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卿安带着荀阳向青禾问了情况之后,便请她向上官栩通传一声。
二人被带入了寝殿内。
“你怎么来了?”
隔着纱帐,上官栩看见来人的身影后开口问道。
徐卿安和荀阳先拱手向她行了礼。
徐卿安:“刚才见娘娘晕倒,心中一直担忧着,便想来看看娘娘,又听说娘娘回宫后便再未传太医来诊治,便想着也将上子阳叫来为娘娘看看。”
上官栩淡声:“不过是些小问题,刚才随行的太医也已经看过了,便也没必要再麻烦荀大夫了。”
徐卿安却坚持道:“刚才情况难免急迫,又是在马车上,恐怕随行太医也来不及为娘娘做出的诊断,所以臣便想着让子阳再为娘娘好好看一看,真好现下娘娘也在休息,也方便让大夫诊得更全面些。”
上官栩静了片刻。
“上前来吧。”
徐卿安向荀阳点了点头。
荀阳上前,从药箱中取了脉诊在床榻边放好,又请了帐内之人将手放至到上面。
一只细白的手腕从纱帐中伸出。
荀阳手指搭上,开始诊脉。
整个过程殿内都没有任何杂音,直到荀阳慢慢抬起头,望着徐卿安的双眸摇了摇头。
“当时我离开上官府后你又去做什么了?”察觉到荀阳的动作后,上官栩便也跟着开口向徐卿安问道。
徐卿安没有迟疑地回道:“娘娘晕倒后礼部的苏大人也到了上官府,所以臣便在娘娘后去寻了他。”
“苏叙白也去了……”上官栩喃声,又问,“那你可曾知道他为何要到上官府?”
徐卿安垂眸:“臣也本想问他这个问题,然而臣回去找到他后他便没有多停留地就离开了,也就没有说上话。”
“他去找谁?”
“找到……上官大人。”
殿内再一次沉默。
片刻后,徐卿安道:“娘娘,上官大人的事或许……”
“娘娘,苏大人在殿外求见。”
徐卿安话还没说完,一个宫人就从外进来打断
了他。
——
熙宁七年三月三前夕,苏府一向宁静的苏望书房内发出一声打破宁静的巨大拍案声,同时还伴随着青年的一声质问。
“你们就偏要这样做?!”苏尚撑在苏望案前,言行间已完全没有子对父该有的尊敬。
苏望抬眸看他,虽动作悠悠但不满看出他眼底被压着的冷怒:“你想要做什么?”
苏尚便再指着太极宫的方向高声道:“那是主君!那是皇帝!你们到底知不知自己做的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苏望喝声:“所以你知道便要如此高声把这事情宣扬出去么!”
苏尚嗤笑:“父亲既然都要做了还怕别人知道?以后得后世史书记载,父亲还想做贤相?逆臣变贤相,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啪”的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在苏尚脸颊上直将他扇偏了脸。
一片红色在青年姣好的皮肤上快速浮起,苏望眼中不过闪烁一瞬,便继续道:“你懂什么?古有伊尹放逐主君,徐羡之废弑庸君,他们依旧享有贤臣之名,而我如今不过仿其所为,欲初昏聩者,又有何不妥?”
“昏聩者?你说如今那位是昏聩者?呵,这倒是近几年我听到的第一奇闻。”苏尚抬眼,丝毫不避讳那压迫的目光,“你要杀他可是因为这几年他逐渐掌权,他声望要压过你了?可是因为挡了你的千古贤相之路了?”
“闭嘴!”
苏尚依旧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做?在水祭上动手?可是周围都是禁军啊,你这也能动手脚?哦——我知道了,禁军里也有人和你联手了,是吧?”
苏望不应他的话,只道:“所谓得道者多助,七郎你还没看明白么?”
苏尚本想说,乱臣贼子蛇鼠一窝,然而他知道这句话除了激怒那高高在上的宰相亦没有意义。
他低笑几声:“太有意思了,原来圣贤的话都是用在这些地方的。”可是他又蓦地沉脸,“但是我告诉你们,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十恶之罪,你凭什么拉着整个苏氏去赌!”
“这不是赌!上巳之后,整个苏氏只会更上一层,从此以后史书之上尽是我苏氏儿郎的名字!哪怕历经十代、百代,也都会后人以我苏氏后代身份为荣!”
苏尚怒视那上首之人几息,忽而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儿!你可要去揭发我?”苏望质问,“我此行在你心中是不忠,那你此行在你心中可是不孝!”
苏尚停下。
身后还在继续:“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上巳夜行事虽在游船上,但我的目的很明确,我向你保证,无辜之人我绝不牵连。”
苏尚脚下动作竟真的没有再继续。
他说:“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忠君爱国以前是谁教我的?”
“那也要忠可忠之君、能忠之间,否则便是愚忠,而我此行不涉社稷,大晋依旧还是原本的大晋!我此为亦是为了更好的大晋!”
苏望柔了声音:“七郎,你若不信就好好等着看看,看看之后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若现在不理解我也没关系,你不必与我一起,你不如就当个旁观者静待最后的结果,这样你也不用做不忠不孝之人。”
苏尚转了上身,哂笑一声道:“父亲不愧是一朝之相,句句所言滴水不漏,纵是诡辩也让人无法辩驳,当年让四哥自尽,你也对他说了不少这样的话吧?”
苏望脸僵住:“所以你就真的要为了你的义背叛你的生父了么?”
“我还有背叛的机会么?我还能踏出这个府邸么?”苏尚反问。
苏望垂眸:“让厨房给你煮几个鸡蛋敷敷脸吧。”
当天下午,京城下起了大雨,屋内屋外竟是雨滴打落的声音。
苏尚寻了地方翻出了府,又冒着大雨直接往皇宫去。
他请见了皇帝。
那时恰好周景知和上官栩在立政殿内商量着上巳夜的安排。
苏尚被内宦带到了门外。
“苏大人,陛下和皇后殿下都在殿内,您冒雨前来还是先用这长帕擦擦水吧。”
苏尚接了长帕在门外擦拭,殿内的声音传了出来:“景哥哥,今年的上巳夜,除了水祭祈福你还有什么打算?”
“嗯……还没想好,你有想法?”
“额,也没有。”女郎笑了两声。
“忽然想起好多年都没做过兔儿灯了,不如我们提前备些,等水祭结束我们和全城的百姓一起放吧?”
苏尚擦拭的动作停下。
“好啊,上巳佳节,能与民同乐自是很好了。”
“那便说定了!对了,这样一来的话是否后面的章程也要跟着变动?会不会很麻烦啊?”
“不过放兔儿灯,到时下了船就可以做,不会耽误太久的,这次随行的禁军护卫队长我打算选张将军,他老成能干,想来到时在环节的推到上也能助力不少。”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殿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内,七哥哥,景哥哥……他曾问过为何他的称呼就是序齿,而那人的却是名字。
“嗯……他是储君,我也不能叫他六哥哥吧?”
储君,不能序齿称呼,那称名讳就可以了么?
苏尚没有问出这话,她那时年幼,天真无邪,他不能这样为难她,所以他说:“那不如你也叫我尚哥哥?”
可是她抿唇有些难为情道:“但是我都习惯叫你七哥哥了,你是不喜欢我这样叫你么?”
他垂了眸,没有再说话。
兔儿灯……苏尚记得,她的第一只兔儿灯是他送给她的,她第一次做出来的兔儿灯也是由他帮忙指导出来。
但是她折出来的第一只在那年元日送给了她现在身旁的那人。
先来后到,还像不是这个道理。
那日,苏尚穿着湿透的衣袍在立政殿呈报了近期礼部的要事,周景知体恤他冒雨前来,让人为他备了衣服,亦准备留他下来一起用膳,她也邀请了他。
然而他拒绝了。
回了府内,苏然一连惊恐地上来迎他:“七郎,你……去宫里了?”
长廊下,苏尚抬起仍带着水汽的长睫向苏然看去,冷声:“告诉父亲,我不做不忠之人,亦不做不孝之人,所以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绝不参与。但是我仍是好言再劝一句,趁事情没发生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上巳夜贴身护卫御驾的人是张定安,有他在,你们不可能得手的。”
“还有,让他记得承诺过我的话,无论结果如何,都绝不牵连无辜之人。”
雨水哗哗,从瓦檐上流下,苏尚回了房。
第77章
苏尚进殿时上官栩已换了衣物到前殿安坐。
苏尚刚进殿几步,抬眼便瞧见了那站在殿中一侧的徐卿安,二人当即都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将目光瞥向了另一侧。
“听说刚才叙白去了上官府?”苏尚行完礼后,上官栩也不待他开口便直接问道,“是有要事?”
苏尚立身道:“刚才听说了江南来信的事,一时惊愕便想去府上看看明樾兄,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去府上又恰好碰到了殿下,却见殿下身体不适,故而现在来看看殿下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叙白不必牵挂。”上官栩眸色无澜盯着他,神色没有任何波动,甚至都没有一丝对多年好友来关切的回应,反而继续冷声问道,“你问了哪些话出来?”
苏尚默了默,道:“往事他没有多提,只说让我以后照顾好殿下。”
上官栩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
“你们都先出去。”说着话时上官栩没有对向任何人,但殿内的其它几个人却都知道那个他们指的是谁。
其余的人自然是配合,徐卿安目光却在说话的二人身上来回停留几息。
他眸色一沉,忽然想起了什么,拱手道:“刚才娘娘在更衣时,子阳曾向臣提了一下娘娘的情况——娘娘如今身子较为虚弱,虽平常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但若一直不调理任它发展,以后恐怕会损及根本,故而子阳想了个方子想为娘娘好
生调理,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说完,徐卿安往侧后瞧了荀阳一眼。
荀阳顿时心领神会,跟着拱手应声:“哦是啊,草民初入宫闱,许多章程还并不了解,便在刚才请了徐大人帮草民提及此事,问一问娘娘的想法。”
上官栩其实并不在意,只是现在她急着有话要单独对苏尚说,便应了道:“便依荀大夫的法子来吧。”
荀阳也回得飞快:“那草民这就去抓药煎煮,一会儿就将调理的第一碗药送来。”
众人终是暂时先退了出去。
苏尚转头看着离去人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畅,原来还是有些话旁人是听不得的。
他慢慢转回了头。
“当年的事情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苏尚抬眸一怔。
上官栩依旧目光无澜地盯着他。
——
徐卿安到了殿外,不过在殿中待了一段时间,外面便已下起了雨,虽已是夜间,看不见雨丝在空中飞舞,但临近殿宇处,在烛火映照处,打落在廊下的水花却是清晰可见。
徐卿安向外伸了手。
雨水遍布手掌,打湿袖口。
“你看你,刚才非要提那么一嘴,就让我现在要平白无故地多来回冒雨跑一趟。”和徐卿安站在一起的荀阳看了看周围,见近处无人后开口似抱怨道。
刚才徐卿安在殿中向上官栩提起的,荀阳说她身子虚弱的话其实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在此之前也没有与荀阳商量过。
徐卿安用手指捻了捻打在手掌上的雨滴,感受足够后方才收回手。
他侧身对荀阳道:“今日苏叙白去上官府时最先找的就是上官明樾,所以我想她被下毒的事不只有上官明樾和苏望知道,苏叙白可能也知情。”
荀阳恍然大悟:“所以你刚才那话是说给苏叙白听的?”
徐卿安看他:“不是你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么,万一苏望下的毒真的就是那种哪怕长期服用也察觉不出的端倪的,那我们不就需要验一验看看那毒到底存不存在?”
荀阳扬了扬眉,本想说他有个九成把握确认这世上目前没有那种毒,但是万一呢?所以那一成他想验就验吧。
徐卿安再道:“你确定她的身子没有问题?”
荀阳道:“也就是有些气虚吧,但她最近在特殊日子上也是正常,且她一天就同你做这些伤脑的事也难免会有些郁结。”说到这里,他突然来了精神,怪“嗯”一声,“你们这儿倒还挺像,似乎心事都还挺多。”
徐卿安当然知道她是因何而伤神,沉吟道:“那你就为她好好调养一下吧。”
荀阳歪了歪头:“好吧,正愁不知道等下熬什么药给她交差呢,那我就先去太医院取药了。”
荀阳撑了伞,走入了雨中。
徐卿安亦转身,往上官栩寝殿殿门处走去。
——
殿内,上官栩那话之后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似凝滞了片刻。
苏尚看她几息方才一笑,准备开口回她,然而却又一下被她打断:“你说你今夜去到上官府,是因为听说了江南的事情后想去当面问问我阿兄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你知道么,依我对你的了解,正常情况下,按你今夜到上官府时的境况,你那时的第一件事绝不是去找我阿兄。”
苏尚来时上官栩刚晕倒不久,那时守在她身边又是徐卿安,若是其它时刻他一定会与那人相争护送她回来,可是今夜他没有。
就说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苏尚当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漏处。
这些年来他对她的诸多行径从不掩饰,哪怕她越来越躲避他,越来越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他也从未将自己的情意减少半分,反而因为那些执念、那些无法触碰的,越燃越浓。
上官栩再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起了哪些作用?”
“你只需相信,我从未参与。”
“那便是在事发前就知晓了。”
苏尚眸光又是一定。
上官栩对着他笑一下,那笑十分淡漠,不说是否相信他,就是不信,也没有丝毫对他早已知晓那件事的怒意、恨意,这样的神情就让他生出一种要被完全抛弃、失去所有在意的恐惧。
“又是在事发多久前呢?一日?两日?还是更久之前?”上官栩眼底微有湿润,“曲江池畔,你可也曾提前去看过他的尸首?”
苏尚目露急切,又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速飞快:“我的确提前知晓那事,然而我也不过只在事发前一炷香的时间才侥幸得知,我也想去阻止,可是根本就来不及,那时,你们已经登了船,我看着船只倾斜,看着你们落水,一切都来得太快,我只能赶快就近唤了禁军下水救你们,可是……”
他垂眸,无比懊悔:“可是他们只救起了你。”
“至于他的尸首……事发之后,我也曾质问过父亲,但是我实在无法与他抗衡,反被他囚禁在府中,后来,他为了让我死心,就带我去了曲江池畔……”
说完,苏尚又立马抬眼,眉头紧张地拧起:“这些,我都不是刻意瞒你的,我只是担心伤害到你!因为父亲他,父亲他……他对你下了毒!”
霎时间,上官栩脑中懵了一瞬。
苏尚继续道:“当时,先帝出事,薛弘担心终有一日你会探得真相,所以他便对父亲主张要将你一并铲除,我虽用尽各种办法换得父亲承诺不伤你性命,可是薛弘仍是紧咬不放,不得已,父亲便只能想法为你下了毒,再定期给你服用解药,以此控制你。”
上官栩:“可是我并不知晓我中了毒啊,你们要控制我,难道不应该让我知晓此事么?”
苏尚低声:“因为他们要牵制的是明樾兄。”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上官栩沉默后问:“所以,我阿兄动用我的印玺配合你们,让江南的世家投效你们,都是因为他知晓我中了毒,而若他不这样做,你们就不会定期给我服用解药。”
苏尚迟疑一息,目光沉静下来,回道:“差不多是这样。”
上官栩不明所以地笑了,她转过头笑问他:“那你今夜来是来给我送解药的?”
苏尚凝眸望着她:“解药由明樾兄每月带给你,这月你已服过了。”
“用我来牵制我阿兄,又用我阿兄来牵制我”上官栩嗤,“真厉害,真周到。”
“你放心,在等段时间,我一定从我父亲那儿拿到毒药的制方为你配出解药,只是这段时间你莫要再与他起冲突了,好不好?”苏尚恳求道,“还有明樾兄,你也想想他,你们兄妹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上官栩苦苦地笑了:“好,我都听你的,也请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我阿兄。”
苏尚满意地点了头。
——
苏尚打开殿门出来时,迎面就碰上了站在殿外的徐卿安。
他瞬间沉了脸:“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徐卿安眼尾含笑,一切说得平常:“在苏大人说你唤了禁军下水救娘娘前就这里了。”
苏尚对他的笑无动于衷:“所以后面的话你也都听见了?”
“自然。”徐卿安垂眸一瞬,再抬眼,一目不错地与身前之人对视,“怪不得刚才子阳说娘娘身子不好,原来早在几年前娘娘就被人下了毒。”
苏尚:“所以我说,你在她身边对她没有益处,你只会害她。”
“可是苏大人就是在救她么?就因为每月定时给她服用解药?”徐卿安反问,眼神带上戾气,“苏大人可通药理?可知道长期服用一种药物对人的伤害有多大!你知道她的身子现在因为那药弱到什么地步了么?你知道子阳刚才说了什么么?”
“所谓解毒丹不过就是饮鸩止渴!”
“他告诉我,娘娘如今已经伤及根本!身体各处羸弱之处就算调养至多也不过恢复到原本的五成,就是她的寿数也因此受到了影响。你知道她以后会怎样么?剧毒之物长期流窜于体内,先伤肺腑,再失五感,最后只
会生不如死!而这些都是因为你的那药!”
“不可能!”苏尚当即否定。
四周静一瞬。
苏尚回神再道:“当年我求了阿爹许久,他答应我,绝不会用会损人根本的药。”
“你怎知他说的就是真的?”
“我的阿爹我自然相信。”
苏尚再乜徐卿安一眼:“你看你,你给她带去多大的麻烦,她的身子就是在你出现之后才变得羸弱的,这些账到时候,到时候我们都要一起算的。”
“外面下起了雨,苏大人可要冒雨出宫?”徐卿安在那人从他身旁径直过去蓦地问道。
身后的人停了下脚步,冷声:“不用,我带了伞,亦乘了马车。”
——
苏尚走后,徐卿安再次进入寝殿。
只是这时候他全然没有刚才与苏尚对峙时那般从容,他必须要先告诉她她没有中毒的事情。
上官栩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亦快步向他那儿赶去。
“娘娘你身上的毒……”
“你立马去……”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一顿。
“什么?”上官栩听见毒药相关的事率先开了口问。
徐卿安觉得这事本也急切便先道:“你没有中毒,苏叙白骗了你。”
上官栩不解。
徐卿安解释道:“子阳诊过你的脉,你的脉象没有半分被毒药缠身的迹象,再加上苏叙白又说你中毒时间已有几年,那这世上便更难找到能满足几年不被人察觉的毒药了。”他生怕她还担忧着,又道,“而且刚才在殿外时,我亦诈了他,从他的表现来看,他绝没让人给你下毒。”
闻言,上官栩眉头微蹙,然而除此以外也再无其他反应。
徐卿安试探问:“娘娘是还担心着什么吗?”
“不。”上官栩轻声,“我只是在想,你刚才领着荀大夫来并不是因为你最初说的,因为我晕倒你才让他来诊脉,而是要看看我到底有没有中毒?”
徐卿安睫毛颤一下:“是。那时我没有先告诉娘娘也是因为怕娘娘担心,结果谁知他亲口告诉了你。”
上官栩突然畅笑几声:“这有何可担心的,难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而变得畏手畏脚?哈哈哈,可是就算真的中毒又能怎样!”
她倏然收起笑意,目露狠决道:“我能活一日我便会与苏望斗一日,且如今局势亦是大好,我又焉能后退?就算最后毒入骨髓,我无法再在世人面前扒下他的伪面,那我也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用最原始的方法向他报仇,夺他性命!”
“纵是如此会有遗憾,也好过让他继续留于世间,披着那人皮享受不属于他的尊荣。”
“而且,”上官栩再道,“我还要感谢苏叙白把我中毒的消息告诉我,是他让我知道了,我阿兄没有参与当年上巳之事,哪怕半点相关的都没有参与。也是因为苏叙白的那话才让我反应过来,我阿兄告诉我的话里有多少漏洞,纵是如我阿兄所说,他对当年变革之事多有不满,他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主君的事,他只会谆谆教导,或是以己之力默默匡正。”
“至于后面的那些……他都是因为我才去做的……”上官栩吸了下鼻子,抬眼间依旧满是坚定道,“不过那些罪他也自是要偿,然而现在我要先用他稳一稳苏望和苏叙白。”
“娘娘是想将计就计?”
“是,我就满足他们,做一个想要苟活的人,亦让他们觉得我以为的真相就是我阿兄也是当年的主谋之人,所以我不得不停手追讨当年之事。如此一来,降低他们的警惕,再行暗度陈仓之计。”
徐卿安问:“娘娘看上了哪处?”
上官栩沉吟:“剑拔弩张后的缓和只会引来更大的反弹和争端,下一次再和他们碰上便是生死之战了。”她掀起眼眸抬眼看向他,目色深邃,“神策军行营节度使要回京述职了。”
徐卿安字字清晰:“若得神策军,此战必胜。”他承诺,“好,我这就去办。”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徐卿安方才转过身,身后就突然想起一句与此前话题无甚关联的话。
他脚下一顿,她叫住了他。
第78章
车轮滚过青石,从皇城中驶出的马车压过一地水花,外面,雨水敲击在车盖上,雨声淅沥,内里,熏香袅袅,亦伴着新泡开的茶香气。
苏尚闭目端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的雨打声,一些往事在他脑海中浮现。
“明樾兄!明樾兄!”
上巳夜剧变,一国之君下落不明,全城戒严,时任刑部侍郎的上官栎在官署中无眠无休地熬了三夜,就与禁军组织寻找皇帝的事,又和各衙门一起想法在动乱之下将局势稳住。
这三日他与上官栩都只见了一面,便是在那夜上官栩被人救起后,他急忙确保她无性命之虞。
现下,他方才从皇城出来到了城中几处可疑的地方探查,结果刚下马车就听见两声熟悉且急迫的青年声音。
“七郎!”
本因长时间的劳累而有些魂不守舍的上官栎在见到那青年的那一刻瞬间回了神。
苏尚向他奔来。
“明樾兄,你,快,快救救殿下!”
“阿栩怎么了!”
苏尚气息不匀,上官栎扶住他的双肩急切地望着他,于这一刻起上官栎身上的疲累荡然无存。
“可能有人要对殿下不利……”苏尚眼眶泛红,瞳目微微震颤地望着上官栎,缓缓吐声,“陛下找到了。”
上官栎一怔。
那日,上官栎在与苏尚同去曲江池畔的路上,一大批金吾卫突然赶到将他拦下,而时任金吾卫将军的薛弘骑马而出,以及在他之后姗姗来迟的当朝宰相,苏望。
只一瞬,上官栎便隐约意识到了自上巳夜开始,发生的这一切因何而起。
果然,在马车被拦下之后,薛弘并未阻拦他继续去往曲江,反而带着他一路往曲江区。
那夜,乌云遍天,月亮被完全遮盖,上官栎在一众禁军举着火把的护送下,到了曲江边,见到了满是伤痕的“皇帝”,看到了那面容上、身体各处上都留满了刀剑伤口的尸身。
他注目在原地,浑身如被泥石灌满般久久不能动弹。
等他终于回了些神后又转头望向和他一起被押到曲江边的苏尚,苏尚眸中蓄泪,似同样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可是他看见苏尚口中喃喃的嘴型——
“殿下。”
后来,上官栎随苏望回了府,二人在书房内单独说了什么,苏尚不知道,只知道五日过后,上官栎再次从房中出来时,他的那身君子气度颓然不见了。
而苏尚也没有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在他离开了之后单独去寻了苏望。
“看来他已经答应了,父亲您应该也得偿所愿了,那答应我的事,您可就别忘了。”进入房中坐下后,苏尚直接开门见山道。
苏望也不应他的态度而气恼,仍是和气温声地应道:“嗯,为父自是会对你守诺,然而薛弘那边……”
“我知道父亲也要安他的心,所以那件事我不阻拦父亲。”苏尚打断苏望的话说道,又转过头向苏望看去,“然而父亲也得答应我一件事——那药让我亲自喂给她。”
“这……”
“父亲说会守诺于我,然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增添条件,先是说不放心权柄在外要上官氏一族的权力,又是说要薛弘的心,要以毒药牵制住她和上官明樾,儿子实在没有信心觉得父亲之后不会再有其它要求或者突如其来的想法”
“所以那药我亲自让人查验,且就此之后由我保管,您可以安排人在我身边看着我,哪怕最后行事的时候,我也可以当着那个人的面喂给她,但是药必须保管在我这里直至最后。”
说完,苏尚眉头微扬,软下语气道:“父亲可能满足我?”
苏望沉吟片刻,应了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苏尚自宫里回了
府之后便一直待在了自己的卧房中,他对着手中把玩的瓷瓶出神,感受着里面那颗药丸的晃动。
他怎么可能对她下毒呢?当年他可费了不少心思才将这药丸从自己父亲安插的人眼下换出来。
然而他又觉得让她以为她自己中了毒也并非是什么坏事,以前是为了钳住上官栎,现在又何尝不是在钳制她?左右没有真的对她下毒,但是如果能够借此让她安下心来好生与他相处又何尝不是好事?
——
雨声越来越大,期间还伴随着隐闷的轰隆雷声,泥土气息从各路缝隙中漫入殿内,和里面的熏起的芍药花香混杂在一起。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那话之后徐卿安脚下顿住,背对她的眼眸骤然一抬。
而他身后还有她的声音问道:“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便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徐卿安转过身,视线慢慢与她相接:“娘娘刚才对于神策军的打算,臣认为可行,故而没有其它要补充的。”
上官栩扬唇笑了下,上前一步,抬眼饶有意趣地看着他。
“除对神策军的事以外呢?”
“何事?”
见他完全不解的样子,上官栩垂了眸,不知是何情绪地笑了下,又转过身向旁侧走开几步。
她将背影示于他,边走边道:“你说,如果我真中了毒我现下应该如何做选择?是委曲求全,还是如我刚才说的那样不死不休?”
徐卿安倏然握紧拳。
他其实并非不知道她最先问的是什么,他本想装做不知地避而不谈却没想到她竟直接将问题抛了出来。
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徐卿安看似轻松笑道:“何必做这样的假设?娘娘如今的局势明朗,还是应当多考虑接下来的事怎么做为好,想这些事情只会途伤娘娘心神。”
上官栩:“可是我就是想知道答案啊,若是我想不通便会一直停不下来去想。”她转回身歪头问他,“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那便多想想其它事,将注意力从这上面移开。”
“可人非草木,焉能对一些所思所想之事说放下就放下。”
徐卿安静静望她几息:“娘娘就非要答案么?”
上官栩颔首:“实在有些想不通。”
“那臣说了娘娘便能相通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的话便可当作是对我的提点吧。”
“那就先活下去。”
徐卿安再道:“不管如何,都先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鱼死网破从来不是好的结局。”
上官栩再度垂下眸,沉吟道:“那若中毒的人是你,你也会想着先活下去么?”
“对,”徐卿安一目不错地望着几步之外的女郎,眸中光影点点,无比坦诚道,“若中毒的人是我,我也会先想着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才有更多的选择的机会,才会给我在意的人更好更多地可能。”
话落之后,她与他相视片刻,笑了笑:“你说得对,也算是解答了我的疑惑。”
她再次转过身背向他,往前再行了几步:“你刚才说我对神策军的打算你觉得可行,那我想之后的事便都交由你来做吧,到时神策军的事一旦处理妥当,那京城就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届时你便去江南稳住那群世家,确保苏氏不会在地方掀起波澜。”
“我去江南?!”徐卿安当下就质问道。
“当然。”上官栩转过身从容回他,甚至反问,“难道你没想过将神策军安置妥当后下一步要做什么?苏望在地方势大,纵是京城控制住了……”
“就算他地方势大又何须我去江南□□?”没等上官栩说完话徐卿安就发问道,说着还往她的方向上前几步,又于她身前停下,目光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且不说这次江南世家的变动,有多少新势力已诚心投效了娘娘,就是之前和娘娘一起谋划的让江南水运的格局发生变化一事,江南的形势也不至于失控。”
“那你就去其它地方。”上官栩无动于衷,“你也知道苏望树大根深,之前他借水运揽财给了多少地方官员好处,而他倒台后那些人便也正是要清算的。”
“所以你就把这事交给我?”
“其它人我信不过啊。”
“那你打算让我在外多久?”
上官栩认真思索:“此事需得一鼓作气,不可半途而废。”
“那便是从南至北,从西往东,整个大晋上下所有与苏氏相关的残党都要由我来清算。”徐卿安咬牙克制道,“然而此事非短时就能达成。”
上官栩平静无比:“我知道,但是晏容……”她无视他潜藏的抗拒,抬手柔情地抚上他的脸颊,“你不是想当宰相么?我这是在帮你啊,只要到时你在外历练几年,回来之后你便可名正言顺地拜相。”
“我如今已是中书侍郎,只待苏氏一垮,我以襄助娘娘之功亦可拜相。”
“然而群臣不会服你。”
“上官栩!”徐卿安再难克制,“你就非要让我离开你?”
“我也再说一遍,我是在帮你。”上官栩轻笑一声,“你也真是奇怪,说要与我共谋事的是你,说要登青云的也是你,结果到头来不管我怎么说,你自己都不愿意,我也真是不解你这样抵触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霎时间,徐卿安红着眼高升喊出来,上官栩一怔,而徐卿安呼吸颤抖,努力控了一瞬,缓和下来再轻声道:“因为我爱你,我不想……”
“那你就应该听我的安排去啊。”不过一瞬,上官栩的神情再次恢复成淡漠模样,除却眼底的微红,没有任何异样,“你既然对我这么情真意切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呢?难道你不知道,此事对你而言于仕途有利,对我而言在掌控局势上亦是有好处?”
徐卿安怔住。
而她之后说出的话更像在刻意扎他心一般:“还是说你到底觉得你我只是一时偷欢,不舍得京城荣华啊?”
徐卿安诧异得难以置信,张口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徐卿安望着她微有戏谑的眸子,忽而垂眸如自嘲般笑一下,再抬眼时眸底变得深邃还带上了冷意。
上官栩因他神色变化心底瞬间一怵,笑意敛下。
徐卿安迈出步子,唇角挑起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踩着脚步将她步步逼退。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他冷下声问。
上官栩心中打起鼓:“自然。”
说话间她后背已经触到墙上,她退无可退只能停住,而他已俯身,将唇贴到了她的耳畔。
“那娘娘便就这样想吧,反正能与娘娘相处,不管是一时偷欢,还是长久缠绵,我都沉醉其中难以自拔。而娘娘,您也别忘了,您知道臣身边有哪些能人异士,所以您也应当知道,臣若不想离开京城那就无人可让臣离开。”
“青云志臣要,与娘娘的欢愉,臣也要,臣就偏要守在娘娘身边,娘娘又能如何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上官栩冷声:“那我就杀了你。”
徐卿安瞬间僵怔在原地。
他大脑一片空白,又侧过脸去寻她的目光,仿佛想从中找到刚才那句话是他幻听的证据。
可是她对上他投来的目光,淡然再道:“既无真情全是假意,苏望倒台之后你便是我最大的劲敌,那时我便会杀了你。”
“嗯!”上官栩闷哼一声,锁骨一下被按住,整个人被完全禁锢在他的手掌和墙壁间,且他力道很重,眼中的冷戾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匆忙大喊,“你做什么?你疯了!”
“对,我疯了!”他将在她摁在墙上。
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她分明已经……
他的拇指抚在她的颈部,她在他的掌下脆弱得就像一只小猫,可是现在狼狈却分明是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带着泛红的眼眶,分明是在质问,模样却如被抛弃般卑微:“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你知道对不对?你知道却还故意要说这样的话来激我对不对?”
“知道什么?”她在他身影笼罩下平淡回他。
徐卿安颤着呼吸笑了笑。
而他望着她,看透她眼底的坚决,颓然地松开手,垂下眸,终是如败者道:“说吧,你想听什么……”
她望着他,眼眶跟着他的动作发酸:“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平陵里躺着的到底是谁?”
“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79章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已让人有些疲累,有些恍惚,甚至有些不堪惊扰,稍有触动便失控、失乱。
徐卿安撑在墙上的手臂发着颤,而他眼尾眼底更是泛红一片,他弓着身,双眼位置甚至比她的还要低一些。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他声音喑哑含颤,她目有盼切微光。
“是我……”他唇边挤出笑,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吐字,“是周景知。”
瞬间,一颗硕大的泪珠从上官栩眼中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且有陌生的脸,心中止不住泛起一阵痛意,而那痛意就伴随着他刚说的那句话让她迟迟开不了口。
周景知将原本搭于她肩颈上的手慢慢抬起,落到她脸颊上,手指轻轻地抚过,拭去她的泪珠。
而他就像还处在刚才那片巨大的惶恐中,后怕萦绕在他心头,他仍不住说道:“从我回到京城到现在,我曾无数次想与你袒露身份,然而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让我不得不将这想法一再延后……对不起,是我不该隐瞒你。”
他眸光闪烁,眼底亦是一片湿润,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下方缓缓往上,一路擦过她眼下的泪痕,他怜惜无比,亦卑微无比:“我是周景知的时候爱你,我是徐卿安的时候也爱你,我们已经分离过一次,好不容易到现在,我们不能再放手了……”
“这一次不要再把我扔出去好不好?”
他抬起眼向她看去。
可上官栩眼中蓄满泪水,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而她知他看来,还是想将他看清。
“傻子。”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让他压来的同时仰颈向前,紧紧吻住他的唇。
怎么可能再将你扔出去?
那一夜,那一段日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模样大变,就连气质秉性也变得不能让我一下将你认出,一想到你可能遭遇过的我连心痛都来不及,又如何舍得再将你扔出去?
而我自己,就算只依从我的心,依从我想要的,我也不会将你扔出去。
“那话是我说重了。”她贴着他的唇,寻着间隙喃喃,“以后不会了。”
因这话,他气息忽然一颤,本自然垂落搭放在她肩上的手陡然扣紧她,另一只手又迅速往下将她全身搂入怀中。
这是换他来吻她。
只一瞬间,上官栩后背离开墙壁,被一下箍入怀中,唇上、身上都被施了力道,然而强势却不失温柔。
也就于她将双手抵于他肩前的那一刻,在她没有任何阻隔地重新感受到故人气息的那一刻,那些缠绕在她梦境中迟迟无法弥补的遗憾,终于圆满了。
外面雨声哗哗,她闭着眼,由心地回应着他炽热的亲吻,然而冰凉滑至唇畔,舌尖咸甜,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什么她的泪……
——
那雨就像要下不尽一般,从前夜一直下到了后半夜。
上官栩也就一直枕在他的腿上。
“雨下得太大了,你走不了了。”她闭着眼,神色安然又微微含笑地任由他抚着鬓边的碎发。
他目光尽数落在她脸颊上,珍视地将她每一处肌肤收入眼底:“不走了,不下雨也不走了。”
然而他也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是我的?”
“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么?”
“我告诉你的?”
上官栩笑了笑,转过头面朝向他:“那夜,你在侧室里的那番表现实在与寻常相差太多,让我不得不多想。”
“尤其是后来几日,你对我那般温声细语,嘘寒问暖,仿佛生怕哪处疏忽了会让我不适,也许是这份在意太过真切,那时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恨不得要把你整颗心剖出来给我看一样,又炽热又纯粹,可是你说,这世间上能对我这般真心相待的又有几人呢?”
“还有,你知道么?”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那期间你好多次都漏了破绽,那些也许被你刻意隐藏掉的习惯都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就是想不看到也难啊。”
她如打趣地说道:“你也太不会伪装了。”
“原来如此。”他想着她的话,声音低低地应。
“然而尽管如此,你也让我苦猜了许久。”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眸又蓦地寞声道。
他再度抬眼来看她。
她眸光亦有了闪烁,又似掺杂着苦意强笑道:“所以以后别让我再猜了好不好?”
他握住她抚在他脸颊上手掌,回笑着应了声:“好。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看见她眼角沁出来的泪水,另一只从她发上绕下最终捧停于她的眼角,他拇指轻轻揉上去,无声地将那眼泪收入掌心中,拇指向下擦过,除了掌心感受到的那抹凉意,他其实看不到她泪水划过的任何痕迹。
他想她应该也不想让他看到,现在这个时候总该是高兴更多一些的。
他便说了其它:“不过你想法也确实大胆,世间相像爱之人何其之多,你怎么就敢凭借那些就认为是我回来了,毕竟在世人眼中我已经……”
上官栩一下请按住了他的唇。
她慢慢坐起身来,柔软怜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许后方放下手道:“有些话不必说,如今我们都好好的不是么?”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
上官栩便一笑,垂眸回答起了他原本的问题:“其实我最初也觉得自己疯了,哪怕所有表现出来的细节我都能说服自己对上,但是那最后一关我却是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的,而且我也想不通,如果真的是你回来了你为何不愿意与我相认呢?我的景哥哥是应当要与我相认的呀。”
她向他看去,他垂下了眼。
她便继续道:“不过这些问题,就在我今夜回到上官府后,从我阿兄对我说的那些话里,我找到了答案。”
“他告诉我,当年他用了我的印玺去配合苏望做过许多事,而那年苏望苏望做得最多的就是铲除异己,残害了许多无辜之人,所以我想或许你就是因此误会了什么,误会了我……”
“栩儿……”
他叫住了她,目有痛色,可是她笑了笑,如常地继续道:“又在此之前,你曾告诉过我你是如何帮阿筝躲过京兆府的搜查,用死尸偷梁换柱的。”
“你记得吗,那时你告诉我,你身边的那位荀大夫对那尸体的容颜做了修饰,以此让本就身形样貌相似的两人更难分辨,也是因为你这句话让我想到,会不会我心中的那个人也是这样回来了?”
“毕竟当年,谁都没有看清那穿着龙袍到底是谁不是么?”
他回想起当年的境况,说不出情绪如何复杂地轻声承认:“对,当初我从曲江中逃出来时便意识到,当时局势非我所能掌控了,我没有办法,亦不能回宫,故而只能选择一个身形与我相近的死士代替我,而那时事态紧急,能来得及做的就是给那尸体换上我的衣物,再毁了他的容貌。”
“曲江池下,尖石遍布,苏望派来的杀手亦是下手狠辣,所以那样浑身遍布伤痕的陛下,他不会怀疑的,而他也只想要一个死去的皇帝而已。”
上官栩:“所以后来你稳定下来便开始查当年之事的始末,查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又直到你备足一切,回到了京中。”
他轻嗯。
“可是后来呢?”她追问,“为什么那夜之后,你还是不愿与我相认?哪怕我后面几次
试探,你都仍不肯松口,你可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
他星眸闪了闪,唇口张了张。
上官栩轻声:“你刚才答应了以后都不让我再猜了。”
他垂了眸,道:“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回京城,非只是因为要培养自己的势力,要将一切都布局好,还是因为我的身体……”
“你身体怎么了?!”
“你记得当年船上的那个刺客么?他的匕首刺中了我,而那把刺中我的匕首上亦涂满了可要人性命的毒药。”
“而当年我伤势太重,京城又不能久留,所以荀子阳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只能先一步一步来——先养外伤,再解余毒。”
许是怕气氛太过沉重,说到这里时他笑了笑,分明是不好的遭遇他却说得轻松:“但是也因此耽误了最佳的解毒时机,所以我在五岩山上用了近三年时间拔毒,而现在情况的确大好了,却还是有极少部分余毒残留在我体内,所以我想的是等到我余毒全部拔尽那天再与你相认,让一个康健完好的周景知与你相认。”
上官栩拧起了眉。
今夜分明该是喜悦的,可是她听了这些话心却是痛了一次又一次。
但他对她笑了笑:“其实那些日子还好,整日吃、睡、玩,倒是我以前在京城里从来没有过的清闲日子。”
上官栩知他是在宽慰,便也配合着嗤笑道:“你这话说得,就像以前亏待了你一样。”
他忍笑,又压着酸故作回忆:“嗯……还是有些的吧,当年那颗酸杏子还是挺酸的。”
上官栩扬眉:“喂你吃了颗酸杏你现在都记得!”
“刻骨铭心,不敢忘记。”
“阔别三年,你当真学坏不少。”
二人玩笑又打闹,床帐被扬得一阵又一阵,直到他一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唇擦过她的额:“不过那些酸都是以前的事,从此以为都是另一番滋味了。”
上官栩靠于他的怀中,轻声应他,又想,以后便都该是甜的了。
——
张凡又在宫里住了快十日,整日太医给他细致问诊,膳房为他备着高汤养补,各种周到的照料,让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日,徐卿安再来看他时,他又提出了他想要出宫的事。
“张公是觉得近日哪里不够周全,怎么一直都想着出宫的事?”周景知对张凡的提议没有拒绝亦没有同意,只一味地关切道。
“没有没有,”张凡连连否认,在宫里的这段日子他被侍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他也对主君更生感激,况且他本就腿上不便,就算出了宫也并不能去哪儿,“只是老臣觉得一只呆在宫里不妥,既麻烦了郎君,又不太合礼制。”
周景知已经开始将汤盅里的汤舀到碗中:“没有什么麻烦的,您是我的老师,我照料您本就应当的是,至于礼制,古人史书上亦有不少朝臣留宿宫廷的例子,张公又是我大晋忠良之臣,这样的优遇您本就受得起。”
张凡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景知抢先道:“最重要的是,您的腿还没康复,而太医院的大夫和药材又都是大晋最好的,所以我还是想让您在这里多治疗一段时间。”
他将汤碗向张凡推去些,恳切道:“而且现在局势您也知道,宫里比外面安全不少,老师就留下来吧。”
张凡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高汤,虽无奈但也再次应了下来。
——
夜里,立政殿中烛火长久未熄。
杂乱的呼吸交错声此起彼伏,床帐上映照的身影时隐时现,肌肤触碰,激起一阵战栗,泛起一片灼烫。
那温度烫得人呼吸发颤,烫得茭白的细指不得不拧住宽大的臂膀。
她满目朦胧,他肩下生汗,偏二人又吻在一起,缠绵,升高温度。
半夜,方才平息。
床帐被拉起又放下,踩过一地的衣物后,周景知回到榻上给她喂了水,又揽着她躺下。
“累了便睡吧。”
这已不是这段日子来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自那夜之后,每日夜里,她的床帐内便都多了一个人,而她月信结束后便是更加愈发不可收拾起来。
起初她还能理解他是因二人重逢而情难自已,可是后来她便有些腹诽了。
这些夜里他不仅在那事上缠她缠得厉害,他还总执着于在做那事时让她唤他的名字。
起初她还能甘之如饴地配合,就将那一声景哥哥落在他的耳中,可是后来他提的次数多了,她便有些不理解了。
而她还更搞不懂的是,她每次唤她,情至深处时,他便总会带着泛红眼尾,无声地落下泪。
然后便是更大的攻势,再周而复始,直至夜半方休。
今夜亦如前几夜,他再度躺下之后会揽着她的背细细安抚她,或者说这本就是以前他对她的习惯。
只是今夜她并没有睡,而是哑着声音开了口:“听说今天张公又提了想出宫的事?”
“嗯,但是我想着他的身体,还是建议他留了下来。”说话间,他安抚的动作未停,甚至夜间的寝殿安静,就连细微的摩挲声都能听得清晰。
上官栩无力地一笑:“我看你非是为他的身体而让他留下来。”
“那我是为什么?”
一俯一仰间,二人的视线相接在一起。
“你说为什么?”
他笑:“我不知道。”
上官栩的眼神便变得似恨似嗔。
他笑意却更甚,又将她揽得更紧:“我是有私心,就想与你多温存片刻,不然以后我又能寻什么理由留下来呢?”
“你这算不算见色忘友?”
“你我是拜过天地、昭告过天下的夫妻,他亦是我尊敬的良师。”
“所以你就想说一方不算色,另一方也不算友?”她轻笑一声,“还说你没学坏,也不知这些你到底是跟谁学的,都会说歪理钻空子了。”
“你真不知道?”
上官栩见他这次竟没否认,还反问她,不由得也呛了回去:“我如何能知道?那几年我又在你身边。”
他有理有据:“可除那几年以外,你都在啊。”
他眸色别有深意,再问了一遍:“你真不知道我向谁学的?”
第80章
上官栩当真被他的话问得云里雾里:“我真不知道,难不成那人我认识?”
周景知忍笑:“你不仅知道,你还很熟悉。”
上官栩便更不解。
周景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上官栩瞬间瞠大眼,他说的竟然是她!
“我怎么教坏你了?”她不甘地嗔他。
周景知温声:“什么教不教坏的,我可没承认我变坏了,我只说对于你提到的‘歪理钻空’是向你学习的,你自己想想当初的你是如何行事的?”
上官栩眉头跳一下,想起以前那些欢脱时刻,说话也不觉绕起弯来:“我那叫灵活变通。”
周景知从善如流:“那我也是如此。”
上官栩瞧着他略有些无赖的模样轻笑了声,却又闭了眼向他怀中再靠了靠。
这些年两个人都发生了变化,不止他与以往不一样了,就连她也难有当年那个上官栩的恣意心性了,且想着这些年来经历的这些事情,她确也觉得这些变化是好的,不是说于性情上是好的,而是在保护自己上是好的。
当年的他太过温仁,他若一直保持着当时的心性,他只会受到更多的折磨,不只是在与苏望的斗争上,还在与自己的自洽上。
“在想什么?”
似心绪被察觉,她额上悠然传来一句温声。
她扬起脸看他:“在想这些年你是怎么度过的,在想……”
她目光落在他脸颊的轮廓上,在想利器削骨,你到底是怎样熬过那钻心的疼的。
痛苦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若再度提起难免会让痛意重现,而他也定然是不会将那些痛表现出来的,只会自己在心中默默消解,所以后面的话
她没有再问。
他握住她的手,依旧说得轻松道:“其实,最初的一些时间确实有些难熬,但是到了后面就确实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样整日不过吃喝,悠闲自在。你没去过五岩山,是不知道山中风土到底有多养人。”
“那我以后得挑时间去了。”
“好。”
“你带我去。”
“那是自然。”
二人便再笑,只是想起他体内还未去的余毒,上官栩便始终觉得心中有块石头堵着,放不下。
“你的身体……”
“你放心。”在她话还未说尽时,他便温声接过话,“虽还未完全好,但已没有大好,只待今年子阳的师父备好药材后,在最后为我拔一次毒就好了。”
然而上官栩依旧担忧:“可是你之前吐的那两次血……”
周景知眸光闪了闪,他不想让她过多担心便有意隐藏他的身体状况,然而却忘了之前在她面前两次失态。
那是实打实的让她看见了的。
上官栩隐约见他沉吟了几息,然后就见他神色泛起有些难意,她立时便担忧起来。
他抬了抬眼,对她看了又看,吞吞吐吐道:“那其实是我故意的。”
上官栩愕然:“什么?”
他便如做了错事般,神态伏低做小起来:“当时为了得你信任,是我故意在你拿给我的药里做了手脚,这才有了吐血的假象,至于第二次嘛,是我被人暗算后所中的那药和我体内的余毒有些相冲,这才有了那一次吐血,然而也正是那次相冲,竟将我体内的余毒又冲去不少,也算因祸得福了。”
“真的么?”上官栩半信半疑。
“当然。”他干脆地回应。
上官栩不再追问:“那你之后便好生养身体吧,朝上的事我来就好。”
周景知笑:“这般娇养我,那我的幸臣的身份可是坐得更实了。”
“难道不是?”上官栩戏谑,“还是说你放不下面子?”
周景知扬眉:“我是觉得我吃亏了。分明是夫妻,却做了幸臣,这名分上可差了一档。”
说完,他也不再玩笑,而是正色道:“当真不必如此忧心我,你虽未言说,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亦受了不少苦,而如今你我相逢,我焉能再让你为我忧心?”
“这段时日的美好当真是我这几年来想都不敢想的,真的到现在为止我都害怕是场梦,所以我现在想的就是抓紧你的手,不管要做什么,要遭遇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都要度过。”
“而且,你真的没什么好担忧的”他眸光真诚,“也有了好几夜了,你不都体验到了么?”
上官栩惊震,然后瞬间红了脸:“你、你在说什么!”
他翻身而起,撑在她上方:“今夜这么精神,看来还没体验够。”
见他隐有起势,她慌忙去推他:“可以了,我信了!我信了!”
他停在了半路:“信了就好。”可是他说话时又丝毫没有平躺下去的动作,果然下一刻他就道,“然而你激都激起来了便要负责。”
话落,他扯了锦被往上再盖了些。
上官栩抗拒不得,只能被他带入。
——
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就要入京,这两日周景知一直准备着和节度使周旋的事宜,张凡这边上官栩便替他多去看了几次。
然而上官栩来张凡这里,想做的却不止这一件事。
她还要见荀阳。
那日他与她说的关于他身体状况的话,她始终没有相信,虽然她期间并没有再提,但也只是因为她知道她再如何问他也不会多说,那她便不如来问旁人。
张凡对他的身体状况所了解的,也不过只停留在那年上巳夜之后的一段时日,后来他被送去五岩山之后,张凡便并对他的身体状况了解得不多了,就算他之后回了京,他也只对张凡说一切都好。
所以上官栩便只能再换一个人问,而这次她喊下荀阳,不再打算再用以往的法子去问答案,而是要剖出答案。
“不知娘娘留草民下来是何事要吩咐草民。”
张凡所住偏殿的外殿,上官栩与荀阳分坐在一罗汉榻的两侧,在开始之前她亦为他倒了茶。
“他将那几年的事都与我说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想寻机会感谢荀大夫,也想感谢你的师父,然而最近事态复杂,须神医也并不在京,这事便也就一直耽搁了下来。”上官栩将茶盏推向了荀阳。
荀阳颔首,恭敬地接过:“娘娘何须如此,实在是折煞草民了。”
上官栩浅笑:“说到见外,我倒觉得荀大夫更见外些,你与他早就是多年好友,你在他面前都能言辞行为如常,又何必在我面前以草民相称呢?不如你我也像寻常朋友一样聊天就好。”
荀阳局促但也实在道:“我这不是和娘娘不太熟悉么。”
上官栩顿了顿,又点头:“荀大夫说的这话在理。”
简短寒暄后,便是上官栩要切入的正题了,她道:“我今日请荀大夫相叙,是想问一问荀大夫,我该在哪些方面替他注意,又该如何去帮他调理身子,让他能够更长久地陪伴我。”
荀阳稍有惊讶道:“长久二字如何说?”
上官栩便垂了眸:“自然是因为他体内的余毒了。他曾告诉过我,他之前不想与我相认,就是因为考虑到他体内余毒对他身体的影响,他担心他与我相认后不能长久地陪伴我,以至于失而复得的喜悦后面是更令人悲痛的生死离别。”
“他也说过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在解毒,只是成效都不太好,又加上这段时间以来他身体一直有着不适,所以我也因此跟着生了担忧,我就怕他……”
上官栩抬眼向荀阳看去。
荀阳:“他近日身子又有不适了?那他怎么不来找我?”
上官栩顺势问:“他身子不适的频率是不是很频繁?”又为了不让荀阳查出端倪,继续道,“许是就是因为太过频繁,他便觉得习以为常了吧,所以我劝了他几次来找你他都说不用,说都只是些小问题,忍过去就好了。”
“胡闹!什么忍过去就好了!”荀阳当即没忍住,“现下本就是他要第四次拔毒的关键时刻,他怎能说不管就不管?难不成就真的觉得可以破罐破摔了!他近日是什么症状?可是又是鼻衄?”
“第四次拔毒?破罐破摔?鼻衄?”上官栩迅速抓住关键词,“怎么就破罐破摔了?怎么就拔了三次毒都没拔尽?他身体到底现下是什么情况?”
她心如蚁噬道:“当真是油尽灯枯之象?”
荀阳怔忡,立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套话了。
可是已经晚了,上官栩已经从中得到了答案,虽然模糊,但大致的方向她却已经清晰了。
她便低着声音以此竭力掩盖声音的颤抖:“所以他是真的活不长了?”
外殿里安静了好久,若非有茶香飘散,时浓时淡,还以为时间都静止了一般。
片刻后,荀阳才在上官栩的注视下开了口:“也不是说就一定活不长,只要他体内的毒拔尽,便可如常人一样,有长寿的机会。然而……”
“然而什么?”上官栩微红了眼眶。
荀阳不忍地向她看去:“然而刚才娘娘也问了,他为何就拔了三次毒都没拔尽,这第四的一次就一定能确保能拔净了么?”
上官栩小心翼翼:“这是最后一次了么?”
荀阳轻声:“非是拔毒的最
后一次,而是他可能所能坚持到的最后一次。”
“娘娘可知,他第一次拔毒和第二次拔毒的间隔时间是多久?第二次和第三次又是多久?而截止如今,又与第三次隔了多久?”
荀阳迎上上官栩恐惧和希冀混杂在一起的目光,答道:“分别是三个月,一年和三年。”
上官栩喃声:“每一次的间隔都在拉大。”
荀阳:“因为每一次的拔毒都对他自身损耗极大,每多进行一次,所需修养的时间就更长,而这次之后,若还不成功,兴许下一次就是七八之年。”
“然而,拔毒的损伤加上余毒的侵蚀,他可能根本撑不到七八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