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四周目(十二)
学院占据着岛上一半的土地,另一半为拉尼镇和各种村落田地所有。
岛上最高的一座山,海拔九百多米,不到一千米的样子,就伫立在校区后方。
山脚下有四个入口,出于安全考虑,面向学生的只有一个,且非休息日不开放。
另外三个入口在拉尼镇上,平时有旅客登山,基本都从镇上购票进入,入口有不同的登山线地图指示牌。
周六没什么安排,吃过早餐,伊荷和旺达换上厚厚的外套,一起出门爬山。
乔姬原本要和她们一起去,伊荷问了旺达,旺达倒是没意见,但乔姬睡过头了,于是就剩她们俩。
早上起了雾,路上没看到几个人。
到了入口才发现,今天准备登山的人不在少数。
学生不用买票,刷过魔卡后,两个人在山脚一人捡了一根其他旅客用过的登山杖,买了两瓶薄荷水和两袋糖炒栗子就上山了。
山上雾气比山下浓郁些,藏在林间的啁啾鸟声有些鬼魅。
走出逼仄的山道上,旺达冷不防问,“你昨晚出去过了?”
伊荷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吵到学姐了吗?”
旺达:“那倒没有。”
她睡得比较晚,那个点还在看书呢,也不是想知道室友出去干嘛,只是为了确认一下。
伊荷以为她好奇,就沿用了昨天下午对科莱恩的说法,“睡前发现笔袋掉社团楼了,想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
旺达点点头,想到什么,重复道:“社团楼?”
伊荷:“…对,怎么了?”
旺达:“你出去那会儿快十二点了吧?”
伊荷:“大概?”
有什么关系吗?
旺达用一种一看就知道你没认真读新生介绍信的表情看了她半天,“迎新的学姐没告诉你,不要靠近凌晨十二点的社团楼吗?”
伊荷眨眨眼,这会儿才想起来她在说什么,“啊。”
“想起来了?”
“嗯!”
旺达转过脸,剥了颗糖炒栗子,“很危险哦,那里。不是很重要的事话,最好不要去。”
说到这个,伊荷倒记起来了入学那天见到的场面。
她问:“因为黑魔法吗?”
旺达停下手,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有些讶异,“你知道啊?”
伊荷本来想说从塔米那里听说的,话到嘴边,想起塔米说的和旺达关系不好,就说:“听迎新的学姐提过,有些社团半夜会举办一些献祭黑魔法的活动。”
“…知道还去?”
“昨天是周五嘛。”
“侥幸心理要不得哦。”旺达剥开栗子,丢进嘴里,嚼了嚼,“他们社的社员基本都不留校,但有时候也不一定了。”
伊荷:“学姐说的是威卡社吗?”
旺达:“?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俩个人站在半山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被后面的两位游客提醒挡路,才一面道歉一面往边上让。
等后面的游客走过来,伊荷才发现这两位也是熟人。
“塔米学姐,琼学姐。”
塔米把那头及腰长发盘起来了,用一条彩色波点的丝巾绑着,手里提一只藤编内胆的小巧水壶。
琼走在塔米身后落后几步的位置,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看到她们,琼露出一个爽朗地笑脸,“日安!”
塔米则是笑了笑,看到边上的旺达后,笑容不减地把视线从旺达身上移开,像没看到那里有个人一样对伊荷道,“来爬山?”
伊荷点头,“看布告栏说,今天的天气适合户外运动。”
后勤部每天都会在布告栏更新气象状况。
塔米狭了下眼,“周末还会关注布告栏的,就只有你啦。不过山上容易下雨哦,我看你好像没有带雨衣,要是……”
她似乎还要说几句,琼忍不住插嘴,“部长,每天那么忙,难得出来玩就不要兜售你的那些破烂了!”
塔米叉腰,“那怎么能叫破烂?!那都是我磨破嘴皮用超低价进的好东西。”
琼翻了个白眼。
但说归说,塔米余光掠过一旁的旺达而是打住嘴,对伊荷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那你们慢慢爬,我们在山顶等你,要是下雨了可以联系我哦。”
“好,学姐再见。”
伊荷挥挥手,等她们走远,才转身看向从塔米和琼出现就没说话的旺达,“学姐,我们走另一条路吧。”
旺达:“?为什么?”
都爬到这里了。
伊荷坦诚地说,“感觉走这条路的话,待会儿还会遇见塔米学姐她们。”
旺达静了片刻,像是被无语到般笑出声,“不至于啦。”
“干嘛要躲着她们,这条路又是她家的。”
旺达以为室友看出她们关系不好才不让她们撞上,没想过塔米早就提过。
她拿出一颗栗子,边走边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不是威卡社。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但威卡社不搞你刚才说的那种献祭魔法。”
伊荷:“嗯?”
旺达继续道:“他们社除了那位王储和副社长,社员都选自底层贵族和地主后代。”
“有传言称,原森国国内派系紊乱,那位王储打算拿他的社员当士兵用,每个月都私下给社员发放高额津贴。”
“巫师联盟每年出的报告里,原森国注册在列的巫师数量只比中央国多一倍,他们国家的政变还停留比较原始的阶段,没有奢侈到动用大规模魔法法阵的程度。”
伊荷:“那是…?”
旺达剥了半天没剥开,干脆用牙齿破开,“还是这样快。”
她看向身旁的室友,“是法丸社哦。”
伊荷愣住,“法丸社,是以赛亚会长所在的社团?”
旺达嗯了声,眼神狐疑,“你不会是以赛亚的拥趸之类的吧…?”
伊荷连忙摆手,“只是听同学说的。”
旺达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回忆了室友平时的言行,才敢放心道,“法丸社内部社员大半是咒法系学生,指导老师也是专攻冷门咒法的高阶巫师提莫理事长,这你知道吧?”
伊荷其实只知道后面那个,招新时来宣传的部员说法丸社主招攻击系来着。
但她还是嗯嗯两声,认真听。
“社里研究的那种咒法课题,不是单纯画个公式,念下口诀就能完成的那种基础法阵。而是一些…”
旺达不知道怎么形容,就举起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就是那种,需要很多昂贵原材料,比较复杂困难的中高阶法阵。
进这个社第一看家境,第二看学识。”
原森国那位殿下固然身份尊崇,但威卡社只有他一个这样的;
而法丸社虽然没什么王子公主,但多得是能左右国家命脉权贵后代。”
伊荷迟疑了下,“那学姐怎么知道…”
旺达好像知道她要问这个,很直白地说:“因为社里经常出事故,会相应招一些疗愈系和生长系新生帮忙收拾残局。
我初阶时就是这么进去的,待了三年一个课题都没拿出来,反而因为实验失败次数太多,欠下不少外债。
现在做的那些兼职,就是为了还这个外债。”
旺达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被栗子碎末呛得咳嗽起来。
伊荷见状,立刻拿出那瓶薄荷水,用手刀劈开瓶盖递给她。
旺达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才感觉气顺了些,“总之。”
“不知道现在怎么宣传的,反正法丸社只有咒法系生才能和提莫理事长接触,我们当时那批非咒法系社员,不被允许进行日常部活,也不允许向外界透露社里的信息的。
以赛亚在学生会连任会长,提莫先生又是理事长。
我们入社时,部长在每位社员的脖子上了类似禁言之类的高阶法阵,据说在离社后第九年自动解除。
所以我现在说的话,都是允许被说出来的。
和这种手段比起来,臭名昭著的威卡社都要正直人道多了。”
伊荷听得叹为观止,她思忖了会儿,想到了几乎每个循环开始,锡娜都会提堂哥被羞辱的事。
当时锡娜坚定认为堂哥是被威卡社祸害到那个地步。
也许是这个节点开始循环的节点推后,她没有再说。
又或者是从召唤场出来后没多久,大家就听说锡娜那位堂哥并不是躲在家里,而是被寄居魔掏空死在了场内。
当时伊荷发高烧去校医室了,后面听同学议论才知道的,之后怎么处理得也不太清楚,她没问。
从表面上看,锡娜的堂哥和威卡社脱离了关系,但事情却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学姐。”
“嗯?”
伊荷把锡娜向她形容的症状形容了下,“中高阶法阵能在人身上模拟类似的毒素吗?”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旺达正有些不解,就见室友对她眨了眨眼,反应了会儿才明白。
对方想问的,可不是中高阶法阵能不能模拟毒素,而是法丸社有没有拿人做过类似的法阵实验。
实际上旺达离社
那年,法丸社拿出的课题已经深奥到利用高阶法阵模拟兽人进化过程。
她并没有亲眼见过,只偷听到老社员讨论过,而且禁言限制也制止了回答相关的内容
于是旺达只能委婉地表示,“我不能确定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但你可以适当丰富下想象力。”
伊荷明白了。
她唏嘘了会儿,握着登山杖往上爬,快到半山腰时,两个人停下来喝了点水。
挎包里的魔卡一直颤个不停,伊荷拿出魔卡看了眼,发现是社团群有人在聊天。
没看到什么通知,她退出群聊,准备把消息提醒关掉,一条新的群聊内容跳出来,[急,我的魔卡账号突然失灵,无法发送消息,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伊荷顿住,看了眼自己的魔卡,未雨绸缪地点进去,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回复。
一名新社员回道,[魔卡仅凭魔力传输,只要使用者具备初阶巫师的魔力,是不存在发送不了消息的。学长最近消耗过大量魔力吗?]
[没有呀。]
[如果发不出去,那你现在用什么发的?新魔卡吗?]
[不是,正常发送是可以的,就是给某个账号发送一直显示失败。]
[哦,那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那个账号限制了你的消息。]
[不可能!她明明说对我有好感的!]
……
两个人在群里从讨论魔卡性能变成了辩论那位不具名学姐到底对老社员有没有好感,底下一群帮社员在看热闹。
伊荷看着看着,倒是想到一件事。
有个循环里,甘斯布学长在巷子里被施暴,巷口人来人往,他却一声不吭忍耐下来,她为他检查时发现他两条腿膝盖上都是错位的碎骨。那种程度,不是正常的意志力可以做到的。
而这个循环,为了躲避威卡社,他逃到遥远的乡下农舍,冒险躲进羊厩时,身上只有一点皮外伤;
一个是不知道自救的,一个却知道。
为什么那个循环的甘斯布学长不求救呢?
伊荷向塔米学姐请假时,即便对方看出来自己是在找借口翘课,还是给了她半天假期。
塔米学姐有点贪财,但对工作态度严谨,要是甘斯布学长选择的求救对象是她,她绝对不会不管。
入学时,李维就告诉过大家,学生会其他各部门成员的账号都是公开可供查询,且不允许限制发送消息和对话请求的。
如果他们遇到生活上的困难,都可以向学生会请求帮助。
后勤部也同理。
除非那个循环的他已经向他们求救多次,但后勤部的账号被某种法阵限制了,所以他每次求救都失败了,所以才放弃…不对。
伊荷点开自己的账号,看了眼下面跟随的限制名录,这会儿上面还是空白的。
甘斯布学长不会这么愚蠢,一个账号发送失败,他不会换一个吗?应该是学生会所有成员的账号都被限制了。
要做到让所有成员都拒绝同一个账号,要么是大家自发的;要么是上级命令的。
前面那个可能性太低了;第二个的话,就像布置作业,同一份作业布置下去,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完成。
除了这两种办法,其实还有一种。
如果中高阶的法阵连毒素都能模拟的话,那限制魔卡向几十个账号发送消息的法阵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
谁有能力做到这个程度,同时又和甘斯布学长有过节呢?
伊荷又陷入了死胡同。
旺达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伊荷,走了。”她已经休息完毕,准备继续登山。
伊荷应道:“马上来!”
她呵出一团白气,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指,拿起登山杖跟上。
第82章 四周目(十三)
入夜,温切斯特伯爵府华灯四起。
式样各异,属性等级不同的传送器具堆满了门前打理平整的茵绿草坪。
端着托盘和酒盏的佣人不得不人群中挤过,“请让让,谢谢。”
温切斯特伯爵换上了前年定制的哑光绒面礼服,站在宴会厅入口,殷勤地与每位与会者握手寒暄。
他这次少见地把儿子巴顿也带上了。
那个大块头青年从进入宴会厅就一直在吃东西,还不时用手扇飞,一副被热坏的模样。
有位老太太上前搭讪,还对着人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哦,您离得太近了!”
那名太太一愣,闻了下自己的手臂,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扭头走开。
在边上和女伴闲聊的莉迪亚见状,不由打住了声音,“抱歉,我过去一趟。”
“您请便。”
莉迪亚小碎步走到巴顿身后,借着羽扇遮挡揪了把他的后腰。
巴顿差点痛呼出声,回头一看是自己妹妹,更加没好气了,“你干什么!”
他边躲边控诉,“掐这里很痛的。”
“你还知道痛啊。”莉迪亚松开手,眼神鄙夷,“那你刚才在干嘛?”
巴顿摸不着头脑,“干嘛?我没干嘛啊?”
莉迪亚:“……”
她深吸一口气,“仁慈的天主是怎么把你这只愚蠢的肥猪降生到我们家的。”
巴顿:?他做什么了有必要骂那么凶吗?
他正要继续吃东西,莉迪亚就折起羽扇重重敲了敲他拿叉子的手,“你难道忘了,今天要做什么吗?”
巴顿嘶了声,委屈地换了左手,继续叉小蛋糕,“没忘。”
不就是让他来交流会好好表现,争取找一位对家族有帮助的大人物做专属骑士嘛。
可巴顿在骑士学院时表现就不拔尖,跟随拜宁骑士长带领的骑士团走到一半,在当地小镇感染了痢疾,只好提前结束行程回来养病。
想到他的同伴们这会儿都还在各处应征,只有他留在王都,靠家里托关系才能谋得一个骑士职位,还是从兽族贵族中招。
巴顿感觉浑身不适。
听到莉迪亚这样说,语气更加不满,“我知道怎么做,用不着你教我。”
再怎么说,莉迪亚都是他妹妹。哪有妹妹教训哥哥的。
但莉迪亚可不是那种乖巧的妹妹,“你要是知道,刚才就不该对那位夫人无礼!”
要是派伯也在就好,这种话根本就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可惜派伯家远远够不上这种规格的晚宴,洛琳又被塞维气回瑞纳了。
莉迪亚不耐地摇晃羽扇,“真是的,你知不知道那是瑞纳国最近风头正劲的贵妇人,她丈夫刚刚去世,现在独自坐拥数不尽家产,要是你能争气点……”
“我不想跑那么远,回家一趟都不方便。”
“有点志气行不行啊!”
“我本来就没志气。”
巴顿起初还没弄懂莉迪亚的意思,听到她说家产、争气什么才慢慢品出味来,惊得差点把叉子折弯,“你、你想让我跟那位老太太…?!”
莉迪亚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那有什么?我还不是一样。”
巴顿气懵了,“不是哪里一样了!”
莉迪亚的联姻对象是个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给他就是找一位能够当他奶奶的老太太?!
她甚至希望他去引诱人家!
巴顿都不知道莉迪亚是对他的外貌太过自信,还是太想把自己赶出温切斯特伯爵府了。
“你太过分了!”
巴顿正要跟莉迪亚吵架,温切斯特伯爵就走了过来,语气严厉:“巴顿,你小声点,别吓到今晚的客人们。”
又侧过身,对女儿慈爱地笑了笑,“莉迪亚,不愧是我的女儿,你会是今晚最耀眼的宝石。”
“谢谢父亲。”
莉迪亚牵起裙摆半蹲了下,冲巴顿得意地笑了下。
巴顿:?不是,这对吗?
莉迪亚挽着温切斯特伯爵的手臂撒娇,“父亲,表哥和殿下到底什么时候来?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兽族交流会的会议和晚宴是分开举办。
由于会议性质的特殊,通过其他渠道拿到的与会名额的人们,只是拿到了参加晚宴的资格,而不是参会资格。
晚宴则是外包出去的。
温切斯特伯爵花费重金,拿到了这次晚宴东道主的机会。
他看了眼手表,“会议已经结束了,也许他们在路上耽搁了,您不要着急。”
莉迪亚正要皱眉,门倏地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她意识到什么,连忙冲了出去。
无尽夜空中,一行白鹭从庄园上方飞过,降落到大门前,落地化为十几辆排列齐整的白漆双头马
车。
一名中年女士率先从车上下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莉迪亚踮起脚张望,就见她父亲一个箭步越过自己,“格里芬女爵,您来了!”
格里芬女爵整个人拢在拖得长长的礼裙中,嗓音粗粝,“温切斯特,你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
温切斯特笑容微僵,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呵呵笑道:“唉,都过去了十几年了能不老吗?岁月之神总眷顾像您这样的美人。”
格里芬女爵微微颔首,笑而不语,跟着引路的佣人往里走了。
温切斯特转过脸,堆起笑容,向第二位客人走去,“好久不见……”
即便是习惯了名利场的莉迪亚,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忍不住感到不适。
在这些身份贵重的兽族面前,靠费尔南德斯家族联姻稳固地位的小小伯爵府,似乎不值一提。
莉迪亚不觉抬起羽扇,挡住了垮下来的嘴角。
不过她没有郁闷太久,就看到以赛亚和西奥多从其中一辆马车上下来了。
莉迪亚提起裙摆,小跑过去,“殿下,表哥!”
还没近前,就被一块石头绊到。
莉迪亚往前扑了下,被一条结实的臂膀扶起,“温切斯特小姐,当心。”
莉迪亚站直身,发现抱住自己的既不是以赛亚,也不是西奥多,而是站在西奥多身旁的一位陌生面孔的青年。
他们三人似乎是从一辆马车里下来的,但刚才莉迪亚完全没注意到。
是殿下的仆从吗?
离殿下是不是太近了?
莉迪亚语气骄矜地道了谢,然后上前挤开青年,牵住西奥多的手,似真似假地埋怨道:“殿下,最近怎么都不联系我?寄出去的信也不回,该不会在学院里认识了别的女人吧。”
被挤到一旁看戏的科莱恩:……
叫完称谓直接被忽略的以赛亚:……
在马车上因为意见不合差点和以赛亚动手的西奥多:“……”
西奥多冷淡地抽出手臂,“胡说什么。”
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莉迪亚牵了个空,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退而求其次挽住了狼族兽人的胳膊,“不是就好,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她可是一刻都没敢忘记那个该死的游吟诗人的预言呢,为此还买通了威卡社的社员监督殿下。
只是莉迪亚无法使用魔卡,庄园里为母亲豢养巫医又不方便借来帮她传输消息,只能通过信件往来。
以赛亚拢手放到嘴边,轻咳了声,引回了莉迪亚注意,“表哥?”
以赛亚笑了笑,“还以为你忘了这里还有个人呢。”
他看了眼西奥多,其实很乐意这位王储被缠得脱不了身,但现在不是时候。
以赛亚说:“很久没见温切斯特舅舅了,我有好多话想说,可以麻烦你带个路吗?”
“我去叫巴顿…”
莉迪亚好不容易能跟西奥多见面,不太愿意被打断。
她正想让巴顿过来,回头才看见她哥端着装得丰盛的餐盘往楼上走了,不由扶额。
那家伙,一定是给母亲送晚餐了,笨蛋才会给病人吃这么高油脂的食物。
莉迪亚叫住一名佣人,让她跟过去提醒下巴顿,然后松开手,对以赛亚说,“表哥,请跟我来。”
以赛亚看向西奥多和科莱恩,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先过去了。
西奥多自己都没察觉他拧起的眉头松开了。
科莱恩走回他身旁,调侃道:“温切斯特小姐看起来非常喜欢您呢,殿下。”
西奥多扯了扯嘴角,“所以呢。”
他母后也深爱父王,结果父王背着她有了一个又一个私生子女。
西奥多边走边把披风丢给佣人。
“费尔南德斯家族和温切斯特伯爵对这桩婚姻势在必得,我那位约克叔叔也掺了一脚,还有中央国那位女王。”
西奥多嗓音微沉,“这种情况,换了你,科莱恩,你会喜欢上莉迪亚?”
科莱恩笑,“我当然配不上莉迪亚小姐,我的意思是,殿下,这个节骨眼提出解除婚约对您不利。”
西奥多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前面的会议上,来自原森国的兽族代表隐晦表示希望王储能重新考虑与温切斯特伯爵府的婚事时,大部分代表投了反对票。
作为当事人的西奥多选择了中立。
在这个提问上,中立是有倾向的,这代表他偏向了赞成取消婚约那方。
西奥多烦躁地啧了声,“我知道。”
兽族交流会是对所在国对兽族的各项规定提出意见,由会议上的文书整理完毕,专递所在国王室,并不存在干涉他国内政的意图。
如果没有西奥多的授意,那位代表是不敢提出这个异议的。
科莱恩看得出来,以赛亚当然也是。从那个投票后,他的脸色就没再好过。
他试图劝诫,“还有两年,也许更短。殿下,我们再等等吧。”
“为什么要等。”
“什么?”
西奥多掀起一边的嘴角,“不用等那么久了,科莱恩。现在以赛亚知道我们的打算了,他不会坐以待毙的。”
科莱恩愣了下,“您是说…”
西奥多打断:“他会给我找个新玩具!”
科莱恩:……
他正要让殿下不要开玩笑,就听到西奥多继续道,“…好给他和他背后的人腾出时间,去国内布置他们自己的关系。”
西奥多语气轻蔑:“那家伙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装不知情,就真当他蠢了?
不过说到这里,科莱恩倒想起来,“殿下,甘斯布那边我已经处理完毕了,他会在下周五离校。殿下未来两年都不会在学院里见到他。”
西奥多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没记起来。
他厌恶记一切不重要的人名,科莱恩只好解释甘斯布和甘斯布得罪他们的起因,西奥多才把这个名字和前几天见过的那名鳄族兽人联系起来。
他想也不想地问:“你给了钱?”
科莱恩晃了晃魔卡:“以赛亚会长知道后,主动给的。我怎么会把社里的经费用到别的地方。”那都是花在部活和训练上的钱。
“他接受了?”
“是的。”
西奥多停下脚,冷嗤了声,“居然敢接受。”
科莱恩自然地说:“甘斯布家里有个生病的母亲,需要长期供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
“什么?”
西奥多眼神古怪地看了眼他的上士,该聪明的时候犯什么蠢呢。
礼服的衣领有点扣太高了,他粗暴地扯开了领口的两枚宝石纽扣,“以赛亚的东西,他也敢收。你什么时候见过以赛亚做慈善?”
那可是个连给他找点乐子,都要敲骨吸髓,成倍收取利息的吝啬鬼。
科莱恩想到什么,悚然一惊。
第83章 四周目(十四)
“弗拉?”
弗拉睁开眼,看到母亲正躺在病床上,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怎么是你在这里,你父亲呢?”
“父亲…”
弗拉刚想回答,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屋里怎么那么冷?
他坐直身,环顾屋内,发现北面的窗户开了,夜风正呼呼往屋里灌,白色的纱帘被吹得鼓胀。
白天时也开着的吗?
弗拉有些想不起来,他一到王都,偷偷回卧室换了衣服,装作昨晚到家的样子和刚起床的父亲一起吃早餐。
父亲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告诉他,“你放在店里的那只绯翡毛做的兔子玩偶卖掉了,我加了点钱给你买了一卷新的绯翡毛毛线,放你门口了。”
弗拉埋头吃盘子里的肉酱面,“…谢谢。”
父亲挠了挠背上的棘刺,“一家人,说什么谢。”
弗拉眼神难喻地看了眼对面的豪猪兽人,自从知道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后,再接受对方的好意时,就无法做到心安理得了。
好在父亲也是个寡言少语的。
这几月的疏远,竟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吃过早餐,弗拉去医院看望母亲。
当时母亲还在睡觉,他后半夜也没睡好,就坐在床边织玩偶,不一会儿也睡着了,没太留心病房里的陈设。
这会儿看到窗户大开着,愣了愣,就走过去把窗关上,插好插销,才转过身回到床边,“父亲还在店里。”
“那么晚了还要开店?”
“说是店里进了货,要回去收拾。”
“最近生意也不景气,”母亲叹了口气,“进那么多,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完。”
弗拉推了推镜框,瓮声瓮气道:“父亲您不用担心别的,您担心您自己就好了。”
母亲弯眼,“你呀。”
话虽如此,她的脸上却带着欣慰。
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她的家人却没有因此放弃自己。
丈夫每天打烊后,就来病房陪床,儿子每周回来,也会在医院待两天才离开。
这样的生活,他们共同度过了五六年。
饶是如此,她还是会心疼家人的付出,“每周这么来回跑,很辛苦吧?”
“一个月回来一次就够了,我这边还没有到离不开人的地步,何况,还有你父亲在呢。”
弗拉沉默了会儿,没有告诉她自己必须回来的真实原因。他抿了抿唇,“母亲,今年又有游学项目了,是去…”
弗拉杜撰了个学院名字,“我可能会有两年不能回来。”
母亲有些诧异:“要去这么久吗,以前不是只要一年吗?”
弗拉嗯了声,“这次稍微有点不一样,所以想告诉您一下。”
母亲拿起他的手,轻轻握了握,“我知道了,想去的话就去吧。有需要,尽管和你父亲说,他会想办法的。”
“我会的。”弗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晚了,您饿吗?我去给您买点吃的。”
母亲笑了笑:“有点。”
“那您等一等,我马上就回来。”
“欸。”
弗拉起身,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走出病房。
母亲的病比较特殊,她住在价格更贵的单人病房。
这一层几乎没空着,护士小姐坐在护士站后撑着额头打瞌睡,眼底很眼圈很浓,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弗拉下了楼,先去窗口缴费,然后写了个地址交给药剂师,“之后的费用清单请寄到这里,我会定期缴费。”
窗口轮值的药剂师对弗拉一家的状况,早就熟悉了,见状答应一声,收好地址。
也许是怀疑他的口吻过于爽快,对方边开发票边笑着打趣,“阿什先生和爱蒙夫人应该庆幸他们有一位如此优秀的儿子。”
“您过誉了。”
弗拉局促地抠了抠倒刺,接过填写好的发票放进包里,没有多说,就去街对面的咖啡馆买晚餐了。
市中心的夜里路边有老人在卖烤土豆的摊贩,洒了椒盐,烤得焦香扑鼻的土豆在寒夜里飘着诱人的气味。
弗拉犹豫了下,决定给母亲带一份烤土豆,母亲喜欢椒盐口味的一切美食。
不巧的是,走到摊位前时,又来了几位客人,弗拉站在寒风里,等了足足半个钟头才拿到烤土豆。
他跺了跺被冻得有点发僵的脚,匆匆往回跑,包里的魔卡震了下。
弗拉拿起来瞥了眼,是一条陌生账号发的,[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终将前往在天主遗弃的土地——《古约书》七章第三十六行。]
…圣殿传教士吗?
他心想,最近好像的确有那种喜欢群发圣殿经书语录的极端传教士。
弗拉把魔卡放回包里,推开医院的旋转门,一阵凌乱地滚轮声和叫嚷从楼上传来。
即使在半夜,医院也经常遇到需要急诊的病人。
弗拉没有感觉意外。
他看医护人员都往传送梯跑,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
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喜欢…
弗拉闻着怀里烤土豆的香气,突然被狠狠撞了下肩,裹在油纸的土豆滚落一地,眼镜也掉到地上,被人不小心踩碎了。
弗拉正要弯腰去捡眼镜,撞他的人跑出几步又回来握住他的手臂。
是护士站那位打瞌睡的护士小姐,她语气急促,“甘斯布先生,您母亲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一些危险的急救手段,请您马上回去通知您父亲一块过来,一定要快!”
说着,女人松开手,继续朝前跑。
弗拉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堵住走廊的医护们,这才意识到刚才听到的滚轮声和叫嚷,是冲母亲去的。
弗拉顾不上掉在地上的土豆,跟过去看,却被医生以避免干扰为由推出了病房。
弗拉想到什么,转身朝楼下走。
钱,手术的钱还在家里。
玛尼拉法街离市中心有些距离,街道不远的巫师联盟分会也暂停营业了,附近等待接客的车夫们靠在马车前闲聊。
一名嚼着廉价烟叶的车夫,扭头看到街边一闪而过地短吻鳄,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嘴里的烟叶咽下去,等他搓了搓眼,定睛一看,那只短吻鳄又不见了。
…见鬼了。
他吐出一团唾沫,继续向同伴吹牛。
玛尼拉法街和曼瑙城别的街区不同,天一黑街上便没什么人影了,道路两旁的商店早早地关门谢客,除了门口摆放着小木牌的那家售卖基础魔法器具的杂货铺。
店门敞开着,货架东倒西歪地覆在地上,展示架上的玩偶蒙上了肮脏的污渍。
弗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遇到强盗了吗?
他匍匐着爬进店里,在堆成小山的器具里逡巡了很久,没看到父亲的身影,又爬上楼,才发现商铺楼上的住处也没被放过。
客厅厨房卧室到处都是被翻找过的痕迹。
弗拉想到什么,率先回到自己的卧室,还没进屋就发现,他藏信封的针线箱也被人掀开了,房间乱得宛如刚经历过世界大战,挂在门把手上的那卷粉茸茸的绯翡毛毛线和床脚缠在一起,几乎把去路挡死。
知道他把信封放在这里的,只有他自己。
除非在他走后,留在家里的那个人,动了他的书橱。
弗拉明白自己不该这么想,可现在母亲病危,父亲不知去向,家里像被洗劫过,钱也不翼而飞了,他很难不这么想。
他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上的毛线,正要伸手扯下,身后的角落里响起了一丛幽微地呼痛声。
弗拉立刻扯了件长袍披上,拿起放在针线箱里的剪刀,慎重地循声走去。
移开挡在过道的沙发,后面露出了一只蜷缩的红色豪猪。
他正匍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口鼻里淌着红红白白的血沫,两扇大耳朵耷拉在脸颊边,身上的夹克外套和工装裤像是被陡然恢复的兽形撑破了,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有些诡异地滑稽,但弗拉笑不出来。
“父亲…?”他蹲下身,把气息奄奄地豪猪兽人从地上扶起,看了看周围,却没地方让他靠,就近拿了个坐垫让他靠到墙上,“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什掀起厚厚的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感觉很累,累到没力气和人说话。
弗拉想把阿什背起来去最近的诊所,但他把人扛到背上,才发现以自己的力气完全无法做到。
阿什太重了。
弗拉喘了口气,决定先试图用魔力堵住阿什的伤口。
然而阿什的身体就像一个筛子,魔力注进去,就在另一头流了出来,除了照亮了一小片斑驳的地面,此外别无用处。
弗拉头一次后悔自己读的为什么不是疗愈系。
“您不要睡…”
阿什吐出一串血沫,像是直到这会儿才认出弗拉是谁。
“你…你…你回来…了?”
“是,是我。”
弗拉见阿什无法吸收魔力,想了想,拿出魔卡检索驻扎在玛尼拉法街的海军第一军团的公共账号,颤抖着手给他们发了讯息。
如果这里是曼瑙的市中心,综合医院也好,临近的药店、诊所,商铺……这时都还没歇业,他不需要那么麻烦。
但阿什要是把店开在市中心,到处都有巡逻警的地方,今晚的
灾难也许就不会发生。
为什么要开在那么偏僻,连警备处都没有的街上?
为什么那么晚还不歇业?
弗拉有一万个可以责怪他的念头,但他看到现在阿什进的气比出的气多的样子,根本无法说出来。
他再次尝试把阿什扛到背上,一手托着他敦实的背,一手扶着墙壁,艰难地往楼下挪。
只是短短十几层阶梯,他就累得大汗淋漓。
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以前向学生会求助的那些都没成功不是吗?那些都算了。
天主保佑,这次一定要来,拜托。
他不能在一个晚上,同时失去最重要的两个亲人。
从最后一层阶梯下来时,弗拉脚下踩空,迎面嗑到地上的货架,昏了过去。他背上的阿什本就体力不支,又被这么一冲击,也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清脆地铿铿声由远及近。
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停在他们面前。
艾德里安略微上三白的铅灰色瞳孔从倒在脚边的一老一少两名兽人缓缓上抬。
他冷淡地扫了眼店内混乱的场面,现在是什么强盗抢劫案都要丢给军团管了吗,巡逻警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收到的账号后缀是来自图兰塔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误会是什么巫师作乱,以及今晚恰好轮到他值夜,艾德里安绝不会费心跑这一趟。
他对身旁的副官招了招手,“叫几个人把他们送去帕诺诊所,顺便告知隔壁街区的警备处,剩下的跟我回军营。”
“是!”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正要举步离开,又在看到嵌在地板缝隙的宝石纽扣时凝住目光。
他捡起那枚纽扣,对光端详。
这是一枚做工极为考究的衬衫纽扣,市面上很难见到。
工艺困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擅长制作这种纽扣的工匠,需要从小培养,用的金和宝石,往往也只有王室才消耗得得起。
副官好奇地探头,“长官,您在看什么?”
艾德里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后者讨好似地笑笑,连忙缩回脖子。
艾德里安放下纽扣:“去查查今晚去宫殿外参加过晚宴和其他活动的男性王室成员。”
副官正要应是,想到什么,又问,“只查我们国家的吗?”
他飞快补充,“我是说,我们中央国内,不是还有其他国家的王室成员吗?”
越说到后面,他声音越弱,好像怕上峰凶他。
艾德里安倒是没想到这点。
他再次拿出宝石纽扣看了眼,握进手心,“那你按你说的,这样去查吧。”
或许能查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谁说得准呢?
第84章 四周目(十五)
夜里下山比上山困难得多。
地上爬满了夜露,湿滑难行;黑影憧憧的树林,仿佛随时会跑出一只长满獠牙的怪物。
伊荷和旺达沿着来时的路线慢慢往下走,塔米和琼大概比她们早登顶就先回去了,下山的路上倒是没再遇见。
中途碰到几个正在上山的游客,她们停下来问了下路况。
对方见她们急着下山,还好心地道,“不留下来看日出吗?这里海上日出很美呢。”好像是把两个人当成爬到一半决定放弃的没耐心游客了。
伊荷和旺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太困啦,下次再看吧。”
“好吧,走夜路小心呐。”
“嗯嗯。”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半夜,卡在门禁前最后五分钟,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
伊荷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宛如灌铅般沉重。
她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去洗漱,然后一头栽进床铺,瓮声瓮气,“学姐,明天做礼拜也好,早餐也好,都不用叫我了。”
旺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就这种程度,她也起不来。
周日的下午,已经有些学生提前返校了。
图书馆前方的广场上,上随处可见走动的人群,这边的广场就是之前埋伏甘斯布学长时,被派伯提醒有更合适的场所给他学生练习魔法的场所。
这个时间,有聚在一块儿进行魔法练习的,有闲聊的、野餐、喂海鸥的、抱着乐器演奏的,还有拉着宠物马出来溜达的。
乔姬看到朋友别扭地走路姿势,直接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爆笑出声。
伊荷幽怨地盯着她,“你笑得好大声。”
乔姬也不想的,可她停不下来,“你现在好像一只脱臼的螃蟹哈哈哈…”
伊荷:“……”
好朴素的比喻,好强悍的攻击。
她不想理她了,拿出粉笔在广场的空地上描画起来。
好在乔姬没笑太久,就忍着笑拿出作业和笔袋,加入了她的行列。
一只胖胖的绿眼睛长毛流浪猫躺在边上的大理石雕像怀里晒太阳,不时有学生凑上前喂食和抚摸,猫猫来者不拒。
乔姬望了眼,对朋友说,“那只猫好像在哪里见过欸。”
伊荷蹲下来看了看,想起来了,“社团楼边那只吧。”
前天夜里见过。
“啊!”乔姬也想起来了,“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
“这只小猫偷了我们社社员放在活动室的牛肉汉堡吃。那个汉堡都坏了,它跑得又快,大家都担心它会不会被毒死。”
乔姬身后挠了挠小猫晒得烫乎乎的背,“看到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小猫懒洋洋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很是享受。
乔姬松开手,正要走开,突然摸到一点湿润,扒开来才发现小猫的小腿内侧有块指甲盖大点的皮肤脱毛了,上面有些细小的血口,已经化脓了。
乔姬嘶了声:“猫藓吗?”
伊荷歪头看了会儿:“像什么东西咬的。”
乔姬有点心疼:“感觉好痛。”
伊荷想到什么,说,“乔姬是单风属吧?”
乔姬愣了愣,明白她要做什么了,连忙嗯了声。
她们上周刚学过不同疮口的应对方法,刚好可以用在小猫身上,就是不能保证效果。
伊荷用水线小心翼翼切掉疮口附近的一点猫毛,乔姬操纵风流不然剪下的猫毛乱飞,两个人齐心协力地清理好疮面,然后帮小猫涂上一层凝胶状的水膜。
这期间,有过来摸猫的学生围观她们的治疗,还有魔药系的学生提供了消肿化脓的软膏。
猫猫除了在润膏敷上去时感到了一点冰凉,用后退蹬了她们一脚外,全程都很配合,只是在她们一结束,就跳下雕像跑进草丛了。
伊荷的腿蹲麻了,乔姬把她扶到长椅坐下,再一次笑道,“好庆幸昨天睡过头了。”
伊荷也忍不住笑起来,“还说呢。”
本来都和学姐说好了,结果临时又
反悔。
乔姬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下次,下次我一定会准时的!”
伊荷靠在长椅摊开手脚晒太阳,反正是不相信她了。
乔姬讨好地帮她捏捏肩,“别生气。”
“我疼的不是肩膀啦。”
“啊啊,抱歉。”
……
她们聊完,又练习了会儿,把地上的痕迹擦除干净,两个人一起去餐厅吃了晚餐。
乔姬和伊荷的宿舍离得有点远,分开后还要独自走一段路。
但乔姬走着走着,莫名感觉背后有人在跟踪自己。
回头看,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乔姬又走了几步,在拐角时她躲进墙壁一侧等了会儿,一阵窸窸窣窣声从拐角处传来。
她屏住呼吸,下一秒,一只口套鼓鼓的绿眼睛长毛猫从拐角处钻出来,优雅地扬起脸,和躲在角落的乔姬对视个正着。
乔姬舒了一口气,开朗地笑道:“是你啊。”
她蹲下身摸了摸猫头,“跟着我干嘛?”
猫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从嘴里扒拉两下,扒拉出一只小小的死老鼠丢到她面前。
乔姬睁大眼,看着面前的死老鼠,不可思议地叫道:“给我的吗?!”
天呐!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猫猫抖了抖胡须,没什么回应,只是再次高傲地仰起头,迈着猫步,不紧不慢朝反方向走开了。
它的嘴边拖出一条长长的老鼠尾巴,看样子还含了一只,准备拿去送给另一个人。
另一个,是要给伊荷吧?
乔姬想道。
她摸了摸身上,掏出一张晚餐时拿来擦嘴的手帕包起地上的小老鼠,准备拿去丢掉。
说起来,学院卫生似乎做得很到位,附近没看到什么老鼠。那只流浪猫在社团楼附近活动,这只老鼠应该是它从哪间社团活动室偷的吧。
也不知道谁养的小鼠遭殃了。
乔姬正想着,余光撇了眼手帕里的小老鼠,突然发现它偷偷睁开了眼睛。
乔姬:?
那只小老鼠转了转眼珠,一发现猫离开,就迅速咬了口她的指腹,挣出手帕,一个猛子扎进了垃圾桶。
乔姬:……
乔姬火速前往医务室找校医清洁,开药水,期间还给伊荷发了个消息,让她收到小猫礼物时千万小心。
伊荷回了个问号,乔姬不想破坏小猫给的惊喜,[是很狡猾的礼物哦!]
伊荷没回了,或许也遇到来送礼的猫猫了。
直到睡觉前,乔姬还在期待伊荷分享收到猫猫礼物后的反应,但她一直没回自己。
乔姬熬不住夜,把魔卡放在枕边,困得睡过去了,第二天去上课才从李维口中得知,伊荷失踪了。
*
笔尖落到信纸上的沙沙声,在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显得清晰可闻。
[尊敬的西奥多殿下和科莱恩上士,这是一封勒索信。是对我遵守约定,你们却出尔反尔的反抗。我绑架了……]
羽毛笔顿住,弗拉在斟酌更合适的措辞。
他其实没有理清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那位殿下身边有一位偶尔露面的伯爵府未婚妻,科莱恩又是一只唯王储是从的牙签鸟。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科莱恩对她的态度不同寻常,她同时又对自己抱有同情。
弗拉举起桌前的烛台,回头看了眼躺在角落的女孩。
房间里只有桌前一处光源。
像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麦黄的圆领木扣毛衣长外套和收腰的圆领棉布裙的女孩坐在那里。
即使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她依然环抱膝盖,做出抗拒的姿势。
暖橙的短卷发堆在冻得有些青白地面颊旁,鼻头上沾了些斑驳的泥灰,缩在裙摆下的软底鞋掉了一只,露出清瘦的纤细脚踝,仿佛一只在惊惧中跌入泥潭的橙尾林鸲。
男生的眸光在女生身上停留一会儿,晕黄的光晕下,女生的面孔逐渐和满脸是血的阿什重合了。
前天夜里,阿什也是这样。
他在被抬到帕诺诊所后不到半小时就醒了,面容冷硬的老护士长告诉他,他的父亲因为伤势严重,被送往综合医院急诊部了。
“我想去看看他。”
“当然,甘斯布先生吗,你可以去。不过要等到明天早上。”
老护士长钳子般的大手摁住了他的肩。
这期间隔壁街区的警备处来找他做笔录,他们将这桩案子归类到随机的入室抢劫案。
“这群强盗就是这样,他们就喜欢迫害无辜的平民商人。”
负责案情的警察说到这里,摊了摊手,遗憾地表示财物找回来的可能性不大,“阿什先生不该那么晚开在开店,这可是玛尼拉法街,又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弗拉垂着头,没有说话。
他缩着肩膀在审讯室坐到天亮,就赶到综合医院找人。
主治医生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的父母都度过了一个艰难但平安的晚上。”
坏消息,“阿什先生伤到了部分神经,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醒不过来,具体情况还要再看。另外,你母亲的手术费和你父亲的治疗费,需要在这周内缴清。”
这是很大一笔费用。
即便他把店铺退租,卖光所有的家产,也无法一时半会儿凑齐的费用。
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愿意拿出这笔钱。
弗拉先找的典当中介抬走一部分能用的家具和货物,然后找房东商量退租事宜,接着去了约克公爵位于曼瑙市中心的公寓。
约克公爵的门房告诉他,“公爵在一个月前因公务回国了,您叫什么住那里,我帮您登记一下,回头公爵回来了就告诉您。”
站在公爵的公寓楼下,弗拉注视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默默计算还缺少的数额。
不够。
就算卖掉所有东西也不够,值钱的财务在此之前就被抢走了。
如果那个信封还在就好了,他想,如果那群该死的强盗没有选中他们家……
“甘斯布先生…?”
一道试探地男声在头顶响起。
弗拉抬头,见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对方骑在马上,看打扮像巡逻警,但却穿着海军的制服,见他望过来,青年笑了笑,“还担心认错呢,果然是你。昨晚就是你这家伙给我发的求救讯息吧?害我被长官骂了好久。”
“…是我,您有事吗?”
迟疑地回应。
“哦哦,差点忘了正事。我们长官让我给你带个东西,就是昨晚在你们家捡到的。你拿给警备处看看,能不能帮他们有什么线索。”
青年说着,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颗璀璨的宝石纽扣。
“喏,收好了。”
弗拉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谁的东西。
他穿过这身衣服,在替他代考的时候。
图兰塔的监考老师,大多都是从其他院校找的高阶学生,图兰塔的学生也会去他们院校,比约卡大陆的考试几乎都是这样的模式。
西奥多在外界公开露面的次数,真正数起来并不多。
弗拉只要穿上一身过得去装扮,然后填上西奥多的名字,就能蒙混过去。
而这些过得去的装扮,都是科莱恩拿来的那些西奥多穿过的,尺码小了的礼服。
穿多了,弗拉就察觉到了。
原森国的礼服样式没有中央国的那么复杂多变,原森国似乎是一个崇尚规则的国度,王室礼服就是来回那几个配色和花样,袖扣和纽扣,甚至没变过。那些礼服上的纽扣,都是一种样式,只是宝石的颜色不同而已。
电光火石间,他想通了。
为什么强盗会选中他们家,为什么他藏钱的信封会被找到,为什么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巧。
他们想让他滚,又想拿回给予的补偿,与此同时,还不够。
他们还要给他一个不小的教训,让他好好认清现实。
真是…太过分了。
第85章 四周目(十六)
弗拉收回视线,思索再三,继续写道,[…我绑架了科莱恩上士的好友伊荷柯兰尼女士。如果你们希望她能平安归来,请在这周日前将被你们窃取的那笔慰问金送到曼瑙综合医院一楼窗口,备注:爱蒙女士,阿什先生的治疗费。]
顿了顿,他在右下方补充,[收到慰问金后,我会送她离开。在此之前,请不要向任何组织和机构求助。]
写完信,弗拉将它放到一旁,拿起放下桌下的针线筐和一摞报纸,对照着信里的内容,将逐个逐个单词剪下来,用胶水粘在一张崭新的信纸上。
作为先发制人那方,他们当然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这样做的目的
,是为了不让学生会或者警备处通过墨水的类别,泅墨的痕迹判断写信的时间,从而推断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将信纸折好,弗拉把剪刀放进包里,端着烛台,锁上门,走了出去。
回来时,他发现女生醒了。
弗拉没有蒙住她的眼睛,或是捆住她的手脚,视力在迅速适应黑暗也能很快看清自己的面孔。
不需要那样做。
他走到离对方几步开外的位置,迎着女生惊疑地目光,轻轻放下托盘,“这里有吐司和水,如果想上厕所,后面有个卫生间。”
伊荷环抱双膝,安静地注视着甘斯布的一举一动。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遇到拦住被救助的小猫拦路的那刻。
嘴里被喂了什么东西,泛出又苦又甜的味道,意识处在一个模糊不清的状态,身体又异常沉重。脚下仿佛坠了一块巨石,压得人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
手指碰了碰腰,那是放挎包的地方,魔卡、怀表、笔记本和一切杂物都在里面。腰间是空的,挎包已经被拿走了。
伊荷:……
她是在关门声响起后不久醒来的,看到这间陌生的房间的最初,还以为这里是法丸社的活动室。
前一天,旺达就跟她讲了不要深夜靠近社团楼,以及法丸社的诡异故事。
伊荷以为她是被法丸社的社员带来的。
她联想到到锡娜被掏空的堂哥,以及乱七八糟的献祭传闻,怀疑自己是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了。
直到甘斯布出现,才感到了一点真切感。
不过不是好的那面。
她发出一些艰涩地气音,“…为…为什么…”
甘斯布学长不是法丸社的社员吧,他的魔卡个人信息那栏有写,而且这个循环,他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是受人所托,还是她得罪谁了吗?
弗拉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坚持要她用餐,“你已经接近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不吃的话,请喝点水吧。”
不然身体会撑不住。
伊荷:“……”
她看了眼水杯,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你…你给我…吃过什么?”
弗拉听懂她的意思,过了会儿,低声道:“是一种改良过的增重魔药。不用担心,没什么副作用。”
他在她和朋友进餐厅前,偷偷摸在了消毒筐里的那堆餐盘和餐具上。
第一次用的份量不大,其他人就算尝到也只会觉得有点困,想早点入睡而已,不会感到奇怪。
弗拉担心药剂不够,中途在她即将醒来,又灌了两瓶,不然她早就恢复力气了。
伊荷垂眸,盯着托盘上的蔬菜饼和水杯。
也许是药性还没褪去的缘故,光说那两句话就浪费了她很多力气。
但药性总会过去的,现在要做的,是保存体力。
不管是甘斯布要把她带到这个鬼地方,还是别的什么什么原因。
总之她没再说话了。
弗拉看伊荷盯着托盘发呆,以为她是想吃但没力气,他自己用的药,自然清楚药性褪去需要的时间。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端起来喂她。
他只想要回钱,并不想要她的生命。
伊荷被怼到嘴边的蔬菜饼吓了一跳,连说话都顺畅了,“你做什么?”
明明是绑匪的人却因此慌乱起来,“我想…不是我你…”
伊荷和对方僵持了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边界,他怕她饿死,“你会放了我对吗?”
弗拉愣了愣,把餐盘放下,沉默了会儿,如果西奥多愿意把慰问金还给他,他会放她离开;但如果他不给…
弗拉嗫嚅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托盘放到地上,丢下一句,“记得吃。”就带上门匆匆出去了。
外面似乎是晚上,门开时一点光都没漏进来。
伊荷独自在房间里坐着,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没穿鞋子那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斜面上。
甘斯布学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是连环杀人犯?热衷囚禁少女的变态恶魔?还是为了满足可耻的欲.望……甚至想到了公寓门房告诉她的那个陌生男人。
前面的循环里,并没发生过这些事。
不对。
前两个循环,她除了入学典礼那天帮过甘斯布一次,之后就没再关注他,而这个循环,莱欧斯的痕迹被完全抹去了。
倒推过去,入学典礼那天,兴许甘斯布被西奥多虐待的事同样发生过,她见过他变成鳄鱼形态时的样子,上身还有些伤疤,但似乎没那么严重。
中间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伊荷感觉有一层雾挡在了她的面前,她想不明白,同时感到了饥饿。
她想了什么,喃喃:“十个小时…”
入秋后天黑得早,和乔姬分开时大概是晚上五点多,快六点的样子。
那之后不久,遇到了那只流浪猫时,大概过去十几分钟…?不会超过半小时。
那就是说,现在是凌晨4、5点?
这个时间点的话,天的确还没亮。
伊荷看到了一点希望,她用食指和拇指勾住边缘拖到身边,准备吃点东西。
甘斯布没有绑住她,甚至坦然地让她看到了自己的面孔,说明他很自信自己逃不出去。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食物里,应该也有那种药。
伊荷想了想,还是收回手,决定再等等。也许天亮了,大家就会发现她不见了。
*
确定柯兰尼失踪后,李维通知了伊荷留在学院档案的紧急联系人。
瑞茨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时,李维正在办公室吃三明治,见到瑞茨还有些诧异,“您…”
他看了眼档案上的联系人姓名和年龄,怀疑柯兰尼写错了,“您是芙蕾娜帕诺女士?”
看起来太年轻了。
瑞茨神色严肃,“我是瑞茨彼得森,帕诺诊所的员工。芙蕾娜护士长近来身体不好,不能远行,委托我前来处理。请问伊荷是在哪里失踪的?”
李维是通过曼瑙的巫师联盟分会提供联系到帕诺诊所的,分会的工作人员去诊所找人时,芙蕾娜护士长刚值完夜班不久,去楼上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