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筝近日越来越多梦,梦里尽是她以前的生活片段。
“阿姐,阿姐!”
除夕夜,一个垂髫儿童坐在他父亲的臂膀上被抱入院中,刚一被放下地,他便张开双臂向原本在庭院中等他的女郎奔去。
“志儿!”
姚筝见那团小小的身影迈着他能跨出的最大步子向她奔来,笑意止都止不住的挂起,就又蹲下身子,迎接了他的拥抱。
正是过年时节,一家四口难得一聚,便一起在厨房包了饺子。
期间姚筝听到阿爹阿娘的对话。
“明日便就要走么?”
“嗯,近几日王爷身体愈发不好了,所以王府内外各处便都不敢松懈。”
“那志儿他……”
“志儿也要去,世子那边需要他陪着。”
姚筝闻言垂首,一直沉默着。
印象中,因为父亲得赵王器重和弟弟与赵王世子年纪相仿的原因,小姚志在刚满三岁的时候便被接入王府,与赵王世子同起居了。
这不管是于她弟弟而言,还是她家人而言自然都是好事,然而也因此,一家人能够团聚的时间一年却也就年节这几日了,而这一年又因为赵王沉疴的原因,一家人在春节这样的重要时刻里竟也只能聚这一夜,一起守个岁而已。
而正当姚筝感伤之际,突然厨房内响起了孩童尖锐的啼哭声——小姚志被正在烧水的铁锅烫到了。
一家人第一时间赶去查看,却见他小臂上已然烫出一片红痕。
梦醒之后,阿筝清晰地记得,那天夜里阿娘问了阿爹,能否将弟弟留下来观察几日,待养好了伤再回王府。
然而阿爹却也无奈痛心地拒绝了,只说王府中有更好的医师,就算去到王府也能得到更好治疗。
而后一日,弟弟由阿爹带着离开后,阿筝就再未见到过弟弟,后来赵王逝世,又不久皇帝驾崩,赵王世子被选为皇嗣入继昭帝血脉,被护送入京承继大统,至此赵王王爵因无后嗣而被封存。
而身为赵王亲信的父亲,也在王爵封存后选择了隐世。
和父母一起离开平州那天,一家三口坐在马车里,阿筝曾向父亲问了句:“阿爹,志儿呢?”
一家四口唯独少了志儿。
可是阿爹告诉她,志儿有了更好的去处,不用担心。
再后来,阿筝想起的就是那场残忍的灭门场景了,血流遍地,如江如河。
因为近日接连不断的梦魇和那些慢慢回想起来而不断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阿筝有些心绪难平,她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发呆。
不多久,她听见了院子里的其它声音。
“徐大人!”她回神看过去,看清来人后在喊出声音的同时站了起来。
刚从外回来的周景知本见她一人待在那儿出神,便没有想去打扰,谁知竟被她主动喊下。
周景知站在廊下,转过身面向她,方准备开口问她有何事时便听她说道:“我有事想与徐大人说。”
——
立政殿内,上官栩同样地因为荀阳的那番话而烦忧。
荀阳细致地给她讲述了他那三年在五岩山上疗养的日子。
“他是因被带毒的匕首刺中才中的毒,又加上他上岸之后还与人有过拼杀,受伤之后更是加速毒性对他身体的侵蚀,所以最开始,他几乎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后来,好不容易撑到五岩山,但也因为长途跋涉,身体太虚弱,致使第一次拔毒没有成功。”
“至于第二次……”
“那时,他派出去的人刚将那年事情的始末查清楚,亦将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了他,也正因如此他拼凑了出来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果——他以为害他的人中有娘娘,且娘娘是其中主谋之一。”
“所以那一次拔毒也失败了。”
“而第三次,则是因为他改换容貌。”
“那时,我本劝他待到拔毒结束之后再行易容之事,然而他道,易容之后新的身份需要他花时间去坐实,而京中的事多耽误一日以后解决起来就多麻烦一分,所以他在第三次拔毒前易了容,可易容刮骨,哪有说得那么轻松。”
“至于这第四次到底能不能成功,我也并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是前些日子,他告诉我他已出现了如鼻衄一样,许多以前从未有过外露症状,便说明他体内的毒已经又对他的身体侵蚀深入几分了。”
“所以下一次拔毒至关重要。”
上官栩将荀阳说过的那些话在脑中又重复了一遍,她致力于求得真相,可是如今当真真正正地将他过往里面所遭受的种种了解到之后,她却除了痛心之外想不到任何能够帮到他的方法。
“娘娘!娘娘!”
正当上官栩苦思时,青禾从外边高声喊边疾步进来。
上官栩定下神,抬眼问:“什么事?”
青禾:“陛下晕倒了。”
上官栩一下站起身:“叫太医了么?”
青禾颔首:“叫过了,徐大人当时还让人去叫了荀大夫来。”
上官栩奇怪:“他怎么和陛下在一起?”
他不是应当在准备神策军的事么?
青禾只道:“听说是去给陛下授课的。”
上官栩没再多问,而是抓紧往小皇帝那儿赶去。
——
小皇帝上课的殿内,太医和荀阳在榻前给小皇帝诊脉医治。
“情况如何了?陛下可有大碍?”上官栩赶来后直接进入内殿到了榻前询问。
她亦一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周景知,二人视线对上了几息。
太医先起身回她的话:“娘娘放心,陛下没有大碍,只是刚才一时受到了刺激,这才一下没受住晕了过去,待歇一歇便好了。”
“怎会受刺激?”问这话时,上官栩不知为何跟着看了周景知一眼。
太医一直垂着头,自然未去多看,只说当时的情况他也并不清楚。
而周景知在她望去时便一直回应着她的目光,她看见他向他走来,于她身前停下。
他道:“娘娘,臣有话要与您说。”
——
二人寻了间无人的偏殿。
行至殿内深处时,上官栩柔声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陛下就晕倒了?还有,你如何想起来现在入宫为陛下授课?”
周景知眸光幽静地看她几息,先道:“你可还记得阿筝说的她有一个弟弟的事?”
见他此时提起此事,上官栩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应道:“当然记得,可是你近日得到什么相关的消息了?”
“嗯。”
“她弟弟找到了?!”
周景知目色复杂道:“可能吧。”
见他态度奇怪犹疑,上官栩便更为不解,然而也不待她再问,他便继续道:“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当今陛下,非是三哥的孩子。”
轰的一声,上官栩瞬间怔住。
周景知将当年的事情一句句告诉她:“那年元日,三哥因身体原因没有赶至京城贺岁,但他送了一封信来,信中写到他自知自己时日不多,所以便对膝下不过才三四岁的孩子放心不下,而那时让他忧心的便是那孩子的先天不足之症。”
上官栩:“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周景知:“难辨红绿。”
上官栩便立马回想起现如今的小皇帝从未有过这样的症状。
而周景知继续道:“那时三王兄府中的医师都对此症束手无策,于是他便写信向我求助,想着我身边或许有能够医治此症的圣手。”
“然而当时太医院中的资历最深的太医和荀子阳都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当下,这就是不治之症。”
“所以在最初,我制作皮影时也多用了有利于得此症者辨别的颜色,只因我认为
陛下是三王兄的孩子,直到,我看见了陛下做的那幅山水花鸟画——”
“那样五彩斑斓的画卷,绝不可能是由一个难辨红绿的人能够独立做出来的。”
周景知停下来看她片刻,再道:“再说回阿筝弟弟的事,阿筝今日又给我讲了些,她说她弟弟曾因她父亲的原因在三岁时就被选入了赵王府,做了赵王世子的侍读,与赵王世子同起居,而就在赵王世子进京那段时日,阿筝的父亲带着他们一家人去了洛州隐世,但唯独少了她的弟弟。”
“阿筝告诉了我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她的弟弟手臂有一道因被烫伤而留下的痕迹。”
上官栩惊目:“可是在左手小臂上?”
“嗯。”周景知道,“那年,阿筝的弟弟没有与他们一家同行,只她父亲说他有了一个好的去处,同时,他们一家归隐,却又在归隐之后惨遭灭门,今日我入宫,想看的,就是当今陛下手臂上是否也有那样一道被烫伤留下的伤痕?”
“果然,我看到了。而他今日晕厥,亦是因为当我问他那伤疤由来时,他脑中突然生痛,一下痛晕了过去。”
周景知凝眸问上官栩:“所以你说这其中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殿内,浮尘在微光中起伏,亦如现下上官栩的思绪般杂乱无章。
她整理好久才似接受那荒诞道:“所以阿筝的弟弟就是陛下?而他们一家之所以遭遇灭门,也是因为她的弟弟顶替了赵王世子的身份?”
“而作为灭门案的为祸者苏望,亦有极大可能就是主导这场‘狸猫换太子’的幕后主事?”
“那真正的赵王世子呢?”想到那可怜的结果,上官栩内心惶恐不安,“他那时不过才四岁,苏望想要掌控朝局,谋弑主君,再扶立一个四岁的孩子登基还不够?他还要混淆宗室血脉,好待日后有所挟持才能安心?”
周景知眸静如潭:“也许他最初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如今在进京的路上,原本的世子出意外了呢?”
他幽声问:“你知道当年的三王兄是因何而逝的么?”
“又为何那年就恰好,所有的事情都凑到了一起呢?”
第82章
对于赵王染病离世的事,上官栩不是没有过怀疑。
当初赵王病重的消息传入京城时她便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急,从他身体开始抱恙到一病不起也不过一月的时间,然而就是这样的急症医师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风邪侵体所致。
然而赵王自小就身强体健,亦算是马背上长大的马上王爷,焉能这就般说被病邪打倒就打倒。
上官栩压着那大胆的猜想,问周景知道:“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周景知眸光在她眉眼流转几许,垂了眸,点头“嗯”了声:“当年三哥非是因风邪入体而病重,而是因为被人下了毒。”
他抬眼看她:“苏望要做的是要把朝权紧握在自己手里,所以他光杀了我远远不够,他还要一个可以控制的新君,然而当时父皇的后代里,除了我就是三哥、五哥还有三哥的孩子了。”
“我那时无子嗣,我若驾崩自然就只能从宗室中选择继承者,而按照礼法,继承者要么入我一脉,要么就需得是父皇一脉的孩子,所以依照苏望想要达成的目的,他一定会选择前者,但是选前者就有一个问题——生父。”
周景知吸叹一口气后继续道:“按照正常的发展来说,就算赵王世子过继到了我的名下,赵王也应还在世,且仍是一位手握实权、镇守边北要塞的亲王。”
听到这里,上官栩开了口,沉吟道:“皇帝生父,为有实权的边境藩王,那么往往执掌朝权的就是皇帝的生父而非朝内的宰相。就算三哥没有摄政的想法,可是苏望也绝不可能允许这种可能存在。”
周景知颔首:“所以他最先下手的人是三哥,确定下任皇帝能够完全得他掌控后,然后再是我。”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对三哥下毒的那些日子里,与三哥朝夕相伴的世子也受到了伤害,也致使世子在入京的途中出了意外。”
上官栩喃声:“那一切就都对得上了。阿筝的弟弟作为与赵王世子同起居的侍读,自是与世子言行有诸多相似之处,又年纪相仿,是最适合替代他的人选,且他年纪又小,对许多事情本就记得不清晰,只要后面善加引诱,他自己潜意识中就会将自己的身份默认为别人想让他认为的。”
周景知轻声:“他今日回想起往事时反应那样强烈,恐怕不只是言语上的引诱,还遭受过一些药物上的操控。”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上官栩蹙着眉摇了摇头:“没想到,苏望为了一己私欲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阿筝一家被灭门,想来和此事脱不了关系,那其他的人呢?”她惶恐地向他看去,“那些曾在赵王府内贴身照顾世子的人是否也……或者说只要见过赵王世子的人都是否都如阿筝他们一家一样?”
周景知凝眸深深地看着她,点了头:“我也是在查阿筝身世时才知道,那些所谓各奔前程、另择了良主的王府中人其实都在世子被替换不久后就被杀害了,外院的或许还好,但是内院的……无一幸免。”
上官栩眼睫颤了颤,又咬牙道:“果然,在他眼里,人命如草芥,如蝼蚁。”
周景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让他再无行恶的可能。”
上官栩眉头紧锁,低低地应了声。
如今,和几年前相比,局势大变,对于和苏望的斗争,上官栩并不觉得他们会像以前那样被动,相反,她亦觉得自己有底气去拿下这场胜利,然而现在,她担心的是另外一件。
“你的身体……最近还好么?”她缓缓掀起眼帘,向他的目光迎去。
“怎么会突然这样问?”周景知对她的话有些疑惑,他以寻了借口将他身子的情况掩饰了过去,按理说她不应该再突然问这话。
上官栩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她虽已从荀阳那儿了解到了他所向她隐瞒的事,然而她站在他的角度想却也能够想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做。
况且荀阳说,拔毒成功与否与被拔毒者的身心情况紧密相连,而她若在他面前挑明了可会加重他心中负担?
上官栩便垂眸先道:“只是想起你与我说的你身上还残留着余毒的事,便一直放不下心罢了。”
周景知笑了下,微微弓身,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用令人无比安心的语气说道:“真的不用担心,我身上余毒虽未拔尽,但是一直以来我用着缓毒丹,身子也与常人无异。况且子阳的医术你也见过,他都如此厉害,你想想他那要为我拔毒的师父又会厉害到什么程度?反正我是丝毫不担心的,只安心等拔毒那日到来,静待毒除。”
在她面前说起这些事时他总是这样一幅轻松模样,可是她分明知晓其中的真相,所以他表现得有多轻松,那她便知道他独自承受的有多少。
上官栩终是没忍住:“荀子阳已经将一切都与我说了。”
刹那间,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转而变得有些无措、慌张。
而她依旧一目不错与他的双目对视道:“我知道你将那些事情隐瞒是不想我担心,然而你又因此多承受了多少呢?当初你在知晓真相之后依旧不与我相认,不就是因为你害怕那最坏的结果到来,进而再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么。可是这些本就该是我们一起承受的啊。”
她看着他此刻慢慢泛起酸意的的眼眸:“你也说了,我们是在一起的,那为什么明明我就在你身边,你却还要将一些苦楚独自承担下来呢?而最后若真的是那最坏的结果到来,那你觉得那时的我就不会伤心,不会痛苦了么?”
“我……”
她轻抬起手,在他想要
辩驳时按在他的唇上,她柔声继续道:“你可是想说,起码在那结果到来之前我是无忧的、放松的?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你有你的顾虑,但我亦有我的坚持。”
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眼底已泛起泪光,眼中也红了一圈:“正如你说过的,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所以这一次的重逢,不管你我之间会发生什么,哪怕点滴,我都不想错过。”她目光坚定无比,“哪怕最后的结果真的那样不尽人意,但是我想,在此之前我们都应该不留遗憾。”
“失而复得后再失去固然痛苦,但是你更是与我心意相通的郎君,我不想在你最关键的这段时日里让你去承担一切,而因此成全我去做那‘无忧之人’,此行路上,无论酸甜苦辣,我们都该一起分受。”
话落,她扬了扬眉,带着泪的双眼含起笑望着他。
他心绪复杂回了笑:“你说得对,我们是夫妻,是携手同行、共历风雨的人,喜乐也好,苦难也罢,都该一起分受着,不该如我之前那样为了那短暂的无忧而将真相隐瞒于你,不然那亦是对你的不公。”
“所以,”他站直身子,面泛笑意却又正式无比,“接下来的日子,就有劳夫人陪同我这个病弱之人治病疗伤吧。”
见他故作正经的模样,上官栩不由得失笑:“你这话倒来得快,也不见你之前想通,非还得让我去绕那么一大圈,给你费这么多口舌。”
他目色真诚,继续打趣道:“诶,我此刻能够领悟自然是全靠的夫人的点拨啊,若无夫人金口玉言,我恐怕现在还在那思维的泥沼中转不出来呢。”
上官栩眼嗔他,更是要忍不住抬手打他,可是下一刻她就被他揽腰抱住。
她腹部与他紧贴,双臂抵在他的肩下,感受着他的心跳,她诧异地看着他,而他目色已经柔软下来。
他温和的声音和他含情的目光一起笼下:“因为那几年的遭遇,其实失而复得的那种喜悦或许我才是更患得患失的那个,所以因此我对许多事情都有了诸多顾虑,我深知其中的痛苦,便也不想你如我一样再在那种患得患失中遭受折磨,然而我却忘了,于我们之间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并肩。”
“栩儿,幸好有你点醒我,不然我不知道我又要蹉跎多少我们之间的时光。”他笑了笑,眸光熠熠,随笑流露,“往后余生,那样的傻事我不会再做。”
放在他肩前的手掌往上抚去,上官栩唇角轻漾,又俏皮道:“那我拭目以待?”
他亦从善如流:“随时检验,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静了瞬,目光流转往复,他俯了身,她仰了颈,唇瓣慢慢地贴合在一起,由情而动,由心而许。
扣在腰间的掌心愈发灼热,原本抵在肩前的手也慢慢滑到了后背,衣料被拢住,被攥紧,那些喜乐和安心都随着血液的涌动融进了这绵长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徐卿安被鼻下的凉意触回了神,他睁了眼,亦慢慢卸力退开。
上官栩亦因他的动作从缠绵中醒过神来。
然而下一刻便是大惊失色。
上官栩呼吸还未放平:“你又流鼻血了!”
她想起荀阳提到他近日多次鼻衄的事,掏出锦帕后只随意替他擦了几下就要拉着他去寻大夫。
“等等。”
可是他却不动,反是捂着鼻子站在原地,有些委屈道:“你好歹也等我擦干净了再出去啊。”
上官栩无奈,觉得此刻还是看大夫更紧要些,然而他若实在不想走她也拉不动他,便只能先任他擦拭着,又问道:“你现在可有其它不适?之前就听说你这段时间已经流过好几次鼻血,恐怕又是你体内余毒在作祟,便还是趁荀子阳和太医都在的时候赶过去让他们看看吧。”
周景知保持手上的动作,锦帕和手掌近乎将他下半张脸遮挡完全,只露出他上半部分的眉眼,他声音嗡嗡地说:“这流鼻血的原因还是挺多的,也不一定就是那毒的问题。”
上官栩蹙了眉,云里雾里。
周景知见了,眼神飘忽一瞬,又低下了往身下看去:“也可能是……”
上官栩想起刚才亲吻时他的反应,霎时红了脸,这次真没忍住打了他肩膀一下,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这次她不再由他,直接拉起了他的手往小皇帝那边赶去。
——
京城外,距离长安城十几里的西山下,苏尚骑着马立在官道间。
他高坐马上,气质清贵,一言不发地听着由几百步外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直到来人勒停马匹在他面前停下。
“苏大人?”
苏尚微微扬头,唇角浅浅带起笑意:“节帅,好久不见。”
第83章
临近午时,京城内,各家饭店酒肆人来人往,食客络绎不绝。
当下,长安城中最为气派,人气最旺的酒楼万鹤楼,来往之人数尤盛。
周景知坐在最上层的阁楼上,从内窗往下看,能将大方一楼大厅一览无余。
他看见一个身姿魁梧的人,衣着华贵又束着护腕的人踏进了酒楼内。
那人往上看,亦是一眼看见了他。
二人相识一笑,短暂中透着轻视。
不久后,周景知所处的阁楼房门就被打开。
“徐侍郎邀本帅来此是有何事要与本帅说啊。”
厚重的脚步踏进房间的同时,那雄厚的声音也一同响起。
周景知刚抿好一口茶,茶盏放下,悠悠往房门处看去——来的正是刚才在楼下与他相望的那人。
亦是本次回京述职的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霍甘。
周景知放下茶盏之后并未起身,只是唇角挑起笑,向对坐的位置抬手道:“节帅到了,快请入座,下官刚泡好的茶,正想等节帅到时请节帅品一品呢。”
神策军将首虽也称节度使,但因神策军驻军在京畿,虽主要目的是为了拱卫京师,然而也难保势大之后会有生异的时候,所以自其组建以来,朝廷便通过各种压制的手段将其严格掌控在手中,自然这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权力也就比不过地方上的节度使了。
然而它仍有独属于它的威慑力。
霍甘架子也端得足,坐下之后,手支在案上,就看着周景知给他倒茶,也不伸手去接:“徐侍郎还没说到底有何事呢。”
周景知动作不疾不徐,慢慢将茶盏推过去:“节帅才行了路,不如就先品茶吧,也好好润润喉,至于下官要说的事,节帅一边品茶一边听就好,不耽误您喝茶。”
霍甘闻言不由得从心地笑了笑。
要知道,现下他眼前这个人可是官拜四品的中书侍郎,虽然官阶不如他,但那官职却是实打实地中枢要职,更是未来相公的候任之职。
那人任着这样的职位还能这般恭敬客气相待他,他着实不得不另眼相看几分。
他便听了那人的话,拿起了茶盏准备品一品这香气沁脾的新茶:“之前在回京路上曾大致了解了一下这段日子京里发生的大事,其中我更是多次听闻了徐侍郎的事迹,所以在那时便想有无可能与徐侍郎当面一叙,结识一番,没想到今日果然就实现了。”
“所以徐侍郎说,巧不巧?”茶盏碰到唇瓣,霍甘手腕带动,沿着杯口一点点地将茶水呷入口中,然而他目光却一直落在对坐之人的脸上。
周景知装作没察觉到他的审视,垂眸笑道:“能得节帅挂念,实乃下官之幸。”说完,他切入正题道,“今日邀节帅来日,是下官有关神策军的事想与节帅说。”
霍甘含笑着将茶盏放下,懒洋洋道:“你想说的可是支度使兼任之事?”
他看着对坐之人,见那人果然眉头跳了一下,霍甘便有些得意地继续道:“这事情已经有人给我说了,他果然说得没错,进京之后京中会有人向我提起此事,
而他指出的人也没错,果然就是你,中书省的徐侍郎。”
周景知问:“是礼部的苏大人找的您?”
霍甘眸光亮一下,诧异之中又带着些惊喜:“之前就听传言说过,新晋的徐双元,在诸方面都能与未及弱冠就位列朝中要职的苏大人一较高下,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你二人还真是都将对方心思摸透了。”话至此处,霍甘也干脆承认道,“找我的的确是他。只是他不止与我说了这一件事,他还向我介绍了与徐大人诸多相关之人。”
周景知立时掀起眼帘,目光直直地向他射去。
霍甘笑:“徐大人和宫里的那位走得近吧?所以徐大人今日来找我也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周景知冷声:“这样不好么?不对您来说更是个保障?”
“不不不,这当然不是个保障。”霍甘否定得干脆,“你们如今要拉拢我,无非就是因为你们与苏相之间的斗争,然而这事与我有何关系?我本就已是节度使,谁输谁赢,我又能拿到多少好处?”
周景知目光幽深:“神策军拱卫京畿,直控于朝廷。”
霍甘:“那只是拱卫京畿,听令朝廷,我如今所为并无错漏之处。至于陛下……有羽林卫在,他们才是保护陛下的。”
周景知冷冷笑两声:“节帅这些账倒是算得清楚。”
霍甘受下这话:“不仅这些账算得清楚,其它账我也算得清楚,我可以在你们之间站队,然而以历代君主和将领之间的史鉴来看,我靠向你们,反而是给以后自己埋下刀子。”
“想必徐侍郎也知道,自神策军成立以来,朝廷就对其有多般掣肘,先是节度使、营田使、支度使三使分立,再是除监军外,又有定期述职、轮将一说,如此繁复的手段,不过就是因为朝廷要彻底掌控神策军,而这其中最主要安的亦是那位朝廷之主、一国之君的心。”
“而虽说现在主君年幼,他没有这样复杂的心思,但是作为代为其权力的太后娘娘就没有么?所以啊,我若真听了徐大人你的话,跟了太后娘娘,现下虽的确能拿些好处,但以后,等到你们想除的那个人倒台了或者死了,那下一个该清算是不是就是我了?”
对于这些直入要害的问题,周景知似笑非笑地看着对坐之人:“这些话,可是因为节帅听了旁人的进言?”
霍甘垂眸默了默,想着对聪明人没有绕弯子的必要,便道:“对。”
“又是那位苏大人?”
“没错。”
“而且他开的价码也徐大人给的高。”霍甘停了停,压沉声音道,“他给的可是节度使可身兼营田使和支度使的价码。”
营田使掌屯田,支度使掌军需,三使合一即为军财合一,让节度使更有了拥兵自重的底气。
这的确是极具诱惑的筹码。
可是周景知却笑了。
霍甘沉脸:“你笑什么?”
周景知笑道:“我笑节帅看得清君将关系,却看不清朝堂之上历来权柄的周旋之计。”他正色下来,“我就只说一个人——前任金吾卫大将军,薛弘。”
霎时间,霍甘便觉周身紧张了起来。
周景知道:“薛弘是什么下场您也看到了,所谓君将关系其实抛开看,就是上下统属之间的关系,所有在下者的权力威胁到在上者,从来都逃不过被制衡、被清算的命运。”
“您说您顺应了太后娘娘是在给自己的以后的埋祸,那么您顺应了另一方人就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了?再者说,您也知道三使合一对于一军来说的意义,那一方就能这么干脆地给您?他成事以后难道发出号令的地方就不在京城了?”
“还有!”眼见着对坐之人要开口辩驳,周景知赶忙抢先道,“下官从来没有讲过,今日下官找您是要说支度使的事,下官要说的是平、营两州的事。”
——
立政殿内,上官栩半躺在美人榻阖目歇息,伴着清幽兰香气,她听见了从外殿而来的脚步声。
一点点靠近,行进间衣料摩挲的声音也愈发明显。
她唇边勾起笑。
脚步声淡下,下一刻,她感受到榻中位置沉了下,腰上覆上沉厚的暖意。
他一手搭在她腰间,一手撑在她身旁,俯身到她脸颊前:“怎么又在这里睡了?这样半躺着可舒服?”
“舒服啊。”她喟叹着睁了眼,“都办好了?”
他轻点了头:“当然。果然如你所料,苏叙白提前找了他,还引导了他往君臣间忌惮、兔死狗烹的那些事上想。”
她目色平静柔软,眼尾微带笑:“怎么只光说我,这不也是如你所料?”
他眉头跳了下:“正想问这问题呢,你怎么就这么了解他?他想什么你都能猜到。”
上官栩眼眸觑了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她却又不急不忙地用手背支起脸颊,在他的视线笼罩下,好整以暇地向他看去:“你说呢?那几年你不在,可不就是他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来去了?这日子久了便终归会多些了解嘛。”
周景知压低了头,迎着她的笑有些威胁意味地盯她:“你明知我想听的是什么,你还故意这样回我?”
“你想听什么?”她装作不知,又道,“你总不能几年不见变小气了吧?”
周景知欲言又止,足足对要回她的话想了片刻,然来就这样想来想去时,却见她在这期间戏谑的目光不住往他身上投来,便干脆挑了眉道:“是啊,就是小气了,或者说我本来就不大气。”
他向她靠近,暖柔的气息喷洒交互,双唇距离不过咫尺,他压低声音说话时,还时不时会与她发生触碰:“当初你送我那只兔儿灯的时候我就记下了,你那时就叫他七哥哥。”
“你说,你应该怎么补偿我?”
第84章
面对那促狭中带着醋意的脸,上官栩没忍住撇了脸笑了出来,可是长而劲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又不费力地将她转了回去。
周景知挑眉:“嗯?”
他在追问他刚才对她的问题。
上官栩脸被他轻捏着,颊边软肤被微微拢起,她便有些无奈地扬起眉,说道:“怎么补偿?都是少年时期的事了,那时两家来往密切,少不得便要有些称呼,而他年长于我,恰好那时也没取字,我便总不能直呼他姓名吧?”
“还有啊,既然这么久远的事你都能拉出来与我要补偿,那我是否也能和你算算账,找你要几份补偿?”
周景知:“哦?”
上官栩抓下他的手,拉到怀里若有若无地按着,她目光往下落了几息,再含笑地抬起如有春水荡漾的眼眸。
她道:“你回来之后先是误会我,再是对我隐瞒身份,期间恐怕还有其他想法吧?可是有想过要教训我?”
周景知瞬间垂下眼,闷咳了一声。
而上官栩还在继续笑道:“你看,这几件事可比你提的那件,时间要近得多啊,你又该怎么补偿我呢?”
“我……”周景知支吾又局促道,“这几件事的缘由你不都已经知道了……”
上官栩好整以暇:“知道不代表就这样放过,况且,这事不也最先是你挑起来的?”她笑他,“怎么?挑到你自己身上了你便要赖账了?”
周景知怔然片刻,终是埋头失笑:“不赖账,本就是我过错。”他抬头看她,“那你可曾想好了让我还什么?”
他柔软如有星河的目光落在她的眼中。
她仰头,轻松地叹一声,双手又揽上他的脖颈,眼底漫着温软澄澈的光:“便还我,你往后岁岁都平安无虞,长长久久与我相伴。”
他莞尔,应了声“好”。
他手掌从上往下,慢慢抄过她的背部将她扶起,目光锁定,二人距离始终那般近。
然而当她坐起来时,他也正色下来,说起了刚才在万鹤楼中的事情:“霍甘比人重私利,就算他在我们与苏式之间选择中立,但只要神策军在他手中,他早晚
也会想要借靠兵权做大,这样的人,断不能对其放任。”
记得当时在万鹤楼时,周景知曾对霍甘说道:“节帅应该也知道,若想真在军中站稳脚跟,只靠现有的帅职远远不够,唯有用军功立身,有了威望才行。”
周景知一边为霍甘续着热茶一边说道:“然而如今天下太平,内无匪患外无强敌,想要立军功便是难了。”
霍甘眉头紧蹙,似有所察:“可是你提平、营两州是什么意思?”
茶水倾注声泠泠,周景知抬起眼瞧去,唇角勾起:“下官方才提到军功立身,自然提到的这两州便是与那军功相关的了。”他开门见山道,“据探子报,平、营两州有异,有数千乌合之众预谋叛逆之事,太后娘娘正在想选择从哪里派兵去征讨。”
霍甘一下握紧了拳:“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景知:“这事也是刚送入京城的消息,来信是娘娘手下的人而非朝廷中人,也因那叛军还未起事,所以也没有八百里快马急报,此事不是节帅不知道,而是整个京城里知道的人就屈指可数。”
“那你现在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这就是下官今日邀您一聚的理由啊,亦是娘娘拿出来的诚意。”
周景知从容说道:“节帅说得对,人心难测,防人之人不可无,所以节帅担心势大之后会成为上属之人的人眼中钉也是正常,娘娘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安您的心,她要送的是能长久傍身能让您扬威的军功。”
“而届时,只要您有用军功立身,便再也不用再担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到时就算有人想动您,也要问问三军将士同不同意啊,节帅,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茶香缕缕往上,四周静谧,唯有楼下客人往来的热闹虚虚传入,阁楼内二人对坐,各有盘算。
——
衣料摩挲声沙沙,上官栩从美人榻上垂放下双腿,又起身站起,往旁走了几步。
“所以他是应了?”
周景知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玩弄着她的袖摆道:“应是应了,但我想他应是两边都会应,他想要平叛的军功,也想要三使合一的权力,而他亦不知道我们与苏式到底谁是胜者,所以他也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要好处。”
上官栩沉吟:“如此也好。”
周景知悄悄抬起眼看她,见她沉思时认真的模样,目中满是温柔,如星河在水,唇角也不由得跟着翘起。
“你笑什么?”
上官栩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有些不解地问。
周景知眼尾唇角笑意便也不遮掩了:“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看着你,心里很舒服。”
听他这么说,上官栩似笑似嗔地睨了他一下:“和你说正事呢,怎么又想其他的去了。”
他轻轻眨眼,笑意不减:“放心,听着的。”
说完,他又不禁垂下眸笑了下,然而再抬眼时,目光却落在了正前方那高挂着的、没有展开的画卷上。
不过一瞬间,上官栩便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所落之处,她微有失色,连忙道:“这段时日一直未曾到侧室里来,便也没让人来收拾,我这就去将它取下来。”
“不用。”他一下拉住她的手腕,目光在那画卷上停留几息后向身旁的人看去,神色虽有落寞之意,但声音依旧温和道:“就放在那儿吧。”
“可……”
“那不本就是我以前还在宫里时专门为我所绘的吗,缘何我回来了就要取下?”
他对她一笑,说得真诚道:“就留下吧,你看我现在这样子总得留下些什么不是?不然以后我该怎么回忆我以前的模样?”
他向她挑眉,她不由得一笑。
“你这是觉得自己长得好?被自己的样貌折服了?”
“难道我长得不好?”
上官栩眉毛扬停了许久,边说边缓点头道:“等改日有空了,我定要让荀子阳好好给我讲讲,那几年你在山上一天到晚都在做什么,怎么回来之后偏就油腔滑调起来。”
周景知也扬眉:“问他做什么,我都站在这儿了,你直接问我便是。”
“你会给我说?”
“当然,绝无保留。而且……你若偏要寻那缘由,我又不是没有告诉过你。”
“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
周景知无奈又别有意味的眼神向她看去,道:“我告诉过你啊,我向你学的。”
上官栩瞬间回想起来,又不由得被他气笑道:“我以前可不是这样,我可不认。”
周景知点头,爽快“嗯”声:“当然可以不认,反正我认就行。”
上官栩忍无可忍,直接上手去挠他腰间,他任她动作却也装出反抗模样,就打打闹闹地连连往后退。
直到退到那方桌案上。
“咚”的一声,腰背抵到案边,他上身一下仰停,她向前碰撞上他的胸膛。
他握着她双手手腕放在身前,在她关切的话问出前抢先道:“我没事,没有碰到。”又转头,往身后的桌案上看去,只见那只木盒还在一侧放着,“那盒子里的红绳倒是可以让人拿走了。”
他语气酸酸的,只因想到那手绳被旁人戴过,他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非是因为他觉得,这些年她倾注在这上面的感情感觉被他人沾染了去,而是因为那本该全部属于他的感情却竟是由他亲手抛下,让里面掺杂了几分旁人的气息。
可是这手绳却又是她亲手编织,是她当年带着最美好的祈愿送给他,为他亲手戴上的。
他实在有些痛。
“正想问你怎么打算呢,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怀中传来女郎温婉的声音,他转过脸俯眼看去。
上官栩仰脸瞧他,对他笑:“不过你这话倒是正和我意。”
她在他讶异的目光下站直身,又走向那木盒处将那盒子拿到他面前:“你打开看看。”
周景知依旧有些不解,然而他亦乖乖听了话,就将盒子接过,再打开。
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绳!
颜色款式与之前那条完全一致,不过仔细上,细节上却是更精致了些。
他向她望去。
她弯眸莞尔,又从他手中将那盒子拿过放到桌上,再从中取出了那根红绳。
她不过轻轻扶了扶他的手,他便配合地将手举在半空任由她动作。
她一边为他系上一边说道:“倒是许久没有做这样的手工了,不过好在也没生疏。”
“之前那条红绳便也该随往事过去了,而这一条也如那一条一样。”她抬眼,如有星河闪烁的眸光与他怔松带暖的视线相接,一字一句道,“祈愿你能平安。”
“这次路上,一路平安。”
手上的红绳被系好,他一下将他抱去怀中,下颌抵在她肩背上。
他闭了眸,语气却又无比坚定:“等我回来。”
这次,一定回来。
第85章
周景知离开京城那日只带了两个侍卫随行,而他驾马行到京城十里外时却发现竟有人早已在此等候。
和他一样,三人三马。
周景知勒停马,翘首往对面为首之人那处看去。
苏尚端坐在马上,纵然身下的马因刚才那阵地面震动而脚下有了动作,但他作为骑马之人却也能纹丝不动,稳住身姿。
勒马之后,周景知没有多余寒暄的:“你在等我?”
苏尚勾了下唇,边遛着马上前一段,边道:“听闻你此行路途遥远,我作为同僚自然是不舍你走得太孤单冷清的,便也就来送送你。”
“不过下趟江南而已,也没有很远。”
“出了京便是远路。”
风声呼呼,树叶轻摇,斑驳的阳光照在地上,马匹上,以及人的半张脸上。
风过之后,一阵静谧停在人群之间。
“那便是远路吧。”周景知笑了笑,并未在那话上与他多纠缠,“怎么?是苏大人许久未出过远门,
现下一听闻我要下江南,便想让我给你在江南的朋友带信去?”
苏尚的神情终于在此时有了变化,他蹙眉道:“我在江南有什么朋友?”
周景知歪了歪头,无辜道:“这话,苏大人不应该问自己么?你在江南有哪些朋友我焉能得知,或者说你们苏家在江南有哪些朋友我焉能得知?”
说着,他又笑:“不过,我虽不知晓苏大人到底与哪些人交好,但好在江南世家所居之处都离得近,这次又都被押到了一处,苏大人若想给多个人传信,这次倒是最为方便的时候。”
江南世家变天,那些原本依附苏望的旧势力全部被上官栩拉拢的新势力寻到错处,其中更是有不少触犯到了律法的,被官府控制了起来。
苏尚自然知道眼前之人说的是何事。
而他一如既往道:“那些事与我无关,我从不参与。”
周景知点点头,一脸半信半疑模样:“那我就将这些话转达给那些人。”
苏尚握紧了缰绳,然而只一瞬,他便又带起笑:“好啊,徐大人可一定要替我将这话带去。”
凝眸静了瞬,周景知颔首:“一定。”又呼吸一口气,道,“苏大人今日来说是要送我,如今话也聊了,也算送过了罢?可否让个路?”
苏尚三人停在路中间,两两之间距离也拉得够宽,就完全将前路挡下。
苏尚轻笑道:“徐大人莫急,我今日来送你非是为了与你叙刚才那些闲话,我是真有话要与你说。”
“哦?”
“我替你不值。”
周景知敛了神色,而苏尚仍在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如今做的一切事情都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你帮她达成了她的目的,她也不会感激你,你从她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
周景知翘首,脸上侧了侧,苏尚便以为他不知那话中之意:“她做这一切的目的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苏尚伸出食指用力比划:“就只有那一个人。从事情的开始到事情的结束,贯穿始末的都是那个人,而你在其中便是连影子都算不上。”
“你或许不相信,但是这几年来,我在她身边看了太久太久,久到看她一点点给自己染上那个人的影子,所以你想要的,她给不了你,她也不可能给你。”他话语说的笃定,“也许你觉得还可以争一争,然而‘争’这一字,只对与你争抢的人有用,那已经死了的人,早已经被刻进骨血里的人,你却是连和他‘争’的资格也没有。”
“而充其量你也不过是……那战场之上,被先登之功钓着的士卒罢了,你为她冲锋陷阵,九死一生,而她到最后却可能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
苏尚这话说得畅意,就像将积压许久不忿通通随这话一齐泄出,故而他上身后仰,放松地坐在马上,愈发畅快道:“所以你说,你值不值啊。”
周景知垂眸,本已竭力压制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忍了忍后抬眼道:“看来苏大人是要诛我的心啊。”
“可是哪里不值了?苏大人不也说过,我如今做的这些不都只是为了我自己么?”他摊了摊手,“你看我,入朝不过一年时日,就已从一个八品御史升至四品侍郎,如此快的晋升之路,这世间有几人能做到啊?这还不是我从中得到的么?”
“果然还是为了你那一官半职的私利。”苏尚喃声,笑意却更盛了,“那你真该死啊。”
周景知从容道:“这不是苏大人说的么,反正其它奢求都已无望,那我何不求些拿得着看得见的东西?那四品官印刻得当真精致,让人爱不释手,四品官印都尚且如此,想那相公之印当更是令人稀奇了,也难怪有人身居高位之后仍不满足,手还想往更宽更远的地方伸,就要攥得更多的东西不放。”
苏尚对他的嘲讽轻轻一笑:“此行路上,徐大人便好好想想那相公之印会是何等质地吧,毕竟一生能拥有它的人也没几个。”
说着,他拉了缰绳竟主动外一旁退开:“时间也不早了,我便不耽误徐大人赶路了。”他面泛微笑,再次说道,“徐大人,一路走好。”
周景知从他身旁遛马而过,道:“吉言听得太多,这次就不借苏大人的了,苏大人自己留着用吧。”
话落,周景知一下猛拉了缰绳,随后高喊声“驾”,驾马冲了出去。
苏尚却在他拉起绳的那一瞬间全身僵住——
那红绳……!
“郎君!”
不过几息时间,苏尚调转马头,不顾侍卫的呼喊,在同样的一声高喊下,他穿入前方扬起的尘土,追赶而去。
后面的马蹄声杂乱无比,周景知感觉到一股杀气的逼近,立马拔出马背上的剑向后砍去。
剑身碰撞在空气中,擦出几多火花。
苏尚的剑向他压来,他借着转身的力道,微一用力,往上一抬的同时将苏尚的剑撩开。
可是苏尚就像疯了般,调整之后再度向他砍来,这一次,他竖剑一挡,却又不得不化那砍来的力道,飞身下马。
二人先后落到地上,剑身碰撞声音不止。
苏尚的人也在这时追赶上来,拔了剑拖住了原先在周景知身边的侍卫。
周景知也顾不得为何苏尚现在就沉不住气要杀他,他只能先迎着不断向他杀来的招式。
果然在两剑相持间,他看着苏尚气红的眼,听苏尚说道:“你凭什么拉她下地狱,你凭什么和她共沉沦,那最难熬的三年,守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于这一刻,周景知也再难忍住:“可那三年如何而来,你不知道?!”
苏尚一顿,然后手上更用力,再次重复:“那也是我!”
周景知强调:“是你偷来的三年!”
说完,他手脚同时用力,先将身前之人往后一推,在猛一抬脚向那人踹去。
苏尚虽竖剑挡了挡,但还是止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的侍卫脱身而来将他扶住。
他再次将目光落到了那醒目的红绳上。
握剑的力道加紧,脚底擦着地上的沙石一转,苏尚便又要上前,身后的侍卫赶紧拉住他。
“郎君!冷静啊!这里还是京畿!”
侍卫低声与他说:“相爷的计划郎君不是刚才还安排下去了么?”
苏尚便想起他今日出城真正的目的,火气也跟着消了些。
他将目光从那鲜亮的红色移开,看向周景知:“杀了你,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此行去江南,你可借道去扬州,那是你的故地,也是你最好的栖身之地,你想清楚,这亦是我给你最切实际的忠告。”
“你是不是很喜欢在行恶事之时留有余地,以此让那在余地中得生的人来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刚转过身准备离去的苏尚停下,他回身看见那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的神情。
周景知见他望来,不屑笑了下,淡声道:“可惜啊,我不仅不领你的‘恩’,更不会记你的‘好’,我只会觉得你可笑。”
苏尚脸色苍白,听着那话眼皮眨动时,嘴角却抽搐地笑了。
——
十日之后,京城大雨磅礴,殿外雨声和劝阻声混杂在一起,上官栩将手中的纸张塞入了坐垫下。
苏尚浑身湿透,衣物各处还滴着水地向她走来。
她走出几步,他停在她身前。
他额上、眉睫尽是水珠,不住地往下滴滑着。
他就这般进来,完全不顾殿外宫人的阻拦。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失态。
上官栩在他浑身水汽的笼罩下,紧盯着他的眼,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殿下送东西。”
苏尚一目不错地看着眼前之人,手下慢慢抬起,将挂在指上的那根暗沉的红绳展示在了她的面前。
上官栩瞬时瞠大了眼。
第86章
苏尚眼底的神情因上官栩的神色而微有变化,如被寒气凝聚的沉郁略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抹隐秘而轻快的
笑意。
他开始换了种眼神看她,更柔,但也更有兴致。
上官栩从如被震慑的怔忡回过神,她慢慢移眼,将视线从那红绳上移向了红绳后的那张脸上。
苏尚神色如刚才般等她向他看来。
“你是如何得来的?”她看着他轻声问。
苏尚看了那红绳一眼,轻飘飘道:“殿下送给的谁,我便是从谁那儿得来的。”
上官栩的眼睫抖颤了颤:“你把他怎么了?”
苏尚道:“我没将他怎么,只是有人看不惯他那幸臣行径,便替天行道除了他。”
“除了他?”上官栩双眼震愕。
而苏尚见她眼中似还有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便更是一字一句道:“百丈山崖,横树丛生,下面碎石遍地,自然只能是粉身碎骨了。”
“这红绳是其中最为干净最为完整的,至于其余其它碎肢,臣怕殿下看了不适,就不带给殿下看了。”
她呼吸骤然加重,眼眶泛红:“所以你杀了他!”
“杀他的不是我!”苏尚看着那泛红眼眸下的恨意,猛地将那指上的红绳扔出去,“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对他生了情?你怎么会这么在意他?!”
他踩着步子一步一步将身前的人逼退,边走边道:“记得以前,最先和你相识的人是我,最先和你共度节日互赠礼物也是我,可是到头来你却喜欢上了另一个人。”他应是愤恨更多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如此也就罢了,既是你喜欢的人,你选择的人,我自然该祝福,该成全。可是后来他死了啊。”
“他死了之后你还为他守了这么多年。”
哐当一声,上官栩膝弯碰上坐榻,而他仍旧逼近,她退无可退只能一下坐了下去。
他看着她眼底因他动作而惊惧的神情似自嘲地笑了笑:“年少情深,你要守他我也能理解,可是你要守就要一直守下去啊,你怎么就能因为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就突然放弃了,突然不守了呢!”
他目中生狠,一下俯身下去,双手撑在她身边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下。
他的声音就像从喉中挤出来一般:“既然你可以不守,那你为什么要选他而不选我。”他目露偏执,“又凭什么不选我……”
上官栩在他的威压下仰脸看他,她的神情慢慢平静,眼神甚至一点点趋于淡漠:“你想知道为什么是么?我与他之间的我不想多说,但我与你之间,只需一个缘由,我们就不可能。”
“什么?”
“熙宁七年,上巳夜。”
轰然一瞬,苏尚周身的气压骤然溃散,他脸上的那股偏执也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错愕,不,准确的说,错愕之下是多年来一直逃避的事实被人直接挑明后的慌乱。
然而他还在坚持道:“那事情和我有关系么?”
闻言,上官栩不知是何情绪地笑了:“没有关系么?其余的暂且不提,始作俑者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与他之间的关系就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苏尚心中生痛,却又不甘心地蓦地一问:“所以你连你的阿兄都不原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