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四周目(二)
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弗拉停下脚,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有点犹豫要不要先回宿舍拿把雨伞,又担心现在回去会遇到室友。
他的室友不是魔药系的,那位低年级的学弟似乎听到了他的传闻,在入学没多久就从一开始的热情变成了冷淡。
为了不惹起争端,除了睡觉,弗拉一般尽量不回宿舍。
但当他循声望去时,他发现那并不是他自以为的雷声,而是一群高大的威卡社社员从东面朝他所在的教学楼而来。
弗拉瞳孔一缩。
他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
他拉紧肩带,掉头朝后门走去。
但走到一半,他就从过道的窗口看见,一楼后门处也有几名狼族兽人守在那里,与此同时,另一边却响起了整齐沉闷地上楼声。
弗拉心跳如擂,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什么,冲回实验室翻开之前记下的课堂笔记,拿起试剂开始配比。
那是刚才那群同学还在,一定会对他的动作惊愕无比,毕竟他们一个小组调试出合适的比例,都要花上几天的时间,还要担心配错引发事故,更别说完美复刻了。
但弗拉此刻脑子里想不到背得,他手眼并用,一面看笔记一面配比,即将调制出合适的比例时,脚步声已接近门口。
弗拉慌忙变回兽形,叼着桌上只配到一半的药剂和魔卡翻出窗台。
他属于那一类如今比较罕见的短吻鳄一种,祖辈为了在当时波谲云诡的比约卡大陆生存下来,将兽形发育成连眼皮都硬化的骨质铠甲。
从三楼的实验室翻下去,腹部砸到草地时只是稍微有些闷痛,但比起被逮住好多了。
甫一落地,守在后门边的狼族兽人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招呼同伴们追过来。
弗拉落地就变回人形,药剂和魔卡往西跑,魔药系教学楼是地图上最接近围墙的楼栋,但他可没想去翻围墙,那样难度太高了。
他的目标是——颊边一痛。
弗拉摸了下脸,摸到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
他抬头,科莱恩单脚跨坐在二楼窗台,远远地朝他笑了下,“学长,不要让大家为难。”
除非他打算不再回学院。
弗拉没有理他,继续朝前跑,直到跑到围墙旁的观景池,把溶液泼进池中,然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追过来的狼族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进去。
学院内观景池的深度不足两米,威卡社最矮的社员也超过一九零,对他们而言,这点深度不算什么。
科莱恩跳下窗台,走到观景池旁时,如是想道。但当他看到他的社员们顶着一头水草毫无收获地池中站起时,还是感到了疑惑,“人呢?”
“副社长,那家伙在这里打了个地道。”
离得最近的狼族摘下水草,满脸无语地解释道。
他带着科莱恩来到刚才弗拉泼洒药剂的方位,抛开表面的水草,露出水面下一
个蜿蜒曲折,一眼望不见头的穴道,“您看。”
科莱恩:“……”
该说不说,这是文明化几个世纪后的兽族还能想到的办法吗?
“副社长,还要继续跟吗?”
“跟。”科莱恩思忖,“不过,先去找名鳄族兽人。”
找一名鳄族兽人钻水道。
“呼——”
弗拉不知疲倦地爬了很久,终于钻出水道,支着鳄吻冒出水面换了口气。
雨已经落下来了。
弗拉仰头张望,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条小河边,河边荒草丛生,只有雨丝穿过树林的沙沙声,不远处散落分布着田地和几户人家,看起来像是拉尼镇的乡下。
如果是一瓶完整的100ml的[水道速成药水],他这会儿应该在距离观景池数千米外的拉尼镇上哪个池子里,然而时间不够,他只配到一半。
弗拉对这个现状已经很满意了。
不过还是有点担心那帮人会追上来,毕竟魔药系的鳄族兽人并不少见。
弗拉看了看周围,甩干身上的泥点,把爪子缝里的泥浆在草叶上蹭掉,爬进荒草堆,嗅着田鼠啃噬过的痕迹准备找一户人家的仓库躲一躲,然后找个机会向学生会求助。
不找导员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弗拉他们班的导员是一名树懒族兽人,宥于生活习性,他分配给工作的时间每天只有4小时。尽管有心管理班上乱象,但总是见效不大。
以前也有学生写投诉信质问为什么要给魔药系中阶生安排一位树懒族兽人导员,却被理事会以不符合事实的理由驳回。
加上这名树懒族导员本身是高阶巫师,对学生并不坏,只是惫懒了点,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可这样一位导员,对弗拉而言可不算什么好事。
他拨开面前的野花,一户农家出现在眼前。
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正挽着一名背影纤细的少女往屋里走,时不时低头说着什么,没注意躲在野花后的弗拉。
弗拉安静地匍匐了会儿,等她们转身,就偷偷爬进门槛,正要去仓库,刚才挽着女生的那名农妇突然起身,“…今天真冷,你坐着,我去给你泡杯热茶。”
“好。”
弗拉像慌了神的苍蝇般闷头转圈,赶在两人发现自己前,嗖地钻进离他最近的茶几底下。
那张瘸了条腿的木茶几上盖着厚厚的花布,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
但弗拉没控制好速度,扁扁的鳄吻眼看就要撞上女生的小腿,他不敢看下去,抬起前爪盖住眼睛
——即将撞上的刹那,女生却像感知到什么,突然起身,“怎么了?”
弗拉猛地松了口气。
“没有茶叶了!”女人有些懊恼地晃了晃只剩点茶末的锡罐,不好意思地笑道,“羊奶可以吗?”
“没关系,不用那么麻烦。”
“巫师小姐帮了我这么多,哪有一口水都不给喝的?等着!”
……
女人脚步匆匆,似乎去后院挤羊奶了,弗拉还没缓过劲儿,就见女生再次坐下。
弗拉:……
他有点后悔刚才在河边为什么没直接给学生会发消息,现在想发都不方便了。
弗拉重新趴下,盯着女生的鞋面发呆:等等,他为什么不逃呢,现在客厅里只剩一个人了,他完全可以躲到别的房间呀。
这样想着,弗拉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正要爬出去,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么快?!
“秋天就该喝点热的,这杯给您。”
“我帮您端。”
“我自己来,别烫到你,快坐下。”
说着,女人也坐到对面。
弗拉连忙把粗粝的尾巴抱到怀里,免得被对方不小心踩到。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女人似乎还是发现了什么,“咦?”
弗拉紧张得不行。
他竭力把身体蜷缩起来,往反方向靠。
然而他到底是一只青年短吻鳄,即便再怎么缩,也缩不到幼年短吻鳄的大小,眼看着女人的手离他越来越近,弗拉的瞳孔也跟着一点点放大
——“找到了!”
女人从地上捡起一张魔卡,看了眼,“这是…?”
想到什么,她递给女生,“是你的吧?”
“欸,怎么掉那里了?”
“我就说是你的吧,”女人有些得意,“刚才看你在外头用过,很贵吧,好好收着,免得再掉了啊。”
“嗯,谢谢姐姐。”
“客气啥!快尝尝这羊奶,冷了就不好喝了。”
“好。”
弗拉下意识伸出前爪,那是、那是他的魔卡……
这回是真的恹恹地趴回去了。
伊荷捧起热羊奶,因为没加太多糖,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膻味,到嘴里倒没有很怪,还有股浓浓的奶香。
一碗下肚,胃里立刻就暖和起来了,连同这段时间因为不断跳跃失败而疲惫不堪的神经都得到了片刻的抚慰。
她看着只剩一点羊奶沫的碗底倒映出的自己。
波莉语气试探:“怎么样,好喝吗?”
伊荷怔了怔,点头,“好喝。”
伊荷和波莉是在她第二次时空跳跃失败时遇见的。
进入新的循环后,她回到了竞选场结束不久的回校日那天。
第一和第二次循环里,伊荷还没来得及和学院建立起联系,但这次的节点卡在了十月这天,距离入学已有一个月,她以为不会像前几次那样麻烦。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只是她以为而已。
当伊荷还因为朋友们还记得大部分和自己有关的记忆而感到宽慰时,忽然想起莱欧斯已经很久没联系自己了。
发送消息,魔卡账号显示对方未添加。
向朋友打听联系方式,却被告知:“攻击系初阶级二的莱欧斯学长么?没什么印象,他姓什么?”
“召唤场时带过我们这队的队长。”
“呃,我们这组的队长好像是个温柔和气的学姐叭。”
“忘了是哪个了,反正肯定不是学长。”
“啊?”
“你看,我还有她的账号!”
……
加上询问李维和塔米学姐,发现朋友才是正确那方时,伊荷感觉自己的记忆出现错乱了。
她找到这个循环的莱欧斯,和预想的一样,他已经不记得她了,还准备休学前往领地继承他的爵位和属民。
好叭,总是这样。
伊荷重新开启了跳跃法阵。
前后进行了两次。
然而在没有交集的未来,过去也无法建立起联系。
那两个时空的莱欧斯不仅同样不记得自己,还因为她的靠近,而怀疑对方是那种不怀好意的追求者。
费鲁格耶族虽然是名声不佳的吸血鬼,但财富却多得令人眼馋。
何况他现在还是受过册封的伯爵。
“…你已经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了。”
最后一次找他时,红发吸血鬼拒绝了她见面的请求。
他隔着铁栅栏,语气疏远,“为什么要在别人的世界寻找自己?你可以去过你真正的生活。”
伊荷打了好几遍腹稿,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好。”
好。
可是画跳跃法阵的公式,一遍遍回想起这些话时,她又想:好什么?
好在哪?
谁给他的资格去定义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想决定再回去问一次。
这次降
落到了一座山坡上。
附近既没有费鲁格耶的古堡,也见不到学院的影子,只有不远处一个绿裙子女人正赶着一群黑山羊在山坡上狂奔,趁着背后烟雾朦胧的苍翠树林。
伊荷目光怔忪地看着。
这是哪?
她明明标注的是……
绿裙子女人一手提着一条牧羊犬的尸体,一手提着鞭子,后方还有几头矫健的野狼在穷追不舍,处境十分凶险。
伊荷看着看着,不小心跟绿裙子对视了一眼。
对面像是感应到什么,立刻朝她冲来,“好心的小姐,请您帮帮忙,现在去镇上酒馆赶紧找一位叫亚克的铁匠,他正在那里干活,你就说他的妻子波莉正……”
伊荷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耳边好像罩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外面的声音无法穿进来。
她专注地盯着对方激动地脸庞和一张一合的嘴巴过了会儿,才慢慢分辨出她的意思。
这个叫波莉的女人希望她去镇上找她的丈夫亚克回来帮忙赶走吃羊的狼群。
…要赶狼啊。
伊荷总算反应过来了。
第72章 四周目(三)
波莉还以为对方没听懂自己的话,急得正要再说一遍,就见刚才还呆呆地女孩突然绕过她,直接朝野狼走去,她吓得头皮差点炸开。
野狼往往不会攻击牧民,所以自己才敢请求这位过路的女孩帮她跑一趟,可这么直接对上野狼群,那就不一样了。
“您干什…?!”
波莉正要上去阻止,就看到女生蹲在那群朝她们冲来的野狼前方,手指灵活地在空中画了什么,一根手腕粗细的淡绿色、形似水柱的透明绳索就从她掌心蔓延出来,宛如流星般迅速圈住狼群四肢,迅速将几只野狼捆成一串大蒜。
她走到狼群的头狼面前,轻声说了什么,隔得有点远,波莉听不太清。
那头头狼先是恶狠狠瞪着对方,接着用尾巴扫了扫草地,肉眼可见的隐怒,紧接着又竖起耳尖,仿佛听到了什么令狼激动的内容,四爪在地上刨了刨,这个时候,绳索却突然松开了。
波莉差点要尖叫,就见那只头狼站起来,没有攻击女生,而是朝羊群的方向看了眼,又看向她们,最后带着剩下的狼群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跑走了。
波莉被眼前这幕震住了。
图兰塔皇家魔法学院就建在岛上,波莉也是从小听着各种魔法传说长大,也碰见过来镇上消遣、祷告的大巫师和学生。
只是农场里的活计也用不着太高深的魔法,顶多请巫师帮忙救下刚出生没活气的羊崽牛崽,给结不出麦籽的田地祈福,还没见过一个人能制服一群野狼这种宛如传说里的场景。
波莉半晌才回神,“您、您跟它们说了什么?”
怎么说两句,那群狼就跑了。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对方似乎是一位巫师,连忙换了口吻,“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伊荷没有在意她的语气,“我告诉它们,从这往东翻过两座山后那片树林里有足够他们吃饱的猎物,继续偷吃羊群的话,它们今天吃到的羊肉将是狼生的最后一口。”
她回头看了眼波莉,顿了下,“对狼说这种话,有点好笑吧?”
波莉连忙摇头,“没。”
她怎么会质疑刚救了自己和羊群的好心巫师呢。
不过想起她刚才的话,还是有些好奇,“您怎么知道那里有野狼的猎物?”
她在拉尼镇生活了那么久都不了解。
伊荷:“……”
她老老实实摇头,“我不知道。”她瞎编的。
波莉:“……”
好家伙,原来是骗人、哦不,骗狼的。
要不然怎么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波莉正想说什么,就看到羊群朝远跑了,来不及跟她道谢:“您帮了这么大的忙,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不过要稍微等会儿。”
她一面挥舞着鞭子追过去,一面把羊群收拢回来,又折返去收敛牧羊犬的尸体。
这期间,伊荷就站在边上看着。
她其实没注意波莉说了什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波莉把羊收拢回来后,清点了下受伤的羊。
好在大多数山羊只是受了惊吓,只有一两只受了点皮肉伤,她给它们简单的包扎了下,就回到牧羊犬尸体的地方。
波莉叹了口气,抱起尽忠职守到最后一刻的小狗,它的身体已经冰凉了。
她毫无芥蒂地吻了吻小狗的鼻头,使劲抱了抱它,然后拔下头上的发卡,准备就地挖坑把它埋了。
这片山坡是波莉丈夫家祖上传下来的,他们每天都在这放牧,埋一只牧羊犬并不会有人提出意见。
可惜发卡太小了,波莉刨了个几英寸深的小坑就累得虎口发酸,这时雨又下起来了。虽然现在还不大,但谁知道呢。
波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犹豫着开口,“那个,巫师小姐,能帮我做个土坑吗?”
伊荷愣了下,又看了眼她手边的土坑,“抱歉,我也不会。”
她没学过怎么改变土壤密度和深度的魔法公式。
波莉:……
波莉笑道:“您不用道歉。”
她只是试探着问问,见巫师小姐婉拒,就继续埋头挖坑,想趁着雨大以前把小狗埋了。
伊荷默默看了会儿,也蹲下身,帮她挖坑。
波莉刚开始还推拒了会儿,发现对方只是闷头挖坑,并不回应自己,就不再出声了。
她们挖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才挖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
波莉把小狗的遗体放进土坑,叹了口气,想了想,把发卡也一起放进去。
身旁的女生冷不丁开口,“您伤心吗?”
波莉觉得对方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了她:“当然,但它是一条英勇的狗狗,为了自己的使命去世的。”
“您想要它活过来吗?”
“什么?”
伊荷垂着眼睫,摸了摸小狗打结的毛发:“我能让它活过来,但是…”
她说:“活过来的它或许不会再认识你,也不会选择当一名牧羊犬。”
波莉居然真的考虑起这个可能性,然后皱着脸摇摇头。
“为什么?你不希望它活着吗?”
“它是我接生的,它从小就跟在它母亲后面,梦想成为像她母亲那样的牧羊犬。
如果不能成为一只合格的牧羊犬,那就不是真正的它了。如果失去我们拥有的美好回忆,它对我而言,也只是一条陌生的狗。”
波莉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又抬头笑道,“所以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
伊荷看了波莉一眼,又看向小狗的遗体。
真正的…?
一捧捧泥巴洒落土坑。
颜色斑驳的狗毛和褐黄的泥土堆叠在一起,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一如铺在眼前这座木茶几上的杂色花布。
“巫师小姐,”波莉打开糖盒递过来,“要不要加点方糖?”
伊荷回神,弯了弯眼,“不用了,这样就很好喝了。”
好喝到她都差点快忘了自己多久没坐下来像这样喝一杯热饮了。
波莉笑了笑,放下糖盒,看她碗里空了,又给她倒满,“喜欢的话多喝点,您帮了这么大的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雨也大了,您先烤烤火,等我丈夫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顿晚饭吧。”
波莉刚去棚里挤羊奶时,遇到了准备去镇上采买的邻居,托他帮忙带一下话。
伊荷一边说着好,一边望向窗外。
农家的窗户都开得不大,只有高高的一个小圆片玻璃,依稀看得出外面风雨飘摇中的天空。
…已经下雨了吗。
她想。
她只是觉得身上有点潮,竟然没察觉到下雨了。
想到什么,伊荷掏出怀表看了眼,抬头,“请问,今年是…哪一年?”
波莉愣了下,正要回答,大门突然被敲响了,“亚克那么早就回来了吗?”
波莉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对伊荷笑了笑,
起身去开门。
在见到门外那群站在雨中,披着黑色雨衣神情肃穆的狼族兽人以及站在狼族兽群最前方,那位笑容诡异的俊秀青年时,波莉的欣喜凝在脸上。
“你们是…?”
一个毫无逻辑的念头从她脑海深处冒出来:那群被巫师小姐欺骗的野狼发现受骗,向巫师求助后集体变成兽人回来复仇了!
*
“确定是这里?”
看着眼前荒芜的村落,科莱恩罕见地露出一分迟疑。
不仅是他,威卡社的几个部长和社员也露出一致的怀疑。
“没找错地方吧?”
“离学院也太远了。”
“岛上还有这么偏的地方吗?”
……
拉尼镇虽然算不上多繁华的地方,但也很少见到这么偏僻的村落。
“就是这儿。最近一周班上都在学这个,那股水道药水的气味闭着眼我都闻得出。”
一名鳄族兽人从水道爬出,甩了甩鳄吻上的水珠,看向科莱恩他们,气喘吁吁地道。
他叫托马,是弗拉的同班同学,体型相对短吻鳄要庞大不少,隶属巨鳄科,也是威卡社今年新社员之一。
听说社里需要找一名鳄族兽人帮忙,托马就自告奋勇来了。他读初阶时没加过社团,一直在教室自习,升入中阶后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报个社团,什么部活都不想落下。
等他来了才发现要钻一个又窄又长的水道,并且目标还是他们班那位时常被人欺负的弗拉甘斯布,托马稍微有点疑惑:大家找弗拉干嘛?
不过他没有深想。
反正平日里托马也不参与他们的恶作剧,就算是副社长想拉拢弗拉也跟他关系不大。
科莱恩听完,拢了拢雨衣,“闻得出来他往哪里跑了吗?”
托马变回人形,换上自己的校服和雨衣,闻言动了动鼻翼,尽管雨水冲淡了不少药水的气味,但那是对其他兽族来说的。
对大部分鳄族而言,就算没有药水都能通过各种气味辨别同类的存在,更别说弗拉身上要还有药水味。
托马点头,“可以。”
他率先走在前面。
科莱恩和社员们拂开及膝高的荒草和野花,跟着托马穿过田埂和草地,来到最近的一座农户前。
“就在这里。”托马趴在门缝闻了好一会儿,抬头,“这个房间。”
科莱恩越过托马,“我来吧。”
拉尼镇原住民大多是人族,而大部分兽族即使人形时也保留着兽族特征,难免会吓到普通人,由他出面会稍微好些。
见波莉站在门后,科莱恩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和魔卡,笑容和气地道:“您好,夫人。我们是附近魔法学院的学生,来这儿野营时不小心遇到了大雨,可以到您屋里烤会儿火吗?等雨停了就走。”
说着,科莱恩咳嗽两声,摸出一枚金币递给波莉,被雨天冻得泛白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看上去还真有几分被冻到的模样。
波莉小心地看了看青年掌心的金币,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兽人们,这会儿才注意到里面还跟着一个脸上长了几块鳞片的鳄族,并不是刚才在山坡上那群野狼。
也是,野兽和兽人完全是不同的生物,它们怎么会突然变成兽人呢。
波莉安慰自己想多了,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敢放这群看起来就比野狼群还凶悍数百倍的陌生兽人进门。
第73章 四周目(四)
野营什么,一听就是假的。
哪有野营连个餐篮都没带,而且屋里就她们两个女人,她又不是疯了。
“我这儿太小了,您去其他人家问问吧。”波莉敷衍地笑了下就要关门,却夹到了一只手。
波莉啊了声,手的主人趁着她分神的空当自然地挤了进去。
波莉语气立刻警惕起来,“您这是做什么?!快松开!”
科莱恩揉了揉自己被夹红的手掌,笑道,“夫人见谅,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会儿雨就走。”
波莉不听他辩解,“赶紧给我出去!”
她板起脸,抽出门闩,不由分说准备赶人,科莱恩有些无奈,正要说什么,斜角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波莉夫人,需要帮忙吗…?”
伊荷听到了低低地争吵声,担心波莉遇到了什么麻烦才过来看看。
见到玄关口争执的俩人时,却同时愣住了。
有一刹那,伊荷怀疑自己进入的这个时空也存在科莱恩这个人,也许他活得比较久而已,可在他身后那群宛如一座座巍峨小山的狼族兽人出现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是威卡社那群人。
并不是伊荷记忆多好,而是这群社员在开学和招新时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只要见过其中几人的面孔,就很难忘记。
就算她真的来到了一个陌生时空,那个时空也不该同时出现那么多眼熟的面孔,还保持着循环前的年纪。
伊荷隐隐察觉到什么。
这个猜想令她无法克制地感到失落,但当着众人的面却不能表现出来。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给她留下了阴影,每当有威卡社的人出现的场合,都让伊荷感到危险,总觉得他们随时会做恶。
只是没想到科莱恩这样喜欢插科打诨,看起来很正直的医生也会跟他们待在一起,看同伴恭敬的态度,好像还是很重要的社员。
以前总是见到他跟在莫里斯教授身旁,伊荷还以为科莱恩是海星社的。
联想到弗拉的伤势和科莱恩的身份,伊荷有点被刷新认知。
波莉率先反应过来,“巫师小姐,你怎么出来了?这里没事,你先进去。”
说着,就要把她推进屋,伊荷握住她的胳膊,笑了下,“波莉夫人,是认识的医生。”
波莉:?
她皱起眉,还没说什么,就见伊荷走了过去,将自己遮到身后,对着刚才那位无礼的年轻人笑了笑,温声道:“科莱恩医生,好久不见。你们这是…”
见到女生出现,科莱恩也感到了匪夷所思。
这地方虽然也隶属拉尼镇,但比起镇子离海峡更近,他们一行循着弗拉的气味,几经周折才找到这里,此前都没来过。
她是从哪找来的?
今天的事也没有太惊动学院,难不成是跟着他们过来的?
科莱恩扫了眼女生的打扮,发现她没有穿校服,头发很干燥,裙摆和鞋面也没有脏污,即使他们用了兽形过来,也难免弄脏衣裤,她却像是凭空出现的。
他放下手,压住疑虑,故作惊喜道:“原来你也在这里,柯兰尼!那就方便了。”
科莱恩指了下门外在雨里淋得耸眉搭眼的同伴们,把刚才的借口说了一遍。
不过面对伊荷时候,他没提野营,只说临时路过想要躲一下雨。
“这位夫人似乎把我们当成坏人了,”科莱恩说,“你们认识的话,可以请你帮我们解释一下吗?”
波莉的视线在俩人之间扫了扫,眉头不自觉皱紧。
要是巫师小姐真的转过来求她,她很难抹开脸面,可这么多人,她又实在不放心,甚至有点怀疑这群人和巫师小姐都在合伙做戏。
可是他们家并不富裕,村里比他们有钱的比比皆是,这么多力气抢他们家干嘛?
伊荷没有注意波莉在想什么,她扫了眼科莱恩身后的狼族兽人,眼尖地发现里面还夹杂了一名鳄族兽人。
她试探着开了个玩笑,“我不敢。要是只有科莱恩医生一个人还行,可是你带了太多人,感觉在帮学生会来捉私自离校的学生。”
科莱恩愣了下,笑:“怎么可能?”
“也对,医院那么忙。”
伊荷口风一转,“可这里是波莉夫人的家,我也是客人,哪有客人替主人做主的道理?科莱恩医生还是问问波莉夫人吧。”
她看向波莉,友善地笑了笑。
站在一旁的波莉:还好,看起来关系
不是很好。
她抱着门闩,勉强松了口风,“既然是巫师小姐的朋友,您可以进来坐会儿。”
然后加重语气,“但你的同伴不行。”
她刚失去她的小狗,见不得狼。
“波莉夫人,没问题吗?”
“多大点事。”
……
科莱恩见她们一唱一和,感觉自己此刻有点多余。
搞什么?
游吟对唱?
在他的印象里,弗拉和柯兰尼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但这么一想时,又总觉得他们又应该是认识的,但被自己遗忘了。
因为现在的场景,怎么看都是柯兰尼说服了这名农妇在为弗拉逃跑拖延时间。
科莱恩正要开口,身后的鳄族兽人上前,小声地说了两句,他眸色微深,“好。”
然后转头看向伊荷她们,“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不能抛下我的同伴独自享受。”
伊荷和波莉以为他要告别,没想到他忽然撕心裂肺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背,面庞到脖子那片憋出了酡红。
那声音听着可太揪心了。
波莉有点过意不去,担心他真的冻出病了,毕竟是人家的朋友,她起身道:“巫师小姐,你带你这位朋友找个地方坐会儿,我去给他热杯羊奶。”
转折来得太快,伊荷都有点措手不及,“啊,好。”
她看了看周围,准备扶科莱恩去客厅坐会儿。
科莱恩这时倒是推拒了,“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伊荷见状,就收回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喝了口已经凉掉的羊奶。也许是温度的关系,这回有点膻味了,她回味了下,有点想吐。
科莱恩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柯兰尼跟以前不太像了。”
伊荷怔了下,“有吗?”
科莱恩又咳了几声,不着痕迹地朝茶几下看了眼,弯起眼,“对我很有敌意的样子,是因为老师吗?”
伊荷:“…”什么老师?
她迷惘的表情在科莱恩眼里是变相的默认。
科莱恩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了,有些话与其等你向其他社员打听得到各种不切实际地猜测,还不如我亲自告诉你。”
“那个,请问…”
伊荷试图打断,想知道科莱恩在说什么,但对方没给她这个机会,而是先讲了自己为何加入威卡社而不是海星社的理由。
他不加入海星社,是因为老师不喜欢自己带的学生在课外还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让他高兴入哪个社都行,就是不要选自己指导的社。
刚好西奥多邀请他去威卡社里帮忙,他就去了。
海星社后来的很多社员都不知道内情,以为他自视甚高,背后多有议论。
不喜欢的原因则是,莫里斯教授认为唯一值得他每天长时间见面的只有他故去的妻子。他不工作的时间,都待在教职工公寓。
“传说那间公寓塞满了老师妻子的遗物,老师每天使用的发带,都是他妻子活着时用过的。不过我没见过,所以只是传说。”
科莱恩笑,“这样,可以稍微消解一点我的负面形象吗?你昨天才入社就对我产生误解的话,以后部活时会不太方便。”
虽然他不在海星社,但因为老师的关系,还是会经常帮社里随手做点事,通知消息,免不了见面,没必要因为这种事生了间隙。
科莱恩好像以为她和其他海星社社员一样,认为他的行为是吃里扒外。
但伊荷听完只有三个想法:
科莱恩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些?
原来李维在欢迎信上写的注意事项是真的;
循环开始前她是在周二那天捡漏入的社,昨天入社的话,那今天应该是周三傍晚…?
可她第一次跳跃是周一早上,这两次的跳跃后,现实中的时间也往前进了两天。和回到过去生活的时间相比,没有到1:1的流速,接近1:10。
但这同时意味,她的第三次跳跃失败了,降落回了学院。中间不知道哪里出了偏差,没有直接回到画法阵的宿舍,而是到了拉尼镇上。
“咳咳——”
科莱恩再次咳嗽起来。
伊荷回神,犹豫了下,起身给他拍了拍背,“嗓子有干痒、咳痰吗?”
“咳咳…”科莱恩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下,看向她的眼里却还笑着,“不用担心,我自己就是医生,没事的。”
伊荷看着科莱恩这样,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她看了眼门外,威卡社那群强壮的狼族兽人们正四散着缩在屋檐下躲雨,呼出一团团白气,没有要闯进来的意思。
伊荷起身,“我去看看波莉夫人好了没有。”
她跳跃得匆忙,没有带上医药箱,不然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科莱恩感觉到了她态度的转变,笑容真切了些,“谢谢。”
“不客气。”
伊荷起身,看了下方位,朝波莉家的羊厩走去。
她的背影刚消失在拐角,刚才还面带微笑,弓着背的苍白青年就抬起头,朝门口递了个眼色。缩在檐下的几个狼族兽人接到指令,接二连三钻进屋,按照鳄族兽人的提示,化为狼形到处嗅闻起来。
这群训练有素的狼人几乎将整个农舍翻了个底朝天,翻完又原模原样给主人摆了回去。
他们没找到弗拉的踪迹。
科莱恩看了眼托马,托马也觉得疑惑,“明明就在这间屋的…”
气味那么浓,他不会闻错的。
托马怕别人不信,自己钻进茶几底跟着气味爬,差点把坐在一旁科莱恩顶翻。
科莱恩:……
终于知道为什么西奥多每次面对那群社员时都那么不耐烦了。他不得不把托马提溜给一旁的社员,“别找了。”
科莱恩看了眼天色,再这么瞎忙活下去,天都要黑了。
“人不在这里,大概率是逃了,我们换个地方找。”
“是。”
伊荷找到波莉时,波莉在生火,放在窗沿下的火筒被雨打湿了点,生活比较慢,因此耽误了点时间,等伊荷过来时,羊奶差不多也煮沸了。
她们回到农舍,波莉正要招呼科莱恩喝羊奶,却发现人不见了,伊荷走上前,科莱恩坐过的座位前用汤匙压着一张金钞。
波莉看了眼门外,那群狼人也离开了,她嘀咕道:“雨还那么大,就这么走了?”
她还多煮了一桶,想让那些在外头淋雨的狼族也喝一碗来着。
伊荷也觉得有点怪,她正要坐下,波莉一拍脑门,“啊,忘了灭火了。羊厩堆了不少干草,要是火苗落上去,那可不得了。”
伊荷看她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坐下过,主动说,“我去吧,如果真的起火了,刚好可以灭火。”
波莉本来想拒绝,想到对方的身份又改口道,“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
伊荷回到羊厩,舀了勺灰把火扑灭,正要回去,忽然瞥到脚边有一串深色的宽大脚印。
脚掌和指尖的比例不成正比,相距又太长,不太像她或者波莉留下的。
伊荷蹲下来,歪着头仔细地看了会儿,发现这个脚印比她的脚宽出了两三圈。
是什么动物进来偷吃小羊吗?
但羊厩里的羊群驯服地挤在一块,似乎没有被惊吓到。
伊荷抬头,顺着脚印往前看,发现它消失在一堆堆得高高的干草里,离脚印最近的那片草堆有些松落,像刚被什么东西翻拣过。
她停下脚,看看周围,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锹轻轻铲开覆在表面的干草,在察觉到藏在里面那东西伺机逃跑前,一个铁锹重重盖到它背上,一道忍痛声紧随响起。
伊荷:?好像是人?
第74章 四周目(五)
弗拉差点被铁锹拍去半条命。痛得整条鳄都蜷缩起来,没有蹼的四只
鳄爪微微张开。
弗拉是在这家主人和科莱恩争吵,女生起身去帮忙时,趁机逃进羊厩的。
他是想继续逃的,弗拉知道科莱恩绝对不会放过进来勘查的机会,但谁料到刚才还坚决不让科莱恩进门的那位农舍主人会回羊厩给这群家伙煮羊奶,被迫躲进干草堆先躲会儿。
好不容易等她们煮完羊奶,又有人去而复返,不仅拿铁锹敲了他的脊背,还扯着自己尾巴将它倒提了起来。
迎着女生上下打量的眼神,弗拉刚开始还有些不适,直到对方开始在他四肢和腹部停留的时间变长,弗拉的竖瞳才慢慢扩成圆形。
一个不可思议地念头在他脑海浮现:据说在比约卡一些地方,鳄鱼也是当地居民食物来源的一种,皮剥下来还能制衣,指甲能当首饰,就连眼珠都……
弗拉哆嗦了下。
这个女生,不、不会是想吃它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弗拉鳄尾一颤,疯狂挣扎起来。
伊荷刚开始还真以为这是一条不小心摸到羊厩准备偷吃的小鳄鱼,直到看到它身上的伤疤。
也许是刚愈合又经历危险,有的伤疤有裂开的趋势。
或许是被族群欺负,无法填饱肚子,无奈中冒险上岸寻找食物的可怜鳄鱼。
伊荷正想着,就发觉这条小鳄鱼想逃,她心平气和地又给了它一铁锹。
虽然可怜,也不能出来偷吃别人的小羊呀。
伊荷拍拍小鳄鱼硬邦邦的后背,和波莉打了声招呼,然后提着晕乎乎小鳄鱼走到河边,把它放生了。
回去时,波莉的丈夫亚克坐着牛车已经到家了,他从妻子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又是一通感谢,晚餐时特地做了苹果派和黑椒羊排,还给她倒了一大杯自家酿的野莓酒。
伊荷本来想直接走的,从科莱恩那里得知了现在的时间线后,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但拗不过夫妇俩的热情,还是用了些晚餐,野莓酒很清甜,她没经住诱惑多喝了两杯,不过在对方提出留宿时还是拒绝了。
波莉见伊荷执意要走,担心夜路不安全,叫了丈夫帮忙送她回学院,还往伊荷怀里塞了瓶没开封的野莓酒,“巫师小姐,这个给你,带回去和家人分享吧。”
伊荷:“谢谢。”
想了想,她为夫妇俩一人画了个简易的防御法阵,然后对波莉道:“以后你去那片山上放养,它可以帮你抵御三次狼群,亚克先生的也是。多的我手边没材料,不方便做。”
波莉和亚克都有些受宠若惊。
波莉更是直接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亲爱的,真的非常感谢你。”
“应该的,”伊荷拍拍她的背,说,“您也教了我很多。”
她不会再执着已经消逝的过去了。
不过在坐到车上,发现包里出现两张魔卡后,伊荷还是感到一阵迷思。
这是…谁的?
另一边,漆黑夜色里,一只短吻鳄刚从观景池爬出来,精疲力竭地躺在鹅软石地面喘了半小时。
力气一点点恢复,他变回人形,摸索着捡起地上被狼族兽人踩得脏兮兮的衣物穿好,悄不吭声地回到宿舍。
室友早就睡下了。
公寓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弗拉在各种池子里泡了一天,又饿又累,已经不想碰一滴水了。
只是水藻的味道实在熏人,犹豫了下,还是忍着不适去冲了个快澡,然后掀开被子把自己丢了进去。
今天对弗拉而言,实在有些超过。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了。
后脑勺刚沾到枕头,困意就涌上来。
在意识即将跌入梦乡的前一刻,弗拉听到了床尾的正对处,响起一道倨傲地轻嗤,“晚上好啊,甘斯布。”
是西奥多的声音。
弗拉唰地睁开眼,一根棒球棍破空落下。
“唰——”
教鞭打到黑板。
伊荷从瞌睡中清醒过来。
“有的同学不要仗着一次成绩好,就不听课了。”
塞缪尔教授目光锐利地朝她的方向扫了眼,收起教鞭,看向其他同学,“各位绅士淑女,让我们翻开第一百二十五页,今天我们来学习……”
伊荷揉了揉眼,坐直了些。
她昨晚回宿舍时太晚了,收拾停当已经十二点多,只睡了不到几小时就来上课,这会儿还有些睡意朦胧。
听到塞缪尔教授的话,不免有些汗颜。
她定了定神,翻开课本继续听讲。
忍着倦意撑到下课,趴在课桌上歇了会儿。就这样断断续续撑到第三节 的解剖课时,才感觉没那么困了。
这次抽到的搭档是背带裤。
她们分工完成了解剖兔子的工作,接下去的任务是各自写自己那部分观察报告。这份作业可以在晚自习结束前上交,大部分同学都选择先列个大纲就放到一旁。
伊荷本来想在课上写完的,但她没写一会儿就觉得眼花,于是先列大纲。
背带裤想到什么,停下笔摸了摸口袋,“咦…”她看向伊荷,“你有带糖吗?”
“糖?”
“甜的就行。”
“糖可能没有,不过我有这个。”
伊荷打开挎包,把昨晚顺手放进去忘了拿出来的那瓶野莓酒拿出来,“挺甜的,度数也低,不介意的话可以喝点。”
想到什么,她又缩回手,“不过,你成年了吗?”
比约卡大陆各个国家都有限制未成年人饮用酒精类饮品的条例,中央国也不例外。
背带裤看起来像是经常被问到这种问题,她夸张地叹了口气。
背带裤掏出魔卡操作了几下,一个个人信息框跳出来,“喏。”
“还可以这样?”
“你不知道?”
“嗯。”
背带裤有些惊讶地看了眼伊荷,大概是惊讶她对魔卡使用的生疏。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要了她的魔卡让她看着操作,“这样,就可以了。”
伊荷试了下,发现真的可以,“谢谢。”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还可以这样。
背带裤看她学会了,就把自己的魔卡递给她看,“怎么样?”
伊荷看了看背带裤的魔卡,确认眼前的小女孩是一名成年人鱼兽人,才放下魔卡,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杯。
背带裤先是谨慎地尝了口,觉得味道不错才继续喝起来。
“你下午要做部活吗?”
“嗯,学姐说先去熟悉下流程和环境。你呢?”
“不去哦,我对这种强制的社团完全没兴趣。以前在原来的中学就有这种强制项目,每次部活大家都不会到齐,但课题却要掺一脚,很讨厌。”
背带裤咕咚咕咚喝着野莓酒,不忘吐槽,“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所以问问要不要去自习,聪明人都应该这么做。”
伊荷笑了下,避开了这个话题,朝她的水杯努了努嘴,“好喝吗?”
“再来一杯,谢谢。”
太阳出来后,昨晚阵雨在校园里留下的痕迹,被蒸发得无踪无迹。
用过午餐,乔姬提议去花园散会儿再回宿舍,伊荷和锡娜都没有意见。
经过花园前的布告栏,锡娜停下来看了会儿,回头说,“好羡慕,要是我也有爵位继承我才不休学呢。”
乔姬摸摸下巴,对锡娜说,“或许你也可以找个吸血鬼初拥一下?”
锡娜抬手,“要死啊,你怎么不去初拥。”
“我又没说要爵位。”乔姬边笑边躲到朋友身后,“伊荷,你看她。”
锡娜把女生抢过来,“不许找援助!”
乔姬:“我偏要!”
两个人绕着唯一置身事外的朋友玩起了追逐战,很快就忘记了初衷,开始比赛跑步。
伊荷笑了笑,眼角余光瞥了眼布告栏,眸光微滞。
布告栏日常放置学生会事务一栏,出现了一条新的通报。
[本院攻击系初阶级二生莱欧斯费鲁格耶伯爵,系家族事务繁忙,暂理休学——图兰塔皇家魔法学院学生会人事部]
布告栏右上角印着莱欧斯的小尺寸画像,微微上三白的眼型,看起来不像去继承爵位,倒像跟对面的画师有仇。
伊荷定定地看了会儿,扭过脸,朝跑远的朋友们走去。
“等等我——”
托马刚走进学生会大楼,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向门口的同学打听,就看到同社的一名部长。
那名部长语气很急,“怎么那么慢,没看消息吗?”
托马擦了把汗:“魔卡放宿舍了。”
部长露出无语地表情,然后看了眼会议室的方向,“你过去吧,待会儿进去要是被问到什么敏感的话题,不要乱说话。”
托马还想问什么是敏感话题,就被那名部长推进了会议室,尴尬地看着房间里的几人。
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主位和左边第一个位子都空着。
左手第二个座位上坐着一名长发女生,她的桌前摆着后勤部部长塔米的名片架,脸色严肃,她的边上坐着弗拉甘斯布,弗拉还是半垂着脸,肩膀微微内扣,露在校服袖口外的手臂有些可怖的青紫。
他细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袖口,眼镜低低架到鼻梁中断,眼皮盖住了视线,一副受了欺负也不敢吭气的憋屈样。
右边是双手环胸,神色不耐地西奥多,往下是副社长科莱恩,边上留了个空位,看起来是给他的,因为副社长见到他进来,就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的座位,“这边。”
好像他们不是过来受罚,而是来参加什么趣味小组活动。
托马胆战心惊地坐到科莱恩身旁。
“副社长,为什么要叫我?”
他只是帮他们带路,其他可什么都没参与就回去了。
看出威卡社找弗拉没安好心后,托马一整晚都没咋睡好。
班上的同学虽然也经常欺负弗拉,但那跟威卡社这种性质相比,顶多就是绊一跤给他包里塞蚯蚓和死蛇而已,谁会为了整人同时找来十几名中阶巫师呢?
托马不知道弗拉怎么得罪了威卡社,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毕竟这个社可是有过前科的。
就这样熬到天亮,他还是没撑过良心谴责,跑去拉尼镇巫师联盟买了张新的魔卡给学生会后勤部发消息,然后将魔卡折断丢掉才敢回来。
科莱恩像是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笑道:“放心。”
托马:……
听起来更不放心了。
托马嘬了嘬牙花,还想问什么,就被一旁的黑狼殿下冷冷睨了眼,吓得连忙缩回了脑袋,不敢出声了。
不过他没有忐忑太久,会议室的门就再次开了,以赛亚会长带着一名鹿族兽人走进来。
第75章 四周目(六)
这不是托马第一次见到以赛亚会长,但还是第一次在这么严肃的场景下见面,不由正襟危坐起来。
他稍微分神看了眼周围,发现除了他外,所有人都没有改变坐姿,就连弗拉都维持着先前的状态,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以赛亚拉开主位的座椅,那名鹿族兽人坐到后勤部部长塔米边上的空位,两个人似乎认识,鹿族兽人坐下后,还对塔米点了点头。
以赛亚看了眼他们,“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关于昨晚十一点半发生在男生宿舍J栋203室的霸凌事件——”
“纠正一下,这可不是霸凌。”
西奥多没等以赛亚说完就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弗拉的方向,“你让他自己说。甘斯布,我霸凌你了?”
以赛亚看向弗拉,“甘斯布同学,你可以为自己申诉。”
弗拉闻言,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西奥多懒洋洋地把腿架到了桌上,“看吧。别浪费大家时间,我下午还有部活。”
塔米不满地看了眼西奥多,转过头,“会长,这种事不应该追问受害者,还是让我来说吧。”
托马的一颗心提起来。
果然,塔米一开口就提到了今天早上收到匿名举报信的事,接着又提到开学当天甘斯布受伤时,威卡社社员也在现场,怀疑那次受伤事件和他们也有关系。
科莱恩:“部长,你有证据吗?”
塔米静了静,说:“攻击系学分按平时分和笔试分各占一半,西奥多殿下入学后每学年都以高分排名前位,然而从去年期中开始,却因为笔试分不及格丢出百名开外。”
科莱恩神情不变,西奥多却倏地沉了脸。
塔米翻开下一页:“据我的部员查证,西奥多殿下前面几个学年的笔试一直找人代考,而这名代考生正是甘斯布同学。”
她顿了下,“但按殿下的成绩变化看,甘斯布同学应该连续代考了几年,后面甘斯布因为某些原因拒绝了西奥多殿下的代考要求,但殿下似乎不愿意,并威胁了他。
于是今年开学初,甘斯布将这事告诉了提莫沃兹沃斯理事长。
关于这个,我们也向理事长请示过,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其实理事长还提到另一件事,塔米没有说完,因为其中牵扯到原森国的内务,她点到即止地闭上嘴。
即便这样,西奥多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你懂什么?!”
如果甘斯布只是拒绝代考,他并不会气到这个地步。
虽然甘斯布成绩不错,但在偌大的校园找一个高分代考生也不是找不到。
西奥多真正在意的,可不单单是甘斯布把这事捅到了理事长面前那么简单。
当时是初阶级三下学期末,甘斯布突然不肯再参加代考,西奥多懒得找新人,叫手下去“劝”了几次。
见甘斯布还是没有松口,他也没有太在意,让科莱恩再帮他找个听话的穷学生。
不知哪个关节出了问题,科莱恩还没找到人,甘斯布突然举报到了理事长办公室,称自己被威胁。
巧合的是,甘斯布举报的那天,办公室里除了理事长,还有前来做客的约克公爵。
他那位好事的叔叔,不会放过任何对他落井下石的机会。
在约克公爵的推波助澜下,同年他在原森国内的支持率下降了两个百分点,王室拨给他的经费砍了大半,而约克的支持率则持续上升。
对西奥多而言,就像是十四岁时那场屈辱的政治婚姻重现。
不同的是,这回的幕后推手居然是他自找的!
可真的有这么巧吗?
西奥多开始在背后调查甘斯布。
起初没什么收获,这条短吻鳄的履历已经被手下扒烂了。
弗拉甘斯布的母亲是怀着孕嫁给开杂货铺的豪猪兽人,似乎在当地饱受非议,夫妇俩经常搬家,曾在瑞纳国停留过很长时间,长到成年为了儿子求学,才举家迁居中央国曼瑙城。
甘斯布一家贫寒但和睦。
于是西奥多将举报事件当作一次偶然,轻易地放过了他。
上个月月底的假期,他去看望退休多年的科尔察夫人,在闲聊中意外得知了一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回去翻开甘斯布的档案,才发现科莱恩提到的女人就是甘斯布的母亲。
甘斯布的母亲在原森国王室当过女佣,在他很小的时候,而西奥多对此毫无印象。
顺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他发现了父王的宫殿经常更换女佣
——父王曾瞒着母后多次与不同的女佣偷情,一旦她们怀孕,就给人一笔钱,把她们打发出去;有的连钱都不给。
而这些女人,都是父王的好弟弟,约克公爵帮忙安置的。
像甘斯布这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恐怕还有很多。
西奥多并不担心他们能够跟他抢夺王位,这些人要是从小生活在王室,或许还有机会,但他们没有;
从以前来看,甘斯布也是不知情的。
西奥多现在担心的是,甘斯布是不是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才开始拒绝代考,也许他会和约克合作。
约克叔叔当然不会真的分他一杯羹,但约克要是登上王位,从他手掌中漏一点,也够甘斯布一家过得很好了。
现在塔米的话,让西奥多昨晚好不容易宣泄了点的怒气再次涌上来。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塔米,仿佛想从她的脖颈上狠狠剜下一块肉。
塔米不卑不亢地望回去。
托马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
甘斯布则时不时鼓一下腮帮,像是害怕到干呕了。
僵硬地氛围里,科莱恩像是浑然不觉般,“抱歉抱歉,塔米部长,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请问证据是…?”
塔米:“那天上午,亲耳听到约克公爵训斥西奥多殿下的人不在少数。”随便找一个在场的学生就知道了,还要什么证据?
科莱恩做了个暂停地手势:“您确定甘斯布同学
开学那天受伤,有我们威卡社社员参与吗?如果不能就将两件事栽赃给我们社,那可是单纯的诽谤哦。”
塔米:“……”
她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以赛亚制止了。
“不要扯远了,还是回到今天的话题。”
以赛亚对西奥多不配合的态度早就习惯了,不过在外人面前,他还是摆出一副公正的态度,“殿下,请您解释下您带着几名核心社员出现在J栋203室的原因。”
以赛亚说:“没记错的话,您似乎不住学院里?”
西奥多身份特殊,原森国王室特地在拉尼镇上为他置办了一处房产供他居住,西奥多经常会在那里举办聚会。
而这点以赛亚也是知道的。
因此这个时候问出来就很有些戏谑地意味了,但除了西奥多没人听得出来。
西奥多看着以赛亚,愈发觉得这人的虚伪,“行了,是我又怎么样?”
他脾气发作时,并不在意外人的看法,三两句话就把科莱恩前面做的努力化为灰烬。
科莱恩叹了口气,望天。
西奥多做了个抬手的动作,“要处分还是要其他,请随意。”
“但休想我会停手。”
背叛者就要做好接受背叛下场的准备。
塔米真的有点被激怒了,“西奥多殿下!”
西奥多笑容轻蔑:“嗯?”
塔米气得差点站起来,身旁的鹿族兽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她才勉强压住火气,对以赛亚道:“会长,我相信您的裁决。”
以赛亚合上文件夹,“甘斯布同学,你的诉求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笑容平和,看向甘斯布时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地厌烦,没用的东西,这么快就撑不住向他们求助了。
又得给那头狂躁症黑狼换个新玩具了。
目光正要从甘斯布身上移开,以赛亚敏锐地发现那人在笑。
当他眯眼再望去时,那个似有若无地笑又从男生脸上消失了,恢复成嘴角下垂,厌世无助的形象。
也是,他在想什么。
以赛亚收回视线,接过鹿族兽人整理好的文档,“甘斯布同学连续三年代考,严重违法我校条例,留级一年;至于西奥多殿下,为了不引起两国外交事宜,暂不给予处分,今后不能再接近甘斯布同学,否则我会将这件事转交王室。”
这里的王室,指的是中央国王室。
塔米张了张嘴,又不甘心地合上了。
西奥多则重重地哼了声,收回腿,砰地一脚踹飞座椅,大剌剌朝门外走去。
科莱恩对以赛亚礼貌地鞠了个躬,也拉开座位,走了出去,托马见大家都走了,也忙不迭跑出去。
不过他追上才发现,西奥多殿下已经走远了,科莱恩副社长倒在大楼外等他,见他出来还笑了笑,“是你吧。”
托马:?!
他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科莱恩不跟他卖关子,“学生会也有我的朋友呢。”
托马脸上的鳞片都紧张得皱缩了,“副社长,我错了。”
科莱恩笑了笑,“不用那么害怕,殿下如果想弄死他,甘斯布早就没命了。当然我也理解你的担忧。”
托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怪我?”
科莱恩善解人意地道:“他毕竟是你同学,要是你能眼睁睁看着他遇害,那我们还要重新考虑下你的人品。”
“副社长…”
托马还没来得及表示感激,就听到刚才还笑眯眯地副社长用一如既往地语气道,“你人不错,不过不是我们威卡社想要的那种忠诚地社员呢,叫你来开会就是这个目的。很抱歉,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社团了。”
托马:?
他着急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科莱恩已经挥了挥手,转头离开了。
塔米将人送到大楼外,“如果那位殿下之后再找你,记得随时联系我们。你有后勤部的账号吧?”
弗拉略微抬了下眼镜,“…掉了。”
他声音太小了,塔米听他说了两遍才听清,“几号掉的?”
弗拉:“昨天下午。”
塔米找到正在办公室的琼,问了下昨天下午到现在有没有送到后勤部的,登记为弗拉甘斯布的魔卡。
后勤部会接收学生捡到的魔卡,登记好个人信息,在第二天统一放到布告栏供领取。
魔卡对于普通兽人和人族,魔卡只是一张绿松石薄片,本身不存在利润价值,只有巫师间通用,也很少有人偷窃。
但弗拉的魔卡是掉在拉尼镇乡下农舍里,还被别人捡走了。
从她们的对话看,那个女生有可能是巫师,但不一定是他们学校的,说不定今天已经离岛了。
他对能找回来不抱希望,而琼也是这么对塔米说的,“部长,没收到他的魔卡,或许可以再回忆下掉在哪里了。”
塔米想了想,说:“事情才刚解决,这周那位殿下应该不会来打扰你。
这边我帮你留意下,如果有收到你的魔卡就找人通知你,你自己也记得留意下布告栏。
如果周五放学前还没有收到消息,就去巫师联盟补办一张。”
弗拉闷闷地嗯了声,向她道过谢,就离开了。
塔米看得出会长这次的裁决有些不公正,受害方心里有情绪也正常,但她只负责后勤部,多得也做不了主。
看着弗拉的背影,塔米摇摇头,回大楼继续工作了。
图兰塔占地广阔,想在校园里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实在太简单了。
弗拉边走脑海里边浮现出昨晚的情景。
他走到J栋楼下时,遇到了他的室友。
这么晚了,他出来干什么?
弗拉躲到暗处,发现室友边走边往回望,好像在害怕什么。
他提着洗漱袋走到隔壁栋的男宿楼下,拿出魔卡说了几句,没一会儿,一名穿着睡衣的男同学就从宿舍里走出来,脸色无语地说了什么。
弗拉隐约听到“殿下”“赶人”的字眼,借着那俩人就进去了。
弗拉抬起头,看向自己宿舍的方向。
他房间的窗户前黑黢黢的,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弗拉却不这么想,他耐心地蹲守了会儿,不知过了多久,窗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颗毛茸茸的狼头在窗前停留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他默默地数着他们的面孔:一个、两个、三个……
加上一个没露脸的西奥多,应该是四人。
弗拉嗫嚅道,“才四个啊…”
看来今天是逃不过了。
不过挨这顿揍的话,会比现在躲起来再被找到更划算吧。
他暗自盘算着,抬脚走上台阶。
在黑暗中,弗拉仔细地分辨着几人的方位。
五斗橱、沙发、窗帘、床尾后的书桌。
躲得一点都不用心呢。
他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的位置,摸黑打开衣橱,取出最厚实的棉衣夹在睡衣里去了浴室。
卫浴橱柜里,有两瓶他自己制作的用来清洗角质的魔药,食用可以硬化皮肤,不过只有四小时时效,弗拉希望他们能在四个小时内结束。
事实上,他高估了王储对他的怒气。他们只揍了他一小时零十四分,弗拉更没料到有人会替他向学生会举报。
真难得,他本来想等淤青颜色更可怖点,再挑个合适的时机报告的。
不过,算了。
就像那位热心的部长说的,应该可以暂时安稳一段时间了。
弗拉轻轻咧了咧嘴角,试图笑一下,尖锐地刺痛就从嘴角传来,被
杯子碎片划破的嘴角这会儿还没完全愈合。
好疼。
与此同时,一股恶心从胃里上涌,弗拉连忙捂住嘴。
这是那两瓶魔药的副作用。它将使他在接下去几天都一直保持动不动干呕的状态。
会影响喝汤吧,好可惜,午餐吃肉松三明治好了。
这么想着,弗拉咽下不适,心情愉悦地加快了脚步,看到对面林荫小道上的三个女生时,他也没有留意,一心只想着即将到嘴的食物。
直到中间那人微微侧过脸,朝其中一个女生扬起一个明亮地笑脸,弗拉才定住
那个人,中间那个人不是——
她也在这个学院?!
被拽着尾巴倒提起来的场景再次涌现眼前,弗拉环顾四周,连忙躲进一道蔷薇花墙后。
躲进去后才反应过来,他跑什么?
她昨天见到的只是条鳄鱼,谁会把自己和那条短吻鳄联系到一起呢?
可是弗拉又想到那名妇人捡起魔卡时说,“…我看到你用过。”
那个女生会使用魔卡的话,完全有可能点开他的魔卡信息栏。
想到这个可能,弗拉感觉浑身像爬过臭虫。
他偷偷探出一点头望去,听到她们在讨论布告栏上的内容,几个人打闹了一阵,就在岔路前分手。
看方向是要回宿舍。
弗拉松了口气,从花墙后钻出来,正准备继续走,就看到科莱恩从另一条路小跑过来,拦住了那名准备拐弯的橙发女生。
他笑盈盈地说了什么,女生仰起脸听着,指着宿舍楼说了两句,科莱恩点点头,然后女主就跟他一起走了。
弗拉从花墙后走出来,镜片掠过一丝暗光。
这个人,跟科莱恩,很要好吗?
他想起昨天匆忙从农舍客厅逃往羊厩时,不小心听到科莱恩在客厅和女生说话的声音,语气熟稔又耐心。
过去几年,出于某些原因,弗拉和科莱恩经常联系。
印象里,科莱恩并不是学院里毫无人气的存在,却只会围着那两位打转。
科莱恩与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好比牙签鸟与鳄鱼,不过他是牙签鸟里最聪明能干那一只而已。
能让科莱恩客客气气对待的,除了有价值的人和物,只有那些人附加的人和物。
可是最近没听说莫里斯教授有再婚的动向啊,那就只剩下…
弗拉摸了摸口角的淤青,为什么不找个时间确认一下呢,他想再遇到类似的麻烦,还能多一个解决渠道。
胃再次饥肠辘辘地抗议起来,弗拉看了眼近在眼前的餐厅,抬脚走了进去。
第76章 四周目(七)
“大扫除…?”
“嗯。”科莱恩指着满活动室都在干活的社员,“今天是一月一次的社团大扫除时间,本来老师还在犹豫要不要叫新社员一起,担心会太辛苦,但大家一致投票一起参与做卫生会让你们更有融入感哦。”
他转过头,双手交握,笑眯眯道:“然后,社长就让我把你们一起叫上了。
你们运气真好,像我这种不是社员的,想跟大家一起打扫都没资格,唉。”
说完,就挥挥手走了。
伊荷/其他新社员:……
学长,想偷懒就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啦。
海星社的社长是一位长脸狐族学长。
他们一进门,就被麻溜地分配了任务:“你去扫北面的地、你扫南面,你去擦活动室的桌椅、你……”
结果就是把最大的活动室分配给了人最少的新社员们,老社员反而只要负责东西不多的储藏间。
伊荷被分配到擦南面后排的三扇窗。
她一手握着湿抹布,一手提着洗涤剂,踩在椅子上伸长胳膊擦窗,每擦一块就喷点洗涤剂,没一会儿她就发现这样效率太低了。
她想了想,在喷完洗涤剂后,试探着捏了几颗水球望上面扔。
水球蕴含了点轻微魔力,爆破时带起的轻微震动一下子弹开了玻璃上的脏污,再加上洗涤剂的去污效果,比起单纯用湿抹布速度不知干净多少,接着用干抹布擦一遍,把污水拧干,再擦一遍反面就可以了。
用这个办法,伊荷很快就洗完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