,那举动牵心,让上官栩一时间生了慌乱,如今缓了过来她便下意识地抵触他的触碰。

徐卿安手顿在半空:“娘娘,眼角还留着泪。”

想着他还有用,上官栩也不想现在将他推离太远,便转回去头看他,扯着唇角笑了笑,随意擦了擦:“无事。”

而他静静凝望着她,目色冷幽又复杂:“到底是什么梦,让娘娘这么伤神。”

上官栩调整好情绪,耐着性子笑道:“怎么?徐卿这么关心我的梦中之事,可是精通解梦之道?”

徐卿安轻笑一声:“倒是看过一些杂书,娘娘若是需要,臣可以试着解一解。”他压下声音,说得煞有介事,“看看到底是凶还是吉。”

上官栩却干脆非常:“不用了,梦境之事与寻常之事有何干系,我不信这些。”

见他还想追着问,她没忍住一下直接道:“徐卿这么关注这些,莫不是做官做得无趣了,想去江湖上做个神棍了?”

徐卿安被这话抵得侧了头,似气闷地呵了声,他理了理刚才因她搂抱而被揉皱的衣襟,抬眼时再无刚才半分柔情。

“娘娘既然醒了,那不如我们就好好谈谈其它事吧。”

“江南几大船商的家主进京了,娘娘知道了吧,不知娘娘可有什么想法?”

上官栩:“按照之前的打算,不就是想趁着他们这次酿成祸事的时机把江南水运给抢过来么?如今他们来了京城,不正说明我们的计划起效了?”

徐卿安点头:“是,而且他们齐齐上京更说明我们的计划打到了他们的七寸。”

“然而这也是危险的地方。”

“此前他们江南之事反应迅速,就是因为他们背后的苏氏为他们出了主意,故而他们这次进京也定是为了求救而来,所以我们得预防着。”

上官栩想起今日阿筝回来向她说的事情——

那几个家主中有她的故人。

江南船商早在十年前就与苏望有了联系,而阿筝又是四年前在洛州被寻得的,两个地方并不近,她是如何和江南人有

交情?又为何刚好那人和苏望有联系?

“娘娘?”

上官栩回神。

徐卿安见她失神又回神的模样不免失笑:“看来今日是臣来得不巧了,娘娘似乎一整夜精神都不太好。”

上官栩不想让他觉察出端倪,勾唇重新迎向他的视线:“是有些,不过也是因为方才醒来有些不聚神罢了,其他的没什么大碍。”她说回刚才的话题,“其实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什么?”徐卿安认真问。

上官栩撑着双手,突然倾身:“你直接把他们都杀了吧!”

她眼眸放光,用轻扬的语音说着拿人性命的话。

而徐卿安声音低冷:“你说什么?”

他面若寒霜,讶异中掺杂着怒意。

上官栩觉得他的反应好笑,一个刘昌一个薛弘,死于他诡计下的人已经这么多,缘何如今还会对她的话感到诧异。

上官栩便再道:“是我哪里没表达清楚么?你将那群人的都杀了,他们再回不去江南,那么自然那几家船商就群龙无首、不攻自破了。”

徐卿安似嘲似疯地低笑几声,再度觉得自己反应可笑,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当年杀他时都尚且不留余地便是如今为了江南水运再杀几个人又能如何。

他掀起眼帘,眼尾唇角都残存着癫狂的笑意,而眸中又染上无辜:“娘娘,臣可是文官啊。”

上官栩故作意外地轻啊了声:“可是徐卿不是武功也好么?进出大安国寺犹入无人之境,杀几个人应该也信手拈来吧?”

徐卿安撑在榻上的手紧攥着锦被。

可是他面上神色不变,还缓缓倾身往她逼去,手指落在她的脸上:“说到这个,娘娘就不怕臣对您……”

“所以你会吗?”她打断他,任由他的手指抚在她的下颌。

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那些事情他当然想过,甚至当暴戾气息止不住时他真的很想一把插住她的脖子!紧紧施力不放手,不问为什么,就只是想以同样的方式把她曾负他的讨回来。

他视线停在她的下颌,手指在上面打着圈。

上官栩安静地看着他,自从他上次来过大安国寺后,她便觉得他比现在她所看到的还要复杂。

一个学子纵是出身书香世家但若想成春闱铨选双元,那必然需要在读书学文上付出远多出常人的努力,但他除此以外,却还有时间去习武?而且也并非是泛泛而学,他不仅精通骑射,身法上也极有造诣,能够他绕过羽林卫的防守直奔入她大安国寺的卧房而来。

要知道大晋朝文武分明,抛却君子六艺必须所学外,家中若无从武背景,家主便鲜少会让后辈去习武术,只会花更多的精力在培养读书上,就算他因病而需习武健体,也不至于达到这样的武术水平。

对!他家中还有为他治疑难之病的神医。

上官栩心想,他背后定然有她所不能查到的背景。

而他还没回她的话,只缱绻地抚摸着她下巴上肌肤,再慢慢往上到她的侧脸位置。

伴随着触碰的移动,他的眼帘也慢慢掀起,与她视线再度相接时眼底笑意意味不明,上官栩迟疑片刻,可是待到反应过来时刚想后撤就被他突然摁倒在了榻上!

上官栩惊目仰望他。

而他呼吸声中带起笑,手也落到了她的眉眼间,却也没有多余冒犯的轻柔地抚着她的蛾眉。

“娘娘,您之前说我不信您,可您又何曾信我呢?”他撑于她的上方,仔细描摹着她的眉形,流连又爱惜,“我既然将自己当下的能力都展现在娘娘面前,自然就是为了娘娘更好地了解我,娘娘又何必担心我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是,他若真有其它心思,那便没必要将他的底牌都漏出来。

徐卿安:“说到底还是臣的运气太好,幼时身子差,旁人都说臣连弱冠都活不过,结果没想到遇到一位神医救臣于危难中,不仅施药帮臣养好了的身子,还极力帮臣寻了习武的老师,让臣的体魄也强健了不少,故而才有了臣的今日。”

他不让她多想,说回了之前的事:“娘娘想要杀那几个人也不是不可以,正好他们都凑到一起了也方便下手,而江南那边也因之前的事闹得百姓对他们怨声四起,所以就算他们真死在哪条路上,也完全能够找个遭人报复、被替天行道的理由应付过去。”

“只是难点在于他们如今有苏氏的人看顾着,便不是很好下手。”

上官栩仰面望着上方的人,如今她已完全适应了房中的昏暗,能够借着外面散进来的夜光看清他的神色。

她说出那话并非是真想杀那几人,而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看看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抓住他的手腕,认真地问他:“你有想法了?”

徐卿安无声笑了笑:“没有,臣只是在分析娘娘此举的合理性,然而合理归合理,实行起来确实很麻烦,娘娘总不能真指望臣孤身上阵行一场谋刺之事吧?”

上官栩道:“也可以不孤身啊,找旁人做不就行了?”

“哪个旁人”徐卿安离她更近,“要不娘娘借臣几个羽林卫,让臣来安排?”

说着,他犹如被骤然点拨一般,突发奇想道:“既然都要安排谋刺之事了,何不干脆些,直接把那谋刺对象定为这所有事情的矛盾中心——那位苏相公……”

“不行!”一直平静的上官栩在听到这话之后立马反应,“不能这样杀他。”

“为什么?”徐卿安对她的一反常态感到奇怪,“杀了他,娘娘最大的对手不就没了么?”

上官栩平复下来,让自己如寻常神态那般柔声道:“且不说他身边有多少护卫之人,你此举能不能成功,就是成功了,杀了他也没用。他是我当下最大的对手,但我面对的却不只是他,而是他所建造起来的苏党,他若就这样死了,他背后的苏党只是更为气愤、混乱,那样的乱局比当下来说更糟。”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若对他行了谋刺之举,他没死,你说他会怎么做如今朝廷上表面的平和那时还会存在么?”

其实说再多都不是上官栩现在不杀苏望的理由,她的理由只有一个——苏望不配以贤相的身份去死。

其实在她才知晓当年上巳夜沉船的始末时,她是真的曾想过找人杀他,甚至曾无数次地想直接近身杀了他,将刀剑插于他的心脏,再一寸一寸地捣入。

她如何不想杀他呢?她当然想杀他!可是细想之后觉得那样又能如何呢?

他死了她自是会快意一时,然而上巳夜沉船被定为意外那这也是只是仅她自己所知的复仇,而他贤相之名扬传四海,他若遇刺而亡,天下百姓乃至后世之人对他的评价只会更高,更尊崇。

可他这样的人怎么配!

所以上官栩一定要……一定要让他亲眼见证自己所搭建起来的所有伪装被拆下!

她就是要将他自认为的最为重要的、最为引以为傲的那些名望、声誉全部毁掉!

她要当着天下的人面,她要在他生前,要他没有任何遮掩的借口去拆装他的真实面目。

徐卿安望着她,昏暗下也挡不住她眼底生起的愤恨。他不知她愤恨从何而来,便猜测或许是对苏望那座挡住她去路的大山的苦恼吧。

杀也不能杀,绕也绕不过,缘何现在你就活得这般累呢?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的手腕还被她握住,而她在他身下,不施粉黛,中衣简装,这其实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她的样子,因为他总觉得这些时候便是二人两心最近的时候。

可是如今心是真的隔得近了,但是彼此设防,这般的虚情假意,心意又隔得那么远了。

他将手撑在她身边,浮起笑道:“娘娘考虑得极是,事情还是得一步一步来。”

试探到他或许真的没有旁的势力,她便暂时卸下防备,说道:“刚才我细想之后自觉谋刺之事风险太大,那几个人你便先别急着动,江南那边有人接应,他们来京城也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更重要的是那里面还有人和阿

筝有关,为了阿筝,上官栩也不能在现在动他们。

“哦?江南那边有娘娘的人。”徐卿安察觉到她施在手腕上的力道渐轻,移开手去帮她掖了掖被子,声音放软道。

上官栩轻轻笑一下,许是刚才梦中之事让她伤神,也许是半夜醒来和他周旋实在太费心力,现下她只觉心神不济,眼皮也重了起来,她便也不管他话中到底有没有探究之意,只闭上眼道:“既然说了要拦了苏相的水运之路,那就总得有人去接手吧。”

“时辰实在太晚,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徐卿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他看出她的疲累,便也不再和她多话。

他往下看了眼因她刚才起身而被掉落在腰腹间的被子,两手往下将其牵过,拉到她颈下又将她周身都盖好,动作柔和,倒真让上官栩感受到了几分恍惚的安全感,然而她已睁不开眼。

他带的香中当真是掺了令人心神舒缓的安神香,他知道现下是起效了。

可是他偏又说:“看来是臣与娘娘说话让娘娘耗费太多精力了,可娘娘就这样睡下未免也太……”他压着声音,“大胆了。”

好歹他也是一个外臣,她就这样安心地在一个外臣面前闭上眼。

他咬了咬牙,有些恼,没忍住俯下身在她额上吻了一吻,又慢慢移到她颈间嗅了嗅,带着挑逗般哑声:“还好臣能把持得住自己,不然……”

可是上官栩依旧并不管他。

见她睡容安详对他的举动这般放任,他撑在被角上手握紧,又气又怜:“夜色尚长,那便祝娘娘做个好梦吧。”

上官栩亦不回应。

他立身直接站起,不再多说地愤愤而去。

而他走后,她当真是有了一夜好梦。

第38章

上官栩在大安国寺里待了近半月,比往年时间多了一倍,她心知万事过犹不及,若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而在大安国寺待得太久其实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反正江南之事最关键的那一环已经过去了,其实现在这个时段正是回宫的好时机。

上官栩回了宫,再将近日江南之事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

而苏府那边,几大船商的家主还在京城为水运之事焦头烂额。

被发现刻意囤货太高货价的问题本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按照江南水运以前的格局——几乎由他们几大船商垄断坐镇,江南民众买货便是不喜他们也得在他们这里买,可是谁知这次事之后竟有些二线甚至不知名的商家敢出来相争,又以飞快的速度崛起,竟生生将他们的生意抢了去,而且数量之多,不是可以直接利诱摆平的。

几大船商本就因为囤货一事今年账本上早早画了赤字,若在这般下去失了江南的市场,那以后更是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苏然这段时间没少和他们周旋,而苏尚自也同行其中整日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的诉苦和抱怨。

这日又是一日完全没得出任何有用对策的议事会,苏然将几位家主安抚一番后就先让他们先回去歇着,待事情有了转机再请他们来商议。

但唯独留下了一个人。

苏尚走在最后,见状不免问了句:“五哥这是还有事情要聊?”

苏然扬唇笑笑:“不是我,是叔父请这位家主过去坐一坐。”

苏尚看向他身侧的那个人,苏尚是苏望之子,那人见他看来自然是笑脸相迎。

苏尚轻轻笑了下,不甚在意:“行,那你们便快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七郎,”转身出去时,苏然突然叫住他,他应声回首,听苏然说道,“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苏尚观他们神色,大致能猜出他们此次的议事方向,婉拒道:“五哥知道的,你和阿爹聊的那些事我从不参与。”

苏然便了然了,苏尚的确从不参与,甚至最初还因抵触和他们大吵过,也就是近两年才……而叔父也不想他参与太多,苏然便不强求了,他笑了笑:“好,那我们便去了。”

苏尚颔首,转身先离去。

——

回宫之后,徐卿安果然寻了个理由到立政殿中的禀事。

待事毕,上官栩轻嗯一声:“刑部近日确实劳苦功高,徐卿今日既代的刑部诸卿而来那便也把吾赏的赏赐一齐给他们带回去吧。”

徐卿安应是。

青禾招手,一列宫女便捧着托盘入殿,她上前,代为传达太后之意。

“徐大人,这几物是尚书和侍郎大人的,这几物是刑部其它大人的,而这一物是徐大人您的。”

她将木盒交至他的手中。

徐卿安垂眼看。

木盒精致,质感沉稳,应是由上好地檀木制成,刚外面的盒子都是如此,便不用说盒中装的东西了。

然而徐卿安却也能猜出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之前说过要赠他香,那这盒中多半就是熏香之类的了。

只是到底是哪种香,他还不得而知。

他先端着盒子躬身谢过。

不过还不等他开口问,上官栩便先道:“我大晋上下皆有熏香习惯,尤其是官场之中熏香被认为是一种修养和身份的代表,是交际的一种礼仪,徐卿如今任职刑部也该把这些习惯培养起来,否则以后出席重要场所却不配香恐会被认为是在轻视别人。”

“我赠你的是兰香,清淡馥郁,当是适合你的。”

话落,徐卿安猛地抬眼。

她赠他的竟是兰香!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双手紧紧地扣在木盒上。

——

夜间,徐府内,沈恒刚从外面回来,一路走进院子却见荀阳无所事事地站在书房外。

他一时好奇,凑过去问:“干什么呢?无聊啊?”

荀阳白他一眼:“我吃撑了?无聊我也不在这儿站着啊。”他朝书房方向望了一眼,低声道,“生闷气呢,这不怕等一下气急攻心把毒给激出来了,这才在这守着。”

沈恒长长地哦一声,又啧啧地目露怜悯道:“辛苦你了。”

荀阳叹口气,望着书房摇了摇头:“离鸾有恨,别鹄无情啊。”[1]

沈恒打趣道:“哟,你一个看医书的大夫还会念这些诗呢。”

荀阳又是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沈恒挑了挑眉,转移话题道:“只是恐怕你说反了。”他同样望向书房,轻声叹,“到底是谁有恨,谁无情呢?”

廊下二人心知肚明。

“心舟。”

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沈恒一个激灵:“诶!”

——

书房内,几人落座,沈恒汇报了当下江南的形势。

“手下的那几家船商已渐渐占据了几条线路,将那几大船商完全挤出江南水运的格局也只是时间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徐卿安目光从桌案上的盒子移开,抬眼向沈恒望去。

沈恒道:“只是除了我们的人外,还有其它势力也在瓜分原几大船商在江南市场的占据。”

徐卿安面色微沉,但表情没什么起伏:“应该是太后那边的人。”

那夜在大安国寺,她说过她在江南亦有部署。

可沈恒道:“太后的人和军队有关?”

“军队?什么军队?”徐卿安骤然醒神。

沈恒如实道:“另一批在江南活动势力我遣人去跟踪过,发现他们和安北都护府有来往。”

安北都护府,治所设于丰州,管理漠北一带,其下有数千护军在册。

徐卿安奇怪,怎么还会和安北都护府扯上关系?她手当真伸得这么长,连边军都有她的心腹?

不过想想也正常,当年之事若无军队支持她哪敢行事。

而就在这边徐卿安沉吟

之际,沈恒却将目光锁在了那个打开的盒子上。

他悄悄仰着颈,看清了盒中的物件,心道,难怪这么生气,原来是前夫人把自己以前的爱物就这般拿出来送给外臣了。

不过似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比起两人之前的恩怨纠葛,这又算什么呢?

沈恒再看一眼徐卿安,无声地笑了下,心底叹道:看来那诗呀应做‘离鹄有恨,别鸾无情’才对。

另一侧坐着的荀阳也看着那盒子,同样想着那些事时与沈恒默契地对上一眼,个中想法都心照不宣。

就这般叹着时,府中的下人突然匆匆来报:“不好了郎君,张公来信,说朝里出事了。”

三人同时偏头看去,又惴惴地对视几眼。

徐卿安问:“出什么事了?”

下人:“洛州桥梁在暴雨中坍塌,当年负责监造的上官大人被指贪污公款,现如今被大理寺带走了。”

徐卿安一怔。

上官栎被下狱了……

——

与此同时,立政殿内同样是焦灼一片。

上官栩又恼又忧,声音气颤:“可恶,苏望竟然越过陛下直接让大理寺拿人。”

上官栎近年来虽退居闲职,但他任的秘书监也是从三品的职位,官阶在这儿摆着,三品大员岂能大理寺说拿就拿,毫无章程!

青禾:“大郎君被带走时留下话让府中人不必慌张,他知娘娘会派人回去问事由便也留下话说娘娘一切照旧便好,只待事情查清楚他自会无恙。”

“不会……不会这么简单。”上官栩心跳迅速,呼吸控制不住地加快,她心知苏望的手段,绝不会如上官栎说得那般轻松。

甚至她隐隐生出一些令她恐惧的不安。

许是动气太多,担忧太多,一时有些头晕眼花,她一下跌坐下到榻上。

“娘娘!”青禾赶忙上前扶住她。

“没事。”上官栩摇摇头,又支手撑住额头,想要镇静,然可是她刚一闭上眼却是又猛然一惊,“阿筝呢?阿筝今日怎么还没回来?”

城外,阿筝轻步跟在一人身后。

那被跟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她在苏府见到的那个,让她想起往事的船商家主。

自那日见到他之后,阿筝每天都关注着他的踪迹,上官栩也替她查过那人生平的一些交际,然而她还是没能因此想起更多的事,而且也因他的出现,脑海中被刺激到的将想起却又想不起的画面也将她的头折磨得生疼。

她实在太想知道答案了。

故而今日她竟跟着他一路出了城。

然而行到一僻静村落时那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阿筝掩入墙后。

那人转身,面朝她所在的方向:“姚筝娘子,跟了我这么久,不如出来见个面吧。”

姚筝。

这两个字落入阿筝耳中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可是她辨别出声音传递的方向知道外面那人是在与她说话。

可她奇怪,她功夫很好,如外面那样不善武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察觉到她的踪迹,他又是如何知晓的她跟在他身后的?

阿筝将周围环视了一遍。

而外面的人再唤:“阿筝。”

阿筝从墙后转了出去,然只将身子漏出后便一动不动,她警惕道:“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那人略微惊讶,“还以为你我苏府一面,你将我认出来了呢。也不打紧,认没认出来都没关系。”

阿筝追问:“你可知道我亲人在哪?”

那人表情更精彩了:“你、你怎会有此问?莫非你……失忆了?”他笑两声,“也好,那我今日就送你去见你父母吧。”

说着,周围一下涌出十余个带刀的杀手。

阿筝脚步微挪,手中的剑握紧。

——

翌日,关于洛州桥梁一事,几位言官齐齐上奏,参监造官上官栎贪污之大罪,而桥梁坍塌,其上行人坠亡数人,一时民怨沸腾。

言官据此特请将罪魁祸首上官栎即日处斩,以此给出交代,平息民怨。

九寺六部中亦有不少从奏者,朝堂之上,众臣齐呼。

见幕后主使苏望于呼声中向她投来一瞬冷冽的目光,坐在垂帘后的上官栩当真是恨急。

第39章

这次洛州之事蹊跷不说,众臣偏还求得这般急,竟要求当即处斩上官栎,就一口咬定罪证属实,也不走任何刑讯章程。

上官栩知道这分明就是故意冲她上官氏而来。

可是她阿兄早已退至秘书省多年,何至于将他卷入这前朝斗争中。

甚至她阿兄还是他的女婿!

然而上官栩现下都不能将力气放在斥责上,苏望是什么秉性她早该知道,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应该早些沉下心来去想解决的办法。

可是苏望在朝堂上海偏偏煽动群臣将她高高架起!说什么法不容情,罪不漏亲,且还说什么货船翻覆、桥梁塌陷这些事情虽有人为原因,然接连发生却也有上天预示之意,如今多少百姓因此受灾遭难,故而朝廷应当给予表示——陛下和太后当于大安国寺为民诵经祈福,求上苍垂怜。

如此分明就是要断了她为她阿兄辩罪的出路!

而百官请奏,上官栩不得不准。

“娘娘!”

大安国寺内,就在上官栩一筹莫展的愤恨之际,青禾突然从禅房外进来唤了她一声,她抬眼望去却见青禾身边还搭着一个人。

是阿筝!

她伤痕遍体,满身是血,头垂着,手臂无力地搭在青禾肩上,而她能立身站着也全靠着青禾借给她的那点力。

上官栩一下赶了过去扶在了阿筝的另一侧:“这是发生了什么?御医叫了么?”

青禾颔首:“入院前便叫了。”

二人合力将阿筝扶到了房中的榻上躺下。

而后御医入内,整个院落里的宫女来往不绝,一连换了几盆被血染红的水。

阿筝昏迷不醒,房中全是血腥味和金疮药的味道。

上官栩凝眉望着,问身旁的青禾:“你接到阿筝时她可曾说了什么?”

青禾沉吟:“奴婢也只是经寺外羽林卫通传接到的阿筝,那时她已神志不清,见奴婢去时,她只说了两个字——船商。”

船商……

是阿筝之前提到的那个船商么?阿筝的伤也是他下的手?为何所有的事情突然堆积到了一起?

上官栩:“立刻让人去查一查那几个船商的行踪!”

徐府内,徐卿安支着额,蹙眉沉默着。

沈恒听说了朝里的事:“这个苏相还真是心狠啊,一动起手来就不留余地,太后重回大安国寺,堂堂从三品大员竟也就这样被他找了理由要求当即处斩,甚至那人还是他的女婿……”

荀阳抱臂提醒:“女婿又如何?你难道没听过说熙宁二年,他逼杀苏家四郎之事?那还是他从小带到大的血亲侄子呢。”

沈恒咂舌:“难怪,难怪当初他……”沈恒看了眼座位上沉默的徐卿安,话难出口,只在心里道了出来,难道当初他对一国之君下手也能那般干脆,丝毫不留余地。

“不过这上官明樾下场如何其实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见徐卿安伤神,沈恒寻了借口宽慰道,“反正他也是太后那一派的,而太后那一派我们迟早都要拔除,如今也算是借了旁人的刀提前为之了。”

明樾,是上官栎的字。

坐在位置上的徐卿安终于开了口:“他不一样,自我认识他时,他便端方清正,不是会与人同流合污之人,这一点从太后开始掌权他便辞下刑部侍郎之职退居秘书省中可以看出。”

“而且刚才也提到了,苏望此人不折手段,惯会用他人鲜血堆砌自己之美名。我们此前好不容易借江南之事打击了他的声望,现下便不能容他再借上官明樾重塑名声。”

沈恒心想这话确有一定的道理,谁知这次苏望突然发难上官栎是否是想故技重施熙宁二年之事。

徐卿安:“之前那份名单要提前用了。”

沈恒诧异:“哪份名单?你之前让我收集的那份?”

沈恒虽非朝廷中人,但因有行商身份,许多事情做起来却比为官之人更为方便。

早在徐卿安入京前

就曾嘱咐他,让他对苏望手下在地方为官的官员进行了详查,其中有做不法之事者便是都被收集了罪证记在了名单中,甚至情报网一经铺好,现在都在持续更新,不过这份名单也是沈恒花了大力气做的。

他一听徐卿安要将那名单用在这处难免激动:“你你、你这就用了!这岂非是因小失大,太不划算?”

拿名单是用来打击苏望势力的重要一环,若现在就拿出来用在救上官栎上,那么对于他们最初想要得到的效果就差了太多了。

徐卿安道:“救人性命如何能说是因小失大?”他知沈恒的想法,宽慰道,“我也并非是要将整个名单交出,而从中选出几个能用在此事转圜上的案例,其它的依旧会按原计划处理。”

沈恒仍是不甘心:“那也不能就这样送出去,总得讨到点什么吧?”他瘪嘴喃喃道,“反正我是生意人,不能利益最大化但做什么事也总得有利益可得。”

徐卿安问:“你想要什么利益?”

沈恒道:“我又不是你们朝廷中人,哪知道有什么利益可得?不过是觉得万事不走空罢了,不过……”他忽而挑眉,倒是想起了什么,又低声道,“既然是帮太后家里人,那不如就从她身上讨,反正她的势力早晚得除,如此一来也算一举两得了不是?”

徐卿安凝眸望去,目有所思。

——

当夜晚些时候,大安国寺禅房院落中一个黑影穿梭而过。

上官栩房中点着灯,她正伏案持笔写着什么。

窗牖忽然被轻叩两声。

上官栩转头望去。

“娘娘。”

下一瞬,上官栩瞠目,转头吹灭了蜡烛。

窗外的人不觉笑了笑,将身子漏了出来:“娘娘这是做什么?怎么臣一来娘娘就吹了蜡烛?”

上官栩将写的东西藏下,站起身朝他走去道:“我这不是担心房中有光将徐卿影子漏在了外面么。”

“是么?”外面的人冷笑。

“当然……”

上官栩话还没说完,外面的人就翻身而进,整个身子立在她面前,目光投下,上官栩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徐卿安唇角微扬:“可若不是娘娘点了灯,臣今日就走错房间了。”

今日阿筝受了重伤,御医为她疗养之后便建议不要再挪动,故而上官栩便让阿筝睡在了她原本的房中,她自己则住到了院中的偏房。

徐卿安见她似又要编理由回应,一时不想听便抢先道:“娘娘可是再为上官大人的事伤神?”

果然,话一出,她神色淡了许多。

徐卿安于昏暗中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而后不觉垂了眸,几不可闻地轻笑了声。

他说:“娘娘是想在哪方面上为上官大人周旋?”

上官栩抬眼:“自然是让他无恙地活下来。”

徐卿安道:“但万事总得有个开头嘛,您想从哪方面入手呢?”

上官栩想他今夜前来当就是为了这事,便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了解阿兄为人,贪污腐败断然不会是他所做,所以只要对往年之事调查一番就总能找出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但如今难就难在……”

“时间。”徐卿安接言道,“如今诸多官员要求对上官大人斩立决,而风向一起,娘娘担心的就是找证据的时间不够,或者说根本没有。”

上官栩点头,轻嗯一声。

徐卿安却在此时自在地叹了一声:“其实好办,找个能拖延的法子便是了。”

上官栩凝眉:“你什么意思?”

徐卿安勾了勾唇,望向窗外:“洛州的桥塌了就要杀负责监造的官员,那其它地方的桥塌了是不是也要这样办呢?且不说要不要一起斩立决,但这人多了,是不是就会牵涉到其它的人利益了?比如朝中那些喊着要斩立决的官员……”

徐卿安回过头。

上官栩明白他的意思,苏望党羽众多,就算离他近的官员能被他约束着,或者行了腌臜事后他能帮他们处理得干净,但一些离他远的官员他万万是兼顾不完的,徐卿安给的法子就是要抓出苏望手底下有和上官栎当下同样遭遇的人做并案处理,以此逼得苏望为了保全他们不得不退让一步,将这些事情一同彻查,从而给出找证据还上官栎清白的时间。

然而这个方法虽好,但问题还是出在……

“时间。”上官栩道,“要将那些事找出并整理出来也需要时间,而大晋地广,找那些事所消耗的时间甚至比直接去找脱罪的证据还要多,如此,此法虽好却无用。”

徐卿安不言,只默默地盯着她。

上官栩与他对视,察觉他目光中的奇异,她忽而扬目,语气带上几分激奋道:“你能提出此法是不是因为你有更好地实施途经?或者说你手中现下就有能够拖延我阿兄之事的案子!”

闻言,徐卿安目中之意微微波动,似笑非笑,然语气上依旧平静,也不答她的话:“娘娘,臣先给您说个好消息吧,臣的病能根治了。”

只一瞬,上官栩面上的激奋就全部褪去,随之取代是忐忑和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卿安歪了歪头,神情耐人寻味道:“娘娘此问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娘娘不为臣感到高兴么?”

上官栩调整一息,压着那丝不安道:“你说的病指的是你之前所说的,你的先天不足之症?”

徐卿安:“对啊,就是那个。”

上官栩:“调养这么多年,现下能根治了?”

徐卿安笑意更盛:“还是家中神医厉害,此次回山为臣研制了个新方子,如今臣吃了几服药当真是大有回转之意,神医把了脉说只要再用段时日一切便会恢复如常人一般。”他压着兴奋,低声凑近说,“娘娘,臣能长命百岁了。”

上官栩脑中轰的一声。

第40章

徐卿安能长命百岁对上官栩来说当真不是好事,起码于现在这个节点来说,不是好事。

要知道,他当初在苏望和她之间,选了她共谋事其中重要一点就是由他说的,他寿数受限故而不能在苏望手下步步蛰伏,如今他若能长命了,那么这一前提便不成立了。

徐卿安见了她的神色不禁失笑道:“娘娘怎么是这样的表情?太高兴了么?还是……”

“当然是高兴的。”上官栩抢先道,不让他把后面半截猜测说出来,“徐卿如今身体大好,那你我共事的时间便会更长,我自然是高兴的。”

她踮脚揽住他的颈,在温香软玉中不经意地强调二人之间的关系。

徐卿安仰着唇无声地笑,双眸盯着她,手也慢慢攀上她的手臂。

可他话中担忧道:“是么?真的能更长么?”他叹,“娘娘刚才问的能够拖延上官大人当下之事的案子……臣手中确实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一说到上官栎的事,上官栩便不觉急切起来。

徐卿安晦暗的眸中别有意味:“只是那一东西一旦拿出去,臣恐怕就真的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那时臣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然么?”

他话虽未说明,但上官栩却明白他的意思。

二人自联手谋事以来,诸多事情都是在背地行事,如薛弘之事借的是幽州赈灾和京城士子百姓的名头,江南水运看起来也只是几大船商贪多必失,更不用说二人还做了手脚,把线索引向了薛弘旧部。

也就是说,徐卿安虽和上官栩结了盟,但其实二人关系在明面上也不过是普通的君臣关系,至多是徐卿安因此前的上元夜游船一案与上官栩多有交涉,但也未曾有明显的站队倾向,而如今,若他把那能拖延上官栎之事的案子拿了出去,那么便是他立场的明显表态了。

且上官栎的事来得及、来得猛,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背后有人刻意运作所致,然而敢动当今国舅的举朝上下也只有一人了,故徐卿安若在这事上为上官栎出头那么就是把自己放到了苏望的对立面,这是表态,亦是挑衅,便难保会被报复。

当下,徐卿安在上官栩面前刻意提出这事,上官栩再不知他其中深意便着实天真甚至愚蠢

了——

他在和她谈条件,而且他要求的还不低。

而他今日告诉她,他的先天不足得以根治,她也没必要猜测是真是假,因为他说出那话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与她谈条件前表明他的态度,若她不能满足他,恐怕他不仅不会上官栎的事上帮忙还会就此倒戈直接转头苏望门下,所以他定然是将所有路径都算好了的。

而她也断然是不想他倒戈到苏望那边的。

晚风清拂,泛起一阵凉意,二人这样面对面揽抱着从旁看来竟颇有种依偎取暖的温存感。

但其实是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

可他就这样注视着她,不急着与她说话,也不急着将自己的条件提出,毕竟于此间事上,往往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谁就成了输家。

而且他也想知道,上官栎在她心中到底占了几分重要,还是说依旧会和四年前一样,为了她的大业所有人皆可抛弃?

几息之后上官栩扬起笑,目色灵动地将他的脖颈揽得更紧:“当然了,徐卿是朝廷新贵,人人都觉得徐卿以后大有所为,徐卿又何必对自己的以后担忧呢?”

“是么?”徐卿安声音缱绻,手抚过上官栩发梢,“可是娘娘,臣虽有青云志,但也惜命得很啊。”

上官栩便知他今日是铁了心地要让她给出置换的条件了,且话至此处,他没有与她刻意打太极的话周旋,而是咬住一点不放,态度一再明朗,她便也不能再装傻了。

徐卿安将她眸中一切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自觉她已明白他的想法,便准备好好和她谈判一番,可是他刚启唇,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她先开了口。

“我知道徐卿想要什么。”

徐卿安一怔。

上官栩仰起脸,黑暗中她眸中的光依旧明亮,可也正因如此让他心中一下没了底,他似乎已经预示到她要说什么,可那样坚定的眼神,只会让他对她要说的话感到惶恐和愤怒!

果然下一刻,她揽着他的颈向他靠去,轻轻落了一吻在他的脸侧。

徐卿安又酥又麻又怒。

“其实有些事情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如今时机也算到了,那便从此事开始我们就彻底地站在一条线上吧。”她充满暗示性的话语拂在他耳边,“徐卿,从此以后,你我不只是君臣,更是……更是长安城中的那些痴缠儿女。”

她在昏暗中的目力没有他好,没有看见他当下眼底布满的猩红血丝,可是她听得见他那发颤的呼吸声。

不可抗拒的力道突然袭来,上官栩被箍着腰扣着后脑勺拉入到他的唇下。

一切突然变得不可控,他像失了魂地钳住她,如发疯般和她唇齿交缠,他带着她转动身躯将她抵在墙上。

仓皇间,肢体带动一旁的木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连带着上官栩的呜咽。

可他恍若未闻,只困着她狠狠地吸吮,狠狠地啮咬,就像要将她吞吃入腹般。

上官栩吃不消他的动作,被他的力道弄痛,下意识地推手抗拒,然后刚找到空隙偏过头,方才缓了一口气却又被他捏着下巴转了回去继续承受。

侵袭的动作往下,从唇角到脖颈,一切都没了章法,他想张口,他想如野兽撕咬,在她的颈间留下痕迹,他当真是恨透了她,动作愈发激烈,角落里喘息声杂乱交错。

“娘娘?”

房中的动作骤然停下。

因方才的碰撞声将原本守在阿筝榻前的青禾吸引了过来,然她又见上官栩房中已熄了灯,便现在门外唤了声。

上官栩呼吸微喘,见正俯在她颈间的徐卿安抬眼向她看来,眼神冷冽含恨,似带着被打扰的不虞。

徐卿安看她一眼后也狠狠地望向了房门处。

投在房门上的剪影似有开门的动作。

“我没事!”上官栩压着颤抖的气息喊道,“我已经睡下了,你不必进来,阿筝今夜关键,还是先去把阿筝看顾着吧。”

“是。”青禾终是止了动作,退了回去。

见外面的人离开,徐卿安笑声复起,似压在胸腔里一般带着嘲讽:“娘娘还真是反应迅速啊,和娘娘行起这些事来可当真让臣放心好多。”

上官栩纵是因上官栎的事现下对徐卿安百般让步,但是刚才他的举动还是让她生了恼,她便没忍住抵了一句:“如若不然,徐卿是想现在就让旁人知道你我之间到底有多‘亲密’么?”

经过青禾那么一打扰中断后,徐卿安的心绪本已平静不少,只是如今又听到她说亲密二字,心中的那些愤恨又翻涌起来。

对视中,上官栩见到他眼中那些未消退的欲又有重燃之势,不免脚下发颤但也后退无路。

徐卿安笑意不明地勾了勾唇:“那好,不让旁人知晓,我们便偷摸着来。”

他又一次俯身,略过她的唇,径直拢去颈下,上官栩被他的燥意灼烫,扬颈难耐地喘息一声,连忙往外推着他的肩。

“别、你等等……停下!”她恼怒地、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他,随后抚着胸口靠在墙上平复呼吸。

她挤出笑借口安抚道:“这里是大安国寺,这里是禅房,徐卿还是不要急在这一时吧?”

饶是已经决定走那一步,但上官栩想的还是能拖就拖,且现尚还在大安国寺内,她也做不出那样的事,然而她只能希望眼前之人不是那般百无禁忌之人,否则之前的所有周旋恐都将白费。

好在徐卿安退后了一步,他现下虽恼虽有欲,但理智还在,他以往不信神佛但也有尊重之心。

也是经她一提醒,他才发觉刚才的自己有多失控,有多荒唐。

他笑了笑:“是,是不急在这一时。”

上官栩松一口气,而徐卿安继续道:“那些和洛州桥梁坍塌相似事,臣已整理在了折子里,娘娘现下要看一看么?”

他边说着边从怀中取了一本册子出来。

上官栩便觉得他此举是故意而为的——黑灯瞎火的她拿什么看?再把灯点上?光影一照,将房中到底有几人清清楚楚地印在窗牖上?

她耐着性子淡声道:“不用了,徐卿办事一向妥帖,我相信你。”

徐卿安低眸几许:“娘娘这样说,臣自然是高兴的,那我们便按说好的来?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还想请娘娘解惑。”

上官栩:“何事?”

徐卿安:“臣手中的折子的确能帮上官大人拖延时间,可是真正能帮上官大人脱罪的是洛州那边的事,既如此,那边的事娘娘打算如何处理?若任由大理寺的人去查,其中没有娘娘的心腹,恐怕查不出什么有用的。”

上官栩垂眸片刻,轻声道:“折子一经发出朝堂必会哗然,而这样的大事光让大理寺来审理是不够的,届时就有理由让刑部一起加入,便不至于任由他人摆布了。”

徐卿安眸光幽深地凝视着她,他问的不是这个。

而她同样无言回望着,她也知道他所问究竟是什么意思,上官栎的事需要细查且受限很多,仅靠朝廷派出的大理寺或者刑部的官员是不够,必然需要其它力量帮助,上官栩自是早有安排,但她不会说出来。

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徐卿安眼尾染上笑:“好,娘娘有主意就好。”

离去前,他突然停下,偏转回了一点头问:“对了,娘娘之前说的儿女之事……打算定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