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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六周目(六)

在船屋住了两周,伊荷逐渐摸清了这家人的情况。

岩羊兽人是一名瓦匠工,哪里有活往哪里跑,工作时间并不稳定。

曼桑加仑镇上,需要瓦匠工的地方很多,就算在贫穷的地方,都有富人。

富人的房子每年都需

要修缮,因此,岩羊兽人永远都有工作。

最近这段时间,他正在为曼桑加仑镇上最有钱的那家人修缮庄园。

为了不影响他们休息,晚上八点以后才开始工作,上午十点多才结束。

女人天不亮就把船开到离桥底有点距离的上流河段捕捞,沿着河道挨家挨户叫卖,然后在中午前回到桥底,准备一家人的午餐。

这期间,艾略特大部分时间都在甲板上玩他一箱子不知道从哪收集来的破铜烂铁;

乔则坐在他幽暗的船舱里读书。

每周有三天,镇上那位萨克牧师上午会来船屋给乔上两小时的课,拼读盲文和练习文法,离开时,女人会给他串两条活蹦乱跳的鲜鱼。

乔的三餐都不跟他们一起吃,而是由家人送到舱里。

伊荷问起,女人告诉她,乔以前出门时,不肯让人帮忙,总是把自己摔得浑身淤青。有一次,还被路边的石头划伤了额头,差一点就到鼻梁,后面他们就不怎么敢让他出去了。乔刚开始闹过,后面长大点懂事了,也不怎么离开舱房了。

伊荷想了想,觉得艾略特可能也占一部分原因。艾略特全无耐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们也不放心他照顾自己哥哥。

另一件事是,女人让她加入了拼读的行列。

萨克牧师测试了下她的拼写和文法,大概认为她似乎是有基础的,教起来比乔简单得多,也就答应了。

但这种做法,引起了艾略特极大不满。

每到萨克牧师授课期间,他就在窗外弄出乒铃乓啷的动静,萨克牧师不得不停下说话,让伊荷出去制止,如果伊荷说服不了他,他再出面。

艾略特对这位老牧师还是尊重的,但轮到伊荷,他就换了副阴险的嘴脸,“快说,你是不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女!”

艾略特这样怀疑,主要是因为他一天到晚和他母亲待在船上,要是母亲怀孕,他不会注意不到。

芮尔既不是母亲的孩子,又在这个家受到几乎等于他哥的待遇,只能往父亲身上推测。

伊荷对此的反应是,“你说是就是。”

艾略特、艾略特更加生气了。

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当蠢货!

这天从门外回来,萨克牧师讲到了苹果的拼写,乔坐在对窗的书桌前,认真地听着。

伊荷爬到他边上的高脚凳坐下,正要拿笔,腰就被轻轻碰了下。

低头才发现,乔给她递了一张纸条。

他好像想递给她,但不确定她手的位置,就这么攥着纸条停在了半空。

萨克牧师看了眼,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伊荷接过纸条,放到手心摸了摸,纸条上分布着一些零散的凸起的点,她从第一个点的位置摸起,上下左右左右上下,花了一点时间才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

[…凶…不好…下次不这样了…]

似乎是在为弟弟的无礼向自己道歉。

明明自己才是需要被照顾那个,还在担心别人。

伊荷心道。

双生子的差别有这么大吗?

她翻开盲文书,在上面找到对应的回答,撕了张纸条,一个个点戳上去,[不用道歉,我没生气。]

然后塞到乔垂在椅子边的手心。

乔攥着纸条,放到桌下读起来,他读盲文的速度非常快,没几秒就明白了,他拿起笔,在原来的纸条上继续戳,[谢谢。]

[不客气。]

纸条再传回来。

[刚才你出去了,没听到萨克牧师的课,需要看我的笔记吗?]

[嗯嗯,待会儿再说。]

伊荷单方面结束了聊天。

这样的交流,是被默许的。

萨克牧师认为同龄人之间的交流,能帮助乔提高拼写能力。所以发现乔偷偷向女孩传纸条,只当做没看见。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是对伊荷有点困难。

好几次,她都要向萨克牧师求助,同时不能让乔察觉。

“今天的拼写课就到这里,下次来我会检查你们的作业。”

萨克牧师带着教案出去了。

女人热情地招呼,“萨克牧师,您要走了?这是今天的鲈鱼……”

伊荷收回视线,看向乔,发现他还端坐在桌前,握着一支笔在纸上戳着什么,整张纸都戳满了小点,她以为他在做后天的作业,于是道,“那你慢慢写哦,我想出去玩一会儿。”

乔嗯了声。

门再度关合。

乔停下笔,竖起耳朵,听到了窗外传来了芮尔的声音。

才过去不久,她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什么?我才不稀罕你教我!你和那个瞎子是一伙的!”

艾略特还有点生气,他不愿意认输。

伊荷笑眯眯道,“那算了。”

她和艾略特说话时,比和乔说话时随意得多,不用太过顾忌艾略特的感受,还可以逗他,“不学的话,我就不教咯?萨克牧师下节课还会教点新单词,落下一节课的话,后面也跟不上了吧。不过没关系,艾略特又不在意。”

“谁说的!你不让我学我偏要学,快点教我!”

母亲的推门声响起,“乔,中午想吃点什么?”

乔回神,想了想,脸上扬起一个惹人怜爱地微笑,“母亲已经很辛苦了,随便做点就好。”

“你呀。”

母亲忍不住走进舱,爱怜地吻了吻他的发顶心,“好孩子,这个家里,只有你知道我的不容易。”

乔善解人意道:“父亲太忙了。”

“这个家谁不忙?”母亲笑了下。

话是这么说,她也有些希望丈夫能早点结束这趟差事。

母亲出去了。

乔拿起笔,继续戳字。他要在后天到来前,把萨克牧师布置的拼写作业做完,只有这件事不能耽误。

乔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偷听。

艾略特回来时,整个人像一只斗败的大公鸡。

伊荷坐在芦苇丛前的草地上,看到他这个样子,有点疑惑。

只是回去拿支笔和本子而已,这么点时间也不够挨打呀。

她往边上坐了点,“你怎么了?”

艾略特突然停下脚,一声不吭,掉头往反方向跑。

伊荷:“??”

等她沿着被踩翻的野草找到人时,发现他又爬到了船屋边的那棵松树上。

该说不愧是岩羊兽人的后代吗?

伊荷有点无语。

她站在树底下,用手挡在额前仰头看他,“艾略特,太阳太大了,你不学我就回去啦。”

“随便!”

回应她的是比她更响亮地男声。

“……”

“你说的啊。”

伊荷转头就走。

吃午餐时,艾略特被揪回来了。

小岩羊抵不过老岩羊的力气,顶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坐到了餐桌旁,想跟全家人赌气般吃饭。

下午,他们又被撵出来。

天气异常热。

伊荷走在路上,感觉自己要被晒化了。一个穿得厚厚的高个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她还奇怪地看了好几眼,不会中暑吗?

艾略特则连看的力气都没有。

伊荷摊开手,感受了下流动的魔力。

魔力还在,但挎包没随着回溯跟来,现有的魔力只能满足清洁和饮水,无法利用材料和法阵进行回溯。

她有点泄气。

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到家家户户都非常熟悉。

当她想假装迷路的小孩搭农户的牛车进城时,对方一下子就认出她是哪家的人,转头就把她送回了船屋。

好在女人只当她想家了,没有怎么说她,艾略特倒拿这个事嘲笑了好久。

但他今天没有提。

可能是又被岩羊兽人扇了一巴掌的原因。

岩羊兽人的在伊荷面前不算亲近。

他不骂她,也不太跟她说话。吃饭时,偶尔会给她夹菜,问问她的学习,仅此而已。

在艾略特面前,就凶多了。

艾略特几乎每天都要挨一次打,每隔几分钟都会挨骂。

同样是儿子的乔就没有。

伊荷换位思考了下,如果她是艾略特,心里也会不平衡。

她不计较他满嘴喷毒。

因为艾略特说归说,没有真的动手。就算动手,他也打不过她。

当差距大到一种程度时,连挑衅和发脾气都显得可怜可爱。

不过不管怎么说,船屋的吃用也太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

所以一到下午,她会步行去镇上一家旅店——就是以前海星社预定外宿的那家旅店。谁能想到这家旅店居然一百五十年前就存在了。

她在后厨当洗碗工,用微薄的工资买点甜面包和牛奶给自己加餐。

她原本想去诊所的,但对方根本不搭理她,于是改去了旅店,跟老板展示了下自己用魔力洗碗的速度和要价后,对方当即拍板让她留下来。

这期间,艾略特待在教堂听萨克牧师讲故事,得知她在做小工,也没怎么吭声。

这里的小孩都有自己赚钱的渠道。

贫穷使所有人都变得守口如瓶。

不过赚钱都是藏不住的,就像艾略特知道伊荷在旅店当洗碗工,伊荷也知道艾略特在收集瓶盖、铁丝和铜罐。

周五下午四点过,收废品的老头会到教堂不远处的广场摇铃,四面八方的巷子里,就会窜出一群拖着麻布袋的小孩。

今天也不例外。

艾略特生了一路闷气,但还是没放过掉在脚边的任何一颗瓶盖。

因为是周五,他把这周收集的废品都带上了,一大袋。

这样对比,可怜的那个又变成了乔。

艾略特毕竟比他健康。

他可以选的路比他多。

假如她不知道乔就是日后的赫克托尔神甫的话。

快到旅店时,伊荷叫住他,“为什么突然不学了?”

在艾略特骂出要你管前,她抢先道,“萨克牧师说的那些故事,我在书上都看过。我能看懂,是因为我学过拼写,如果你也学过,就不用每天腾出时间去教堂,可以靠自己的眼睛去看,还能捡更多的废品。”

艾略特揣了一脚脚边的石子,语气硬邦邦的,“那又怎么样?这个家里,只有乔才配读书,就算他是个瞎子!”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伊荷捡了一根生锈的铁丝递给他,“乔学的是盲人,这个世界上适配盲文的书籍有限。但只

要你会拼写,普通的书都能读。”

艾略特知道她说得对,但他就是不想承认。

他嘴硬道:“我就愿意听人讲,你管不着。”

伊荷:“……”

她实在搞不懂小孩子在想什么。

“好吧。”

她挥了挥手,进了旅店后门。

艾略特看着她的背影,鼻子里哼了声,朝教堂走去。

三点多,伊荷洗完了全部碗筷。

从老板那里结算的当天工钱,就去广场找艾略特了。

收废品的老头四点多来,三点左右这片广场附近的巷子就会被拖着麻袋的小孩占领。

她跑到艾略特常去的那条巷子,正要跟他一块排队,就看到他被一群同样提着麻袋的孩子围了起来。

听说话,他们似乎不是想找麻烦,而是想让艾略特分享一点。

艾略特当然不肯。

注意到伊荷出现,他小幅度地扭了下脸,让她赶紧走,但离得最近的那个小孩注意到了,回头看了女孩一眼。

他们在村里见过伊荷,大约以为是艾略特的同伙,怕她跟大人告状,转头也把人围了起来。

……

所以说小孩子真的很麻烦。

伊荷想。

孩子群中最高大,最敦实的男孩走到了她面前,像一座小山般的阴影压住了她,“喂你——”

“快跑!”

艾略特喊道,他推开了拦路的男孩,正要过去救人,就看到个子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女孩弯腰卷起裤管,在小山准备抡拳时矮身避开,然后起身一个肘击打到了对方的鼻梁上。

艾略特愣住。

小山爬起来,摸了摸鼻子,发现有血,哭嚎着扑向女孩,他连忙挤过去抱住他的腰,把人摔到地上。

刚才还摩拳擦掌的小孩,看到领头流鼻血,一下子都跑开了。没一会儿,这条巷子就只剩下艾略特、伊荷和嗷嗷大哭的小山。

小山的鼻血堵住了,但他还在嚎。

艾略特这时倒幸灾乐祸道,“他爸是这条街的屠户,你完了。”

伊荷:“你也动手了。”

艾略特:“……”

他挺了挺背,“随便!”

不就是挨打吗,又不是没被打过。

伊荷乜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边说一边咬紧了牙关,明显露出了战栗地神色,但嘴上还不认,有点好笑。

她弯下腰,蹲到小山面前。

小山大概以为她又要打他,吓得缩了脖子上的肥肉,就听到女孩道,“别哭了。”

小山听到了她刚才的话,知道他们怕什么。

闻言高傲地吸了吸鼻涕,“等我爸来了,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他正要放声继续嚎,就惊恐地捏住自己喉咙,发现嗓子出不了声了。

年幼的女孩笑眼弯弯,嗓音像裹了蜂蜜的毒汁,“不哭的话,我请你吃甜面包;再哭的话,你就会变成哑巴哦。”

小山,艾略特,“……”

小山吓得疯狂点头。

甜面包的钱,伊荷强迫艾略特也出了一半。

卖废品赚不了什么钱。

这么点支出就占了他一周收入的三分之一。

不过和小山那位屠户父亲的拳头比起来,还是接受了。

伊荷看他脸色臭得要命,笑了好一会儿,掏了一颗巧克力糖给他。

艾略特懵了下,抬头,“哪来的?”

“客人给的。”伊荷说。

其实是她趁艾略特和小山在哪里挑面包时,去隔壁糖果店买的。

但这么说的话,万一艾略特天天问她要,就不好了。

总共也没买多少颗。

巧克力对这里的孩子是奢侈的享受。

艾略特因为被迫支出而肉痛得心情好转了不少,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糖纸,吃了一颗,惬意地眯起眼。

艾略特偷偷看了女孩一眼。

说实话,芮尔长得挺好看的。

这里最受欢迎的女孩是镇长的小女儿,每天穿白色裙子,头发卷得像陶瓷玩偶。

他们家很穷。

芮尔看起来也灰扑扑的。

她穿的是他母亲用自己的旧衣服改的裙子,自然卷的头发,梳过也显得乱糟糟的,被母亲用两根黑头绳绑在了脑后,远看像一束炸开的曼瑙菊。

即便如此,她看起来依旧很漂亮,漂亮到每次出门前,母亲要在她白净的脸庞上抹两把泥灰。

就怕被不怀好意的男人盯上。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芮尔不仅漂亮,还很勇敢。

她都不知道哭!

艾略特嚼着巧克力,突然有点好奇,母亲为什么会收养芮尔呢?

失去父母的小孩,曼桑加仑镇多得是,也没见她收养他们。

回到船屋时是傍晚。

天在下毛毛雨。

女人正在煮晚饭,她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肥皂的清香,看到他们回来,笑了下,“去洗手吃饭。”

她先舀了一份,端到了乔的房间。

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餐,女人收拾好桌子,就披上外套,对艾略特道,“我去给你父亲送晚餐,他今天没吃饭就过去了,你照顾好乔和芮尔,要是晚上打雷,记得给乔戴耳塞。”

“知道知道。”

这些话,她每隔几天就要念一次,艾略特耳朵都听得起茧了。

女人走后,艾略特点了一盏油灯,翻出白天没来得及用的纸笔,有点别扭地走到伊荷面前,“你现在有空吧?”

伊荷看了眼艾略特的表情。

感觉她要是敢说没空,接下去几天艾略特都会跟她冷战,她还指望他对自己做洗碗工的事保密呢,于是点点头,“去甲板上吧。”

那里没那么闷。

艾略特闻言,却皱了下鼻子,“不行,我母亲锁门了。”

伊荷:“……”

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万一打雷,你怎么去乔的船舱?”

艾略特指了指厨房边上的一个柜子,“那个后面有个爬梯,爬上去就行。”

而且,只是下雨而已。

曼桑加仑经常下雨,又不一定会打雷。

他有点不太高兴她提到乔,皱了下鼻子,“芮尔,你到底教不教?”

“教。”

他们趴在艾略特小床边的地上,用他的小箱子当书桌,练习了一会儿拼写。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大起来。

船屋被浇打出噼噼啪啪地声响。

伊荷停下笔,往船舱外望了眼。

艾略特皱了皱鼻子,正要说什么,就听到一道轰隆。

两个人同时捂耳。

伊荷有点明白女人为什么会让艾略特给乔戴耳塞了。

船舱的结构,会将本来就吓人的雷声均匀放大数倍。

尤其船屋还停在桥底下。

雷声的音量,让他们仿佛身处风暴眼。

艾略特放下手,从床底的抽屉里翻出一副耳塞,抬脚往厨房跑。

伊荷撑着油灯跟在他身后。

他们爬上爬梯,沿着逼仄的船舷来到乔的船舱前。

艾略特正要进去,想到什么,又顿住了。

伊荷有点不解,“怎么了?”

艾略特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白天乔对母亲说的那些,现在还话犹在耳。

他和哥哥的关系一直不好,别人家的兄弟,上午吵完下午和好这种事在他们身上从来没发生过。

艾略特承认,乔非常聪明。

聪明到有时候显出可恨。

乔知道母亲想听他说什么,在她说出来前主动说了,他就学不会这种本事。

乔也很受人喜欢。

不管是父亲、母亲、萨克牧师、还是其他见过乔的人,芮尔也是。

他们总是第一眼喜欢上安静温顺的乔。

明明他才是不完整那个。

但他得到的东西,却是他怎么都要不到的。

但完美的乔,也有弱点。

他害怕打雷。

他只害怕这个。

艾略特握着耳塞盒,心里不能克制地冒出一个坏念头,为什么不能让乔也感受下他的心情呢?

只是听一会儿打雷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

现在不是没打了吗。

艾略特转身往回走,故作老成地耸肩,“雷好像停了,我们回去吧。”

伊荷迟疑,“不太好吧,总感觉…”

但艾略特已经先走了,她只能追上去。走到一半,一道雷声再次在船顶炸响。

艾略特吓了一跳,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乔送耳塞,就听到女生道,“把耳塞给我。”

艾略特:……

他的反骨一下子冒出来了,“我不!”

伊荷懒得跟他多说,她上前抢过耳塞盒,咋浑身朝乔的房间跑去。

油灯在她手边晃荡,光影随着脚步的远去逐渐远离。

艾略特重新被黑暗包围。

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船屋,每个角落他都探险过,就算没有灯光也不会摔跤。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将芮尔的做法视作了背叛。

芮尔是他这边的!

艾略特三步并作两步追回乔的舱房,砰地打开门。

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

闪电的光短暂照亮了舱房里的场景。

窗户没关,雨水激烈地涌进来,戳满盲文的纸张被风飞得狂舞,被子一角拖到了地上,泡在了湿漉漉的雨水里。

乔躲在书桌下,把脸埋在膝盖里。高脚凳和椅子都倒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被他自己不小心绊倒后砸下来了。

芮尔把两把椅子依次扶起,爬上椅子关好窗,然后钻进桌底,动作迅速地给乔戴好耳塞。

她正要把人搀起来,乔条件反射似的,啪地打开她的手,在女孩怔愣时,忽然勒住了她的肩,把头埋进了她颈窝。

艾略特攥紧了耳塞盒。

片刻后,又松开。

他走过去,捡起油灯,用火纸重新点燃,摆到书桌上。

舱内恢复了明亮。

伊荷推开乔,把男孩从地上搀起来,扶到床边坐下,然后对艾略特做了个口型,“你为什么那样做?”

“不知道!”

艾略特臭着脸拿了扫把进来,把地上的纸张扫出去。

伊荷捡起一张看了下,怀疑那是萨克牧师布置的拼写作业,同情地看了眼乔一眼。

幸好他看不见。

不过就算看不见,听声音估计也知道什么情况了。

乔的表情没有平时那么端着,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有些瑟缩地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套蓝格子棉布睡衣,一只手抓着膝盖上的布料,一只手紧紧攥着她不放,身体还在轻微地发颤。

“他的耳塞戴好了吧?戴好了就下去了。”艾略特催促。

伊荷还在不解艾略特刚才的坏心,闻言没好气道,“乔的被子被雨水打湿了,我们走了他睡哪?”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家没有多余的被子。”

艾略特理直气壮。

船屋最干净的舱房都给乔住了,上哪给他再抱条被子?

他吃力地把浸湿的被子抱起来,抬到凳子上,拍了拍干的那头,“要不这样吧,你让他盖这一面,晚上不翻身就行。”

伊荷:“……”

“白痴吗?”

在“明天再给你要一颗巧克力”的贿赂下,艾略特勉强答应了和哥哥挤一晚上,但不愿意把自己的床让出来,乔也不肯睡自己湿漉漉的小床。

三个小孩推来推去,最后决定一起睡父母的床。

艾略特睡左边,乔睡右边,伊荷睡中间。

第132章 六周目(七)

可能是前面闹了一阵,洗漱完爬上床后,三个小孩没僵持太久都睡着了。

伊荷还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森林里迷路了,捡了路边的石子,边在沿途的树木上化记好边往前走,想用这个办法找到出口。就在她看到光亮隐隐约约从前方的树丛中透出来,正要走过去时,胸口一重,一只巨大的鸟巢从天而降,把她压醒了。

睁开眼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舱门虚掩着,舱内亮堂堂的,空气中漂浮着浑浊的尘埃。

舱外传来女人轻轻地哼歌声。

伊荷想到什么,往右边看了眼,乔不在哪里,应该是早就起来了。

而艾略特。

艾略特正死死缠在她身上。

他像一只挂在桉树上的大考拉,她的身体就是那棵桉树。

伊荷:“……”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把他的手脚掀开,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穿上拖鞋,往厨房边的爬梯走去。

在她身后,艾略特嘟囔着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伊荷爬上爬梯,沿着昨天去过的船舷,绕到乔的舱房前,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乔的声音,“请进。”

伊荷推开一点门缝,探出小半张脸,看到乔穿戴整齐坐在了书桌前,没有在换衣服,才打开门笑了下,“早安!”

舱房好像被重新打扫过了,恢复了以往的清洁,但昨晚的暴风雨还是留下了一点影响

——书桌前三扇窗户中的其中一扇的左下方碎掉了一小块,在窗户内侧,用一根木条钉住了。

也许是担心木条不防潮,原本白天也要遮光的窗帘被拉开了点,舱房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乔坐在书桌前,左手握着笔,循声抬头,他的皮肤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长而稀疏的奶白色睫毛微微翕动数下,“早安。”

伊荷走到乔边,爬上高脚凳坐好,扭过脸看了眼他脸上淡淡地黑眼圈,“你不多睡一会儿吗?”

“睡不着了。”乔想到什么,慢半拍地道:“昨天晚上,谢谢你。”

“没关系。”伊荷很坦诚,“耳塞盒是艾略特拿的,我帮他递了下而已。”

想到什么,从连衣裙口袋摸出几颗糖,拿过乔的左手,放到他手心,“请你吃。”

乔冷不丁摸到几颗锡纸球,愣了愣,“这是什么?”

“巧克力糖。”

乔知道那是巧克力,他闻到了,但这种零食,只有丰收节前后父亲才会带给他,平时很难吃到,芮尔从哪里弄来的?

但伊荷看他只是挼了挼锡纸,表情有点呆呆的,以为乔不知道怎么吃,就捏起一颗拨开锡纸,塞给他。

乔还没反应过来,就尝到了一颗圆滚滚的榛果巧克力球。可可和奶精的浓郁甜味在舌尖融化,一下子溢满了口腔。

“好吃吧?”

“唔。”

伊荷发现,乔睡醒后,那个害怕雷声而短暂冒出来的小孩被他压了下去,他又变成了那个第一次见面时装成熟的小大人。

不过哪有小孩不喜欢装成熟的呢?

连艾略特都那样。

不过,她不喜欢那样,小孩子还是无忧无虑一点比较好,“那下次我再给你带点别的。”

乔含着巧克力球,说话有些含糊,“芮尔从哪里弄来的?”

“店里买的。”想到什么,伊荷补充,“别担心,是我自己攒的钱。”

父母偶尔会给乔零花钱的,但乔虽然不怎

么出门,也知道巧克力球是很贵的,想了想,把剩下的糖果还给她,“芮尔自己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啦,夏天又很容易化的,所以要请乔帮我一起吃。”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她也给自己喂了一颗,模模糊糊道。

乔点点头,没说话了。

他把糖放到桌上,拿起笔,继续写字。

伊荷看了眼单词本:“你在补作业吗?”

看上去乔已经知道昨天写的拼写作业全部报废的事了,“萨克牧师明天就要检查了,芮尔要一起吗?我们可以互相订正。”

伊荷其实做不做都不要紧。

她是顺带的,萨克牧师没有多收她的“鲈鱼”,教起来也没有很用心。

但乔这么说,她还是说了声好,然后拉开抽屉拿了一本旧单词本出来,拿了一支没有墨水的笔在空白页拼写起来。

身体对窥探的视线,有一种天然的预感。

而拥有视力的人,太滥用自己的天赋了。视力正常的人在偷窥时,反而很难被发现。

但盲人不同。

他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听觉、触觉、嗅觉、甚至味蕾来感知想要感知的对象。

乔能分辨得出不同人的脚步声,也能察觉别人的视线,哪怕只是停留片刻。

父亲的脚步声很重,他的兽人特征最明显的地方,体现在脚上;

母亲和父亲不同,她的脚步声更闷一些,没有父亲那么响亮;

萨克牧师是沙沙的,他的右脚似乎有点问题,走路时左脚重右脚轻;

而芮尔。

作为刚来到船屋不久的新成员,她谨慎极得有点过头。

她走路很轻,好像在地上飘,呼吸声也轻不可闻。

有时候乔怀疑,假如她憋气,他很难猜出她在哪个位置。

好在芮尔不会那样。如果她来找他,会故意弄出点脚步声,让他听到,而且她总是在看他,乔能感觉到。

母亲似乎希望芮尔能和他交好,强行将她加入自己的日常。

芮尔似乎没有那个想法,她没有瞧不起他,但也没有太亲近。

她一下课就往外跑,好像在这个舱房多待一秒会不舒服。

芮尔每天都会在甲板外说话,然后吃吃地笑,听起来有点傻气。

乔听到过好多次。

虽然他没有朋友,但不代表什么样的朋友他都愿意争取,尤其这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

昨天晚上,母亲离开船屋前,就跟他说过,门不要锁死,万一打雷,她叫了芮尔给他送耳塞。

乔答应了。

第一道雷声响起,他就立刻缩到了床上。

人是有肌肉记忆的。

乔在这间舱房长到十岁,舱房的布置却没变换过几次。

他拿被子捂住头,在煎熬中等待芮尔过来。

听到芮尔在摇晃的船舷上自言自语时,他心里微沉,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很快,这个猜测就成真了。

“…雷好像停了,我们回去吧。”

“不太好吧,总感觉…”

后面的声音太远,他逐渐听不见。

但乔已经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早知道今晚会打雷,他就不该让母亲离开的,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乔忍不住战栗起来。

他松开被子,摸索着从床上爬下来。

先碰到桌椅,再打开窗,把被子拖到地上,今晚就先忍耐下……

乔克制着战栗想,等母亲回来,看到舱房变成这样,她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要忍过今晚。

乔正要起身,就听到芮尔冲了进来。

要庆幸那盏油灯灭得及时,不然她就会看到他迅速钻进书桌下的场景。

她为什么会回来?

她又反悔了吗?

乔还没想明白,便被骤然响起的雷声吓到,不等他重新捂耳,手就被拉下来,芮尔毫不温柔但利索地将耳塞捏扁旋进他耳中。

芮尔的动作太快了,都不给人抗拒的机会,穿过他的腋窝,准备把他从书桌下像拔萝卜一样把他拔出来。

神使鬼差间,乔打开芮尔准备搀扶他的手,在芮尔怔愣时,怀着一阵隐秘地心情抱住了她。

……

被打了手的芮尔也没有很生气。

她还帮他打扫了舱房。

…弄错了吗?

躺到父母的大床上时,乔想道。

枕头微微下陷时,他愣了下,然后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

芮尔好像翻了个身,面向了自己。

芮尔来这个船屋的时间不长,身上还没有家特有的鱼腥味,和那种衣服晒不干就穿在身上的湿臭味。

她身上的味道很干净。

像被阳光暴晒过后的麦地,烈日炙烤的河面,散发出一种温暖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气味。

很好闻。

鼻尖有点痒,乔挠了挠,结果摸到了一把蜷曲的头发。他松开手,缩回了被窝,“芮尔。”

芮尔好像有点困了,声音懒懒地,“嗯…?”

“你的手还疼吗?”

“还好…”

乔摸索着,圈住她的手腕,放到嘴边呼了呼,然后放回去,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不该那么大反应。

芮尔没有反应。

乔以为她还有点生气,有些不安地等待了一会儿,就听到她嘟囔着回苏、毛店什么的,呼吸也变得更轻起来,就明白了。

芮尔睡着了。

手放到她闭着的薄眼皮上时,乔确定地道。

说起来,芮尔长什么样呢?

他摸过父母和萨克牧师的脸,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手指蜷缩了下。

仿佛抵不住探索的诱惑般,试探着、小心地伸出手,在女孩恬静的面庞上缓缓移动起来。

眼皮、睫毛、睫毛、眼皮……

手被人握住了。

“你在干嘛?”

“我想知道芮尔的长相。”

“……”

伊荷都要睡着了,结果又被摸醒了。

她有点起床气,“好吧,就算这样。但你不能在没经过我同意的前提下摸我的脸,这很不礼貌。没人跟你说过吗?”

事实上,没有人跟乔提过礼不礼貌的问题。

父母可怜他看不见,萨克牧师也同情他的经历,当他想要知道别人的长相时,他们总是用饱含同情地口吻道,“可怜的孩子!”然后蹲下身,任由一双小手在自己脸上摸索。

尽管乔刻意在模仿大人,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一个小孩,不知道自己的很多行为是被纵容出来的。

听到芮尔这样说,只是愣了愣,诚实地道,“没有。”

伊荷:“……”

伊荷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翻过身,面对乔的方向,忍着困倦跟他讲了一堆面对刚认识不久的人时不应该做的事。

乔听得很专注。

这些事,父母和萨克牧师都没说过,乔觉得新鲜极了,都舍不得阖眼,“这些都是芮尔以前的老师教的吗?”

伊荷迟疑了下,“算是吧。”

“可是,我一直靠这个办法才能记住别人长相的。不能摸的话,万一在外面迷路了,怎么在向路人求救时形容同伴的外貌呢?”

乔提出疑问。

伊荷想了想,说,“你要先问同伴可不可以摸,经过对方的允许,才能那样做,不然就是不礼貌。”

乔听明白了。

“那么,我可以摸芮尔吗?我想记住芮尔的长相。”

“你睡前洗过手吗?”

“洗过了。”

“那就可以。”

乔顿了顿,把两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她的面颊。他的手指没什么气味,指甲修剪得圆润,甲缝里也没有污垢,一看就是被家人照料得很好的那种孩子,伊荷的不适感消退了点。

不过,乔摸得太慢了。

他的手指摸索了半天,只摸到了她的耳朵,像几条毛毛虫同时在耳廓蠕动,痒得不行。

伊荷有点受不了,干脆圈住乔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啪叽一声拍到自己两颊上,“慢慢摸吧,我先睡了。”

乔:……

乔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芮尔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停留太久,轻轻地、快速地掠过她的五官,就收回手,翻过身睡觉了。只是刚才碰过女生的手,这次没缩到被子里,而是压到了自己脸边,鼻翼微微翕动。

第二天早上,母亲回来了。

大概是看到了舱房的景象,她骂了几句,但没有预想的生气。

扫掉碎玻璃,把湿掉的被子抱到晾衣绳上晒,牵他回了舱房,就去准备早餐了。

乔停下笔,朝芮尔的方向略微侧过脸。

“现在就要订正吗?”

女孩好像误会了什么,加快了戳字的速度,“等一下哦,我还没写完。”

“不是这个。”

“嗯?”

乔眨了眨眼,没有焦距地眼睛安静地注视她,嗓音淡淡,“芮尔,你每天出门时在玩什么呢?”

“玩…?”

桌面发出轻微地衣料摩擦声。

芮尔似乎放下了笔,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好像也没玩什么,有时候会去教堂听萨克牧师讲故事,在镇上的广场闲逛而已。乔很关心吗?”

“…嗯。”

“为什么?”

芮尔仿佛往前坐了点,地上响起了高脚凳的挪动声。

乔动了动嘴唇,正在犹豫要怎么措词时,就听到她恍然地声音,“噢,乔是想出去玩吗?!”

“嗯。”

“也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待久了也会无聊,”芮尔说

,“夏天的船屋又闷又热,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对身体也有好处。下次我和艾略特出门时,乔也一起吧。”

乔:……

其实是想问她为什么要在甲板上读写,这样说的话,好像也没错。

因为母亲担心他会出现意外,所以他从来没跟谁出去过,但有芮尔在,母亲或许会改变注意。

但听到下次时,他顿时有点不开心,“为什么是下次,今天不可以吗?”

今天下午,母亲也会把她赶出去吧。

“今天…有点不太行呢。”

“为什么?”

“暂时有不能告诉乔的原因,不过绝对不是因为乔的缘故哦。”

“…知道了。”

***

“——啊啊所以说为什么要答应那个人啊受不了。”

艾略特看了眼挤到他们中间,跟自己拥有同样面孔的白发男孩,厌烦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下午本来就热,高温把石子路蒸腾出氤氲的水汽,就算抄小路去镇上,也要在这样的烈日下暴走一个小时多。现在带上眼睛不方便的乔,两个人不得不改变计划。

一想到这个,艾略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好好待在家里不行吗?”

乔很少这样暴露在日光下,母亲担心他不适应,给他准备了一顶鸭舌帽,帽檐的阴影让他感到安全了一些,但芮尔的话,又把他从安全的幻觉中拖了出来。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皮。

伊荷走在乔边上,一只手臂被乔握着当拐杖,免得他走错,一只手给自己扇风降温。

天气太热了,她边走边冒汗,听到艾略特在那里抱怨,也有点不满。

到船屋后发现,这家人几乎不让乔出门。

可能是担心乔被当成异类,被同龄人嘲笑,总之,虽然女人答应了他们带乔出来走走,也只同意在船屋附近。

船屋附近,只有村里那座石桥和一小片人玉米地。

哪有什么好玩的。

伊荷和旅店请了一天假,计划瞒着女人和艾略特一起带乔去镇上玩。

走了没多久,她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乔走得太慢了。

他看不见,全部的仰仗只有她的手臂,每一步路都走得格外慎重。

这也没办法。

于是她把地点改到了玉米地。

但艾略特不同意。

出发没多久,两个小孩就因为这事吵了半天,最后一人退一步,折中去离村子最近的镇北。

曼桑加仑镇是一个大镇,镇北离教堂、旅店和广场还有段距离,但附近有一个小公园,位于河流上游,气温比较凉快。

这会儿听到艾略特旧事重提,伊荷脾气也有点起来了,她看了眼一言不发的乔,对艾略特道:“你再乱说,我们就去玉米地。”

但艾略特似乎体会不到她的意思。

他错误地把这个眼色理解成责难,立刻想到了前天芮尔为了耳塞跟他吵架的事,心里既委屈又气恼,声音也更大了,好像故意要让乔听到,“去就去!你以为我们还能走到镇上吗?就他这么慢,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艾略特!”

“本来就是!明白自己是拖累,不要出门不就好了!”

“你太过分了——”

伊荷皱眉,袖口突然被扯了下。

乔:“芮尔,我有点累了,你能送我回家吗?”

伊荷愣了下:“现在吗?可是我们还没出村呢,你不想去镇上逛逛吗?”

乔:“到这里就很好了。”

他已经呼吸到船屋外的空气,也感受到船屋外的阳光了。

…好像还有别的什么味道。

血?

伊荷观察他的脸色,看他真的露出了些许疲惫,以为他真的累了,正要点头,艾略特的嘲讽再次响起,“现在知道走,早干什么去了。”

真会装可怜。

见女孩不赞同地望来,他梗着脖子继续,“你看我也要说。”

伊荷:“不是啦,我看你是因为,你后面,有蛇。”

艾略特:??

艾略特:!!

艾略特:??!!

他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是一冰,有什么滑腻湿冷的柔软物什贴住了他的后颈,缓缓蠕动起来。

艾略特僵着嘴,喉咙好像被什么塞住了,连求救的话都断断续续。

“在、在哪里?”

伊荷让乔等一会儿,然后走到艾略特面前,“不要动,我帮你把蛇拿下来。”

说着,她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伸到艾略特脖子后,小心地戳了下那条响尾蛇的腹部,后者像被触发的弹簧般,下一秒便顺杆爬上。

艾略特一抬头,就看到那条响尾蛇脱离树枝,向女孩窜去,正要上去帮忙,就看到蛇窜到一半,在半空顿住了。

它抽搐几下,啪地掉到了地上,像是被砸晕了般过了会儿才伸展下身体,接着爬进路边的草丛。

艾略特跑上前,捏住女孩的肩,左看右看,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他松开手退开几步,别扭地摸了摸脖子,“…谢谢。”

伊荷看了艾略特一眼,小屁孩显然被吓得不轻,这会儿脸色还有点残存地懼意,她嗯了声,回到乔身边,“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听到芮尔说遇到蛇时,乔也紧张了一下,听到没事后才放心下来,闻言点了点头。

“等、等等!”艾略特叫道。

伊荷回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别过脸看着另一边,语气有点僵硬,“那什么,别走了吧。”

没有得到回应,艾略特看向他们,就发现两个人都露出了如出一辙地微笑,顿时气道,“我不是妥协!我是觉得难得出来一趟,什么都没玩到就回去很没劲!”

结果还是一起去了小公

园。

吃了好吃的酸菜饼,坐在河边吹了凉爽的风,中途还遇到了小山。

他和他的跟班们在沙滩搭堡垒,大概是甜面包的缘故,小山的敌意小了很多,见到他们,还红着脸跑来跟伊荷打了招呼,邀请她一起玩,但被心情不爽地艾略特撵跑了。

***

舱房的被子没有晒干,这几天晚上,三个小孩都睡在一起。

为了防止再被艾略特压扁,伊荷尽量往乔的方向靠。

虽然身体变成了小孩,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成人时期,所以乔和艾略特对她而言,都是需要被照护的对象,没什么别的意思,但在他们看来就不同了。

要不是还记着白天她救了自己,艾略特这会儿早闹起来了。

饶是如此,见到这一幕,他还是哼了声,转过身抱着被角睡了。

乔就不一样了。

乔知道芮尔并不亲近自己,她的靠近,对他来说非常新奇。

乔翻过身,面朝女孩:“芮尔,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有话想跟你说。”

伊荷:一到晚上,乔的话就好多哦。

她说了声好,没有睁眼。

乔有些踌躇,“其实…就是…”

吞吞吐吐地表情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时,很容易让人误会到另一个层面。

伊荷听到这个开头,立刻警惕起来,“你是不是要上厕所吗?我带你过去…”

乔的舱房是有厕所的,他住舱房时不需要别人帮忙,睡这里时一般是艾略特扶他去,但艾略特好像睡着了。

伊荷正要爬起来,手就被抓住了。

“不是,不是那个。”乔不知道芮尔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的,语气有点害羞,“是蛇。”

伊荷:“?”

要不是乔年纪小,她会怀疑他在开颜色玩笑。想了想,才想起来他在说什么。

伊荷缩回被窝:“没有被咬到啦,安心安心。”

但乔关心的好像不是她有没有被咬到,而是另一件事,“那条蛇…”他声音放轻,“那个蛇是芮尔的吗?”

伊荷:?!

她下意识看向艾略特的方向,发现他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了,才转过来,小声道,“你能看见了?”

她明明做得很隐蔽呀。

艾略特站得那么近都没发现,乔一个盲人怎么发现的?

乔摇了摇头,“萨克牧师给我闻过很多动物和植物的气味,我记得响尾蛇的味道。它最早是在我们脚边出现,然后是芮尔的手。”

他们走的道路两旁,没有高大到能让响尾蛇爬行还不会被发现的树木,只有麦地,不存在响尾蛇从天而降的可能。

所以,只有可能是芮尔发现那条蛇以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制造了一个麻烦。

“哇——”

伊荷轻轻鼓掌,“真厉害。”

只是通过记忆里的味道就能判断出来,这种敏锐程度,该说不愧是能在圣殿任职的神甫吗?

乔睫毛扇动几下,“真的是你做的?”

“没错!”

“为什么?响尾蛇很危险。”乔不解道。

萨克牧师给他闻的,只是从诊所借来的标本。今天他们碰到的,可是真蛇。要是不小心的话,她也会被咬。

“因为乔哦。”

“…我?”

“我想履行和乔的约定,可是某个人太吵了,所以稍微吓唬他一下。不过你放心,那条响尾蛇早就已经死了,只是看起来像活的。”

在发现响尾蛇的刹那,她就用水线把它绞杀了。

本来想丢到一旁的,但艾略特吵个不停,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实际上,那只是一条被水线当成提线木偶的死蛇而已,包括后面的扑咬,也只是她收线时候,没把握速度造成的假象。

某个人是谁?乔心想,当时那条路上,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在场吗?但他没问出来,而是说,“芮尔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总觉得,不管是想法还是做法,都跟他们区别很大。

好像另一个世界来的。

假如伊荷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再次感叹他的敏锐,不过这会儿,她只是思索了下,就道:“和现在差不多哦。”

“每周有五天在上课,其他时间在玩…也不算单纯在玩,有时候也要赚钱。”

“赚钱?”

“为了各种生活开支嘛。”

“那芮尔的父母呢?”

“唔…没什么印象了。”

乔听得模棱两可。

只能靠仅有的人生阅历判断,应该和他父亲一样。

父亲虽然每天都回来,但他回来时总是很累,吃完就洗澡,洗完要睡觉,只有上工前来看他,再说几句话。

这个家,他对父亲的印象最浅。

不过起码是有印象的,父亲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工作。假如他要去,船屋也会开到那个地方。

乔想到什么,掀开一点被子,把左手尾指举起来,“我们约定吧?”

伊荷:“嗯?”

“芮尔可以把我们当成家人,把我的爸爸妈妈当成你的爸爸,把我当你的弟弟。”乔摸索着,拿起她的一只手的尾指,跟自己拉了钩,“这样一来,芮尔以后会感到轻松点吧。”

伊荷愣了下,没有抽回手。

这具身体的年纪有十二岁,乔看起来,应该是比她小的。他比她矮不少,这个年纪的男孩会比同龄女孩矮小,具体小多少,她也不知道。女人没有提过。

她想到什么,“乔今年多大了?”

乔:“9岁。”

噢,放心了,已经不容易尿床了。

不对,9岁。

伊荷突然想起里南提过,赫克托尔是圣殿出生的神甫。

这个出生不是说他出生在圣殿,而是指那一批在选送圣子时,没有被天主选中,但被圣殿中其他神甫留下来当作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学生。

这些学生某种程度上,就是前一批神甫的延续,为了巩固神甫的势力而存在。赫克托尔神甫也是这种类型。

然而,圣子选送不是每年都会有的。

伊荷活了二十年,也没见过一次。

还是在诊所时,听上了年纪的病人讲起自己父母小时候经历的大事才知道的。

他们说,因为神谕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圣殿举办选送时格外慎重。

最近的一次选送,距离她原来生活的年代,刚好是一百五十年前十月十号。

九岁的话,那不是只剩几个月了吗?!

可是,选送的资格是要求孤儿院出身。

也就说,在这一年里,岩羊兽人和那个女人都会死。

——伊荷感到心惊。

她转过脸,“乔,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乔:“九月一号。”

他好像以为她要给自己准备礼物,于是也问,“芮尔呢?”

伊荷还在算日期,圣殿选圣子不是小事。

全国各地的教会,提前一个月就回前往当地孤儿院挑选年满十周岁的健康儿童,在十月十号天主祭日这天,让他们一起送到圣殿的天主塑像前等待挑选。

被挑中的那名儿童,就是新的圣子。

乔被送去了,后来做了神甫,而艾略特没有。

换言之,艾略特要么和家人一起死在了选送前,要么被留在了孤儿院。

回溯不在意她的意志,即便她不接受,假如她不断避开锚点,或者选择了错误的锚点,回溯还是会进行。

距离葬礼那天,已经过去一周了。

时空却没有回溯。

说明她现在朝着本时空的锚点靠近,可是被她当成锚点的莫里斯教授并不在附近。

换言之,锚点并不是莫里斯教授,前面弄错了。

在跳跃到芮尔的身体前时,在节点那天相见的,同样在她附近的,还有一个人——赫克托尔神甫,要是里南牧师也在,这个锚点还会扩大。

这样的话,要不要救他们呢?

岩羊兽人和女人对她不差,甚至算得上友好。

曼桑加仑镇离王都不算太远,选送时间应该不会那么早。

现在是七月中旬,到十月十号,只剩两个月时间了。救了的话,乔就不会作为孤儿去王都。

插手他的人生,时空也会再次回溯。

不过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会因为什么原因去世,就这么空想也预防不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既不改变乔的人生进程,同时又能正常接近锚点呢?每次都重来的话,也太麻烦了。

伊荷摸了摸下巴,一低头,才发现乔还在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芮尔不想说吗?”

伊荷想到办法了。

第133章 六周目(八)

岩羊兽人回来,发现船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洁,屋顶还铺了防火布,向妻子问起,却被告知,“是芮尔做的。”

岩羊兽人:“芮尔?”

女人笑道:“芮尔说夏天木船容易着火,就去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换几张防火布回来,这孩子真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她让我提醒你,船底有几个小破洞,你找个时间补一补,免得积水太多。”

“知道了。”

岩羊兽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回来时,给他们买了两根彩色的拐杖糖,然后去补船。

艾略特有些吃惊。

他很少从父母这里得到什么,接过时还有些别扭,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伊荷倒是看了眼岩羊兽人的包袋

,发现里面空空的,就知道他只给他们买了。女人也注意到了,特地对他们道,“待会儿出去吃。”

艾略特还没听懂母亲的意思,高高兴兴地应了声。

伊荷吃完饭,去了乔的舱房。

“这个给你。”

乔摸到了一根拐杖糖,以为是父亲要芮尔送过来的,弯了弯眼道,“谢谢。”

他听到父亲回来的脚步声了。

“不客气。”

伊荷准备离开,乔叫住她,“今天…”他微微抬头,鼓起勇气道,“今天还能跟你们一起出去吗?”

伊荷:“今天不行,过两天吧。”

经常请假的话,老板会有意见的。

乔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

伊荷和艾略特出去了。

傍晚时,岩羊兽人穿好外套,从船舱出来,去舱房看望他的儿子,问了下他最近的学习,正要离开,就看到了压在枕头下的两根拐杖糖,犹疑了下,道:“乔喜欢吃糖吗?”

乔想了想,说:“没有特别喜欢,但这是父亲给的。”

以往他这么说,父亲都会夸他,但这次他却没有。

岩羊兽人沉默了会儿,摸了摸他的头,出去了。

乔意转过头,朝向床头的方向。

***

解决了天灾,还剩人祸。

工作之余,空下来的时间,伊荷都围着女人说话,努力扮演一个叽叽喳喳地小女孩,有时还会跑到邻居家玩。

她之前表现得太安静,女人对她的印象不深,现在这样,倒真有了多一个女儿的实感。

女人倒是挺喜欢芮尔的转变,艾略特就有点不高兴了。

因为芮尔老是缠着他母亲,出门的时间大大缩短,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增加,原本一点就能到镇上,现在要拖到接近两点。

但艾略特也不是毫无知觉,这天在路口分开时,他忽然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先是跟我说船屋容易起火,现在又不听打听我父母的仇家。”

伊荷以为他要说什么,就见艾略特皱着鼻子,眼神有些警惕道,“芮尔,你最近怎么了,你会预知?还是说,你被恶魔附体了,它让你打听这些事,方便降魔到我们家。”

伊荷:“……”

她眨了眨眼,很是认真地说,“如果我被降魔,第一个就吃你。”

艾略特知道她在骗人,但听到芮尔这么说,胸口却像被成群的蚂蚁,痒得让人想挠。

艾略特嘁了声,“我怕你!”然后朝教堂跑去。

伊荷看向不远处的旅店,心里泛起了嘀咕。

大概因为这家的男主人是岩羊兽人的关系,村里人都不太跟他们来往,女人的父母早已过世多年,也不存在别的亲戚。

两个人唯一要好的朋友,就是岩羊兽人在工地上认识的,芮尔的父亲。

那个人因病去世后,他们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萨克牧师,只能算家教。

据邻居的说法,岩羊兽人寡言少语,但不怎么惹事,擅长瓦工,工钱便宜,不然村里不会把他留下来。

而女人,她本身就是村里人,这个村子的老人几乎看着她长大,对她的意见,只有嫁给兽人这点,没什么其他恶感。

这么盘下来,还剩了一个——随机事件。

如果真的是随机事件,每天都要提防意外,那就很烦了。

伊荷心道。

漫长的夏天转眼过去,转眼到了八月底,明天就是乔和艾略特的生日。

伊荷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艾略特的是一本她从旅店老板那里低价买的二手童话书,全新的太贵了;

乔则是她和萨克牧师打听后,买的一具小型动物标本——也是教堂报废下来的。

她把礼物包装好,塞在床底的纸盒里,准备明天拿给他们,就睡下了。

半夜,却被女人摇醒,“芮尔,先别睡。”

伊荷:“?”

她揉了揉眼,还没清醒过就被抱起来。

女人冰凉的大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提到一张椅子上,接着,从一只纸袋里掏出一条杏黄色的,闪烁着亮片和廉价云母片的泡泡纱连衣裙冲她晃了晃,嘴角堆起笑纹,“好不好看?”

伊荷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一时有些呆住。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年纪,用力地嗯了声。

女人很高兴,“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掸了掸裙子,帮她换上,然后给她梳了梳头发,拿了一面小圆镜给她照,感叹道,“芮尔真好看,我以前做梦,就梦见过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没想到用这种方式实现了。”

伊荷看着镜子里被晒得红褐色的自己,实在跟好看不搭边。

她把镜子放进兜里,看向女人,“阿姨,这是给我的吗?”

女人点点头,“明天要给乔过生日,乔有礼物,芮尔也要有礼物。”

“谢谢阿姨。”

“跟我不用客气。你父亲在世时,也帮了我们家不少忙。”

伊荷摸了摸裙子上的泡泡纱,看了眼对面的厨房,就指着厨房那边的单人床,艾略特正蜷缩在被子里酣眠着。

现在应该很晚了,艾略特都睡死了,没听见她们说话。

她犹豫了下,还是道,“要不要给艾略特过呢?”

“谁?”

“艾略特。”伊荷说,“艾略特也是明天生日呢。”

她感觉得出女人不太喜欢艾略特,于是说得很委婉,“他应该很高兴收到您的祝福。”

女人的反应却又超出了她的反应,不像是那种偏心的父母被指出时常见的羞愧和生气,而是一种难以形容地迷惑。

她惊讶地张大嘴,像是有些不可思议般望着自己,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什么艾略特?”

“艾略特呀,”伊荷以为女人因为不肯另一个儿子过生日,连他这个人都不想认了。

心里有点无奈,指了下厨房那边的单人床。

女人疑惑地顺着芮尔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了一张烂掉的铁丝床。

上面什么都没有。

“芮尔,”她语气迟疑,“这个家里,没有一个叫艾略特的孩子。”

伊荷:“…?”不是她跟她介绍的吗?

伊荷以为女人在开玩笑,“阿姨,你不要吓我,艾略特不就在……”

话音未落,嘴角的笑容却缓缓凝滞。

女人望着她,眉头微皱,脸上一点点流露出困惑和担忧,“芮尔,你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就要摸她额头。

伊荷往边上躲了下,跳下床,跑到铁丝床边拍了拍被子,“您看,艾略特就在那里啊——”

她的手指被弹簧的铁丝划破了。

女人见状,连忙跑过来,拿了手帕给她止血,关切地道,“芮尔,你还好吗?”

伊荷:“没事,阿姨。”

她看向铁丝床,正要继续证明,就愣住了。

几滴血沾到弹簧上,眼前的画面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般一点点晃荡开来,连同艾略特盖在被子里的场景一起。

她怔怔地看着,不自觉用另一只手揩掉了那抹血迹,石子就像弹出水面般,画面又恢复了平静。

但女人很快就把她那只手也拿开了,一边给她止血一边教育道:“这里的铁丝是你叔叔攒来卖钱的,都生锈了,不要乱碰哦,小心破伤风。”

伊荷嗯了声。

她想到什么,掏出兜里的圆镜,慢慢抬起,没有照自己,而是缓缓侧移,照向厨房边那张单人床。

镜面清晰地映照出船舱内的场景。

陈旧的衣橱、潮湿的地面,油腻腻的厨灶、积灰的铁丝床,以及床上空荡荡的、暴露在外的弹簧。

但放下镜子,床上却铺着松软的被褥。

艾略特仍蜷缩在被窝中,心无旁骛地睡着。

伊荷定定地看着。

***

乔醒来的瞬间,立刻察觉到舱房里多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呼吸声。

有些凌乱、有些急促。

和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不像。

他心里微沉,以为有贼摸进来了,正要摸压在枕边的盲文书砸过去,手背就被摁住了,“乔,是我。”

“…芮尔?”

“嗯。”

手被松开了。

乔摸索着枕头,垫到自己腰后,慢慢坐起来,语气温和地道,“芮尔那么早来找我有事吗?”

其实芮尔不说,乔也知道她为什么过来。

但这种话,自己说出来就有意思了。

芮尔似乎就坐在他床头,呼吸声离得很近,她好像感冒了,吐字有些不清晰,“乔,生日快乐。”

一阵窸窸窣窣后,她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一个有点大的纸盒,乔想。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芮尔拉着他的手,引导他去触摸纸盒里的东西,“摸得出来是什么吗?”

芮尔的手很小很软,罩在他手背上时,像一片温暖的翅膀。

乔牵着翅膀的一角,像在陌生的天空逡巡,然后他摸到了一点近乎肉的手感的东西,起初,乔以为自己摸错了,再次往下按时,他发现那真的是肉。

一瞬间,他想立刻把手抽掉。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乔摁下去了。

芮尔没有必要吓唬他。

他忍住对未知的瑟缩,继续跟着翅膀探索,很快,乔就发现

手下的肉和普通的肉有些区别,普通的肉比较湿润柔软,但这个肉很硬很柴,近乎晒干的皮革。

他从尾到头、又从到尾摸了很多遍,才依稀辨认出来,“鸡?”

芮尔纠正:“是孔雀的标本。”

乔第一次摸到孔雀,想把它抱出来仔细抚摸,芮尔阻止了,“待会儿再摸好吗?它已经属于你了。乔,现在我想问你一些事。”

乔点头,“你说。”

芮尔似乎对自己的问题感到不确定,踌躇了会儿才道,“乔,有兄弟吗?就是阿姨,在你之前或者之后,有别的孩子吗?”

虽然不知道芮尔为什么要问一个几乎不出门的人,但乔还是认真地思索了下,肯定地道:“没有。”

“……”

乔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语气有点疑惑,“芮尔,你还在吗?”

“嗯。”

“芮尔好像很不开心。”

乔摸索到芮尔扶着纸盒的手,像在给她力量般道轻轻握了握她,“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

伊荷回握乔。

她的视线落到窗外,艾略特正在甲板上围着女人看她做饭,不时蹦起来偷吃,女人不时皱眉拿起芦苇杆敲他一下,嘴里亲昵地唠叨两句。

察觉到她在看自己,艾略特朝她扬了扬下巴,炫耀般地嚼了嚼鱼干。

伊荷像往常一样对他翻了个白眼,得到了艾略特得意地笑脸。

舱房外,窗玻璃的反光里,女人正埋头切着牛肉,盘子里摆着几节胡萝卜和洋葱头,边上只有风吹过裙摆扬起的声音。

女人准备为乔烤了一张胡萝卜牛肉披萨当生日礼物,岩羊兽人请了个假,请萨克牧师上完课,留下来一起用中饭。

因为请了假,不用着急补觉,下午岩羊兽人和女人准备出去散会儿步,船屋只有三个小孩。

不对,两个小孩和一个亡灵小鬼。

“芮尔,”艾略特撑在甲板上晒太阳,看到女孩走过来,皱了皱鼻子,“你穿的什么,难看死了。”

闪得眼睛痛。

“阿姨给我的,”伊荷没有因为他是亡灵就退让,“所以不好看也要说好看。”

艾略特哼了声,“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他嚼了口披萨,别过脸,“那什么,我看到你给乔拿礼物了。”

他故作冷静道:“你送了什么?”

艾略特自以为语气很自然,没察觉到嫉妒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伊荷:“一只孔雀标本。”

艾略特闻言,顿时不感兴趣了。

他才不喜欢那种死亡后用药物保持原样的东西呢,太诡异了,“倒霉的乔。”

伊荷反驳:“乔很喜欢。”

“因为他有病,正常人谁喜欢这种东西,真恶心。”艾略特从甲板跳下去,拍拍手,正要走开,身后响起一道女声,“艾略特。”

艾略特单手撑在地上,回头看她,“干嘛?”

女孩走到甲板边缘,午后的风将她长到腰肌的卷发吹得狂舞。

她一手摁住头发,免得它飞进嘴里,一手压在腰后,“生日快乐。”

艾略特像被什么法阵定住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又像没听清般,重复道:“什么?”

“我说,”伊荷说,“生日快乐,艾略特!”

艾略特听到了。

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他不知为何感到了些许局促,为了掩饰这点般提高分贝,“哦!知道了!”

被人祝贺还是挺高兴,但他不高兴让芮尔察觉这点,然后对自己的感激发出嗤笑——她一定会那样。

于是艾略特道:“这种廉价的祝福,我才不需要!”

“那生日礼物也不需要吗?”

一本包装好的精装书递给自己头顶。

艾略特:“……”

好吧。

她一定会在他伸手接过时松手,让书角包着铜片的装饰砸到自己的脑壳,报复他上午在她和乔上萨克牧师的课时捣乱。

艾略特这样想着,还是伸手接过。

伊荷用眼神催促,“拆开看看,我挑了很久。”

“有什么好拆的。”艾略特摆摆手。

他抱着精装书,像个灵活的猴子般,三两下就消失在桥底。

因为岩羊兽人他们也去了镇上,艾略特离开船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去教堂听萨克牧师讲故事,而是绕了远路,一头扎进曼桑加仑森林。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墓园,找了口干燥的棺材竖起来,钻进去坐好,然后爱惜地撕开精装书上的绑带。

“给乔就是孔雀标本,给我就是一本书,真是区别对待…”

艾略特嘟囔着,嘴角却没放下来过。

这是一本搜罗了比约卡大陆上各种传说的童话书,语言平白晓畅,适合初学拼写的学生,艾略特刚开始还抱怨纸张泛黄老旧,没一会儿就津津有味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表褪去了热气。

凉意伴随月色在墓园铺洒开来。

艾略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正要抬头,就被涌到面前的老太太鬼吓了一跳,“啊!”

老太太鬼胆子比他更小。

听到他的声音,啪地消散了。等艾略特认出自己,才重新聚拢,凑上来,讪讪地笑,“艾略特,我饿了。”

艾略特:“……”

他无语地挠了挠头发,“不能每次都让我给你弄吃的吧,你就不能自己找吗?”

老太太鬼:“我又不是你。”

每次葬礼来一堆人,里面还有牧师,她的灵体太薄了,稍微靠近点就会被烤化。

老太太鬼指着身后一群饿得同样没力气把自己飘起来的鬼,“他们也饿了,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帮帮大家吧。”

“每次都这样说。”艾略特合上童话书,脸色很臭,“凭什么每次都要我做恶人。”

“你是亡灵巫师嘛,你和我们不一样。”

老太太鬼揉了揉他的头发,脸上堆笑,“好孩子,你是我唯一的指望。”

艾略特冷冷地看向他的母亲,什么亡灵巫师,他只是对方拿来修习黑魔法的道具。定期放他回来,也是为了让他知道不管他逃到哪里,对方都能掌握他的足迹。

“如果我真的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卖掉我?留下这个废物。”

老太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躲在自己腰后的大儿子鬼,连忙把大儿子鬼护到腰后,“你哥哥以前聪明过的,要是他没有不幸感染瘟疫变成这样,一定能让我们家到王都过好日子,这不是没办法嘛?”

哥哥变成智力低下的废物后,她还是要护着他。

艾略特心里冷笑。

“艾略特,时间不能重来,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不会那样做。”

老太太说完,直奔主题道,“大人给你的假期快结束了吧,你这次走前,就把那家人赶来给我们吃好不

好?不然,我恐怕撑不到下次见面了。”

艾略特的脸色像是浸进了冰凉的月色,已经看不到一点刚才拆礼物时的开心了。

小小的男孩凝望着他老得佝偻的母亲、永远长不大只有五岁的哥哥、还有一群跟母亲沾亲带故的幽灵,前所未有的疲倦涌上心头。

他没有说话,但攥紧童话书的手指已经透露出妥协的意图。

“噢,艾略特,我就知道,你是最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伊荷快放松警惕时,选送这天到来了。

这天上午上完课,萨克牧师没有立刻离开。

他和女人在船舱,单独聊了会儿。

伊荷拉着乔趴在门外偷听,艾略特蹲在他们对面,不爽地皱鼻。

船舱的回音不错,萨克牧师聊得内容,一字不差灌入他们的耳中,“…这是最好的选择…没错…您可以好好考虑…”

伊荷大致听懂了。

圣殿选送孤儿的命令下来了,萨克牧师说他去本地孤儿院找了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孩子。

他想说服女人送乔去。

虽然选送的要求是孤儿,但有的乡镇的孤儿院里,大多是智力有缺、发育不健全的孩子,要挑一个身体健康,能识字、刚满十岁的适龄儿童,并没有那么简单。送上去的孤儿,要么年龄太小,要么超过太多,最后都被刷下来。

萨克牧师认为乔可以试一试。

至于乔的眼疾,他在圣殿审核那边,有同在神学院的同窗,不是不能蒙混过去,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就不会被查出来,还能顺利分配到其他教堂当作牧师培养。

有的教堂牧师稀缺,他们不会在意牧师是否残疾,只要智力正常,成年后愿意留在当地工作就行,甚至会帮忙隐瞒残疾、提供治疗费。

那些送年龄超过或太小的孤儿去圣殿的教堂,也是冲着这个想法。

对于乔这样的孩子,家里无法支撑到他去神学院读书,又患有眼疾,无疑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只有一点,他必须隐瞒父母的存在。

第134章 六周目(九)

女人没有立刻答应,“等我丈夫回来再说吧。”

回到舱房,两孩一鬼安静了很久。

伊荷想到什么,看向乔,“你要去吗?”

乔端坐在他的小床边,脸上已经隐约有了日后赫克托尔神甫清贵而冷清的雏形。

伊荷以为乔会赞同萨克牧师的说法,看他后来年纪轻轻、也许不是年纪轻轻,反正就是,看他后来还能带学生的样子,完全就是为圣德莱尓教而生的。

没想到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下脸,“芮尔认为我应该去吗?”

伊荷眨眨眼,还没开口,就听到艾略特响亮地哼了声,“芮~尔~你想去吗~”

伊荷拿单词本作势敲他,等人跳开才道,“乔自己怎么想呢?想去的话,就和阿姨好好说吧;不想去…不想去的话,也说清楚。”

“我的想法么…”

乔微微垂眸,摸索着想去抓枕头,伊荷见状,先一步拿起枕头递给他,“谢谢。”

乔抱住枕头,姿态放松了些,语气还是很温和,“母亲和父亲让我去,我就去。”

出门都要靠别人帮忙才行的盲人,他愿不愿意有时候并不重要。

乔一直这么想的。

伊荷听出来了。

这个时候,如果乔是她身边的普通人,她会安慰他,“不要这么悲观,对你自己而言,你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但乔不是。

她抿了抿唇,安慰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事实证明,乔非常了解父母对他的看法。

中午,岩羊兽人回来后,女人就跟他提了这件事。

虽然是问他的意见,但语气明显已经认下来了,“…我们不能永远照顾乔,等我们老了,他总要面对自己的人生。”

岩羊兽人沉吟片刻,“不是还有芮尔?”

“芮尔还小,”女人说,“未来的变数多着呢。”

选送的事比想象中更快地定下来了。

让伊荷意外的是,她的名字也被报了上去。

还以为要费点波折呢。

结果萨克牧师告诉她,她原本就该被送到曼桑加仑镇孤儿院的,只是被乔的家人收养了。

曼瑙国的领养流程需要支付一大笔缴纳金。

乔的父母没钱办手续,所以她的名字还在院长那里,报她的名字合情合理。

话虽如此,但大家都知道那是岩羊兽人一家为了让乔有个照应的托词。

离开船屋的前一晚,伊荷熬了个夜。

为了预防他们在她离开后遭遇不测,等女人和岩羊兽人睡下后,伊荷给他们做了个简易的祈福法阵,没有祈福的人鱼鳞粉、槲寄生和紫衫木树皮,就用了厨房剩下的一点蜂蜜、路边采的鮀浆草和一截剪下来的头发。

对巫师而言,这是一种温和的契约。

以小孩子的身体做这样的大型法阵,魔力的消耗比她预料得超过。

精疲力尽爬到床上睡下时,伊荷如是想道。

但她没睡多久,就被艾略特摇醒了。

伊荷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艾略特俯在她头顶。

他皱着鼻子,脸色似乎受船舱的光有点晦暗,“喂,天亮了,该走了。”

伊荷打了个哈欠,困倦地爬起来穿衣服,摇摇晃晃地爬上爬梯,来到甲板上。

河面周围漂浮着一层浑浊的雾气,周围能见度很低。

女人和岩羊兽人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差不多到时间了。让萨克牧师等一等,芮尔还没醒呢,我去叫她起床…”

“阿姨。”

伊荷走到她腰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醒了啊?”女人回神,“太好了。”

她蹲下身,把伊荷抱起来,对岩羊兽人道,“我先抱她过去,你去叫乔。”

岩羊兽人点点头,沉默地走开了。

伊荷往他的方向看了眼,发现艾略特也跟过去了,感到了一点奇怪。

自从知道到艾略特是亡灵后,这种奇怪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不过,艾略特虽然是亡灵,平时表现得和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分别。

伊荷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也没有伤害大家的意图,就把他当成那种附着在船屋附近,无法离开的捣乱灵了。

成为亡灵后,外表只能和刚去世的外表保持一致。

有能幻化出不同外表的亡灵,但在记载里,这些亡灵需要在生前就修习大量黑魔法,同时将灵魂贩卖给更高阶的亡灵巫师。

而艾略特,不太符合这些特征。

乔没有兄弟,和他外表相似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制造那些跟乔争抢父母宠爱的假象,或许也是为了弥补生前的遗憾。

这么想,伊荷就释然了。

她转过脸,把自己挂在女人脖子上。

舱房里,岩羊兽人正在和儿子说话,“出去以后,我们不能在你身边,有什么事不要依赖别人,能自己做的,尽量自己做。”

乔:“我知道了,父亲。”

岩羊兽人起身,牵他出去。

把两个孩子送上萨克牧师驶来的马车,看着马车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想到今后很难再有机会见面,夫妇俩难得红了眼眶。

女人拍了拍丈夫的肩,“回去吧。”

岩羊兽人点点头,默不吭声地走在妻子身侧。

其实到现在,他仍然不太赞同送乔去王都,但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再想什么都没用了。

还是回去干活吧。

想着想着,岩羊兽人冷不丁撞到了妻子的后背,他停下脚,“怎么了?”

女人语气困惑:“这里,好像不是回船屋的路…”

不是回船屋还是回哪?

岩羊兽人以为妻子是太过伤心了,正要安慰她,话涌到嘴边,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雾气似乎越来越重了。

岩羊兽人鼻翼翕动,嗅到了一股死掉的家畜暴露在空气中太久形成的腐烂黏腻的腥臭。

这股气味,好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岩羊兽人微微低头,在看到脚边翻涌的黑色泥块的刹那

,横瞳微微放大,下意识将妻子护到了身后。

曼桑加仑森林正在视线里不断后退。

驾驶马车的车夫是来自圣殿的低等执事。

收到选送命令后,这些执事会驾驶着被圣殿施加了高阶传送法咒的马车,像信鸽般从圣殿飞往各个乡镇的教堂,和当地牧师、孤儿院院长接洽,定下人选,再载着一个个孩子回到巢穴。

伊荷和乔坐的这辆也不意外。

这名执事,应该就是萨克牧师说的“在审核那边的关系”,马车上路后,他的嘴就能停过。

言谈间,疯狂夸赞自己在圣殿如何受到主教重视,别的执事工作多年都轮不到的差事,他刚入圣殿就接到了。

要是他面对是个成年人,对方还会碍于人情吹捧几句,可惜他车上坐着的是两个从闭塞小镇出来的小孩。

执事吹了会儿牛,发现没人接话,也觉得无聊起来,补充了几项自己的“煊赫”事迹后,就意犹未尽地住了嘴,然后道,“圣使这份工作呢,别看名头不大,权利可大着呢,多少人想跟我抢都抢不着。

要不是看在你们俩是我同学推荐的份上,我都不敢冒险。

到了圣殿,一定要听话,我让你们不要去的地方,就不要去。

不然到时候出了问题,我可不会出来帮你们顶罪,听见了吧?”

说完,他也不指望这俩胆小孩子能应一声,自顾自颂起经了。

马车里,伊荷看了眼微微摇晃的车门,又看向乔。

乔坐在她身侧,两只手扶着她的左边手臂。

女人给他穿了一件咖啡色格子衬衫和一条拿岩羊兽人的裤子改的背带裤,一双镂孔的薄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优渥的中产家庭出生的小孩。

不过,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乔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在动,朝她的方向转了点脸,“芮尔?”

伊荷回神,“我在,怎么了?”

乔:“没事。”

他咬字有点黏腻,嘴巴张合幅度有点刻意。

伊荷看了他一眼,发现乔的眉头微微拧着,嘴角抿得很紧,刚才她看到以为是舍不得和家人分开在难过,听到这里,想到什么,他凑过去点,“你是不是晕车了?”

乔睫毛微颤:“什么是晕车?”

伊荷拿起他的一只手,摁到他自己的喉咙,“就是这里,有没有想呕吐的感觉?”

乔感受了会儿,明白晕车的意思了,难怪他一直觉得喉咙怪怪的,闻言便道:“有点。”

伊荷:“你等我一下。”

她把乔的另一只手也拿开,走到车门前,打开一道缝,“叔叔,能不能停下车。”

执事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行!圣殿的马车,只要一出发,只会在终点停下。”

只有施加传送法咒的十二世和高阶法阵系巫师知道如何停止,他们这些低等执事只要会执行命令就行。

“可是,乔要吐了。”

“什么?!”

被迫听了一通抱怨后,伊荷得到了一只麻布口袋和两瓶蜂蜜水。

为了让这些孩子能顺利到圣殿,圣殿给执事们提供了充足的食品和路费,因此,就算伊荷不提,执事到点还是会给她的。

回到车厢,她把口袋放到乔的嘴边,“想吐的话,就吐到这里。”

乔摸索了下,发现口袋的材质平滑极了,比他身上这套最得体的衣服还要细致,于是推开了,“现在没有很晕了。”

伊荷:“真的吗?”

乔咽下嘴里因为嘴巴发酸而不断溢出的口水,嗯了声。

伊荷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把布袋拿开,放到一旁,“那好吧,要是你什么时候想吐了,就告诉我。”

听执事的意思,不是他不想停车,而是马车的操控不守他控制,要是吐在车上,就有点麻烦了。

晕车的感觉很不好受。

但因为说了前面的话,乔只能耐心地等待它消退下去。芮尔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变得匀速而轻悄起来,她好像睡着了。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没有碰她的眼皮来确认,只是这么坐着。

车窗外的风声凛冽极了。

像一个巨人扒拉着玻璃,发出了恐吓地咆哮。

乔竖起耳朵,沉浸地听着。

这样做能让他不至于对陌生的人和物感到畏惧。

他知道萨克牧师为什么要送他离开,也知道父母的苦心,甚至明白他们非要捎上芮尔的原因。

即便后面这件事,没人跟他提过。

盲人需要一根拐杖,芮尔被迫成为了他的拐杖。

母亲总说收养芮尔是因为芮尔的父亲是他们家的朋友,但如果他们真这么想,就不会在选送时,让萨克牧师将她的名字一起报上去。

这并不公平。

不过,乔也清楚,如果芮尔拒绝了参加选送——选送是自愿的,她可以拒绝,那么,在他走后,她应该会被送回孤儿院,就像其他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样。

曼桑加仑镇只是一个闭塞的乡下小镇,那里的孤儿院也很寒伧。

一天的口粮只有一小颗水煮土豆、一把豆子和两张面包片,尽管乔没有去过,但萨克牧师告诉过他那里的情景,“这群孩子就像一只只长不大的小老鼠。”

萨克牧师偶尔会带教职人员去孤儿院做义工。

假如芮尔去过那样的生活。

可能不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这一切对她或许并不公平,但他和她其实都没得选。

乔正想得出神,肩头一重。

他愣了愣,往前坐了坐,让芮尔靠得更稳一点,就没动了。

也许是这个坐姿的问题,这样坐以后,乔感觉没那么想吐了。

他握着芮尔的手臂,靠在另一侧的车窗旁,也闭上了眼。

马车沿着既定的路线,昼夜不停地前进,原本要十几天才能完成的路程,缩短到了四天半。

第四天下午,马车就进来曼瑙城。

一百多年前的王都比后来冷清一些,街上的建筑充斥着一种复古的美感,圣德莱尓大教堂静静地矗立在市中心后方的街道上,令人惊叹的壮丽教堂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

马车在广场前停下,伊荷和乔从车爬下来才发现,除了他们,这里早已停了不少辆绘着同样标识的马车。

她没有多看,就被执事带进了侧殿。

一起走的,还有其他执事和他们带领的孤儿,大家都打扮比平常得体一万倍,饶是如此,还是看得出来,他们对身上过于崭新的衣服,还有陌生环境的不适应,视线落到和同样年纪的孩子身上时,纷纷露出了羞怯和无措地神色。

还有一些孩子没到,所以他们没有被立刻领去聆听神谕,而是被带到了侧殿与中殿的走廊往东的一幢建筑里住下。

吃过晚饭,由实习牧师分别带他们去沐浴,换上统一的白袍。第二天早上,另

一批实习牧师会带他们去用餐、做祷告、打扫庭院,吃了午餐,午睡两个小时,再去中殿诵经。

因为担心乔被看出眼疾,萨克牧师的老同学执事特意让他们跟在最后一排,打扫时也去最偏僻的位置,有人问起,就说不小心染上了结膜炎,修养两天就好了。

不过,也因为此,原本两个人的打扫任务,全部落到伊荷一个人头上。

风把庭院的银杏吹得到处跑。

她抱着比个子还要高的笤帚满庭院跑,好不容易把银杏叶扫做一堆,回头一看,另一堆又被吹散了。

伊荷:……

不想干了。

她丢开笤帚,把自己埋进松软干燥的落叶堆,嗅着银杏似有若无的苦味,才感觉舒服了点。

圣殿的孩子大多都很害羞,难得有几个胆大的,也只跟出生地离得近来往。得益于此,他们倒一直藏了下来。

过了好久,伊荷感觉力气缓过来点。

她抻了个懒腰,从落叶堆里爬出来,正要继续时,便愣住了——原本坐在银杏树下的乔,不知何时捡起她丢在地上的笤帚,慢腾腾但神情认真地打扫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说得上别扭。

但伊荷没有笑。

她走过去,“你看不见,还是我来吧。”

“让我扫一会儿吧,总不能全部推给芮尔,芮尔也很累了。”乔的脸色平和,但握着的笤帚的手却紧了紧,好像怕她突然伸手来抢。

伊荷:也不至于想抢笤帚啦。

她看他坚持,没再劝说,只是道,“要是坚持不下去,就跟我说。”

乔乖乖地点头:“我会的。”

说着,他朝前走去,一头栽进了伊荷堆的另一堆银杏叶堆。

伊荷:……

真令人不放心。

她把乔拉出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碎屑,“好了。”

乔点点头,换了个方向,继续扫地。

伊荷在后面看了会儿,发现他并不是那种拿到工具后,莽撞就开始行事的,他真的在考虑如何打扫。

乔的方向感似乎不太好,经常扫偏,或者被凸起的地砖绊倒。

这个时候,他会蹲下来摸脚边的地砖,蹲在原地,好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再起来扫地时,就会朝正确的方向拢去。

伊荷在他后面一面清理没扫到的地方,一面担心他下次摔到尖锐物体上。

好在乔虽然短短一小时摔了几十次,但都没被嗑到重要位置。

结束这天的任务,伊荷累出了一身的汗,乔却很开心。

回到圣殿给孤儿们预备的小房间的地上,还给她展示了捡到的几颗银杏果,“我闻过了,还没有坏的,芮尔要尝尝吗?”

伊荷看乔弯起的眼角,没有告诉这几颗表皮都生满了霉斑。她嗯了声,接过来说,“银杏果要泡水一小时才能吃,我拿去泡到水里,晚上一起吃。”

心里却在想待会儿吃完晚餐,找个机会溜出去捡几颗银杏果回来顶替。

乔笑了笑,“芮尔喜欢就好。”

伊荷:……

伊荷摸了摸他磕出两个淤青的毛茸茸的脑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全国各地孤儿院选送来的孩子都到齐了。

十月七号起,就开始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审核,由一名老神甫进行这两轮的审核,检查他们是否健康,年纪是否合乎规范,是否识字。

不过,这两轮审核,乔和伊荷都通过了,那名执事不知道动了什么关系,让他们蒙混进去。

到十号这天,送到中殿接受天主甄选的孤儿已经不多了。

他们当中会有一人成为圣子,其他孩子落选后,有的会被圣殿的老牧师留下来,更多的,则被前来观礼的各个教堂的牧师挑走,作为下一任牧师培养;或者被王室和贵族选走。

进到最后一轮的孩子,长相已经在清秀以上,身体健康,智力正常,再加上能识字,在儿童夭折率不低的图兰塔,已经是极受喜爱的孩童类型。

伊荷和乔已经站在倒数第二排。

一颗颗戴着小白帽的脑袋最前方,是一尊乌卡什妲的塑像。和他们平时见到的塑像不太一样,这尊塑像好像是临时搬来的,通体都是用黄金打造,眼珠是两颗黑宝石,身上的裙子是一片片五彩斑斓的宝石缝合而成,在阳光映衬下,夺目得近乎刺眼。

中殿上很吵闹,声音大部分是从观众席上发出的。

这群等待甄选的孩子像是被眼前的华丽塑像震慑住了,只有少数几个在交头接耳,兴奋地窃窃私语,像是早就得到了新情报,迫不及待跟同伴分享。也有些回头看了乔一眼,大概是好奇为什么他的结膜炎过了半个月还没好。

伊荷猜乔应该就是那批少数被圣殿神甫留下来的,更有可能,对方也跟萨克牧师有些渊源——尽管不清楚为什么人脉如此厉害的萨克牧师要留在曼桑加仑小镇。

正想着,就听到了乔的声音。

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点,“芮尔,我们会被发现吗?”

伊荷:“不会的,萨克牧师不是说过,他认识审核的牧师。”

他们只要撑到落选就行。

“可是,”乔却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他奶白色的睫毛微微垂下来,在这几天晒得自然了点的肤色上打下一小片阴影,“我听到了他们刚才说的事。”

伊荷:“?”

“他们说,在天主降下神谕前,会有现任的教皇过来检查我们的情况。他们说以前有过那样的情况,天主连续几年不肯降下神谕。大家都很害怕。所以这几届选圣子时,才增加了这个步骤。”

乔说着,拉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伊荷没听过这件事,正有些怀疑,就听到周围响起一阵掌声。紧跟着,一位戴着王冠,披着红色披风的中年男人就在一堆或老或少的神甫簇拥中,走到了塑像前。

十二世在伊荷的记忆里,一直是垂暮老人,没想到这会儿他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鲁麦戈费尔南德斯解下长披风,交给了身旁的神甫,接着缓步走到第一排左边第一位男孩面前,伸出戴满宝石戒指的大手,掌心向上,道:“孩子,把你的手放到上面。”

那名男孩似乎是他们这群孤儿中最漂亮那个,带他的执事将他排到第一位也是为了让天主能一眼见到。

大抵知道自己讨人喜爱,刚才说话也说得最起劲,这会儿见到十二世,反而一下子怯弱起来。

他哦了声,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大家都屏气凝神望去,只见鲁麦戈停顿了不到一秒,就让他放下手,走到下一名孩子面前。

伊荷看得仔细,她发现鲁麦戈没有让他们直接接触自己的手,而是让他们把手在自己的掌心上方停留片刻,好像用这个方式在感受什么。

…是什么检测法阵吗?

鲁麦戈的速度很快,眼看就要到他们这排,伊荷看了眼乔,心里有点紧张。都到这里了,还会被筛下去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道惊呼从观众席传来,“看!”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主的塑像周围逸散开来,大家被眼前的光景慑住了,眼睁睁看着那道金光化为一张透明的淡金色卷轴缓缓飘到孩子们上方,逡巡一圈,旋即笔直下落,将其中一个孩子笼罩起来时,大家才缓过神来,“圣子!”

“天主为我们选出了新的圣子!”

不知谁喊了声,接二连三的喊声从观众席传来。

那些身着昂贵礼服的男男女女们不约而同从观众席上起身,对着塑像虔诚地行起礼来。

不仅是他们,离得最近的那群人,除了还在状况外的一群孩子,其他的执事们、牧师、神甫,依旧鲁麦戈都停下了动作,脸色崇敬地朝塑像的方向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直起腰,朝周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白发男孩走去,发现对方是一名盲人时,双方都对天主的选择感到了一丝困惑,但鲁麦戈没有困惑太久,既然天主选了他,那就是他。

鲁麦戈俯身:“亲爱的孩子,告诉我你的名字。”

乔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芮尔还把手从自己这里抽走了,大家也不说话了,脑海里响起了一道带有回音的女音,面前还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音,顿时有些迷惘,闻言,反应了会儿,才道,“乔。”

鲁麦戈:“把你的手抬起来。”

乔迟疑片刻,抬起一只手,他不确定要抬到什么位置,只是虚虚抬到了胸口前,鲁麦戈将自己的大手垫在下方,没一会儿,他移开手,掌心已经多了一串曼瑙语。

“忘了你的名字。”

“忘了你的名字。”

两个声音重叠到一起。

“从现在起,你是我/天主在人间的新使者,赫克托尔圣子。”

鲁麦戈说着,摘下了左手食指上方的一枚戒指,戴到了男孩的手上,接过边上神甫递来一根顶端镶嵌着紫色宝石的权杖,一同交给了男孩。

赫克托尔接过冰凉而沉重的权杖,轻轻杵到地上。

他的脑海里有了个模糊的意识。

鲁麦戈直起腰,正要牵着赫克托尔走到天主塑像前行礼,这位刚上任的圣子发出了他成为圣子后的第一个命令,“请问,刚才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还在吗?”

鲁麦戈闻言,视线落到他边上。

赫克托尔似乎是被人用了一些办法送到最后这轮的,否则像这样的盲眼孩子在第一轮就会被刷掉。在他左手边,是一个剃了寸头的高个男孩,这会儿正有些艳羡地看着被他牵着的赫克托尔;右手边,原本站着一个女孩——几分钟前。

现在她倒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被刚才乍然坠落的金光吓昏了。

第135章 六周目(十)

南瓜藤上的黄色花朵轻轻落进泛红的水洼。

惨叫声已经逐渐消停了。

树林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苍老的幽灵从满是血污的地面飘起,落到墓园前的一个抱书的小男孩面前,“…你要走了吗?”

她的语气有些不舍。

艾略特没有去看船屋夫妇的模样,不过想也知道,不会很好看。

幽灵的进食方式和野兽一样,他们无法操控工具,只好依托于最原始的进食。

艾略特闻到了难闻的血味,皱了皱鼻子,“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帮你。”

“好吧。”

老太太鬼叹了口气,脸色却没

有很遗憾。艾略特每次都那样说,但哪次没有听她的话呢?他只是嘴上逞能罢了,这个可怜的小东西。

“说起来,”老太太鬼咂咂嘴,“这两个人真甜啊,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甜的肉了。”

艾略特闻言,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准备进食时,他的“父母”身上弹出的淡绿荧光。

那是一个祈福契约。

施福和祈福不同,施福属于圣德莱尓教中,品级较高的牧师;而祈福,任何一位巫师都能做到。这对普通的兽人夫妇身边没有巫师,他们不该拥有这种法阵才对。

然而,艾略特将他们撵进墓园时,却遇到了契约的阻碍。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抹除了法阵。

不过,在抹除法阵的过程中,艾略特发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一截宛如橘子般亮橙色的卷发。

芮尔的头发。

***

伊荷醒来时,已经是五天后了,睁开眼的刹那,她听到了门外有人在说话。

“一届比一届奇怪了,这次居然是盲人了。”

“天主或许有自己的考虑。”

“可是盲人的话,平时都需要别人照顾吧。”

“他也知道吧,不然就不会让我们留下里面那个小孩。”

“也是。”

……

伊荷躺在簇新的床榻上,想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原来不是做梦啊。

乔被留在圣殿了。

不过和她想的不同,不是作为神甫接班人留下的,而是作为被天主选中的圣子。

赫克托尔。

在比约卡大陆语中,有守护、力量、权威的意思。

她早该意识到的,普通神甫,就算是位居十三神甫之一的基思牧师,在圣教后殿也没有自己的卧室,赫克托尔神甫不仅有,还一人独居一层楼。

话说回来,既然赫克托尔神甫就是圣子,日后的十三世,那张挂在走廊上的画像中的男人,又是谁呢?

鲁麦戈也不长那样啊。

她想了会儿,打住思绪,准备先起床。

掀开被子正要起身时,忽然脚一软,整个人砸到了地上,还没爬起来,一阵断断续续地抽痛就从胸口溢出。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两名牧师大概以为人还没醒,边聊边进屋,没怎么顾忌音量,看到伊荷满头冷汗地趴在地上,这才惊慌失措地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另一名牧师则赶紧去找了医师。

几十分钟后,抽痛被压制住了。

伊荷眨了眨被汗水浸湿的睫毛,在湿漉漉的视线里看到了乔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会儿正拄着一柄权杖站在她床前,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床沿,脸色有点担忧。

在乔边上,还有甄选那天见过的鲁麦戈,以及一位穿灰袍的老人。

他们好像以为她听不懂,当着半梦半醒的自己的面就开始分析起病情来,“…被恶意绑定了能量极强的单向契约。是的,这种契约,一方遇险,被绑定那方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我刚才检查了一遍,另一方契约已经抹除了。现在危害不大,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能给这么小的孩子绑单向契约的巫师,真是了不起。”

“谁说不是呢。”

他们又说了什么,出去拿药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乔。

伊荷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渴得要命。

她看了眼周围,挣扎着坐起来,去拿床头的水杯。

伊荷一动,乔就察觉到了。

乔摸索着,摁住了她的手背,“你醒了?”

伊荷点点头,刚要把手拿出来,又被摁住了。

伊荷:……

好像捣乱的小猫。

她不得不开口,“我要喝水啦。”

她没想过乔帮她端水,所以说完,就准备等乔明白过来,把手拿开,自己去拿,结果话音刚落,就见到乔松开了自己的手,没有让开,而是熟门熟路地端起了桌上的水杯递到了她嘴边。

伊荷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想起什么,道,“你看得见水杯在哪里?”

明知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忍不住想,难道成为圣子后,乔的眼疾被治好了?

乔摇摇头,“不行。”

不等伊荷疑惑,又道,“我的脑子有一个声音,她告诉我应该往哪里伸手,伸多远,如果我做错了,她会指正。”

“甄选那天以后出现的吗?”

“还要早一点。”

伊荷捧着水杯沉思片刻,明白了。

神谕。

难怪之前看到赫克托尔在卧室也好,在墓园施福也好,不管道路都么紊乱,他都不会走错,原来是神谕在指导。

那还挺好的,不用担心一个人怎么生活了。

她打量了下他的打扮,“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呢,不能叫乔了吧,要叫陛下吗?”

“叫教名就好。”

乔拿起她的手,把自己的新名字写在她的手心。

“赫克托尓。”伊荷笑了下,“很好的名字。”

赫克托尔微微翘起一点唇角。

他还没习惯叫这个名字,但总要开始习惯的。

赫克托尔没有全部告诉她。

神谕不止会帮他指出方向,还会告诉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教他如何读懂表情后的意义。

眼睛看得到的,看不到的。

她都会教他。

就像现在,虽然他看不见芮尔的脸色,但神谕告诉他,她听到他说出那句话后,眉眼舒展了不少,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赫克托尔的心情一下子没那么明朗了。

他不想芮尔认为他是负累,也不想她认为他自立一点后就远离自己。

“芮尔。”

“嗯?”

赫克托尔接过她的水杯,放回桌上,“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晕倒吗?”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伊荷就想起来刚才医师和十二世说的话。

她其实不知道那是单向祈福契约。

祈福契约绑定不在初阶生的课程中,这是她在费鲁格耶城堡地下室的阅览室里学到的,后面给波莉夫妇用的,也是类似的契约。

波莉他们后面没遇到什么危险,也有可能是循环让契约作废了,所以她一直没意识到这点。

在圣殿医师和鲁麦戈说了以后,她才想到,船屋夫妇中女人没有魔属,男方虽然是兽人,也只比普通人族力气更大些而已。

他们不能靠自己发现身上法阵的存在,身边认识的人,包括萨克牧师在内,也没有能力识别。

这种祈福法阵,能保护他们在遇到天灾人祸时,躲过三次危险。

三次后作废。

距离他们离开才过去一个月,正值曼桑加仑乡下一年中丰

收的日子,三次法阵,不仅一次没用上,还被强行抹除了,只有一个可能。

伊荷看向赫克托尔的眼神变得歉疚起来。

闻言,抿了抿唇,“太阳太大,可能中暑了吧。”

她不好意思般笑了下,“让你担心了。”

赫克托尔:“我也希望是这样,可医师刚才说,你被巫师绑定了单向契约之类的东西。”

伊荷继续装无知:“什么契约…?”

“芮尔。”男孩比她想象得还要敏锐,“生日那天,你送完礼物,问了我一个问题,记得吗?”

“嗯…”

“你问我有没有兄弟,我当时觉得很奇怪,现在想起来,芮尔得知我没有兄弟后,就变得失落极了。”

赫克托尔的语气淡淡道,“我当时想,芮尔是不是下午出去玩时,认识了自称是我兄弟,或是长得跟我很像的男孩,心里怀疑,才会跑来问我。”

“现在想起来。”

伊荷突然有点不想听下去了,但赫克托尔还在继续说,“如果他只是芮尔的朋友,我们走那天,他应该会来告别。但他没来。

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不能出现。一个小孩怎么会有一个巫师朋友呢,会引人怀疑的。

还有一点就是,他给芮尔绑定了单向契约,所以不担心芮尔能离开太远,是这样吗?”

伊荷一面在心里感叹乔的聪明,一面庆幸他猜错了方向。

思索片刻,决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对不起,我骗了你。”

赫克托尔定定地站在女孩面前。

她的语气难过极了,好像被一只养了很久的小狗咬了一口,“…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说他是你弟弟,我就信了,我没想过他会那样做,他为什么要那样…”

「她在撒谎。」

神谕冷冷道。

但赫克托尔好像没听到。

他只是放下权杖,走上前,抱住他的姐姐,效仿母亲安慰自己时那样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没关系,芮尔。没关系的,你还有我。”

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不会背叛她。

***

圣殿极为看重新来的圣子。

赫克托尔吃穿的规格,对标十二世;鲁麦戈有的,按照他的身高体型,订做了几十套适合不同场合的礼服。

他的住处,从原本狭窄的两人居,搬到了后殿的一层楼,这层的所有房间任由支配,楼上就是十二世的住处。

侍童、低等执事、长老侍从十几人服侍起居。

为了防止有人不认识,还请了画师画了圣子的画像挂在教徒必经的走廊上。

每天,赫克托尔要上十门课,拼写文法礼仪骑射乐器是基础,施福仪式教导和培训动辄几小时起步。

繁重的课业,在他身上见效很快。

第一次施福,就让贫苦的穷人中了一笔救急的奖金;

第二次施福,让一名缈目的少女重获光明;

第三次、第四次之后,在图兰塔国内,逐渐奠定了稳固的声誉。

就连受到圣子看重的伊荷病愈后,也被挂名到了一位女神甫名下,对方还给她起了教名。

巧的是,教名和她的本名一致,也叫伊荷。

不过赫克托尔还是坚持叫她以前的名字,伊荷也没有纠正。

这位女神甫似乎认为赫克托尔既然能被天主选中,作为姐姐的伊荷也差不到哪里去。

在测出她有水属魔力后,这几年来,教导她的功课时更加严格,大有培养成接班人的架势。

伊荷:……

“老师,我想休息一下。”

这天跟随女神甫给一位即将生产的富商夫人施福完毕,伊荷小声地道。

女神甫皱眉:“马上就要回去了,你要去哪里?”

“就在外面走走,”伊荷指了指窗外的街道,“一会儿就回来。”

这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套豪华公寓,离大教堂不远,走路只要十几分钟。王都教徒众多,伊荷一身实习牧师袍,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女神甫略一思索,答应了:“快去快回,下午还有其他工作。”

“谢谢老师!”

伊荷抱了抱女神甫,在对方不赞同又难掩笑意的脸色里,连蹦带跳地跑下了楼。

“赫克托尔,这里!”

赫克托尔听到声音时,正站在圣殿后门的银杏树下。

他穿着一件白色带斗篷的牧师袍,领口束到脖颈处,露出一节长而直的脖颈,胸口挂着一串坠着缠绕着橄榄枝的十字形银质项链,腰上系一条苦索。

他的白发用一根发带竖在脑后,颊边洒落几缕。

和刚被选为圣子那年相比,赫克托尔的个子已经很高了,普通的牧师袍穿在身上,都有种量体裁衣的妥帖。

听到有人喊自己,他回了下头,正要应声,女声就到了跟前,“是我。”

赫克托尔温吞地笑了下,“听到了。”

因为要出门,他没带权杖,就把手伸了过去,伊荷自然地牵住,带着人朝外走,“等了很久吧?”

赫克托尔:“没有。”

他刚出来没一会儿,芮尔就到了。

“本来很快就弄好的,”伊荷以为他在谦虚,主动道,“老师去施福的那家人特别不放心我们,一会儿进来打断一下,不然我早就出来了。”

赫克托尔笑了下:“耶格尼娃神甫脾气很好。”

叶格尼瓦神甫就是那位女神甫。

“那倒不是。”伊荷摆摆手。

主要还要那家人跟老师家有些生意往来,老师虽然选择侍奉天主,但绝大部分神职人员一样,没有和家里脱离关系。

不过她也没说,而是笑道,“很久没一起出来走走了吧,今天想去哪里呢?”

赫克托尔思忖了片刻,“上次我们没去成那里叫……”

“帕格玛翁神殿?”

“是的。”

“那就去那边。”

帕格玛翁神殿是一座仅次于圣德莱尓大教堂的神殿,位于曼瑙北面港口附近的那条街区,每天要接待来自大陆各地的游客,殿内陈列着一具具用特殊方式保存下来的王室遗体,其中还有少部分兽人。

上次休假时,伊荷答应要带赫克托尔去参观,结果到了那天,他临时被鲁麦戈陛下叫去觐见国王——这个时代的国王,还是古里捷夫女王的曾祖父,因此没能去成。

商量了下,改到了这周四的下午。

耶尼格娃神甫每次去为她家里认识的人施福,总是会被留下来用餐,原本两小时的祈福,弄到五小时才能结束,这家富商也不是第一次留她了,伊荷算准了时间才出来的。

赫克托尔则是上周没有休假,这周有了两天假期,于是调了一天到周四。

他们叫了辆马车,抵达街区,就沿着街道逛起来。

为天主工作

虽然枯燥,也有好处。像他们这样走在路上,因为这身衣裳,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路人露出戒备的神色。如果遇到虔诚的教徒,对方还会停下来和他们打招呼。

不过,也许是平时接见教徒时,赫克托尔都会盛装出席,用镶嵌珍珠和碎钻的布条缚住眼睛的关系,一路上,几乎没人认出他来。

伊荷边走边介绍他们正在参观的遗体,赫克托尔听得格外专注,虽然没用到眼睛,但眼睛都不眨一下。

伊荷看了眼对方认真地侧脸,想到什么,佯装不经意地笑道:“比起活着的东西,赫克托尔好像对死掉的生物很感兴趣呢。”

之前也是。

响尾蛇的味道,可不是谁都能记住的。

赫克托尔没有否认,“很久以前,萨克牧师跟我说过,在《旧约书》里,在凡世的死亡,是天国的新生。我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伊荷站在隔离带外,眺望隔离带后玻璃棺材里的干尸,“不过我想,只要不是刻意追求,那一天对大部分来说,都是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