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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莱欧斯却还在自顾自说下去,“你不要乱想,我怎么可能对你有想法,只是不喜欢欠人家人情。柯兰尼不是在召唤场救过我一次吗?所以嗯、没错,就是这样

,我想报答回去而已!这很正常吧,天主教育过她的子民……”

他的语气肯定得像在进行专题演讲,但脸色却像染上打翻的红墨水般不是那么一回事。

伊荷怔怔地看着对方口不对心的“演讲”,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上,这一刻无比庆幸她和莱欧斯还横着甘斯布的误会。

但她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一直以讨厌自己的面目自居的人突然向自己表示出好感的苗头,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只好装傻地嗯嗯两声,说了句“那就麻烦学长。”

迅速喝完药水,同手同脚爬回被子里。

莱欧斯:“教育她的子民要仁善友爱……”

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吧。

他讪讪地坐回去,与此同时又悄悄放松下来。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在强撑,但看到对方真的相信了自己,并且在他面前“安心”睡了过去,又觉得胸口堵了团棉花,闷得厉害。

莱欧斯决定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怪到他讨人厌的弟弟身上。

一定是被拉莫的话影响了,他平时都不这样的。

他又看了眼只露出几根发丝的病床,有些不解,闷在里面不会都喘不过气吗?

不过他们也没在校医室待太久。

吐过以后,身体舒服了不少。再加上喝了药水,上了几趟洗手间,魔物消解带来的热潮褪去,也就没有继续修养的必要了。

这期间,伊荷和莱欧斯都没怎么说话。前者担心莱欧斯发现她发现了他的想法,后者则是担心伊荷“误会”他“根本不存在”的想法。

于是双双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回到宿舍,伊荷翻出压在枕头下的魔卡才发现乔舒亚、乔姬和锡娜都给她发了消息。

锡娜是昨天半夜发的,大概是怕她担心,一接到人就群发了乔姬的消息。但那时伊荷睡着了,第二天又直接和旺达去了校医室,因此没看到。

虽然早就从莱欧斯口中得知她平安的状况,不过亲眼得到消息,还是感到些许安慰。

乔姬则是简单说明了下她的情况,然后是一大段表示感谢的话,最后说她被她哥压着去附属医院做检查了,不方便亲自道谢。不过要是检查结果没问题,明天可以一起约个饭。

乔姬发了两条,第二条是今天下午的,看起来没检查出什么毛病,但伊荷想到乔舒亚威胁的话,还是婉拒了,回她自己准备在宿舍修养之类的托词。

翻到最后一条时,伊荷顿了顿,还是点开了。

乔舒亚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周六那天的魔物资料还有一份没发你,也许下次召唤场用得到。”

他好像是变相在跟自己道歉。伊荷想。但她不想接受,于是退出聊天框,没有回复他。

第二天天放晴了,旺达一醒来就在抱怨满课的课程表,她连续喝了三大杯掺了增长记忆力药草的咖啡,吃掉了好几份伊荷作为感谢做的早餐,并且忧心忡忡地准备了好几本厚厚的不同笔记的笔记本。

被问起也没藏着,“要是被发现那几个家伙的作业都是我写的,今年的收入就要砍半了。”

伊荷:“……”以为是焦虑,原来是生意。

旺达看她盯着自己的课程表,哂笑了下,“干嘛,想举报?”

嘴里虽然说着担心,但旺达其实是不怕举报的,毕竟生长系就这么几个人,班委的作业也是她做的。

就算被举报了,也会班委拦下来。除非她越级举报到教授那里。不过生长系的教授都不沾办公室,而教职工公寓被列为禁地由来已久,没几个学生敢去触霉头。

伊荷摇头,指着上面的《基础药用魔虫鉴赏》,“这门课允许蹭课吗?有点感兴趣。”

她本来想去图书馆预习的,不过想到乔舒亚的性格,他这个时候可能也在图书馆,乔姬说不定会跟过去,到时候撞上就不好了。

看到魔虫鉴赏,伊荷瞬间想起梅科身上那条安了诅咒法阵的黑骨瘤虫,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不过看到后面紧跟着的[生长系专修],又有点担心。

“s教授啊?”旺达低头,s教授的课都是几个班一起上,基本不点名。伊荷要去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旺达的视线在伊荷的头上停留了下,“你得伪装一下。”

伊荷原以为旺达说的伪装,是打扮成她某位不怎么去点名的女同学,结果是让她戴上假发和眼镜。

“你这头橙发太醒目了,我们年级根本就没有一个学生留橙发。到时候就这样来,不会引起注意。”

伊荷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顶着棕色齐刘海长发,戴着小圆片镜架的模样,怎么说,还怪好笑的。

她调整了下镜架,“学姐,我什么时候去找你?”

基础药用魔虫鉴赏是在上午第三节 。

“九点过来就行,三楼楼道口第一间教室就是,我坐倒数第三排。”旺达说,“知道哪一幢楼吧?就在你们隔壁。”

“嗯。”

旺达和伊荷约定好时间,便去上早课了。

伊荷在卧室里写日记,原本想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记在笔记本上,但翻到前面的空白页,突然想起这已经是她循环第三次了,之前记下的内容全部消失了,之前记下的那串黑骨瘤虫身上的诅咒法阵公式也不在了。

这么算的话……

没有公式就意味这周目的她没有拔出那条黑骨瘤虫,那这个周目的梅科还活着吗?

伊荷拿起笔,回忆了下前两次进入循环的时间和出现的事件:8月29号凌晨:嘉蒂受伤去世跳转到8月27号早上梅科入院;9月4号上午:向神甫祈祷的第二天跳转9月1号清晨入学。

第一次隔了两天,第二次隔了三天,而今天已经是11号了。

乍一看,根本没有任何相关之处。

到底是什么触发了这个机制呢?以前从来没遇到过。

伊荷为难地咬住笔头,隐隐约约想起在梅科手术那晚出现在病房的神秘人,因为祂吗?那个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可是伊荷清楚记得,她向赫克托尔神甫告解完回到公寓到入睡,根本没发生任何超出常理的事——啊不对。

门房诡秘地笑脸在她脑海想起,“有位看起来颇有气势的英俊男人来找过您……”

她一开始以为是塞维,结果也不是。

跟那个人有关吗?

伊荷想得头痛,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决定下楼散会儿步。

天空放晴了,初秋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伊荷去餐厅转了圈,看时间差不多了,正要换外套去蹭课,路过大厅时就被房管叫住,“同学,有你的信。”

伊荷停下脚,看看周围,“我?”

“G401的伊荷柯兰尼对吧?”

“嗯。”

“那就没错,你有两封。”

伊荷抱着信回到书桌前,以为是瑞茨医生和嘉蒂给她的回信,拆开才发现瑞茨医生、嘉蒂和南茜给她的回信塞在一个信封里,另一封是塞维给她寄的。

因为时间快来不及了,她也没细看,全部放进挎包,戴好假发和眼镜出发了。

生长系学生比她想象中还要少。

大概是刚刚被布置了下周的召唤场任务,一楼的新生们稀稀拉拉地课间都聚在走廊旁的座椅上讨论着,看到伊荷直奔楼上,只当是高年级的学姐,没有人对此表示惊讶。

伊荷赶到旺达的教室时,他们班上却是另一幅光景。

大约是今天是几个班一起上课的缘故,半包围式的阶梯教室里人已经坐满了,连后排都没有空位,还有几个人自备小马扎挤在后面的空地上。

大家都在叽叽喳喳聊着天,没人关注进进出出的学生。

旺达正趴在课桌上打瞌睡,她的手提包压在靠墙的座位上占了个位子,时不时有几个同学过来询问能不能把手提包拿开一下,都被她拒绝了。

伊荷从后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旺达不耐烦地道,“都说了有人了!”

伊荷:“……”

她失笑

,“学姐,是我。”

旺达抬头见是伊荷,打了个哈欠,起身让她进去,“你来得还挺晚的。”

伊荷递给她一瓶葡萄汁,“嗯,去餐厅鲜榨了杯果汁。”

“谢谢。”

旺达毫不客气地拧开喝了一大口,感觉清醒了不少。

她把课本摊开朝伊荷的方向推了点,“s教授不喜欢课堂提问,如果真的不幸遇到又实在回答不出就复述下题目,说你下去会好好复习他就会放过你。”

伊荷点头:“记住了。”

她看了会儿旺达的课本,摊开的这一页讲到的是可药用的几种魔虫类型,伊荷翻了翻,发现没有黑骨瘤虫的存在。

找到目录表对照着打开,才发现黑骨瘤虫排在很后面的角落里,和她在国立图书馆找到的资料没什么不同,都属于不可食用、不可药用的低等海生魔虫。

伊荷稍微有些失望,但这个结果和她预期的也差不多,所以也没太纠结,只当是来扩展见识了。

铃声响了,所有人都回到座位。

s教授夹着教材施施然走进教室,他穿了件面料看起来极为柔软的薄针织衫,裤筒熨得笔直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戒,垂在胸口的发尾随着动作微微扬起。

男人笑容和煦,目光柔和地扫了遍在座众人,放下教材,嗓音宛如浸过雨水般清冽,“好久不见,各位同学。这周我们继续来讲魔虫的分类……”

伊荷看了台上的男人好一会儿才转向室友,“学姐,s教授原来是莫里斯教授?”

“缩写啦,我懒得写全名。”旺达点头,顿了下,眼神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伊荷摇头。

旺达还以为她知道呢,莫里斯教授气质儒雅,教学能力出众,每周四大课来蹭这堂课的不在少数,所以她听到伊荷想来时也没有特别意外,旺达朝教室后排乌压压的人群努了努嘴,“他们也是冲莫里斯教授来的。”

伊荷问了下,才明白这间教室里有一大半人都不是生长系学生,难怪她说一楼的新生就那么几个,怎么到了级二就这么多。

她继续听课。

和他工作时严谨疏离的态度不同,莫里斯教授讲课时,用词风趣幽默,不拘泥于陈旧的概念,擅长从不同角度解答同一条教义,喧哗声逐渐安静下去。

一个半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等大家回神,铃声已经响了。

旺达还要整理她那几本代售卖的课堂笔记,她自带了便当,不打算去餐厅。

伊荷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从过道路过时,看到莫里斯教授正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再次感受到对方受欢迎的程度——好可怕。

她加快了脚步。

人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正在为学生解答困惑地男人抬头停驻了片刻,“老师?”

莫里斯教授收回视线,摸着自己的婚戒笑了笑,嗓音温和,“刚才讲到哪里了……”

第46章 三周目(十六)

幽深的过道往下,是一处开阔的地下室。

红玫瑰的香气浓郁得齁人。

水晶吊灯下,身着不同年代华丽服饰的年轻男女们携手步入舞池,仿佛没人注意到临时出现的两个陌生男孩。

当他被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掌捏着肩胛,推到一群容貌出色的男女面前,其中一人毫不遮掩地射来的贪婪目光和响亮地咽口水声,还是令他感到一阵悚然。

“不,这两个孩子可不是你们今晚的食物。”

手的主人——母亲用一副司空见惯的语气道。

有人出声打趣:“那个鞋匠的儿子,因为伺候老族长的脚趾多年而被初拥的吸血鬼,总归是要愚蠢些的。”

后者丝毫没有因为贬低而感到不快,反而很上道地捂住胸口,“哦别这样说,我会伤心的。亲爱的薇玛,你会原谅我的,对吧?我只是觉得他们的脖子太诱人了。”

母亲:“我想我会的,不过不是现在。”

她一手提着一个男孩,走到那群男女身后的高台中央,上面各自摆着一对沉睡的男女。

他们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白色圆领长袍,露出的皮肤细致地剔过毛发,在摇曳明亮的烛光下,他们的皮肤看起来晶莹雪白,洁净无比。

是附近村庄送来的血奴。

惶恐和不安,两种情绪同时袭击了莱欧斯。

他意识到即将要发生的事。

更让他惊惧的是,他同时发现拥有这种情绪的,只有他自己一个——拉莫的进食牙兴奋地探出嘴唇,要不是被母亲摁着,早就冲了过去。

大厅的乐曲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凝望着他们的方向,母亲的声音被族长代替,“莱欧斯、拉莫,我亲爱的孩子,今晚是你们的成人礼。我们的大公赋予了每位孩子在成人礼上拥有享用新血奴第一口的特权。来,不要客气,尽情享受你们的晚餐吧。”

钝重地大提琴声骤然扬起。

拉莫在母亲松手的瞬间冲了出去,当即选择更健壮的男性咬下,鲜红的血液喷了他满脸。

莱欧斯看着这一幕,脚仿佛就地生根,动弹不得。

原本落到他们身上的目光,齐齐聚到自己身上。

“吃啊。”

“为什么不吃?”

“那个孩子…不是吸血鬼吗?该不会是人类?”

“不可能,那可是薇玛精心挑选的继承人。”

“可他对血液没有反应。”

“搞什么,该不会是不敢吧?连进食都做不到还算吸血鬼吗?”

“闻着好香,我都饿了。”

……

冷汗从背心冒出。

族长肃着脸望向他们,母亲垂眸,“莱欧斯,不要让我失望。”

他艰难吐字:“我、我…”

后背一重,他猛地趴到了沉睡的女人面前。

欢呼声响起,“吃、吃、吃……”

拉莫的吞咽声仿佛就在耳边,清晰得吓人。

血液的香味从身后一股股飘来。

为什么要强迫他、不喜欢进食活人不正常吗?为什么拉莫可以做到这么心无旁骛地进食?两天前他甚至还是个只会吃麦片的十岁孩子……

莱欧斯的脑海里挤满了凌乱的碎片。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周围,视线触到母亲森冷的目光时,浑身一怔,慌乱中他摸索着拿起一只手,闭眼啃了下去。

温暖、清甜、宛如清泉般甜美的液体汨汨不断,从被进食牙磕破的皮肤深处流入口腔。

好喝、好好喝。

为什么会那么好喝。

好美味。

唔…怎么没有了?

换一根手指。

啊,怎么都不够。

很奇怪,真奇怪,不该是这样才对。

被食欲短暂操纵的大脑因为填饱肚子有了片刻的清明:母亲是不会逼迫他,她从来不会那样看他。

那年成人礼,在她的庇护下他才能做到自始至终也没有碰到那个女人,还能全身而退。

因为这样,拉莫就学着家族的其他人开始常年叫他胆小鬼。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莱欧斯不解地睁眼。

刚才还萦绕周围的烛光、宴会厅、容貌出色的男男女女、母亲和族长都消失了,昏暗的天光从错综复杂的枝桠倾斜而下,宛如深海般墨蓝色天空笼罩在头顶。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掌正被他死死攥在怀里。

莱欧斯感觉自己正歪着脸,贪婪而细致地挨个吮吸着指腹,仓促吞咽的动作,使得有不少血丝流得到处都是。

手腕、指缝、手背。

还有关节。

好浪费…

哪有这么浪费的。

这样想着,他本能地歪过头,把边边角角一并卷进口中,丝丝缕缕都不放过。

全部舔干净。

宛如灵活的小蛇的舌尖没入指缝,又窜出,再度没入。

一道道清亮黏腻的水渍蜿蜒而过。

察觉到手的主人有退缩的迹象,他还增加了力度,认真道:“不要浪费。”

上方响起朦胧又迟疑地女声,“有这么饿的吗…学长?”

他才不饿,他只是不喜欢浪费。

莱欧斯循声望去,正要向这个不懂事的血奴解释,在看清对面掩在雾气后女生面容的刹那,却一骨碌从沙发弹起。

戴着豹纹眼镜的室友差点吓摔,“你恶灵附体了?!”

莱欧斯

盯着对面的家具发了会呆,才想起来这是在他合住的宿舍客厅里,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怪梦。

他摘下针线帽,用手梳了下蓬乱的头发,“睡懵了。”

派伯无语地白他一眼,拍了拍膝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从召唤场回来就怪怪的,干嘛,第一次当推荐生没拿到名次觉得丢人?”

听他说到召唤场,莱欧斯的眼神闪烁了下,但脸上还是故作正经道,“等周五就知道了。”

派伯吐槽:“搞那么神秘。”

他走到沙发另一侧的书架,翻找画册。

莱欧斯见室友放过了这个话题,绷直的肩背松懈了些。

他和派伯同宿两年,相处还算和谐。

派伯这人,总是能无意间说准一些事,但他没意识不到。

就比如刚才。

不过莱欧斯自己知道,他的奇怪不是从召唤场后才开始的。早在第一次遇到伊荷后,他就开始做和她有关的各种怪梦了,几乎都是现实中没经历过的。

比如他梦见女生在庆典日参观女王游街,事实上,他很确信那天根本没在图书馆见过她;

梦见她和一名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坐着鹿车在雪地里狂奔,梦里的女生看起来比现在的年纪还要小几岁;

再比如这次就更不可能了,进食被注射了药物后昏迷的人类他都做不到,多年来一直依靠血袋生活,连进食牙都退化到百年以下的吸血鬼程度,更别说抓着对方的手吮咬了——

莱欧斯惊骇地捂住嘴,不自觉啊了声。

昨天在校医室看到的,那几枚醒目的,米粒大的褐色血痂宛如罪证般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所以刚才那个,原来不是在做梦吗?

派伯有点无奈,“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真的很烦。”

“抱歉。”

主要是莱欧斯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站起来,几乎想立刻去问问伊荷有没有这件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时有点头疼。

瞥到派伯怀里的几本女性服饰画册,看日期像是最近新出的。

他愣了下,“你什么时候选修的制衣?”他怎么不知道书架里还有这种书。

派伯闻言,脸色僵了一下,把画册藏到背后,“帮部里学妹带的,她们有选修制衣。”

莱欧斯停顿片刻,“可这不是……”

派伯已经迅速把画册放进手提箱,“不跟你说了,我上课要迟到了。”说着,就拿了伞,换上制服离开了宿舍。

莱欧斯看了眼墙上刚走过六点半的石英钟,皱了下眉,这么早去上课教师门还没开吧?

而且那几本画册,封面写着高级礼服定制。派伯今年初阶级三,初阶的学生还接触不到高级制衣课程。

派伯有秘密。他想。

不过谁没有秘密呢?

莱欧斯很快把对室友那点子好奇抛在脑后。

一楼

派伯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打开手提箱,把打包好的几本画册放进邮筒。然后走到窗口,“老师,今天有我的信吗?”

房管看了眼他的胸牌,“最近几天都没有。”

派伯有些失落,“好的,谢谢。”

撑开伞前,他看了眼空荡荡的邮箱,快步扎进雨中。

[亲爱的伊荷,收到你的来信很高兴。诊所还是老样子,每天都一样忙碌,有时会怀念和你共事的日子。

听你说了学院的情况,感觉是和外面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努力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吧,还把我当成朋友的话,有需要的地方,请不要吝啬向我寻求帮助——爱你的瑞茨彼得森。]

伊荷展开另外两张。

嘉蒂和南茜的信也大差不差,只是南茜在末尾时,回答了她之前的困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担心我和嘉蒂的健康,难道你在那边生病了吗?请宽心,我们都很好。

至于雷哲肯先生的病情,这件事我也所知不多。

你离职后,嘉蒂接手雷哲肯先生不到半天,艾德里安少校就将他转移到市中心的私立综合医院了。

我在护士长授意下去探望过,那间病房里住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想梅科或许已经去世了,又或许是秘密回到军队,继续服役了。就像他来时一样,毕竟军队的行动都是保密的。

不过我还是认为死亡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是偏见。]

伊荷拿出笔记本。

……和上周目相比,又有了变化。

梅科没有发病,南茜和嘉蒂没有因此受伤。按照南茜的叙述,她不是在买餐具时意外得知了梅科的病情,而是在芙蕾娜护士长授意特地去探望。

每次循环中,伊荷参与的事件里她是唯一的变量,但不参与的事件里,又是什么导致了变动呢?

把不符合前次经历的内容都记录下来,她接着打开了塞维的信。

塞维不知道在哪里寄的信,信封用了四层,最外面两层还是湿透了。信纸拿出来,除了有点潮,字迹倒没有太模糊。

信的前半部分描述了他们骑士队路上遇到的各种危险和有趣的事件。

[第一家应征的人家是一户贫穷的男爵,对方连给我们找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拜宁团长只能带大家在当地教堂的广场露宿,夜里差点被强盗抢劫。]

塞维的文笔一向不错,伊荷看到他写自己和强盗打架,反过来抢了对方的口粮时乐了半天。

后半部分,他讲了沿途经过的城镇风光,[我在森林见到一种蓝色的花,很漂亮。随行的巫医说,把它制成干花佩戴,有净化元素的作用,希望对你有用。]

伊荷放下信纸,拿起信封倒了倒,一串蓝白色的小花飘到了掌心。

香气很淡,几乎没有。

她把它当作书签,夹进书页。

正要把信纸放起来,才看到后面还跟了一小段话,[听派伯说,图兰塔今年也举办了新生舞会。

我记得你对交谊舞一窍不通还没钱去学,不会也参加了吧?

代我向你的舞伴脚背致敬。]

伊荷:??

怎么做到的,好恶毒的男人,简直像当面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在跟她对话一样。

第47章 三周目(十七)

周四下午,疗愈系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召唤场。

第二天上午,李维把各个小组收集到的石像鬼羽毛数量统计完毕,排好名次并颁发传送卷轴和祝福药水。

听到获奖小组时,众人都没有太吃惊,毕竟学号前两位都在这个小组,更别提他们组提前一天半就完成了目标,三名组员里还有头部受伤的。

不过看到前来领奖的代表既不是伊荷,也不是乔舒亚,而是锡娜时,还是有些意外。

锡娜从李维手里接过奖品,道了谢,便赶紧回到座位。

她也不高兴出这个风头,但谁让另外两人还在冷战,互相僵持不下,只有由她来了。

祝福药水装在食指长的玻璃罐里,用甲盖大的橡木塞堵住,颜色呈流光溢彩的珠光白。传送卷轴都是用丝带扎住的,从表面看和普通卷轴一样没什么稀奇。

“给。”

锡娜把奖品依次分给组员,然后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乔舒亚看

了眼就收进了桌肚。

伊荷则打开传送卷轴看了眼,才发现里面有用不同颜色的炭笔绘制的图形公式,边缘还绘有使用口诀和次数。

她正要细看,就听到李维道,“这次实操课,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拿到了及格分。”

不等大家欢呼,李维话锋一转,“不过,个别小组因为数量不够,学期末将和其他几个系没拿到几个分的同学一起补考,别忘了找纪律部缴纳补考费。”

接着,他依次开始报组号。

乔姬的组前后两次找人浪费了太多时间,乔姬退出后,马克负伤,整个组只有熊族队长和一名女组员。

她们虽然收集到了足够数量的石像鬼羽毛,但其中有不少在运送过程中折损,按半根算,均摊下来不够其他三人的份。

乔姬听到自己的名字没什么不快,这种事早就有预料了,倒是她边上的马克闻言瞬间垮脸,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

伊荷收回视线。

除他们以外,还有在开学典礼请过伊荷吃糖的背带裤小女孩,老牌贵族的蜥蜴族兽人和一名河马族兽人那组。

蜥蜴族和河马族兽人看起来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那名背带裤小女孩刚好坐在她前排,扭过脸时嘴里还是叼着一根棒棒糖。

背带裤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卷轴和药水,“……这个能不能给我看下?”

伊荷发现她的视线落在其中那瓶祝福药水上,“这个?”递给她。

“谢谢。”

背带裤女孩拿着药水转过去,捣鼓了没一会儿就还给她,“比我想象得普通。”

“嗯?”

“人鱼族的鱼鳞磨的。”背带裤说,“瑞纳国的人鱼每年褪的鱼鳞不胜其数,等级也各有不同。这瓶用的只能算中等偏下。”

伊荷对魔法工具的理解都来自国立图书馆的科普图书,十分粗浅,闻言便有些好奇,“那上等的什么样的?”

“品级高的鱼鳞颜色纯净没有杂质,而且颜色比较少,只有天蓝和青黑两种,这瓶明显是染色的。”

“好厉害,这样也能看出来。”

“唔。”

背带裤拿出棒棒糖,朝她歪了下头,露出一点藏在衣领下的皮肤,上面隐隐浮出淡蓝色的鳞片。

对方怔忪的神色似乎取悦了她,背带裤敛起笑容,“因为我就是嘛。”

伊荷:“……”

实操课结束后,连着一周都排满不同类别的基础课。考虑到许多学生此前没有接触过相关内容,各科教授都选择课后给他们布置大量的阅读作业,并从中选了40%考题放到月底的试卷。

班上所有人都在叫苦连天,不过真到去借书时跑得比谁都快,没借到的只能动用其他手段寻求帮助。

伊荷凑齐了书单上的绝大部分,但由于所有专业的教授都选择了一样的作业,有好几本还是被人捷足先登。

她只能先把手头的笔记做完,然后去图书馆登记,等前一位借书的同学空出来再补上,同时和班上同学打好关系,留意他们有没有书可以互换。

作业赶作业,一晃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各社团的招新也如火如荼地进行到了尾声。

海星社和另一个社团的通知同时下来时,伊荷正在教室疯狂做笔记,时间上来不及,只能全部推掉。朋友发的消息里,也只挑重要的回,把时间压榨到极限。

和她差不多情况的不在少数。

去餐厅吃饭时,锡娜也在抱怨作业太多,忙得她没空去法丸社参考,跟她一起报的那名女生反而因为这次人不多幸运地考上了。

“好嫉妒啊啊啊!”

锡娜忿忿地挖了一大勺花生酱。

说归说,真要她腾出作业时间去社团活动,却是绝对不肯的。不过朋友经常去社团活动,一起聊天赶作业的时间就少了。

作息差不多的伊荷就成了她的新搭子。

还有乔姬。

乔姬边吃边翻书,时不时问她们借手帕——由于她吃饭太不专心,酱总是糊到嘴巴,一张手帕已经不够用。

伊荷把自己的给她:“吃完再看吧。”

乔姬摇头,“下午就要还书了。”

她快速擦了下嘴角。

召唤场后,乔姬原本和她们同桌吃了一段时间,发现伊荷总是避着她,有她出现就不来后。

先是困惑了几天,然后就忍不住跑去问她自己她时不时做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事。

哪有这么直接问的?

连上洗手间都被堵门,伊荷哭笑不得,只好让她去问乔舒亚。

乔姬从乔舒亚那里得到了原因,无语得都不知道从哪儿吐槽起,她决定不听他的,继续跟她们来往。

隔壁桌几个其他专业的同年级女生正在闲聊。

“今年威卡社只招到了十个人。”

“才这么点,不是说每个专业五个吗?”

“我朋友说刷掉了一堆,那位殿下好像卡得挺严的。”

“想想也是吧,虽然说扩张,但毕竟是入社就相当于加入原森国军籍的社团,肯定没那么简单。”

“说起来,这几年原森国国内反对派闹得也挺凶呢,到时候真打起来,该不会还要一群社员上战场吧?”

“哇,那也太恐怖了,只是学生而已啊。”

“硬要说的话,也不算学生了。抛除新生,威卡社都是中高阶巫师的部员,组成军团都算是一批魔法精兵了。比约卡大陆有几个国家有这么多图兰塔毕业的巫师军团?”

“唔,这么讲也是。”

“别聊这些了,好无聊。欸,月考完不是有三天假期吗,我们要不要计划下去哪里玩?”

“好啊好啊,我刚刚就想说。”

……

等几人吃完离开,伊荷才问,“我们27号考试吧?”

注意力被刚才的对话吸引的锡娜听到这里回头,“嗯,考三天。”

“那还早。”

伊荷昨晚熬了夜,一整个上午都有点精神不振,准备中午补会儿觉再去上课,于是端起托盘起身,“回宿舍吗?”

“回。”锡娜差不多也吃完了,她看了眼乔姬,“不走?”

乔姬摆摆手,“你们去吧,我打算利用午休赶完手上这本的笔记。”

锡娜:“好吧。”

道路两旁的红叶在秋日和煦的阳光中闪烁着艳丽的光泽,偶尔有一两只斑鸠在树梢停留。

走到岔路口,她突然道,“伊荷……”

伊荷回头:“怎么了?”

锡娜抬起脸,语气凝重了些,“就刚才她们说的……”

伊荷以为她要说威卡社的事,上个周目的开学典礼上她就说过一遍,这周目在餐厅又说过一次,于是打起点精神,准备认真听。

没想到锡娜接下去的话是:“昨天我就想问你了,月考后的假期,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我家很近,就在曼瑙隔壁的城镇,森林和湖泊都非常美,十月初还有焰火表演可以看。”

伊荷:?

锡娜显然很懂如何谈判的技巧,“乔姬都答应了,你也一起吧。”

“乔姬也去?”

“嗯,我跟她说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住在阁楼的大卧室,白天可以吃我母亲烤的曲奇,划我父亲做的小木船,游泳;

晚上一起去森林里捉萤火虫,练习魔法,我们那里十月气候还是很温暖,也不用担心着凉。”

伊荷停下脚,月考完不出意外她应该会回王都,和瑞茨医生她们聚个餐,其余时间就待公寓,的确没什么事干。

锡娜的提议听起来的确很有意思,不过她还是有点犹豫,对方察觉到她的动摇,适时补充道,“我父母都是很开明的好人,一点架子都没有。”

伊荷犹豫是担心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但锡娜都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点头,“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说好了!”

下午的课依旧是枯燥的魔法概念和默写抽考。

负责抽考的老教授不知来自哪个国家,口音难以辨认得像刚出土的古化石,抽考结

束收上去的试卷,及格的不到七个人。发下来时,班上鸦雀无声。

老教授语气沉重,“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回去把错的公式抄写二十遍,明天加上今天新学的继续抽考。”

伊荷看了眼自己勉强及格的惨淡分数,又看向堆积成山的典籍作业,头痛地揉了揉后脑勺,不小心摁到纱布轻轻嘶了声,放下手。

能怎么样呢,继续写吧。

不过,她再次摸了摸纱布,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好像快到拆线的日子了,得抽出一天去趟医院。

等做完书单三分之二的笔记,忙完抄写、抽考、去岛上的拉尼镇教堂做完礼拜,终于预约到周日下午的时间去拆线,伊荷才发现有同样念头不止是自己。

男生站在住院部外墙那片葛藤下的阴影里,像是刚刚拆完手上的线,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正仰头眺望什么。

伊荷走近,才发现他不是在眺望,而是在看葛藤叶片上一只踽踽爬行的瓢虫。

那只瓢虫的肢节被一片破烂的蜘蛛网困住了。

蛛网中央卧着一只比瓢虫小上两倍的蜘蛛,正在耐心等待它的猎物靠近。

瓢虫胡乱地摆动肢体,试图朝蛛网边缘爬去,但他的动作除了加速自己被黏连的面积外,没有任何效用。

伊荷仔细地看了会儿,冷酷地点评,“它要死了。”

越是挣扎,死得越快。

“是的。”

如果没人帮它的话。

莱欧斯伸出手,捻住瓢虫的身体,扯碎黏连他肢体的蛛网,轻轻放到另一片干净的葛藤叶片。

瓢虫飞快爬走。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这才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看了眼身侧,猛地拉开一大段距离,“柯兰尼?!”

伊荷看他刚才那么镇定,以为他早就认出是自己了,见状反而有点被吓到,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自从做过那个梦后,莱欧斯一直没找到机会向女生求证。不是没找对方,而是每次都被以“作业太多”拒绝了,加上专业不同,在学校里也很难遇到。

莱欧斯思来想去,干脆直接把梦里发生的场景写下来发给对方。由于魔卡的特殊语言屏蔽机制,等发送出去才发现全篇只剩下满屏的口口,然而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事后回想起来,莱欧斯也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

这么隐秘的事怎么能在魔卡里说?

现在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莱欧斯只能指望伊荷没有点开那条消息,好在对面一直没回,再加上自己也有繁重的专业课要上,拖着拖着,竟然就拖了半个月。

乍见到人,惊吓过后,他正要询问对方的来意,就见到女生整个人朝后跌去,连忙把人拉回来。

“小心。”

“……谢谢。”

察觉到自己握的刚好是女生的手时,梦里的画面再次浮现,舌尖划过微咸指缝的触感宛如再现。

莱欧斯像被烫到般,唰地缩回去。

差点再次甩个趔趄的伊荷:?您有事吗?

莱欧斯轻咳了声,看了眼身后的医院,“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荷稳住身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学长一样。”

莱欧斯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拆线?”

他记得她之前在召唤场头部也受过伤。

伊荷:“到时间了嘛。”

“恢复这么快吗?”

“科莱恩医生说可以拆的。”

而且那块重新剔过的头皮,本来都长出一截头发了,结果去拆线又重剔一遍,又回到了一根毛都没有的状态。

不幸的是她今天出门着急忘了戴帽子,现在风一吹凉津津的,感觉像没穿衣服一样。

想到这,伊荷有点惋惜地摸了摸那块光秃秃的头皮。

莱欧斯闻言,像是不太信般撑着膝盖弯腰,歪头看了眼女生后脑勺。

等伊荷注意到时,他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

她有点不适地往后躲了下,“学长?”

莱欧斯才反应过来自己越界了,连忙直起身,“不好意思。”

她的伤疤看起来有点像蜈蚣脚,忍不住看入了迷。

伊荷想到什么,拿出魔卡,“对了,学长之前是不是给我发过消息?”

莱欧斯本来都要忘了,经她提醒又想起来了,尴尬地不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想到什么,他忽然抬头,“那个,你没看我发的消息吗?”

“前段时间太忙了。”

伊荷说了作业的事以及到处借资料的事,都没怎么碰魔卡。骚扰信息没空删,就全部留在消息框,和各种消息堆在一起。现在当着莱欧斯的面才点开慢慢往下找。

莱欧斯听到这反而松了口气,没看就好,她还以为她看了他发的内容被吓得不敢回的。

不是就好。

他正要说不用点开,就听到女生高兴道,“找到了!”

第48章 三周目(十八)

绿松石魔卡化作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化作一颗流星,消失在视线尽头。

“……学长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里面还有她到处收集的一大堆备考真题。

“……嗯。”

拉尼镇的夜晚,只有酒馆还在营业。

远来的游牧者捧着肮脏的维沃尓坐在路边用歌声换酒,胡子拉碴的男人们成群结队钻进门帘,准备享受下辛劳一天后的小憩,店员哈欠连天的站在吧台后擦酒杯,时不时瞥一眼坐在角落的那对男女。

图兰塔的学生,连约会都这么严肃吗?

气氛要冻死人了。

“没想到镇上的联盟分所这么早就歇业了,”

大概是匆忙赶到巫师联盟分所发现人家早就歇业再加上刚喝了一大杯甜杏仁酒缘故,莱欧斯的语气有些无所适从,“等明天分所开门,我再帮你补办,可以吗?”

老实说,伊荷到现在也不明白莱欧斯为什么突然发作。

如果不是他事后又恢复了慌张局促的模样,一面疯狂道歉一面马不停蹄带她去镇上的联盟分所补办魔卡,赶到才发现分所已经歇业,两个人又饿又累,天也黑了,附近有没有参观,两个人才找到酒馆坐下。

可是不管怎么想还是不理解,莫非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得罪了他?

她懒得自己揣测,于是直接问了出来。

莱欧斯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又灌了一大口杏仁酒,“啊、那个……”

得找个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才行,可是要怎么说呢?

“学长讨厌我吧?用这么恶劣的手法。”

“绝对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莱欧斯矢口否认,因为着急找借口又喝掉大半杯。

小镇酒馆的杏仁酒口感并不顺滑,因为没有把握好发酵时间而微微发酸,不过后劲又很大,非常适合干体力活的人,喝完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感觉很奇怪,脑子里好像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正义小人:“你该告诉她真相,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邪恶小人:“不就是没控制住进食牙吗?作为吸血鬼而言,他已经足够忍耐了!”

“可是柯兰尼不是提供血袋的血奴,她是无辜的!”

“那又如何?要不是她招惹来寄居魔,他也不会失控。这是她自找的。”

……

“柯兰尼,其实……”

最终,正义小人挤开脑子里指挥撒谎的邪恶小人,莱欧斯定定神,决定坦白罪行,“其实我——”

“客人,我看您杯子空了,要不要再来一杯吗?”

原本在吧台后擦酒杯的店员捧着托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

莱欧斯愣了下,正要谢绝,虽然不怎么碰酒也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就见那名女性店员微微弯腰,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道,“客人,我干了几年店员,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当追求者的,您怎么能这么一直吞吞吐吐,没有一点男子气魄,这样可打动不了女孩的。”

莱欧斯听得稀里糊涂,什么追求者?什么气魄?她在说什么?

店员用“年轻人就是重脸面”的眼神摇摇头,决定推他一把,用正常音量边收拾桌面边说,“您得让人家感受到您的爱意才行,不然好不容易得来约会就要泡汤了!”

莱欧斯本来还有点醉意,听到这里吓得醉意去了七分,“不不不,

您误会了……”

伊荷若有所思地看他们掰扯,突然福至心灵——

“所以学长是给我发过类似告白的内容,然后又后悔了?”

魔卡发送的消息无法撤回,担心她看到才着急忙慌地扔掉?

莱欧斯连忙摆手:“不是后悔!”

不对,什么后悔不后悔,他发的根本就不是告白好不好!

他正要解释,伊荷又提出另一个猜想,她兴致勃勃道:“莫非是比告白性质更夸张的内容?类似于威胁、恐吓、诅咒?”

“怎么可能?!”

“那就是单纯心情不好冲我的东西撒火?”

“我又不是疯子!”

热心的女店员不肯错过这种少男少女闹误会的青涩戏码,边倒酒边冲伊荷眨眼,“听到了吧,亲爱的。不是后悔也不是发脾气,那就是人家觉得那种方式不够郑重,想当面跟您正式表白一次呗!”

莱欧斯头痛得要命,“都不是,您不了解情况,拜托不要再继续捣乱了。”

本来就想不出借口,这下人一急就更想不出了。

店员嘟囔:“真没礼貌,怎么能这么说呢……”

到底是谁先没礼貌地啊?

但他这头没处理完,那头又起火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总不会单纯是看我的魔卡不顺眼吧——”

“是——”

“是怎样?”

盛得满满的杏仁酒的白色泡沫在空气中一点点爆破,裂开。莱欧斯感觉自己也变成那些气泡其中之一,呼啦一下炸了。

“没错!就是她说得那样!”

在酒精的作用下,莱欧斯感觉自己好像飘到了空中,脚底虚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魔卡上表白太愚蠢了,只有蠢到不会游泳的鸭子才会选择这种做法,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么愚蠢的自己。伊荷柯兰尼,我想、我要当面告诉你我的心情,我喜欢你!”

伊荷龇着的大牙立刻收回去了。

天主在上,她刚才真的只是在应和气氛开玩笑的。

店员端起托盘,一副做了大好事的表情笑眯眯走开去忙活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好像在参加快走比赛各自闷头往前走,前后之间的距离远得能再放下五个人。

回学院的路程不算短,莱欧斯被酒精催发的头脑被夜风慢慢降温,懊悔和无措塞满了大脑,挤得他胸闷。

因为他有戴帽子的习惯,一紧张就想摸帽檐,手碰到头发才想起来刚才出校前,看到女生裸露的头皮,担心她不自在把自己的针线帽借给她了,只好收回手。

快到女生公寓时,莱欧斯停下脚,想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说些什么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声誉,前方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柯兰尼?”

伊荷:?好像是熟人?

她正要过去,莱欧斯拉住她,“等等。”

他看了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

这个时间点等在这里,还是那么黑暗的地方,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什么不好的目的,莱欧斯警惕地把女生挡到身后,朝前走了几步,喝道:“谁在那边?”

听到他的声音,对方好像迟疑了,就在莱欧斯以为对方已经离开,男声再次响起,脚步声也由远及近,“莱欧斯学长吧,我是乔舒亚格里芬。”

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从巷子口走出,他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看起来很是沉重。

“你……”

莱欧斯还没想起来,伊荷已经推开他走上前,“你找我。”

乔舒亚看了眼莱欧斯,嗯了声。

他走到月光下,他们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一叠累到下巴的书籍,握住书脊下方的关节泛着青白,看得出来对他而言这些书重量不算轻。

“我今天给你发过消息。”

伊荷把视线从他怀里的书移到他脸上,只记得他之前好像是有发过一份魔物资料分享的消息,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至于他后面发的……她连别的同学的消息都来不及看,更别提乔舒亚了。但这种话对莱欧斯说可以,对乔舒亚不行。

伊荷顿了顿,说,“我的魔卡办了挂失,明天才能补办。”

乔舒亚僵硬的脸色缓和了点,其实她是故意让他等的也没关系,但对方愿意解释总比什么都不说好。

“听乔姬说,你手上还缺几种典籍,我刚好有几本。是我自己的私藏,不是图书馆借的,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拿去用。”

莱欧斯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乔舒亚是谁了。主要是实操课结束太久了,他对乔舒亚印象不深,但乔姬是记得。因为她遭遇意外,他们才提前退场,闻言,眼神古怪地看了眼男生。

没记错的话,之前不是还把人骂得很凶吗?

才几天,现在又过来装好人?

看伊荷不说话,他拉了下女生的袖口,不满地低声道,“喂,你不会就这么原谅他了吧?”

她对他可没那么心软。

伊荷看了他一眼,用同样的语气回敬,“学长不说我都忘了,你扔掉的魔卡里还有我整理的一大堆典籍。”

莱欧斯吸了吸气,“给我三天,赔你。”

不就是收集下级一的月考资料吗,多简单的事。费鲁格耶家族存在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书籍了。但凡品级稍微贵重些的资料,都被费鲁格耶大公囊括家中。家族里大部分成员都不爱看书,只是爱装点门庭,图书馆对所有后辈都是开放的。

“一天。”

“你不如杀了我。”

“一天半,不能更多。”

“两天。”

“学长,我可是无妄之灾。”

“……知道了。”

莱欧斯嘟囔,“到底谁是吸血鬼啊。”压榨人的本事比起族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什么?”

“没啊。”

乔舒亚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说话,莫名有种被忽视的不适,“柯兰尼?”

第49章 三周目(十九)

“抱歉。”

伊荷回神,走过去。

乔舒亚以为她准备收下,把怀里的书腾给她,“小心重……”

伊荷后退两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看了眼乔舒亚怔愣的脸色,“谢谢你,但是这些书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就算没有莱欧斯帮忙,她也不会接受乔舒亚的资助的。虽然魔卡遗失了,但她在图书馆那边也登记过名字,旺达学姐也帮她找到了剩余的典籍,只是要再等两天而已。

乔舒亚没有感到太失落,来之前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他就想到了这个结果,毕竟他说过那么难听的话,但此时听到还是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打扰你了。”

走出几步,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折返快走几步,把怀里的书不由分说塞到伊荷怀里,如果不是他确保她拿稳才松手,伊荷都要怀疑他是抱累了才塞给她,“我知道你不准备接受我的道歉,可我也不是为了道歉才等到现在。”

乔舒亚看了眼挡到中间的莱欧斯,一字一句地对伊荷道,“之前在魔法塔入学测试我输给了你,实操课也是靠你拿了小组第一,这次月考我想再跟你比一次。我不希望你到时候因为复习资料不够到时候输给我,这种第一我不想要。”

对莱欧斯点了点头,乔舒亚匆匆离开。

“……胜负心好重啊这个人。”

莱欧斯目送男生的背影,如是道。

伊荷表示赞同。

不过想起上周目上解剖课时对方的表现,刚才那段话似乎又显得合情合理了。她掂了掂沉甸甸的书本,看向莱欧斯,“学长,我上去了。”

莱欧斯点点头,想到什么,又叫住她,“那个,刚才

的事……”

伊荷站定:“嗯?”

“柯兰尼。”

莱欧斯本来想说刚才那些话是他酒劲上头加上她们俩话赶话说到那里了,但看到女生站在台阶上回望自己,夜风扬起她橙色发丝的画面,不知为何便想起那个晚上她帮他包扎的场景。

当时她垂眸时也是这样相似的神情,温和中带着一点隐隐地戒备,莱欧斯不知道怎么想的,涌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明、明天联盟那边,我一个人去补办就行,拿到了就给你送过来。”

在他叫住自己时,伊荷都担心他非要闹着自己给个回答,听到这里才放下心来,弯了下唇,“好的,学长晚安。”

“晚安。”

乔舒亚给的资料种类丰富,伊荷按考题类型梳理了一遍脉络,再抬头已经是半夜。

旺达起夜,看到对面卧室灯还亮着,敲了敲门,“很晚了,动静小点。”

伊荷抬头,“好的,学姐。”

事实上,只是整理笔记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是才初阶生就这么逼迫自己的话,旺达觉得她撑不到毕业。

伊荷本来还想再看会儿书,不过旺达这么说完后,她还是关灯睡下了。

看到突然多出来的资料,锡娜和乔姬都很吃惊,在听对方说完起因经过后,又都露出“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不用太有负担,我哥就是这样的。”乔姬大大咧咧道,“入学考时,他的成绩一出来,大家都认定他会是这一届第一,我想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毕竟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结果第一是别人,心理有落差很正常的。”

锡娜补充,“而且那个人连一天系统的魔法教育都没接受过。”

伊荷还没说话,乔姬倒是诧异地看了眼对面,“你从哪儿知道……”

“她自己说的啊——”

锡娜回到一半,自己也愣住,等等,对方有跟她说过这种事吗?印象里好像没有这么细致地交流过,可是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呢?

伊荷看锡娜面色纠结,不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既然她能记得循环里的事,那别人为什么不行呢?

想到这层可能性,她立刻出声,转移话题道,“这么多资料一个人也看不完,我们分工合作吧,一人负责一个板块,然后交换复习,怎么样?”

“可以啊。”

“没问题。”

就这样,课程以外的时间,三个人几乎一直待在图书馆赶进度。

“所以说,一有麻烦事就找我。”

拉莫倒吊在房顶,爪子捧着一根不知从哪里买的烤羊腿,边吃边毫不留情地挖苦,“莱欧斯,你可真是一位称职的兄长。”

他这段时间去了不少地方,参观和被迫参观了不少秘密场所,原本苍白的皮肤都晒出了些许暖色,只是稍微认真看就会发现那只是不小心被日光灼烧后留下的疤痕。

“随你怎么说。”

莱欧斯补办完魔卡后,再次联系了远在乡下的拉莫。

要不是担心一回国就被族长押去参加大公竞选,上课时间也来不及,他会自己跑一趟了。

把从伊荷那里要来的书单目录交给拉莫,顺便将拉莫的魔卡递过去,“你的魔卡也赎回来了。”

帮柯兰尼补办时,莱欧斯意外发现的。

就说嘛,哪家卖樱桃千层的老板会接受魔卡典当,最终还不是要拿到联盟去换钱。

不过没想到这张魔卡会流通到岛上的分所,看来拉莫买樱桃千层的地方就在图兰塔国内,更有可能就在岛上,在他们见面前几小时内当掉的。

想到这个可能,莱欧斯就感到一阵无语。

到底是有多馋。

“帮我跑一趟,尽快。”

“哦,莱欧斯,难道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相亲相爱的兄弟吗?”

“当然不。”

虽然外表看起来差不多,还接受了同一个成人礼,但莱欧斯初拥的时间其实比拉莫早了足足五百岁,只是刚到费鲁格耶的那五百年里都在沉睡,直到最近二百年才清醒过来。

“不过,”莱欧斯不乏尖锐地指出,“你身上穿的、用的、吃的、喝的、用来讨好族里各位贵妇的花销,旅游开支,就连正在吃的羊腿……都是我的积蓄。”

现在不是几百年前费鲁格耶大公那会儿,没钱没势的吸血鬼靠屠戮一名贵族就能拥有巨额财富的时代。

在这片种族空前丰富的大路上,制约他们的办法比从前多出数倍,为求共存,大路上每个国家都保持着表面的礼貌。

莱欧斯的财富一半来自继承,一半来自名下的各种产业。

像他这样做的吸血鬼并不多,大多吸血鬼还秉持老派的做法,没钱就去偷抢,以至于在其他国家名声都不太好听。

吸血鬼在这个时代,约等于强盗的代名词。有的地方,强盗的俚语就用吸血鬼代称。

族长非要他参选也有着一部分原因。等他死亡后,遗产自然不会落到费鲁格耶家族以外的吸血鬼手里。

拉莫属于大多数那类。

莱欧斯起初不怎么管他花销,直到他发现拉莫在短暂的两百年花光了母亲用将近七百年攒下的财富后才开始管控他的账目,超过某个数目就停止提供钱款。

拉莫比族里其他吸血鬼优秀的点,在于他懒得去偷抢——他一般当面拿,拿完有什么付什么,当面结清。

付不出,就会像上次一样。

拉莫忿忿地撕下一块腿肉,“什么都不会的胆小鬼,就会拿这个压迫我!”

话虽如此,受制于钱的某只蝙蝠还是掠过来,用爪子抓走了目录纸和魔卡。

莱欧斯根本不在意被骂两句,他正要打开窗放弟弟离开,拉莫却突然桀桀怪笑两声,“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他得意地扇动翅膀:“我尝到了你之前吃的那块小蛋糕哦。”

其实他根本就没尝到,甚至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但拉莫为了报复莱欧斯的使唤,还是眯起眼装出十足享受的模样,“真的、真的非常美味哦,就是长得一般般(还污蔑他)。这么久不见,你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啊,莱欧斯。下次记得找个漂亮的血奴。”

莱欧斯:?

他原本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小蛋糕的电光火石间,才突然意识到拉莫在说什么——

“……背着我偷偷吃美味小甜品……”

“……有这么饿的吗……”

“柯兰尼?”

“柯兰尼?她叫柯兰尼?真可爱。”

拉莫从来没见过莱欧斯那么快变脸,更加兴奋地添油加醋道,“你很喜欢她吧,毕竟是第一次尝试的血奴呢。

那位柯兰尼小姐的皮肤又白又柔软,远远地就能闻到她香甜的气味,在怀里挣扎时整个人会越贴越近。

对了,莱欧斯,你还没咬到过她的大腿吧啊——”

翅膀被人从根部啪地收紧。

骨裂声旋即响起。

拉莫惨叫一声,爪子发疯般抓挠对方的手臂,“放开!放开!”

他要骨折了!

但莱欧斯就跟聋了一样,任由自己手臂被抓得见骨,还是一言不发地把他提到窗台,推开窗,丢了出去,“治疗骨折的费用我会支付,现在立刻给我回去!”

再听他多说一句话,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火气。

拉莫捂着两边软趴趴的翅膀蹲在石砖墙上,“莱欧斯!你想杀了我吗,只是一个玩笑!”

太阴险太恶毒了,有本事就打一架啊,他以前这么乱开腔也没见他这么生气过!居然出阴招!

要是正面来,他绝对打得过他。

回应他的砰地一声拉下的玫瑰窗。

拉莫气得脸都扭曲了。

他受了伤,暂时没办法跟莱欧斯硬来,于是把这笔仇先记到那个告状精身上,“柯兰尼是吧?”

拉莫转了转黑豆眼,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强忍着疼痛,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天际。

和同事道别,前往回家的路上,嘉蒂突然被一个从头而降的东西砸到脑袋。

她啊呀一声,后退几步,才发现刚才砸到自己的是一只鸟巢,里面除了几颗碎掉的鸟蛋,有一只浑身湿漉漉,像是刚出世不久的黑色小鸟。

嘉蒂捧起鸟巢看了眼头顶,深秋的季节树枝已经变得光秃秃了,两只看起来像是父母的黑色大鸟在她头顶悲鸣着盘旋一圈后,相继飞走。

嘉蒂来不及叫住它们,就见怀里的小鸟歪过脑袋,黑豆眼懵懂好奇地啄了啄指腹,“嘎!”然后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好像把她当成鸟妈妈了。

嘉蒂心道。

第50章 三周目(二十)

月考如约而至。

比起平时状况百出的实操课,

只有卷面题的月考显得温和许多。

饶是如此,持续三天的考试还是让众人精疲力竭。

结束最后一场考试,手指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李维来到教室,讲了下返校时间以及假期注意事项,不等众人欢呼又继续道,“下周一上午公布成绩并计入学分,没有补考机会,自己注意下。”

底下哀声一片。

李维说完,让班长把各科的作业发下去,自己抱着教案跳下讲台回办公室了。

图兰塔的教授们早在考试前两天就放假回家了,作业便堆到了导员手上。

伊荷不习惯在考试中途吃东西,几个小时的考场下来体力消耗得异常快,这会儿正趴在课桌上小憩。

乔舒亚发到她面前时,停顿了下,“柯兰尼,你还好吗?”

伊荷用鼻音轻哼了声,没有抬头。

等她好不容易有了点力气,再抬头时,面前已经没人了,只有一沓薄薄的练习册和一袋糖片。

她看了眼糖片,放到一旁,拿起练习册翻了翻,都是一些这个月学过的公式题和概念题,快的话,半天就能做完了。

今天大部分同学都要赶今天最后一趟摆渡船离校,下午考试前,大家都把行李收拾好带到一楼房管处,下课的铃声一响,所有人就冲出了教室。

伊荷拿完行李箱出来,遇到了许久不见的琼学姐,她两手空空地仰头站在布告栏前,正在看着什么。

“琼……”

伊荷正想跟她打个招呼,快走到面前才记起这个周目没有多出舞会的事,琼学姐并不认识她,于是连忙刹出声,准备掉头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含笑地女声,“伊荷……?”

伊荷回头,这才发现琼学姐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身旁还有一个女生,刚才被布告栏挡住了没看见。

塔米抱着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油纸袋,笑眯眯地打量她,“放假啦?”

伊荷点点头,看了她一眼,“学姐不回去吗?”

塔米:“太远了回不去啦。”她朝纸袋努了努下巴,“我们在宿舍过,没事还能就去王都转转。”

想起伊荷不认识,她介绍道,“这是琼,之前跟你说过那个跟你同系的朋友。”

“琼学姐好。”

“部长可不要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啊!”

“别诬陷好人。”

“好人?”

琼笑着轻撞了下塔米的手肘,转过脸对她友好地笑道,“小学妹,有不会做的作业可以找我哦,我教室在你们一栋楼的第三层。”

“好的,谢谢学姐。”

“不客气不客气。”

目送女生的背影走远,琼笑容褪去些,“部长,认识的人?”

“迎新认识的学妹。”

熟知琼秉性的塔米补充道,“不过我劝你不要因为人家漂亮就出手哦,那位是王储的追求者。”

“原森国那位?”

“除了他还有谁。”

琼刚升起来的一点好感又迅速降回落,可惜了,“眼光有待提高。”

喜欢谁不好呢,西奥多殿下——一个十足讨人嫌的家伙。

她转过头,继续看布告栏了。

码头前早已挤满了人。

一向喜爱追逐食物的海鸥在天空来回,都找不到停驻的围栏。

伊荷在吵闹得宛如听证会的人群中步履维艰,有那么一刻感觉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边给锡娜回消息,边往前缓缓移动。

[我们在东面渡口这边,你人在哪?]

[快到了,这边人稍微有点多。]

正聊着,堵在她前方那只庞大的海蟹兽人猛地后退几步,啪地踩到她的脚。

伊荷差点把魔卡摔出去。

……这是什么脚背诅咒吗??

疼得抽气的同时,不由想起塞维的信。

“先生?”

她拍了拍海蟹兽人的肩,对方扭过头,视线在她头顶逡巡了一番,没看到拍自己肩膀的人,又转了回去。

伊荷:“……”有这么矮吗。

她再次伸手,用力拍了几下,对方终于注意到身后矮小的人类。

他语气不好地道,“怎么?”

伊荷忍着痛,好声好气道,“您踩到我的脚了。”

海蟹兽人低头看了眼,冷淡地哦了声,转过头。

居然就这么踩着,根本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伊荷快生气了。

什么东西。

她一边拍人一边把脚抽回来,前面的海蟹兽人突然响亮地哎呦一声。

他的一节鳌肢不知怎么被割破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海蟹兽人举着被割破皮的鳌肢愤怒地回头张望,“谁?哪个小混蛋偷袭我?!”

伊荷愣了下,看到手上不知何时缠绕着的一圈淡绿色水流才意识到身体又自动开启了防御模式。

这个点聚集在码头的不是巫师就是艄公,巫师里还包括教职工和学生。

而这名海蟹兽人看年纪显然是前者,他目光锃亮有神地扫视着乌压压的人群,像是誓要把那个偷袭者揪出来才罢休。

把水流直接收回会引起魔力场波动,普通人感应不到,但巫师可以。

又来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伊荷正要把手往身后藏,就见海蟹兽人瞪着眼看到了她,伸手抓来,“就是你吧——”

伊荷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本来脚背就痛,这下更是脚一崴,眼看就要坐到地上,肩膀被人从后扶稳。

粉红胡椒清甜的气味涌到鼻尖。

她恍惚了下,就见到对面海蟹兽人的脸色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般,“莫、莫里斯前辈?”

莫里斯走到他们中间,抬起手。给海蟹兽人看了自己手上正萦绕的淡到几乎透明的蓝光,嗓音清润道,“很抱歉令您感到了不愉快,这位小姐是我的病人,我需要对她的健康负责。”

同在一所学院工作,海蟹兽人当然听说过莫里斯格里芬的名声,在学院里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一直是点头之交,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针锋相对。

听完他的话,他本就棕红的肤色变得愈发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前辈都这样说,我还能怎么样?”

他又不是那些好糊弄的孩子,真看不出来对方在护着那名捣乱的学生就怪了。

海蟹兽人忍着怒气看了眼躲在莫里斯身后的女生,而后朝前走去。

他那样的体型,再加上刚才莫里斯的出现,周围的人群早就让开不少,没一会儿就走出去了。

没走太远,一个年轻男生就凑到了他身旁,笑容亲切道,“您别生气,老师知道您受伤了,让我来给您治疗。”

海蟹兽人狐疑地盯着男生看了会儿,认出对方就是经常跟在莫里斯身侧的那名实习医生,稍微放了点心。

他对莫里斯是又怕又不满的,面对他的学生就没那么紧绷了,边走边跟他抱怨起来,“小同学,我不是要说你老师坏话,有时候他真的……”

科莱恩边听边附和地笑笑,心里却控制不住地翻了好几个白眼。

装腔,当他没看见刚才的场景呢。

说起来,科莱恩回头看了眼人群的方向。

老师今天离校的话,明明可以直接用传送法阵,干嘛非要那么麻烦来码头挤摆渡船?

想欣赏风景?

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你还好吗?”

把女生扶到码头前的长椅前坐下,莫里斯蹲下身,神情专注地低下头。

在他干净的手即将碰到自己沾满脚印和泥泞的鞋面,伊荷终于意识到这副情景太过不合理,飞快地缩回了脚,“不用了,教授。我没什么事。”

对总共才见过三面的人来说,这个距离也太近了。

莫里斯的手在空中停了下,自然地把手放回长风衣的兜里,“回去记得冷敷一下,不然第二天会肿。”

说到这里,他开了个玩笑,“刚才那

位老师在图兰塔教职工中,可是唯一一位体重超过二十位矮人的。你们导员也是其中之一。”

伊荷回想了下李维的体型,“我们导员比较瘦。”

“他吃素。”

“难怪。”

顿了下,伊荷说,“刚才…谢谢教授帮我解围。”

“不是为了帮你。”莫里斯走到长椅另一侧坐下,“我也准备坐船回王都,他挡在前面不走,会耽误大家的时间。你只是比较冲动。”

虽然他这么说,伊荷还是觉得有安慰之嫌,但她又没办法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体质,只好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教授。”

莫里斯看了她一眼,想起什么般,“你之前来生长系听过课吧?”

伊荷:?她当时还戴了假发和眼镜来着,这样都认得出?

身形清癯的男人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困惑,弯起浅褐色的眼眸,“前一天才来医院缝过针的人,不要小看医生的目力。何况我摸过你的头皮,就算你变成一具骷髅,也能从头骨形状认出。”

“……”

“不说这个了,对魔虫感兴趣?”

“啊?嗯。”

“比如……”

“黑骨瘤虫之类的。”

刚好有这个机会,伊荷干脆把梅科的病说了,不过模糊他的名字和身份。

莫里斯沉吟:“黑骨瘤虫是一种已经没什么研究余地魔虫,如果真的照你说的那样,只是简单到读过科普书的民众都能解开的公式,那么那名病患应该不是因为诅咒离世的。”

伊荷想到什么,“诅咒能不能召唤出设下诅咒的巫师呢?”

“目前没听说过这种情况。”莫里斯停顿片刻,“或许,他的病灶与魔法无关。”

伊荷垂眸,眼前慢慢浮现一个有些模糊的青年轮廓。两者都不是的话,那就只有南茜说的那个可能了——

“最近买了新帽子?”

莫里斯的声音打断她的念头。

伊荷回神,指着头顶:“这个?”

“嗯,很适合你。”

伊荷没有戴帽子的习惯,为了御寒才买了几顶毛毡帽,头发没长出来前,一直在戴同一顶薄帽子,洗了就没替换的了。

头上这顶是问莱欧斯买的。

那天之后,她才知道莱欧斯不是只戴那一顶帽子不洗,而是买了很多顶同一家成衣店不同款式的灰色针线帽——第二天他戴着另一顶帽子来找她还魔卡。

当时没时间去拉尼镇挑选新帽子,又不好一直问旺达借,便向他买了两顶没拆封的先对付着。

没头没尾的告白事件之后,出于某种默契,俩人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言,时间久了,伊荷发现莱欧斯并没有对她示好的意思,于是逐渐放下心来,只是减少了来往的频率。

不过照镜子时,还是觉得挺丑的,一模一样的款式,图案的位置不同而已,不知道他怎么戴不腻的。

听到莫里斯这么说,她还迟疑了下,“教授…很喜欢吗?”

莫里斯有些惊讶地看向对方,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歧义。

女生还在继续,“喜欢的话,我可以问莱欧斯学长再买两顶,他那里应该很多。”

“莱欧斯是……?”

“一个朋友,这些都是他挑的。他喜欢这种灰色针线帽……”

伊荷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魔卡颤动的声音,她看了眼,是锡娜发的摆渡船定位。她立刻起身,“莫里斯教授,我要去赶船了,下次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