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栩惊怔一瞬,唇瓣开开合合几次,才不知是笑还是讽地吐声道:“苏叙白,原来你到了此刻,想的还是用我身边之人来压我?你究竟看没看清,我们之间的问题到底是因何而起?”
“可是我五哥也已经死了,一命还一命还不够么?”
“可是你们到底欠了几条命呢?所谓的还命,又真的能让逝去的人再回到这世间来么?”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近乎淡然,可是听入他耳中却是那般的刺痛。
他慢慢站直身,身姿颓然地站起原地,又叹着摇头笑:“好啊,都回不来了,这不是正好么?”他向她看去,“都回不来了。”
上官栩直视他的目光,隐隐露出笑:“但是我相信他没有死对不对?不过一条随时可能脱落的红绳,如何就能证明他死了呢?”
苏尚:“我说过,我只是不想让你看那碎肢生出恶心。”
“我不怕恶心,我只怕让有心之人得逞。”
“难道你看了碎肢你就能认出他了?头都碎了,脸都凑不出一张整的了。”
“你不知道么?对所爱之人,哪怕只看他的眉眼都能将他辨出。他就是没有死,对不对?所以你不敢把你口中所谓的碎肢带给我看。”
上官栩再道:“你除了一根红绳一无所有。不,”她转头看向那被他扔到地上的暗沉红绳,“你连一根红绳都没有。”
苏尚闭眼忍怒:“我的人亲眼看他坠的崖!”
上官栩嗤:“怎么就是你的人了?你不是刚才还说是旁的人替天行道么?是旁的人杀的他么!”
她看他恨恨地向她看来,坚定道:“我还是那句话,不见他人,我绝不相信我现在听到的任何事。”
“好,”苏尚攥了拳,“你要见他,那我就带他来见你,就算他面目全非我也让人给他缝好了再来见你!你要死心,我成全你!”
“但是你别忘了,你身边不止有他,那些与你亲近的人,你若想他们安好,之后便不要再做傻事。有些事情,试过一次便足够了。”
什么事情,为昭帝复仇的事情?
上官栩摇头哂笑。
苏尚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却也撇头道:“有些人能赢你一次便能赢你两次,而所谓争斗中取胜,并非侥幸为主,更多的还是实力。”
“从今日起,太极宫守卫由金吾卫全权掌控,羽林卫中再抽调部分兵马协助守卫,殿下身体不适便在立政殿中好生安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
——
北上的官道上,马蹄踏过,飞溅起一片泥泞。
周景知驾马行在最前面,他早已换上一身蓑衣,帽檐低压,马不停蹄地往前赶,天地间,大雨如注,然而他们一行的却不再是三人三马。
牵拿缰绳的手在驾马的过程中随动作起伏,周景知时不时地向他手腕处看去。
那抹红色在昏沉的天光中,雨水的洗刷下更加鲜亮。
遥想他扔给那群人的那根老旧的红绳,他低低一笑却又有些不忿,人就是这么奇怪,扔掉的主意分明是他出的,过程也与上官栩商量好的,可是真扔了他又舍不得了——
那是她送给他的第一条红绳啊。
周景知心痛,驾马期间便又对那腕上的红绳多看了几眼。
——
立政殿内,上官栩在苏尚走后松了一口气,刚才与他对峙那么久实在是费了一番心力。
早在周景知这次出京前,上官栩和他便料到苏氏会在路上动手脚,所以他们在最开始就为苏氏的人制了一团迷烟。
明面上,周景知是要下江南接手江南世家之事,但其实他只是为了把苏氏的人引到前往江南的那条路上,他的真实方向,是北上。
平、营两州,安北都护府都在北边,他需要去到那里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而留在宫里的上官栩则是要掩护他。
苏尚拿来拿根颜色已经发暗的红绳时,她便知道,他的第一步“金蝉脱壳”之计实施成功了。
但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当那红绳真的递在她眼前时,她心头还是不由得一紧。若非是那暗沉的颜色,和绳结编织的略有不同的细节处理,她当真就以为自己又经历一次熙宁七年的那场变故。
所以那时她面对苏尚的表现不全然是装的。
窗外雨打风声不停,肃寒的气息被卷入殿内,上官栩对着那地上的红绳看了良久。
然后才慢慢过去俯身将它捡了起来。
她坐回到罗汉榻上,将捡回的东西放在上面,沉吟片刻之后,再从坐垫下拿出了她刚才藏入里面的纸张。
她打开,对上面所列的内容再看了一遍。
她想起刚才和苏尚争执的那些话。
那些话自是诸多都是依从她心中真实想法而说出来的,但她更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激怒苏尚。
她要让苏尚将注意力都放在前往
江南的那条线路上,让周景知能够更顺利地北上,同时,她还要让苏尚忍无可忍,彻底暴露他内心真实想法。
就比如,他要控制宫闱。
金吾卫虽说自从薛弘死之后就由立场中立的玉华公的女婿谢谦担任了大将军,然而这段时日来谢谦连日抱病在家,上官栩便觉得或许苏氏早已将其控制。
而至于薛弘旧部,虽说最初对苏相多有抵触,但到底都是有所图谋的人,一旦条件开得高了,他们也就倒戈了。
果然,也正如上官栩他们之前猜想到的,金吾卫已在苏尚的掌控之下。
不过除了金吾卫,上官栩还要验证的一件事——羽林卫中到底有哪些是苏氏的党羽。
记得当年遭遇刺杀时,船上的羽林卫都对那刺客恍若未见,自那时起,上官栩便知道羽林卫里的人不干净了,而虽然这几年她也都有清理,但羽林卫人数众多也难保有漏网之鱼。
便只能让那幕后之后自己从池中将那鱼捞出来了。
上官栩看着纸张上写满羽林卫各级将领的名字,抬眼,透过窗隙望向屋外的大雨。
心道,马上她就能将人彻底清理了。
第87章
自金吾卫接管太极宫守卫后,京城其他地方的气氛一时间也变得紧滞起来。
风雨欲来,就似要变天。
苏尚坐在苏望的书房内,闭眸消化着刚才苏望与他说过的话。
这已经是金吾卫接管太极宫的第三十日了,然而也是北方传来平营两州叛乱的第二十七日。
那叛乱起的突然,名号也打得模糊,只说当今天下忠良蒙冤,奸邪掌权,故而要“拨乱反正,诛奸佞,安社稷”。
而消息传入京的时候正是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霍甘还在京述职的时候,消息传开后不久,他就向朝廷自请领兵平乱。
这也自然是他提前与苏望商量过的,然而其实也不算商量,他话的语气虽然依旧恭敬客气,但是话中内容却隐隐有着谈判相胁的意味,也就是让他领兵叛乱是让他投效苏氏的前提条件。
这话听在苏望耳中自然是不快的,要知道地方生了乱事,首先派出平乱的力量当是驻在地方的兵马,只有地方难以压制时才是朝廷发兵支援的时候,而身为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霍甘在第一时间就主动请缨出战,无疑就是因为觉得此次的乱事没成气候,易于平定,他便能借此拿个军功罢了。
然而,若真到需要朝廷派兵支援的那一步,霍甘也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神策军虽主要负责守卫京畿,但当其它地方发生乱事时,出征平乱同样也是它的职责。
所以最后,朝廷下令由霍甘率兵北上平乱,只是因为最先霍甘表现出来的态度,苏望还加派了亲信监军随行,且对霍甘带出兵马也受了限制。
而据前线传来的消息,霍甘率兵出征的这二十多日似乎一切都是向好的。
只是也太好了……
苏尚闭着眼深呼了一口气道:“叛军再加上霍甘带去的神策军,两方共几万人,竟能二十多日都这般平和,没有大的战事,全不过都是些小的冲突,未免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看似一切都是利好朝廷的,可是为何那乱事就一直没平定下来呢。”
而且那乱事也来得奇怪,只起事那段时间有了声响,后面便也就安静了下来,甚至到了这几日就是朝廷派出去的探马也未能探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苏望刚将今日送回消息拿给苏尚看过,父子二人皆对这连日的利好消息起了疑心。
苏望先问:“你最近还在往外派人?”
苏尚瞬时睁了眼,默了默后道:“嗯。”
他知道苏望问的是他派人出去找那个人的尸体的事。
自上次在立政殿中,他与上官栩对峙过后,他便铁了心地要找到那人,让她死心。
可是苏望却明显对他的这番行径有了不满:“还在找?都找了一个月了,听说山上崖下,哪怕峭壁上,你都让人拴了绳子找了个遍,就这样都丝毫没有找到那人的半点踪迹,到现在,你还不死心?”
苏尚无动于衷道:“也并非毫无所获,一些衣服的碎片还是找到了的,况且行去江南一路我都派了人,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他垂下眸,转着手上的扳指,“或许早就被野兽分食了吧,不死心的人也不是我,不过就是有人想要个交代罢了。”
苏望冷冷哼一声,看着那下首之人的侧脸,心想,若真的放心了又怎会再派人到去到江南的路上巡查呢。
苏尚无声地玩着自己手上的东西,压着心中的不安。
“还是先想想霍甘的事吧。”片刻之后还是苏尚先开了口,“北边这么安静顺利,我始终觉得不对,要不要再派人去查探?这次查就换个理由查,北边这么多重镇,也都该查探一番了吧。”
说到这里,苏尚突然一顿,抬眼望向上首之人:“对了,安北都护府近日在做什么?他们对平营两州的乱事就丝毫没有动静?” 说着,他又轻声呢喃,“平州,营州,安北都护府,奇怪,怎么觉得这几个地方有联系呢?”
——
立政殿内,上官栩躺在侧室内的美人榻上,又是百无聊赖的一日。
自从那日之后,她便被软禁在了立政殿内,所有消息出不去也进不来,她就只能每日寻些书本字画打发时间度日。
不过有些时候,倒也是有外面的人来找她说话的。
不过是苏尚。
闭目养神间,她听见殿门被开启,缓而沉的脚步声一步步清晰,她便知道是苏尚又来了。
她便率先起了身,走到了侧室门口。
苏尚果然停下脚步,看她。
“你知道是我?”
上官栩瞥眸轻笑,边往外殿的座位上走边道:“任谁的脚步声多听段时间都会觉得熟悉的。”
她走到罗汉榻上的一边座位上坐下,一边手肘搭上凭几,垂下的手指和另一边的勾玩着道:“怎么,你找到人了?”
苏尚本因她的那句熟悉,神色而微有畅意,但也亦因她后面这句话再次冷沉下脸来。
上官栩见他没说话,抬眼看他,饶有兴致地慢悠悠道:“看来还没找到,那你来做什么?”
苏尚因这话起了火,带着周身气息俯身压制她身前:“你就这么相信他没死?”
上官栩笑意散去,移眸看向它处,似对他所问的那话并没有自信:“这重要么?我整日被你软禁这里,本也没有多少的盼头,如今能问的不也就这些么?”
她语气落寞,这般可怜,不讥讽他时,他才发现这段时日她消瘦了许多。
他便柔下语气道:“你当然是有的,只是你不要罢了。”
苏尚坐到了她旁座的位置,伸指探了探案几上茶壶的温度:“天凉了,便不要喝这些冷了的茶水,让青禾她们及时添换新茶。”
说完,他唤了人进来,让将茶壶里的水换上温烫的。
待到人下去之后,苏尚又道:“陛下这段时日很好,也很听话,你不必担心,朝堂之事也都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北边也都已安定了下来。”
“北边?”上官栩不解道,“北边发生了什么事了?它不是一向安定么,你话中是何意?”
这一月来,立政殿被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和小皇帝之间的,所以朝堂颁发政令会用到的天子玉玺也不用上官栩这边知晓,故而这一月在外面发生的事,按理说上官栩是完全不知道的。
苏尚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她疑惑的模样当真没有一丝破绽,反而还带着些对外界事物丧失了解的焦急。
苏尚便开口道:“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有些乌合之众聚众闹了场事罢了,朝廷已经镇压下去了。”
上官栩又问:“怎么会突然起事,他们打的什么名头?”
苏尚沉吟片刻,并不真切说道:“自古以来做这些事的能有什么名头?还不都是那些冠冕堂皇之言罢了,反正也没掀起什么风浪不必在意。”
“既已镇压下去,那为首之人可是擒住了?可是押送入京了?”
闻言,苏尚似笑非笑地向上官栩看去:“你好像对这事很关注?”
上官栩便知他在试探什么了,便摇头几不可闻地嗤了声,反问道:“谋逆之事不该关注?十恶之首,我要淡然略过?而我若真地就无视过去,你可又会问我为何反应如此淡漠了?”
她直言:“有事便直接问吧,何必拐弯抹角地试探。”
想法被无情戳穿的那刻
,苏尚的心绞痛一瞬,他眸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可是他的呼吸声却陡然清晰起来,稍缓后才道:“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就要这般激我?难道我连问也问不得了么?难道我的话便都是试探么?”
他转过头看向地面,深呼之后回答她最先的问题道:“为首之人没有抓住,只是局势稳定了下来,不过依现在的情况看,擒住那为首之人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所以你也不必为此忧心。”
诚如上官栩所说的那般,苏尚说起北边乱事的确是起了试探之心。
不知为什么,对于眼下平营两州的乱事,苏尚始终觉得非是如他看见的在明面上打出的名号那般简单,可是内里到底有什么更深的图谋他却也暂时想不出,所以哪怕他对眼前之人有所怀疑,他也对北边乱事的情况却也并未有过多矫饰。
只因他觉得若她真地参与到了那事里面,那他恐怕只会说多错多,让她察觉到什么,倒不如就这般模糊地将外面的事情讲给她听,而于这样的事上哪怕只将其中一二放大,都说不定可以让消息闭塞的一方自乱了阵脚。
所以他只说现下由朝廷的兵马掌控了局势。
然而那话之后她也没再说话。
苏尚便以一种关心的口吻问她:“怎么不说话了?你还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这段时日你是无聊了些,所以我今日来也是想与你多说说话。”
上官栩语气寥寥:“没什么想问的,反正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听了她这话,苏尚有几瞬就想直接撤了殿外的金吾卫,解了她的软禁,可是他又压了下来,只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果然,她下一刻就道:“你打算将我关到什么时候?关到北方乱事平定?还是要更久?十年后?一辈子?”
“当然不会。”他很快给出答案,“其实很简单,你承认他死了,放下一切过往了,有了其它盼头了,这太极宫便依旧是任你出入的地方。”
她笑:“然而我真如你所愿,告诉你我承认了,放下了,你就相信了么?”
苏尚不说话。
上官栩低眸:“再帮我找找吧,死要见尸,到底也算是为我做过事的,我便总要给他个交代。”
虽她话语依旧执着于那人的下落,可是苏尚听了眉头却舒展了不少,心气更是舒畅了许多。
她话中之意分明就是承认那人已死,而她现在不过就是念及一些旧情要给他个身后体面罢了。
苏尚当即露出笑:“好,我定帮你找到。”
上官栩看着苏尚离去的身影,眼中的落寞渐渐散去,转而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她心中暗暗想着,北边的事越晚发展到明面来越好,那便将他的精力更多地拖至江南那边吧。
——
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京城里的人又度过了十日。
这夜,在太极宫轮值的金吾卫是由顾筹负责。
自金吾卫接手太极宫的守卫后,金吾卫的中郎将便轮番至太极宫值守,其中数顾筹在轮值期间,对各路章程的执行最为妥帖,故而他也深得主将信任。
立政殿外,顾筹带着亲兵换下原本守在殿外金吾卫,然后在对身边的人嘱咐了几句,便独自进了殿。
夜已至三更,上官栩却在殿内穿着整装,似就是为了等待来人。
顾筹于几尺外停下,恭敬地向殿中之人行礼:“娘娘,金吾卫今夜的安排已然妥当。”
上官栩沉吟:“算时日,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京畿了?”
顾筹颔首:“是,最迟不过明早辰时,他们就会进入驻守在长安城外的神策军的巡视范围,届时行踪便再难隐藏。”
上官栩喃声:“所以我们今夜必须夺下太极宫的掌控权,且要坚持到他们到城外的那天。”
“今夜值守的金吾卫都是可听娘娘调动的,只是与金吾卫协同的羽林卫……”顾筹微有迟疑,“以前的那些将领还都在宫外各府中,被控制着。”
自苏尚掌控太极宫后,调来协同的羽林卫便都是由苏氏以前安插进来的亲信将领掌控,而至于以前的,听令于上官栩的重要将领都被以各种理由软禁在府,羽林卫施行统兵制,也就是说唯有将那几个苏氏亲信控制住,羽林卫才能重回上官栩的手中。
思及此,上官栩目露凌厉道:“羽林卫将领一事有人助我,只待我们与他里应外合。”
月黑风高,长安城中已然宵禁,然而在金吾卫未曾注意到角落仍有黑影闪过。
上官府内,上官栎独身一人,跪在满室长明灯火的祠堂内,他听见后面的脚步声。
“就是今日了么?”
阿筝点头:“是,时间紧迫,有劳大郎君。”
——
京畿重地,于蜿蜒山道中,有队伍如长蛇的军队快步穿行其间。
三军中,旌旗林立飘扬,高马肃兵,整个队伍气势尤盛。
而行进过程中,马蹄脚步声交错间亦有车轮旋转的声音——
一辆马车在队伍中前部行驶,周围重甲锐士环伺,挎刀驾马,身姿稳健,目光警惕。
唯有一人,驾马在旁,金盔铁甲在身,却频频侧首向车厢方向,声音也全然不带如甲胄般的冷硬,反是温缓道:“就快要到了,到时你便不用再这般折腾了,可以缓一缓了。”
车厢内传出轻笑声,回话中带了些打趣:“我倒不觉得折腾,明日我还想骑马呢,五哥,到时候我若哪里做得不对,你可得帮一帮着我啊。”
马上之人再度侧头看去,车帘轻掀开一角,车内昏黄的灯光漫射出来,他借着那光看见里面青年眼部罩着的白纱下唇间扬起的笑意。
第88章
在上官栩与顾筹准备带着金吾卫出发前往收服羽林卫的同时,长安大街上也有一辆马车穿行在各府邸间。
马车上的人,手持着令牌,却并未将手伸得太出去,深夜光线太暗,只隐约地看得见令牌上的一个苏字。
“苏公要见人,将他们带出来。”
马车上的人淡淡抛出一句话后,就将那令牌收了回来,而外面上前来询话的人根本就来不及将那令牌看清。
又见外面的人有迟疑,马车里的人再冷声道:“怎么?有问题?”
车外的人立马垂首道:“先前上面吩咐好的,任何人不得将府中之人带离。”
“那我让苏公亲自来领人?”
“不敢!”
车外的人连忙埋头告罪,不过也好在车上那人并未因此大做文章,反是软了声道:“你司职金吾卫,刚说的上面应该指的也是你的将官吧,那你便看看我身后跟着的都是谁。”
那金吾卫往马车后瞟了一眼,见果然跟着的也是一对金吾卫。
“时间紧迫,岳父急着见人,切莫在耽误时间,否则真误了事我便只有让你亲自去向岳父解释了。”
守在外面的金吾卫听了这番含着威胁的话后全身不寒而栗。
抛去车上之人的国舅身份不谈,便只是其苏公女婿的身份就足够让在场之人对他敬畏。
再者,虽说宫里最近有了变化,但马车上那位国舅却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虽说他出面的次数不多,但府上的夫人却的确每日都能随意进出府邸,自由来回于苏府和上官府之间,这其中缘由自是不必多说。
想到这些,又想到最初马车上那人拿出的令牌,那金吾卫自是不敢再问,连忙拱手应是。
带了人出来后,由跟着马车而来的金吾卫领过,马车启动前,车厢内的人又发了话。
上官栎车帘并未掀起,只道:“你们继续在这儿守着,待人送过来继续看守。”
留守的金吾卫宽心不少:“属下遵命。”
——
留驻在京畿的神策军,每个日夜都会照常派出斥候,将驻地外方圆十余里地全部查探一遍。
从北面而来的军队自进入神策军的巡查范围之后,就兵分两路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本循例出来巡查的神策军斥候,于山野至高处看见山中蜿蜒的队伍后骇然一惊,立马调转了马头,往大营奔去。
太极宫内,负责巡视的羽林卫被一队队分隔开,于一条条巷道中被金吾卫夹击,而由羽林卫负责守卫的那几道宫门,为首的亦是在宫墙上就看见了向他们那处赶去的金吾卫。
其中一道门外,还有一辆马车向他们处驶来,而门内,向他们行去的是顾筹……
——
今夜,分明是晴夜,然而明月高悬,风却一阵一阵地吹入房内,带着书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苏尚按了一次又一次。
他看着那没有被按住的纸张角落还在不停地随风飘动,不由得眸光一沉,眼中带上一分寒意,然而他心中亦难以忽视地有了不安。
“郎君!”
“何事!”
面对门外突然传来的呼喊声,苏尚将头猛地往房门处转去,同时开口回应。
“城外传来急报,相爷让您速去书房议事。”
书房内,苏尚第一次见他一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发了这么大的火。
地上全是被抛撒下来的书册。
“怎么了父亲,城外传来的是什么急报?”纵是已然猜测到今夜发生的事情不一般,甚至可能是极不利于他们的,但苏尚也仍先缓着声音问道。
事情已经发生,他们作为为首者便一定要冷静。
而不待苏望回答,苏尚便看到了上首位置放着的一张带着军队标志的信纸,他双眸一觑,先问:“可是北方有消息了。”
苏望闭眸深呼了口气:“是,也不是。”他转头向苏尚看去,“北地的乱军,到了京畿以北了。”
“什么?”苏尚恍惚一瞬,瞠大了眼。
——
太极宫内,羽林卫所守卫的宫门一片混乱,火光滔天,血液横流。
那原本强硬着姿态,不容宫门里外的人靠近的羽林卫中郎将此时被四手钳制,埋首无力跪于地面。
顾筹嫌恶地瞧了几眼之后,抬手示意将人拖了下去。
马车已入了宫,从马车上下来的几人,分列两列,齐齐向身前之人拱手请罪。
顾筹将各宫门传来的羽林卫的情况汇给那人。
上官栩听后点了点头,又抬眼将众人愧疚形态纳入眼底,她坚定的声音宽慰道:“此番祸事非诸位将军之过,实是贼人用心险恶,防不胜防,今冒险请各位将军入宫,也实是眼下形势危急,唯有请诸位将军与我同担危局,勠力同心,将太极宫门守住,将大晋基业守住,直待援军的到来!”
“殿下放心,末将等愿以命护宫门。”
众将单膝砸地,齐声高喝:“与大晋共存亡!”
然而亦有人随之问道:“敢问殿下,援军是何人所率而来?”
上官栩凝眸望去,一字一句:“熙宁,皇帝陛下。”
——
苏望书房内,苏尚在一阵错愕中回了神。
他压着声,竭力平静道:“怎么可能?成千上万人的队伍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京畿地界?”
说着,他眸光又蓦地一乱:“他们不是普通的乱军么?他们到京畿来做什么?”
“且以兵家作战的惯例来讲,纵是他们有野心,刻意绕开各城的巡查范围至京城脚下,想直接威胁京城,也不可能在孤军的情况下绕后啊,这样岂不是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的境况中?”
苏尚握住拳,内心的不安愈盛:“那京畿的神策军呢?就让他们直接进来了?不过乌合之众,神策军便可以直接拿下啊。神策军可有动作了?可有策略了?”
苏望还未从刚才的余愠中平复过来,闭眼控制道:“刚才斥候来报我便让他传令回去,让神策军直接应敌,然而霍甘带人出征,到底带出去了不少人,如今神策军中亦缺大将,那乱军又能悄无声息地到京畿,只怕这件事情平复起来不会那么容易。”
霍甘,大将……
苏尚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骤然醒神,连话都没说地转身就往走。
他脚下急速,边走边道:“备马!”
——
关押那几位羽林卫将领的府门外,苏尚马都尚未勒停就直接抬腿下了马。
他不顾守卫的行礼问候,直接道:“里面的人呢?”
“苏公不是要见人,让上官大人带走了么……”
“废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允许你听他的话,让他将人带走的!”还未听那人颤巍巍地将话说完,苏尚就一脚将人踹到在地。
那守卫的金吾卫慌忙跪身请罪:“是、是上官大人拿了苏公的令牌,卑、卑职不敢不放……”
“令牌?什么令牌?”
“光线太暗,只隐约见了上面有一个苏字。”
“苏字……”
苏尚细想片刻,忽而怒笑一声。
苏字,他们苏家儿女中,任谁都有一块带自己名字的玉牌,上官栎拿的当是他姐姐苏凝的玉牌。
倒是把他忘了。
还以为上官栎自那日向上官栩“坦言”之后便心灰意冷,不再参与任何外界之事,更是再无颜面对她,没想到他这一次竟……
不对,他是怎么和她配合上的?在她被软禁之前,他们兄妹之间就已然许久没了联系,他是怎么在这时候知晓她的打算的?而且他不保她了么?他不是以为她中毒了么?
苏尚越想越慌,越想越乱,他转身下阶上马。
“速让今夜在城中值守的中郎君率兵前来,随我入宫!”
急切的马蹄声在街道上交错响起,杂乱打破宁静,马蹄踩过地面,带起震动。
苏尚领先于队伍前,身姿稳而低,俨然一副驭马疾驰之态。
驾马声音不止,直向太极宫中而去。
然而一切希冀终于在那紧闭的宫门外破灭,刚才所想亦终于有了个准确的答案。
他勒马于宫城下,眼底微有泛红,目有不甘地仰脸听那顾筹于城墙上说道:
“苏大人此时携兵马而来,是要闯宫么?”
——
京畿,神策军主营地。
夜色如墨,寻常时候,营地中,本来除来回巡逻的士兵走路时甲胄碰撞发出的摩擦声,便只有篝火燃烧时干木发出的噼啪声。
然而今夜却在斥候的“京畿有异”四个字的影响下,全营都发生一场巨大的变动。
早在斥候传回消息的那刻,暂领全营的兵马行营将军就派人往京城送了信。
然而却在见到营外的“霍”字帅旗时失了判断。
整座行营已被人控制。
在一场以主将为饵从而诱开营门的战役结束后,“赵”“丰”二字军旗开始入驻大营。
霍甘在被利用完的第一时间就又被控制住,被单独关押在一营帐之中。
丰王周昱骑着高马,神态倨傲地向那被擒住的守营将官处去。
看着眼前那携胜而目有轻佻的人,守营的将官没忍住唾骂:“乱臣贼子。”
周昱闻言轻抬了下颌,也不怒,神色反是愈发轻慢:“乱子贼子?本王奉陛下之命讨贼,名正言顺,何来叛逆之说。”
将官仍旧不屑:“哪个陛下?当今陛下可在太极宫中。”
周昱慢声,眸光却随着出口的字慢慢变沉:“熙宁,皇帝陛下。”
第89章
宫门外,苏尚仍恨恨地望着高墙上的人。
“殿下在何处?我要见她!”
顾筹无动于衷道:“夜已深,苏大人要见何必急于这一时?”
“我若非要见呢!”
话语一出,身下的马儿似感受到了身上人的怒火,脚下不由得踩动了几下,身后的金吾卫亦是做出了拔刀的架势。
“那本将便只有依律行事了。”
话落,宫墙上垛口位置出现一排架好箭,随时准备拉弓的金吾卫。
依大晋律,擅闯宫禁者就地射杀。
苏尚眉眼压得极低,他乜目往上,就像以此能够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般,指节因攥紧缰绳的力度过大而泛白,他终是没忍住地从喉中溢出一声怒极的笑。
“好,好一个依律行事。”他唇角噙笑,眼底彻骨而复杂的情绪却不断翻涌。
她竟然能对她狠心到这个地步。
“便是在高墙之上,殿下也不愿见我一面吗?”他抬起脸,执着地再问了一遍。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顾筹的那冷声:“苏大人要见,便等宫门开启之后再请见吧。”
苏尚几不可闻地哼嗤了声,身下的马匹再度踏了踏脚,他恍若未觉,就算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却也仍死死地盯着那高墙,眼底生了寒意。
“驾!”
下一瞬,他猛地勒转马头,纵然手上隐痛,掌心都感觉被缰绳勒出了红痕,他也毫无停顿,亦毫无留恋地率随行的金吾卫纵马离去。
马蹄声因远渐小,上官栩站在宫门往里几步的广场上。
“娘娘,人走了。”
刚才,宫门外传进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若打开那道宫门,其实她与那人相隔的距离也不过几丈。
可是她听了他全盘的话,从强硬到恳求,期间她都没有任何想要见他的想法。
她听了顾筹向她禀报的话,轻轻嗯了声,颔首道:“此番他到太极宫来,无疑是因为他意识到太极宫中生了变,能让他这样惊慌失措,力求马上得到答案的……”
上官栩眼神变得坚定:“他们到京城外了。”
——
苏尚回府后,脸色比刚才出府前还要差,径直去了苏望的书房,不待苏望开口,苏尚便直接道:“太极宫,脱离控制了。”
纵是早已有预料,苏望眉眼间还是有一瞬染上了怔忡。
苏尚将现下太极宫中的情况说出:“金吾卫中郎将的顾安策,是她的人,那几个被关起来的羽林卫将领也被上官明樾带走了。”
苏望眸色虽冷厉,但声音并没有太大起伏的:“他不是萎靡不振,甚至想求死了么,他怎么还参与到了太极宫的事中去?”
苏尚:“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不过现在想来,她在金吾卫中竟然都有顾安策那样的内应,那这京城内多半也还有她的其它桩子。”
苏望哂笑:“倒还真沉得住气,想那顾安策去金吾卫以来一向听从安排,从无他言,还以为他真是条好狗呢,没想到是别人养的好狗。”说着,苏望又蓦地一滞,若有所思,“上官明樾怎么会参与到这事情中去,他不想要解药了?”
苏尚搭在食指上的拇指蓦地一扣。
苏望看着他。
苏尚转过头回看过去,凝眸片刻后方才蠕动了唇瓣,开口道:“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为何完全不考虑那解药了。”
虽然她并未中毒,然而其中内情上官栎却是并不知晓的。
苏望心中的戾气愈来愈盛:“那便不管了,距离她下次服解药的日子也不过十日,她只要一月不用解药就会立刻毒发而亡,我已一再给他们机会,既然他们不识好歹,那我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说完,苏望看向了静静垂着眸,一言不发的苏尚。
他其实对苏尚的反应有些惊讶,亦有些奇怪。
要知道以前说到解药的事时,苏尚反应虽不算强烈,但却也总是坚持着要保下宫里的那位,要求解药每月都按时送给上官栎。
可是今天,当苏望说到不再给解药,就要让那人毒发时,苏尚却良久没有反应。
二人目光交汇在一处,屋中安静了许久。
苏尚终是开了口:“她没有中毒,毒药早就被我换下了。”
——
宫城内,那将几个羽林卫将领带入宫的马车还停在广场上,旁边站了个略显萧条的身影。
那人气质本该是如玉如竹的,然而短短不到两月时间,他的肩膀就似被重物压过、风雨摧残过了一般。
顾筹再与上官栩说完话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马车旁的那人,见那人也望着他们,他收回了目光,对上官栩再道:“娘娘,羽林卫能够安定下来,多亏了由上官大人带进宫的那几位将军,上官大人今日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顾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垂了眸直接道:“上官大人可能有话想与您说。”
上官栩转过身看去,上官栎垂下了眸。
他看着身前几步位置的地面,长睫飞颤几许,抬头再看一眼,脚下迈出了步子。
顾筹见人过来,识趣地告了退。
上官栩站在原地看着。
“阿栩……”
“阿兄。”
话语出口的那一瞬,耳中还同时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阿兄”,上官栎抬起眸,不由得怔忡一瞬。
上官栩见了他的反应,神色自若如常,轻声道:“多余的话阿兄不必说,我想当时阿筝去找你时,她便已将许多事情告诉了你——”
“我没有中毒,我也知道你不是当年之事的元凶,你更没有参与其中。虽然后面你到底帮他们促成了一些事情,但我亦知你是因为我,因为被人蒙骗才被卷入其中,那些犯下的错误自是不能逃避,但只要我们兄妹二人还是同心,便可一起去承担。”
上官栎眼眶酸了酸,他扬了扬眉头,将那反应忍下,声音微颤着说:“阿栩,阿兄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如今又知你无恙,又知你还愿与我同心,便已然很知足了,至于阿兄的错,阿兄自己承担就好,其余的,便随你的心,这几年你当真已经够苦了。”
上官栩眼帘轻眨,唇间挤着笑道:“不管怎样,都快过去了,你我也永远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上官栎回笑着,点点了头。
——
“没有下毒?!”书房内,苏望因苏尚刚才的那番话而震惊、愕然。
其实对于苏尚做这件事的理由,苏望并不惊讶,反而一再觉得这就是苏尚对宫里那位一贯的风格,只是真听到他做成时,他还是控制不住那股火气翻涌上心头。
他竭力平息着,现将事情问清楚道:“所以上官明樾今夜敢参与到太极宫的事中就是因为他知道太后根本就没有中毒?”
“也许吧。”苏尚并不确认,“但是按照我最先的安排,他并不知晓太后没有中毒,相反,他对太后中毒一事深信不疑。”
苏尚并不在意苏望在得知上官栩没中毒之后的那股按捺的火气,只继续道:“所以,结合城里城外的事来看,这极有可能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阴谋。”
他眼眸倏然抬定:“难道是想要里应外合?!”
“阿爹,神策军那边有消息了么?”苏尚眼底如寒潭般幽深,气质深冷。
苏望觑眸:“暂时还未有新的消息传来。”
苏尚眸光骤然一凛:“速让分散在京畿各处的神策军和其他守军回京!”
“立马集合现下京城所有可动用之兵力!”
“太极宫一定要尽快夺回来!”
第90章
一阵又一阵的重甲碰撞声和马蹄震地声终于将长安城中所有在睡梦中的人都唤醒。
兵士们近乎人手一支火把,火光熏天,长安城的整个上空被映照出一片灼人的橘红色。
可是所有人亦只能在家中透过窗户看这一变局。
喧嚣声全都往一个地方赶去。
宫城下,苏尚带着大批士兵卷土重来,他亦是穿上软甲,双袖束起配着护腕。
宫墙下的部队蓄势待发。
守于阙楼之上的顾筹,手握紧剑柄,沉眸,全神贯注地望着下方的军队。
苏尚高声:“顾安策,你竟敢借金吾卫中郎将的身份与其它贼人狼狈为奸,发动宫变软禁陛下和太后殿下!”
“你应知,犯上作乱为十恶之罪,为首者,当处极刑,灭九族,你怎么还敢如此大逆不道!”
“你若现在回头,我还可想法保你一命,否则无人能再帮你!”
顾筹站于城墙上,俯眼往下看,神色毫无波动,亦无言回应。
苏尚压着火:“顾筹!……”
话一出口,他含怒的双眸便倏然带上一片震愕。
只见顾筹微微侧身,朝旁一退,上官栩从他身后走
出。
上官栩神色从容,姿态端方,她声音沉而稳:“苏大人刚才说的什么?”
苏尚眸中的流光因宫墙上突然出现的人而滞了滞,在城上城下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殿下现在倒愿意出来见我了?”
上官栩笑意淡淡,了然中带了一抹讥讽:“我若再不出来,苏大人是不是就要带人攻城了?”
“臣也不过是担心您的安危。”
“我现在一切都好。”
“倒是苏大人,”上官栩补充道,“深夜两次率兵至宫门外,实在是让我安歇不得,疲乏困顿。”
“殿下是在怪臣了?”
“回去罢,夜太深了。”
夜色本如墨,然而因那城上城下高点的火把,二人都能将对方的目光辨得清晰。
上官栩将界限划得分明,但是苏尚却也依旧毫无动作。
他的眼神逐渐变寒便狠:“殿下是被威胁了罢,没关系,只要臣在一天,臣便一定会护住殿下一天,将那些不轨之人全部从殿下身边铲除。”
“苏尚!”
眼见着他就要挥手下令,上官栩立马高声喝道。
“你带兵逼宫还不够,就是亲眼见了我,亲耳听到我说我无事,你也要堂而皇之地给你的不臣之举编造理由吗?你行此事,可问过你府中那位相公的意思!”
话语一落,不待苏尚给出反应,他身边的将领便也连忙开口劝了他:“苏大人,出兵之前苏公曾一再强调,如今在京城之中,四面八方许多人的眼睛都看着,所以万事行事之前务必不能留下口舌,必须要讲究师出有名,如今太后已经出面强调她没有被威胁,恐怕……”
苏尚的动作不得不停下来。
他在意的并非是师出有名那四个字,宫城中的禁军左不过就那么些人,纵然现在她将那几个将领带了进去主持战局,但在双方人数相差太大的情况下,也坚持不了太久,只要他想攻就定能攻下,充其量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而已,而想起京畿的变故,他更是悬着心放不下,他唯有觉得尽快将她掌控,他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可是他的父亲不会同意他攻城,而他身边随行而来的将领最终也都听的是他父亲的安排。
他不由得哂笑呢喃:“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那些虚名作甚。”
一旁的将领劝道:“相公的意思是,能借此稳一部分人便稳一部分,不然届时传扬出去恐会失了民心,更会失了一些中立势力的支持,给他人可乘之机。”
苏尚闭眸深呼调整一息,睁眼再道:“我记得宫里的粮食是需要每天从外面运进去的吧。”
“是,除禁军外,宫里的宫女和内宦也多,这么多人,一日三餐的粮食所需量极大,所以都需每日从外面供应进去。”
“若是没了那供应呢?他们最多能撑多久?”
“算下来,至多不过一日粮食就会断绝。”
苏尚轻笑声,他抬眼再望那城墙之上看了一眼,看那人的目光依旧聚集在他的身上。
“那就再你们两日时间,两日之后,我要那宫门大敞,出入皆由我来掌控。”
将领垂眸,艰难应是。
宫城上,上官栩看着那城下瞥来的冷冽目光,眉头许久舒展不开,她看着苏尚遛马离去,又见城下的兵阵排布依旧严密,她便知道他是想靠围城切断宫里的一切供给,让守城的禁军最后无力抵抗了。
她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轻声问身旁的顾筹道:“宫里的粮草可是按之前的计划备了下来?”
顾筹点头,然而亦是面有难色道:“之前已竭力备了,然而到底人数足够多,筹备时亦为了不被人发现端倪,每次存留下来的量也都被控制着,所以大概也就能多撑一日时日。”
“多一日……”上官栩喃喃,“应该也够了。”
神策军距离京城最远的斥候巡查点到京城足有一百二十里,而大军在无任何其它势力的干扰下,每日最快可行五十里,从今夜的情形来看,北方来的大军应该已近到京城百二十里之内,再算去这段路上神策军各营可能存在的阻挠,三日,三日的时间内,他们应该是能赶到长安城外的。
——
明月高悬,薄云被微风吹散,拂于月前,又拂过月前。
京城内,万火喧天,夜空被映照成其它颜色,然而京城外,星光洒落,夜行人借着微光赶路。
山野之中,马蹄声哒哒,一阵又一阵快马驰过而带起的疾风扫过路旁的树叶,又带起声声簌簌。
然而除此以外还有混杂在其中的,不断响起的劝导声。
“您方才取了纱布,还是先歇一歇吧。”
“无妨,我现下并无不适。”
“可是……骑马受得风太大,时间久了您的眼睛……”
“也无妨,我多眨眨眼便是。”
清泠的话声在一片混杂声中尤为明显,就似高山枯杂的草木堆中有一朵兰花悠然绽放,将远处山溪散发出的水汽吸引。
青年郎君俯身于马背上,手中缰绳紧握,山野间,他披着月光迎风而行,任眸中酸涩,只想着尽快赶到她那里去。
——
宫城的兵士听了苏尚的安排在城墙下如铁桶般守了一个日夜,整个宫城期间都无人进出,亦无任何物资的进出。
从宫城回来之后的一整个日夜苏尚都没有阖,因为他始终觉得,哪怕他切断宫城中所有的补给,但只要他没能完全将太极宫掌控那所有的手段都算是夜长梦多,且京畿外的神策军的抗敌消息更是不断地送入京来——
神策军主营被破,首将被俘,其余在其他方向,靠近京城的神策军营正在调回京城的路上,而那些迎着乱军的神策军则在京畿的各要道上就与其发生了战斗了。
可是并没有好的结果。
北面神策军的消息越来越少,到了第二日的辰时时分,那本落在搭在案几上的手的视线倏然离去,苏尚的眼帘骤然一掀。
他如想到了什么,起身大步出门,即刻唤了军中的人来。
“调回京的神策军到哪儿了!”
“为何几个时辰过去了北面神策军还都没有消息传来?”
“那乱军都到何地了!”
“还有!”他最后发问道,“宫里的情况怎么样,按理说他们的粮食已经耗尽了,而就算他们想节省粮食以作拖延,但吃食不够,人的精神便始终难跟上,他们守在那儿的可有攻城的对策了?”
“不管过程如何,两日时间一到,宫城大门必须打开!”
“不好了!”
苏尚号令刚
施下,就有禁军急色奔跑过来:“苏大人,城中突然起了流言。”
“什么流言?”
禁军抬眼瞧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
“当今陛下非……非宗室之子,是、是苏公从其它地方抱来,任由他操控的傀儡……”
——
京城外,距离城楼不过十里的一道密林里,青年的眼上再次覆上了白纱,他刚才泪眼朦胧的模样当真是吓坏了他身旁的随侍之人。
“郎君,现下可好些了?”
“嗯,已没有刚才那般酸涩了。”
随侍忍不住又劝道:“郎君身子虽然大好,但须大夫说了,还是得好生调养才行。”
青年勾唇微笑:“我这次可是确认过了,余下的那些不是大问题,早晚都能恢复,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可是您受罪啊。”随侍说得无奈。
然而青年却因此敛了笑意,转而幽沉道:“她在等我。”
“我不能慢。”
默了息,他又问:“情况如何了?”
随侍道:“已分出三队出去了,还未赶到的京城的神策军,只要要到京城,就必要过那些必经之路,届时我们在前,五殿下他们在后,包围之势一旦形成,赶来的神策军便绝无突袭的机会。”
“好,那我们的时间也到了。”
周景知拉了白纱,还微微泛红,闪着泪光光的双眸将视线落到了那马背上的弓上,他翻身上马后,手落于那弓上,再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动作干脆地驾于弓弦之上。
箭头朝天,满弓而放。
倏的一声,响箭一路刺啦往上,于高空炸开一瞬花火。
立于房门外,刚听到那震惊消息的苏尚亦在炸开的同时间朝天空中望去。
京城中分明看不到那响箭,然而上官栩心中却莫名一动,朝着那响箭的方向凝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