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五周目(二十九)
西奥多也注意到了。
他语气怀念,“这是我母亲以前住的地方。”
伊荷有点吃惊:“抱歉。”
没想到他父母的关系破裂到了这种地步。
“她现在和我父王住在那里。”
西奥多指着山上最高最壮丽那座宫殿,说完才想起什么,有点疑惑,“你刚才道什么歉?”
“……”
说话不要大喘气,谢谢。
一位打扮像宫廷剧里不讨喜的长鼻子兽人向他们走来,他恭敬地行了一个抱胸礼,“陛下和约克大人去山上打猎了,王后,瑞纳三王妃和公主在用早餐,您先想去见见她们吗?”
西奥多不客气地打断,“斯科福,我坐了将近10小时的船。”
长鼻子闻言,露出一个体谅地表情,“我明白的。”
他招了招手,叫人拖走驯鹿群,自己接过行李在前面带路。
这完全没必要。
西奥多不会不记得自己的宫殿怎么走,斯科福同样明白这点,但他还是毕恭毕敬地将人送到才离开。
原森的宫殿群不大,比不上古罗克。
但从码头一路过来到现在,仍然算得上遥远,中途也没吃什么。
伊荷现在又累又饿。
因此西奥多一说完这两天她可以住在哪间卧室,立刻朝那边走去,准备再眯一会儿,走到一半却被叫住了,“跑那么快做什么?”
做什么?
睡觉啊。
但当着西奥多和一堆男仆的面,伊荷还是面带微笑道,“您说呢?”
西奥多怀疑她才内涵自己,顿了顿,想到什么,语气迟疑道,“你是在为我刚才没向斯科福介绍你生气?”
伊荷:“?”
西奥多还在继续,“斯科福是我叔叔的心腹,我不向他介绍你,是为了你的安全。”如果他在没有出结果前就正式向外界公开柯兰尼的存在,她就会像科莱恩说的那样,无法活着离开原森。
但看到柯兰尼因此不高兴,西奥多反而捕捉到了些许安慰。
他矜持地咳了声:“我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这种小事。”
伊荷:“……”
她语气真诚地道,“殿下,自信是一种美德,但过头就不好了。”
“……你什么意思?”
***
萨爱因独自走在耶隆的大街上。
他长长的兔耳和短短的尾巴在这片遍地是兽人的土地上看起来异常和谐,没有人会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却感到了一点不适。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这些兽人都是原装的,而他不是。
萨爱因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老实说,他不太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的兽形的确为他赚了不少钱,要是原森的人都入这行,他可就完蛋了。
想到这,萨爱因揣紧怀里的东西,加快了脚步。
十天前,室友和她的老板来了耶隆,出于安全考量,她保证她会每天和他联系。毕竟他们这样的人,总是会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死掉。
前两天,他们都会通过分会柜台联系,有时候是通话,有时候只有一两条消息。后面几天,萨爱因别说通话,连一条消息都收不到了。
焦躁不安中,他差点咬伤那个坐在柜台后偷懒的巫师职员,而被联盟拉入黑名单。
萨爱因实在坐不下去了。
前天夜里,他给同栋楼的船务松了两盒高档烟,在半夜两点多,坐上了前往耶隆的渔船。
他运气实在差,丰收节前后,原森的港口管制严格,渔船上二十几个偷渡人员都被抓去了监狱,萨爱因不得不花了一枚金币,才把自己赎了出来,同时收到了一本敲过章的护照。
现在身上只剩几十枚银币了。
值得庆幸的是,萨爱因身上还有室友留给他,那位先生在耶隆的住址,他问室友讨了很久才讨到的,只是他找到那个门牌号时,却发现那是位于富人区的一幢房屋。
而耶隆的街区阶级分明,他连那片区都无法踏入,只能在街区外最近的一户人家租了个房间,靠当佣人抵消房租,一空下来,就找人替自己传信。
随着节日的临近,他的坏运气似乎也要到头了。
萨爱因的房东发现了他在找人。
这位说话和蔼的老太太,有个大女儿在那片街区当卫兵,她不能让他直接进去,那样违背原森的法律,但她可以帮他打听下他想找的人是否在那幢房屋里。
萨爱因欣喜若狂地答应了。
但那位卫兵似乎一周才换一次岗,所以她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才能把消息带回来。
这期间,萨爱因只能边等边想别的办法。
今天上午,老太太刚醒来,就打发他去街上买刚出炉的奶油面包,蓝莓果酱、腌火腿和黄瓜罐头准备午餐,萨爱因就知道是那位卫兵女儿回来了。
他抱着纸袋推开院门,把食物依次放进厨房的储物柜,接着戴上围裙,准备去二楼叫他的房东起床,还没敲门,就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那孩子很乖巧呢,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是他房东的声音。
萨爱因的手停在半空。
另一道更为强硬的女声响起,“不行,今天就辞退。”
“……”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有点凶,语气缓和下来,“母亲,我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您不知道,您让我去找那个地址……”
“那幢房子门口守着的,是殿下的士兵,白天还能听见小孩的声音。”
“我怀疑,里面住的,是殿下在外头养的女人和孩子。保险起见,还是把你那个佣人辞退了,我可不想您卷进王室斗争中去。”
“亲爱的,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在那边干了快十年了,怎么可能认不出殿下的士兵,他们身上的肩章可做不了假。您就相信我吧,母亲。”
“嗳,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可
怜的孩子。”
“先别管他了,明天九点半国王游街,人肯定会很多,每年这个时候小偷就特别多,我们都要忙死了……”
后面的话,萨爱因有点听不清了。
震惊使他差点把心脏吐出来。
但很快,萨爱因就从这种状态中清醒过来了。
不管她是不是原森王储私生子的母亲,他都要去见见她。
萨爱因悄悄回到厨房,做完了午餐。
他服侍老太太和她的女儿度过了平静一天,那位卫兵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房东通知了他辞退的消息,“我很抱歉孩子,没能帮到你的忙。”
萨爱因抱了抱老人:“您已经帮到我了。”
她甚至多留了他一个晚上。
好让他不至于冻死街头。
老人叹口气,关上门,回屋了。
萨爱因来到大街上,他看了眼钟楼。
他要等游街时人最多卫兵最忙不过来的时候,跟着小偷摸进那片街区……
***
回宫第一天,西奥多忙得脚不沾地。
他吃了顿简单的早餐,或者说午餐,就被母亲叫走了。
大概是从斯科福那里听说了他不打招呼就跑回国的事,这位崇尚礼仪的王后当着妹妹和侄女的面,心事重重地训斥了他接近一个小时。
被妹妹阻止后,才勉为其难停下来,聊起了学业方面的事。
西奥多的考试都是找的代考,分数能不高就奇怪了。
他懒懒散散地陪母亲聊了几句,父王和约克公爵就派人来传话,让他一块儿去后山的猎场。
西奥多以此为借口,起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哥。”
洛琳提着裙摆追上来,“等等我。”
西奥多瞥了眼,扭过脸,继续朝前走,脚步却慢了下来。
等她走到身侧,才道:“你来干什么?”
洛琳不好意思地拨了拨自己的白色卷发,“姨妈让我陪你说会儿话。”
西奥多看了她一眼。
洛琳从五岁到十四岁期间,一直被她的母亲,西奥多的小姨丢给他母亲养。
当时瑞纳国内巫师暴动,时常出现绑架王室成员的恶性事件,三王子又并不是最受宠的王子,真出了事会比较难办,她母亲不放心,就把女儿送到姐姐这里。
西奥多和洛琳的关系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
她是少数他能记得住名字的人。
不过,他心情不好时,看什么都不顺眼。
洛琳也不能免俗。
“不需要。”
洛琳没太生气,小时候在西奥多这里受过的气,比起现在可要过分多了。
“哥,你带莉迪亚来了吗?”
见西奥多望来,洛琳有点羞赧,“我很久没见到莉迪亚,有点想她了。”
跟母亲她们待在一起,不是聊各种夫人的花边新闻,哪家女孩还没结婚,就是听她们抱怨丈夫,接着过来教育自己,她也有点待不住了。
西奥多皱眉:“谁跟你说的?”
“斯科福,”洛琳声音小了点,“他说你带了个女孩回来。”
不是莉迪亚,难道还能是别人吗?
西奥多:“……”
他说母亲怎么今天火气特别大,平时顶多说几分钟就完了,这次延长到了一个小时,原来是为了这个。
“真是一条会传话的哈巴狗。”
西奥多把斯科福骂了一通,然后道,“不是莉迪亚,是我的……”
他想了会儿,没想到合适的词,“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洛琳干巴巴地哦了声。
她这时再不明白也明白了。
姨妈以为西奥多带了莉迪亚回来,认为这不符合礼仪,把他教训了一顿,没想到西奥多带的还不是莉迪亚,而是别人。
要是她知道,恐怕会气得晚餐都吃不下。
洛琳现在看西奥多的眼神都有点古怪。
她正要找个理由离开,西奥多说,“你要是嫌闷,可以找她聊会儿。”
洛琳不太想去,“哥……”
接触到对方略带威逼地视线,不情不愿地应道,“我知道了。”
“你去吧。”
“现在…?”
“不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洛琳:“……”
她满脸迷茫地走了。
西奥多却满意了。
他忽然想起来,宫殿里没有女佣,柯兰尼恐怕会觉得不方便,要是洛琳在的话,状况应该会好一点。
第122章 五周目(三十)
西奥多的宫殿位于王宫南边,从花园到殿门前,随处可见值勤的守卫。比起宫殿,这里更像一座巨大的监牢。不过在原森这个崇尚武力的国家,密不透风的安保反而是权势的象征。
洛琳甫一出现,就有卫兵上前勘察身份,确认无误,才允许进入——在姨妈那里都没有那么严苛。
好在她以前就清楚西奥多的作风,因此没有太过在意,反倒是刚来的贴身女佣有些不满,路上嘀嘀咕咕抱怨了好几句。
在她们来之前,殿里的男佣长就得到了消息。这会儿正端来茶点让她们在大厅暂坐,然后派人去殿下的客人过来。
女佣有点不满:“好大的排场,还要殿下等她。”
“不要这样说。”洛琳轻声道,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因为心里有了偏向,对那个来历不明,在朋友和她哥之间横插一脚的陌生女人自然没太多好感。
女佣听出了洛琳公主没有阻止的意思,变本加厉道,“本来就是嘛,明天可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要是温切斯特小姐知道自己没收邀请,西奥多殿下还邀请了别的女人,不知道有多伤心!”
女佣对洛琳和莉迪亚的友情了解不多,洛琳去中央国小住时她还没入职呢,关于她们的来往还是从辞职的前任女佣那里听来的,这样说只是为了向公主表忠心。
洛琳端起茶杯抿了小口,“哥哥,可能有自己的主见吧。”
“殿下就是太好说话了。”
……
正说着,话题的中心人物出现了。
洛琳放下杯子,抬眼望去,见到男佣长带着一名穿米咖色大衣的年轻女孩从一侧绘满壁画一侧做了朝向花园围栏的长廊尽头走来。
她像是刚被人从床上叫醒,面颊一侧有些淡红的压痕,眼睛半睁不睁的,走路也算不上快,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惫懒。
这种穿着和做派,在外面算不上不得体,但在王宫里,随便抓一个女佣都比她像个出生名门的端庄淑女。
然而从走廊尽头过来的短短几十米,经过的每一位卫兵和佣人都在用余光偷偷打量,就像不需要打磨就能夺走所有人视线的宝石一样,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耀眼。
女佣看得目不转睛,过了会儿,才想到来意,口不对心地道:“还、还以为多好看呢,结果也就这样嘛。”
洛琳没有说话。
现在说什么都会显得她们刻薄。
等人走到面前,洛琳起身:“你好,我是洛琳杜鲁门,西奥多殿下的表妹。”
传话的人没有告诉她访客是洛琳,伊荷在走廊那头看到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走近才发现真的是她,一时有些滞住。
过了会儿,她才想起现在不是那个目睹洛琳和塞维幽会的时空,对方也不认识自己,定了定神,道:“伊荷柯兰尼。”
伊荷伸出手。
洛琳愣了愣,正有些不解,她的女佣就怪叫一声。
她的语气有些不可思议,“柯兰尼小姐,这是洛琳公主,您应该行吻手礼,而不是——”
话音未落,女佣就惊讶地发现公主握住了对方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柯兰尼。”
平民的生活需要用到吻手礼的地方很少,再加上工作关系,伊荷总觉得手不太干净,因此连吻自己的大拇指甲盖也有些不能接受,她用的最多的只是握手礼。
听到女佣那样说,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犹豫了下,正要收回手换成屈膝礼,就被对方轻柔地握住了,“今天天气很好,要出去走走吗?”
“可以啊。”
为了防止女佣再多嘴,洛琳把她留在了殿里。
洛琳把柯兰尼带到了她常去的花园,让佣人铺了野餐布,摆上各种冷冻水果和餐点,挽着她坐下,“这里风景很好吧?我小时候经常来。”
伊荷嗯了声,想到什么,“洛琳殿下小时候来过原森?”
“住过一段几年。”洛琳转移话题,“说起来,还不知道柯兰尼小姐怎么和我哥认识的?”
午后的太阳升起来,晒得人身上有些温温的暖意。伊荷脱了大衣盖住膝盖,捡了颗冻葡萄慢慢嚼,微微沙质,冰冷清甜的果肉在齿间炸开,让浑噩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我们是同学。”
洛琳佯装不经意道,“柯兰尼小姐是我哥第一次带回原森的女孩。”
伊荷又捡了颗冰葡萄,放入口中,含糊道,“没事,以后还会有别人。”
洛琳:“?”
她很少见到这个直白的人,呆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是说,我哥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伊荷眨眨眼,“不,只是打个比喻。”西奥多只是不满意莉迪亚,又不是不找了,到时候肯定会带个门庭相当,自己又满意的贵族小姐回来。
洛琳却没松一口气。她总觉得柯兰尼在暗示什么,或许她真应该提醒莉迪亚小心些。
“柯兰尼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没有。”
洛琳语气疑惑,“拳击、画画、雕塑、插花……都不喜欢吗?”
这些都是西奥多的特长,如果她一样都不喜欢,他们是怎么交好的呢?
伊荷停下咀嚼的动作,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洛琳这些爱好都是需要花钱的,而她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到刀刃上。
她想了想,认真地道:“嗯,活着算吗?”
洛琳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伊荷以为自己吓到她了,正要找点话补救一下,就听到洛琳噗了声,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掩住嘴,轻轻笑了出来。
洛琳是那一类白化的兽人,她的瞳色发色和肤色都异常浅,一般人做起来稍显做作的作态,放到她身上就显得非常合适。
她兀自笑了会儿,放下手,吸了吸鼻子道,“跟柯兰尼小姐说话很开心。”
伊荷没觉得自己在说笑,但看到洛琳笑得开心,没说什么,附和地弯了弯眼。
洛琳对原森非常了解,虽然她生活在王宫,但原森国对王室成员没有那么多约束,他们可以随时出宫走动。
她们聊了会儿天,然后在天黑前分手。
中途谁也没有提莉迪亚。
不过等人一离开,洛琳还是叹了口气。尽管她现在有点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早在西奥多要求她去陪柯兰尼到去宫殿的那段路上,她就让女佣把哥哥带回来的女人不是莉迪亚这件事告诉了姨妈。
洛琳仰起脸,这个时候,王宫里恐怕只有飞过天空的长尾雀不知道柯兰尼的名字了。
长尾雀嘶鸣一声。
摇摇晃晃从空中掉下来。
老人走上前,把箭从长尾雀身上拔下来,提起它的翅膀丢进一旁的牛皮袋。
一名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的空地上,语气温和道,“我们陛下,真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这算什么,我年轻时还能猎到鹰呢。”
老人得意地笑了两声,爱惜地摸了摸弓。
一阵窸窣地脚步声从他对面的密林传来。
他扭头望去,看到他的儿子,西奥多金正拖着一头扎成刺猬的野猪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噢,您看。”
约克适时出声,“西奥多殿下回来了。”
老国王仍然笑着,笑容里却没了刚才的得意劲儿。
他丢掉刚才还珍惜的弓,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孩子,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西奥多扯出一个微笑,把野猪丢到他脚边,“父王,今年回来太急,忘了给您带礼物,就用这个代替您不会介意吧?”
老国王:“西奥多…?”
“开玩笑的。”西奥多道。
他从腰后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递给老国王,“一条能抵御高阶魔法攻击的瑞纳鲛纱。”
老国王接过来,摸了摸,鲛纱宛如流水般光滑,触感细腻,色泽清亮鲜艳,他爱不释手,当即系在脖子上当做丝巾,刚才被愚弄的心情好了些,“像是瑞纳王室出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西奥多:“您喜欢就好。”
这是法耶纳家作为道歉礼送来的那堆东西里,最不值钱的一件,拿来应付他的父亲反而刚刚好。
老国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就听到约克公爵:“陛下,西奥多殿下比你年轻时还厉害呢。”
老国王笑得胡子一抖一抖,“比我厉害才好,难道还指望他不如我?”
约克附和道:“您说的是。”
西奥多瞥了眼约克,皮笑肉不笑道,“我可比得上约克叔叔,我只是猎到一头野猪,约克叔叔可是在中央国赢下了一块地。”
老国王惊疑:“还有这事?”
约克公爵看了西奥多一眼,对老国王叹了口气,“原本打算明天节日时当做礼物送给陛下的,现在倒好,被殿下揭穿了。”
他摇摇头,露出无奈又随和的笑容,“陛下,是图兰塔北边一片农场,那边的农场主经营不善,把农场卖给了一家赌马室。我刚好和这家赌马室的老板认识,玩了一场赌马,运气好赢了下来。”
“您看,我一把年纪,要农场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陛下考虑,假如我们在中央国多一份置业,肯定是好的。陛下,您说是不是?”
老国王被哄得心花怒放,“约克,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应该的。”
约克说着,余光却看向西奥多,眼里闪烁着沉着笑意。
西奥多:“……”
他被两人的互动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比起这个,被母亲要求带上随行的女伴参加晚宴的命令都显得没那么过分了。
“既然都把人家从中央国带来了,藏在宫殿里像什么样子。”母亲语气柔和,“说出去,还以为我们原森苛待远客。”
西奥多一听就知道什么情况了,“洛琳。”
洛琳也没想到姨妈会把自己找来对峙,本来就很紧张了,闻言更是抖索了下,连忙起身,“哎呀,我的手套不见了,掉哪去了?”
“想起了,应该是掉外面了。”
说着,就要朝门外走。
西奥多正要把人提回来,就被母亲叫住,“西奥多,你不妨埋怨我,是我逼她说的。”
“母后?”
“那个女人是谁?”
“……”
“你不愿意说,我就让斯科福把人抓过来。”
西奥多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有些失望,“有时候,我真怀疑您一生都用来做什么了。”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面颊一烫。
有什么湿濡从口周溢出。
王后不可置信地起身,重重给了他一耳光,“你这几年到底在外面学了什么?”敢这样对她讲话,连基本的礼仪都学没了。
西奥多没有言语。
他睨了眼母亲身后吓得脸色发白的洛琳,给她打了个离开的手势,等人领会过来,战战兢兢跑开,才道:“母亲,您还记得您答应过我什么?”
王后怔了怔,“什么?”
他们不是在说他从中央国带回来那个女人的事吗?怎么扯到了别的。
西奥多重复道,“您答应过的。”
王后脸色变幻,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对方的口型下想起来了。
那是之前,她的丈夫,西奥多的父亲还和女佣厮混的时候,她对他说的。
算算日子,今年的丰收节就是第十年了。
但那些话,那些“是我的气话。”
她说着,气势陡然衰
弱下来,仿佛刚才还气势汹汹掌掴儿子的人不是自己,“是气话,孩子。”
“对我来说,可不是。”
西奥多道走到她刚才的座位坐下,双腿架到用玉石雕刻的矮桌上。
这一刻,王后敏锐地感觉他们立场对调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俯视的感觉,尤其是被自己儿子俯视。
“西奥多,你知道的,那时候我被你父王气得太狠了,我需要一些恶毒,无伤大雅的咒骂,否则无法度过那段无望的痛苦时光。”
“那些毒誓,我早就忘了。”
“你也忘了吧。”
西奥多看着试图劝服自己的母亲,轻蔑而不乏冷慢地道,“种一棵树前,你浇什么肥料,就决定种出一颗什么树。我早就长歪了,母亲现在后悔,当初干什么去了。”
王后说不过他:“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西奥多的目光宛如利刃直直戳进她心口,“您该兑现诺言了。”
王后张了张嘴,没有吐出声音。
她一生都是一个教养极好的贵族女人,无法做出当众发疯的举动,当着侄女的面打儿子一巴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即使冲到西奥多面前,看起来要把儿子揪起来暴揍一顿,实际上却是捂住自己的脸崩溃出声,“西奥多,好孩子。你听我的,和莉迪亚好好在一起吧。”
“等过几年,你父王去世了。你就可以顺利登上王位,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了。”
“您真的觉得,我跟莉迪亚结婚,等到父王去世,就能顺利继位?”
“……”
王后泣声一收。
她眼睫颤动,“你、你什么意思?”
西奥多冷冷地凝视他的母亲。
就像过去很多年那样,在他童年时,母亲就是个柔弱的美人,十几年后,她和同龄人相比依然美丽,依旧柔弱。
无能懦弱的丈夫,过分美貌的妻子。
就像露天野地里的黄金。
路过的豺狼怎么舍得松口。
如果她的牺牲,有一点是为了自己,或者为了他,他起码能为她找到一点开脱的借口,但没有。
母亲天真,单纯地相信,那样能换来父王的爱。
她不知道他们只是一丘之貉。
“我和莉迪亚完了。”
西奥多没有揭穿她的痛苦,那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装傻而已。
谁不会呢。
西奥多往后一靠,态度散漫地提回了刚才的话题,“她叫柯兰尼,我想您已经知道了。
您不用担心我会为了柯兰尼发疯,我没那么爱她,起码做不到像您对父王那么爱。”
“当然,如果您执意要柯兰尼参加晚宴,让她落到约克叔叔手上,如果…您非要这样做,我也不介意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您知道的,就像您自己说过那样。”
王后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般长久地注视他,嘴唇翕动,“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斯科福看到他带人回来,故意在她让洛琳去查看底细时透露那个女人不是莉迪亚,故意在她提起让柯兰尼参加晚宴时激怒自己,引出这段话题。
他甚至没有责怪洛琳走漏消息。
她一呵斥,立刻就停了手。
“为什么,”她试图找到对方在开玩笑的可能,“再等等不好吗?孩子,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西奥多露出一个残忍地轻笑,“母亲,你猜我在荷曼斯之眼见到了谁?”
王后:“……”
她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般,扶着沙发缓缓坐下来。
人的一旦信仰被打破,猜忌和怀疑就会像蒲公英的种子,遍地生根。
她不去试探潘多拉的魔盒,不代表她真的一无所知,然而比质疑的话先涌到嘴边是请求,“那个人,毕竟是你的……”
西奥多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了宫殿。
在原森的第一天,伊荷吃得很好,睡得也不错,除了半夜时依稀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舞曲声有点烦人外,一切都非常不错。
第二天早餐时,还见到了昨天一整天都没怎么露面的西奥多。
他换了原森的王室服装,比昨天那位长鼻子先生看起来更像宫廷剧里的传统角色,可惜是反派。
毕竟中央国是个人族统治的国家,在宫廷剧里演正面角色的,都是人族。兽人分配到的都是反派和丑角。
在原森,可能会反过来。
伊荷正想着,西奥多就注意到了,他停下动作,“在看什么?”
“衣服。”
“不好看?”
礼服是男佣挑的,每年丰收节都是这几套,他没怎么在意,看柯兰尼盯着自己,才看了眼胸口繁复的图案和宝石纽扣,越看越觉得是不是太花哨了。
“不喜欢的话,吃完饭换一套。”
伊荷回神,“不用了吧,挺好看的。”
“你确定?”
西奥多有点怀疑。
“真的。”
伊荷看他不信,又把这套衣服夸了好几遍,西奥多才隐约露出些许满意,“那就不换了。”
伊荷这才想起什么,“你诓我?”
西奥多不承认,“是你自己先盯着我看的。”
“那还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忘了。”
伊荷越过他,走到最前面。
西奥多缀在身后,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笑意,昨天柯兰尼盯着斯科福衣服看时他就注意到了,故意挑了一套颜色跟斯科福像的,就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
虽然不知道这种颜色有什么好看的。
“走慢点。”
“不用你管。”
洛琳等在他们出宫的路上,远远地见到柯兰尼和西奥多的身影,她迎了上去,“哥!柯兰尼小姐!”
西奥多听到声音,朝洛琳的方向望去,等人跑到面前,脸色不快地道:“我母亲让你来的?”
洛琳昨天目睹了西奥多挨打的事,今天又来找他,心里有点忐忑,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她看向一旁的女生,“柯兰尼小姐,听说你们今天要出宫玩,我能一起吗?”
西奥多烦躁地啧了声,正要说什么,就听到柯兰尼道,“好啊。”
洛琳怕她反悔似的,连忙道:“那就说定了。”
伊荷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西奥多,“殿下,你今天不用巡街吗?”
“不用。”
西奥多双手压在脑后,语气懒散,“等我什么时候当上国王,什么时候才需要丰收节巡街。”
伊荷若有所思,“这样啊。”
那比起来,还是中央国的王室更亲民点。
洛琳闻言,局促地看了西奥多一眼,收到了对方警告的视线。
她乖觉地闭上嘴。
洛琳并不是像自己说的那样,特意来找柯兰尼他们玩的,而是昨晚宴会结束后,姨妈就把她母亲留了下来,谈了一晚上的话。
今天一早,母亲就出宫安排回家的轮渡,让她跟在西奥多他们身边,不要随意走动。
洛琳年纪不大,但也是经历过瑞纳巫师暴动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于是天不亮就守在了西奥多宫殿外不远的道路两侧,就怕错过他们。
伊荷提议,“反正都要过节,不如把科莱恩学长和韦德医生也叫上吧。白天的话,也不耽误他们参加晚宴。”
“叫他们干什么?”
西奥多眉头微沉,多一个洛琳已经够挤了,还要加上科莱恩和韦德,那成什么了。
“人多点,比较热闹。”
伊荷说着,掏出了魔卡分别给科莱恩和韦德医生发消息。
西奥多站在她身侧,很容易就看到她的聊天框显示的聊天数。
他听到柯兰尼要联系这两人,稍微有点不爽,但瞥到魔卡的页面,发现自己的聊天数远超科莱恩几十条后,心情诡异地平复了很多。
算了
,叫就叫吧。
反正事情都部署好了,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科莱恩收到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询问殿下的意思。自从被误会过一次后,他就变得格外谨慎,成事在即,不久就要改口了。该注意的地方还是得注意点。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才回了柯兰尼。
韦德一把年纪,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点开定位看了眼,消息也不回,披个外套就走了过去。
科莱恩到时,发现他是来得最晚那一个,有些无奈地笑道,“下次这种事,拜托第一个通知我。”
“先生,您的帽子。”
“谢谢。”
萨爱因付了钱,接过帽子戴上。
这是一顶彩色飘带毛领帽子,配上一件滑稽的绿色闪片披风,画了白色驯鹿角的两颊,看起来就像原森乡下赶来城里庆祝节日的普通居民。
人越来越多了。
街上到处能听到怦然作响的礼炮和熙熙攘攘的说话声,天鹅造型的花车上,一些打扮成天使的鸟族兽人小孩站在上面跳舞,播撒铜币,戴着尖角帽,穿着格纹群的男人们吹着笛子跟在花车前方,后方是一列列卫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笑容。
萨爱因一面扶着帽子一面朝门口的方向张望,耶隆的小偷泛滥,走在路上,他必须很小心护住钱包才不至于被他们摸走,钱包里装的可是他最后的一点钱了,他还指望靠它们带室友回曼瑙呢。
“哎呦!”
萨爱因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以为是小偷的新招数,正要赶紧捂住钱包,就听到边上传来一道羞怯地女声,“抱歉,你没事吧?”
萨爱因艰难地把头从人群里转过来,发现对方是一个白发兽人,打扮得格外富裕,只是看着年纪不大,踩到平民还会道歉。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
洛琳把被碍事的裙摆提起来点,对这位好心的陌生人点点头,“谢谢您。”
从王宫到第一街的路程不算远,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那么多路了,一个不留神就被他们落在了后面,还踩到路人。
洛琳道完歉,就继续朝前走,好在他们没有走太远,就在街边一家烤棉花糖的摊位前等出餐,她连忙跑了过去。
“久等了。”
西奥多看了她一眼,冷淡地移开视线。
洛琳有点尴尬。
科莱恩像什么也没发生般,笑着招呼道,“洛琳殿下,这边。”
“嗯!”
洛琳感激地看了科莱恩一眼,坐到了他边上,对面是韦德。
韦德抱着不知从哪里买的一杯绿莹莹的酒水咕咚咕咚喝着,稻草黄的头发更加发炸。
西奥多坐在韦德的另一边。
洛琳想起什么,“柯兰尼呢?”
科莱恩递给她一根烤棉花糖和一片面包,“说是看到认识的了,想过去说两句。”
洛琳讶了声,“柯兰尼小姐认识别的原森人?”
科莱恩把棉花糖抹到面包片上,闻言笑了声,“谁知道呢。”
他看了眼西奥多,他们当中最了解柯兰尼的人只有他了,但是看殿下刚才的样子,对此也是不知情的,难怪要露出那种表情了。
科莱恩再次庆幸他的谨慎。
“在聊什么?”
伊荷抱着一沓白色卡纸和蜡烛从后方走来。
西奥多勾了张椅子过来,要笑不笑地道,“跟那个人聊完了?”
“没。”
伊荷坐下来,把卡纸和蜡烛放到桌上,完全没听出西奥多的不满,“跑过去看了眼,人就不见了。可能是认错了。”
西奥多嗤了声,“你还有认错的时候。”
她在他面前就从不认错。
伊荷:“……”
她古怪地看了西奥多一眼,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洛琳也察觉气氛不对劲,主动道,“这些是你买的吗?”
她指着卡纸。
伊荷打住思绪,点点头,拆开卡纸分给大家,“那个老板说,这个有折痕,可以用来叠纸灯在丰收节晚上放。”
分完,才注意到大家的表情都有点不对劲。
她迟疑了下:“呃,哪里不对吗?”
洛琳看向科莱恩,科莱恩又看向韦德,最后还是韦德打了个酒嗝,慢吞吞道,“这不是拿来放灯用的折叠纸,这是拿来……”
他哼了首丧乐。
伊荷:“……我去退掉。”
“别退了。”西奥多拿过那沓卡纸,丢进几米外的垃圾桶,“敢在节日卖这种东西,都是欺负不懂行的外地人,做一榔头买卖,卖了就跑,去哪里找人?”
他漫不经心道:“想放纸灯的话,晚上我让人准备几只。”
“那怎么一样呢。”
伊荷正要说自己叠的更有意义,耳边就响起了洛琳的声音,“看,下雪了!”
伊荷愣了愣,抬头望去。
灰了一个上午的天空,这会儿正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片。
刚才还围在花车前抢着接铜币的人们,这会儿也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不过他们没看一会儿,视线就落到了盘山马路前的门洞——一辆铺着兽角和毛皮的豪华马车,在两列井然有序的卫兵护送下,从山顶的王宫大门前,缓缓驶出。
人群仿佛得到了无声的指令,在车轮向前滚动的刹那,齐齐朝前涌去,欢呼和脚步声,吵得几乎盖过礼炮。
花车后方的卫兵神色严肃地竖起了长枪,以免出现危险事故。
人群一动,街道便开阔起来。
萨爱因是其中跑得最快的。
他没有选择在他们中间挤,而是选择爬上最近的路灯,在一根根煤油灯间,灵活地跳跃着,直到接近第二街区的门洞。
伊荷以为自己又眼花了。
事实上,前面去买卡纸时,她就眼花过一次,把一头穿着暴露的兔族兽人的背影认成了萨爱因,差点被缠住;
于是看到那只在路灯间纵身跳跃的垂耳兔兽人时,也以为只是背影相似,直到对方侧过脸。
那不就是萨爱因?!
伊荷蹭地起身,手腕就被卷住了,“你去哪?”
“我……”
是了,她去干什么?
交易已经结束了。
萨爱因或许只是来耶隆过节,他不会想见到她。没有人希望在交易结束后还见到买家,还会让人怀疑她要趁机索赔。
伊荷打消念头,重新坐到座位上,随口道:“看见大家都往上跑,以为山上要举办什么活动。”
“是吗?”西奥多凝视着她的面庞,用仿佛在说昨天喝了几杯水的语气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见到了之前在酒馆街点过的兔耳牛郎,所以想去看看。”
伊荷:“?”
韦德一口酒喷到了桌上。
科莱恩差点被抹了棉花糖的面包片噎住。
洛琳则一面震惊地装起鹌鹑,一面悄悄竖起了耳朵。
但西奥多才不会给他们分享秘密的余地,他直接把人从座位上拉起来朝外走。
等他们走远,韦德才敢咳出声,“再憋一会儿,我的肺就要爆炸了。”
科莱恩笑眯眯道:“先生,您今年五十多岁,不是九十岁。”
韦德嘀咕,“五十岁也是老人家。”
科莱恩没理他,看向洛琳,“殿下过一会儿才能回来,您是打算现在去您母亲那里,还是留下来?去您母亲那里的话,我们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洛琳闻言,就知道他哥和科莱恩通过气了,考虑了会儿,还是咬唇道,“留下来。”
科莱恩点点头,“我尊重您的决定,那么……”
洛琳以为他会让她去哪间小黑屋里等着,等到他们回来为止,以前在瑞纳就是那样的,正有些紧张,就听到科莱恩左手握拳,敲打右手掌心,“我们先去逛逛吧?反正殿下他们还有很久才能回来,我们边逛边等好了。”说起来,他也很久没出来闲逛过了。
洛琳:“嗯?”
这是可以的吗?
但她还没想通,就被喝得微醺的韦德拉起来,兴冲冲朝下一家摊位走去,“这家有卖鱼脍啊,走,赶紧去尝尝。”
另一边,伊荷和西奥多正在一间打地鼠摊前对峙,打地鼠是丰收节的摊位上常见的游戏,规则是用一把小木槌敲打冒出园洞的地鼠。地鼠箱上有个弹簧木牌,能实时报数,在十分钟敲击地鼠达到五百次时,铃声就会报停,游客将得到一只毛绒玩具。当然,不是绯翡毛,而是一些只有颜色好看的廉价玩偶,拿给小孩用不到十分钟就会变成一摊破布和棉花的程度。
然而,当他们一人拿着一把木锤,站到地鼠箱前时,周围的游客都不约而同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气而远远躲开。
铃声一响,伊荷就切换到了攻击模式,眼到手到,“您又在偷偷查我?”
“别想太多,你只是顺带的。”
西奥多边敲边道。
他的体格在狭小的地鼠箱前不好施展,速度比起女生慢了些,力度却很大。每一击下去,下次冒出园洞的地鼠头上就出现了细细的裂缝。
伊荷手也不停地道,“您承认了?”
“都说是顺带的,”西奥多看着分数逐渐落后,不由加快了速度,“搞清楚,派伯想毒死的人是你,受害的却是我。我不出面,是怕影响两国外交,但作为受害者,查一下证物来源也无可厚非。”
伊荷面不改色道,“话不能这么说。”
“派伯喜欢莉迪亚小姐,莉迪亚小姐喜欢您,而您又找了我当挡箭牌。派伯想帮莉迪亚实现愿望,所以对挡箭牌下手。归根结底,还是您的问题。”
西奥多冷笑了声,下手更重了些,“你的意思是,挡箭牌打算再给自己找个挡箭牌?”
伊荷看到分数接近,再次提高手速,“我的意思是,您不该调查萨爱因。”
“你怎么知道——”
“您都查到这一层了,很难相信您会停手。”
叮——
伊荷丢开小木缒,吐出一口气,看向边上的黑狼兽人,“好奇心不要那么重,殿下。”
西奥多输了。
虽然只差了两秒,但输了就是输了。
他没有起身,握着小木缒仰着脸望向面前的女生,呼吸略微急促,尾巴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甩动,“我对你的牛郎没有任何兴趣。”
伊荷纠正:“不是我的。”
“谁的都无所谓。我只是在好奇,你为什么要给那个丑陋的牛郎花那么多钱?对你而言,那些钱很多吧,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身上?我非常好奇这点,所以找人调查了一下他。结果还真的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西奥多微微眯起眼,龇出一颗尖牙,“柯兰尼,你想听听吗?”
他语气蛊惑,“你想听什么,问我,我都会告诉你。”
第123章 五周目(三十一)
有一瞬间,伊荷感觉自己被从天而降的流星击中了,整个人在炙热的高温下融化成了一滩灰烬散入风中,紧接着,这摊灰烬又被丢进冷窖,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不,我不想听。”
“包括萨爱因如何从人族变成兽族的过程?”
“……”
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片河流,伊荷也不会被同样的理由威胁第二次,“那跟我没有关系。”
“是吗。”
西奥多眉头微微挑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看着柯兰尼受不了似的,起身离开。
“小姐,您的奖品还没挑呢。”在边上等了很久,生怕他们打起来没敢插嘴的打地鼠摊老板连忙道。
“不要了。”
西奥多看向走回自己面前询问的中年男人,扫了眼展示柜,随意指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小狗玩偶,他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提着这只玩偶,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女生走得不快,他也没有追赶。
他们中间隔着两三游客。
雪逐渐变大了,巡街的礼车还没巡到第一街区,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在喧闹的人流和节日的喜庆里,就像一瓶红墨里不合群的两滴白色。
随着水流的冲刷,白色逐渐汇聚到一起。
西奥多走到柯兰尼身侧,隔了一个空位坐下,“很久很久以前,一栋楼的有两户人家,受聘到了一家船厂工作,经常一块儿出海。一家的女人是船长,男人是大副,而另一家则是厨师和洗衣工。”
“有一次,他们在海上遇到了风暴。一船的人,只有厨师活下来。他回来后,把所有的矛头都甩给了那家当船长的。”
伊荷垂着眼皮,一个声音在阻止她继续听下去,然而她却仿佛被薄薄的积雪压住了,一动不动地定在长椅上。
“船长的船是租赁的,船厂索赔时,几乎掏空了那家人的家底。剩下的钱,又被厨师带着那些遇害船员的家属一卷而空。”
“船只沉没的位置,离岸边不远,很快被打捞上来。大家才发现,厨师欺骗了所有人。这艘船不是因为遇到风暴才出事。”
“而是在船上,厨师和船长为了餐点该不该加橘子的小事起了争执。
船长认为该加,厨师不愿意。
他们因为薪酬分配,积怨已久,冲动之下动了手。
船长死了。
事后,为了自保,厨师向妻子求救,联合其他水手把大副推进大海,剩下的人不会驾驶船只,在遇到风暴时无法即使避开,才导致了事故,妻子也溺亡了。”
“事情败露后,为了躲避追责,厨师带着儿子连夜逃跑。”
“可惜曼瑙的治安,仅限于市区,出了市区,就是无人看管的荒地,强盗和军队数量一样多。尤其是晚上。”
“不要说了。”
“他不知道这点,还带着大量金币。”
“我让你不要说了。”
“厨师被杀了,儿子和金币却留下来。几个月后,市中心后的酒馆街就出现了一个卖春的垂耳兔族兽人男孩。”
“你——”
西奥多的视线落到柯兰尼脸上,仿佛找到了一个锚点,“在他们遇害的那晚,船长的女儿也在现场。
她尾随他们,想找到这两人逃跑的具体方位,没想到目击了一桩凶杀。
她没有报案。
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还向同一栋楼的独居女士求助。
在不久后的冬天,也搬离了那栋公寓。”
“……”
西奥多把小狗玩偶放到女生的手心,“萨爱因的罪孽,是他父母一手造成的,你没有错。
那天晚上有没有你,只是多一个少一个受害者的区别。
萨爱因被卖到酒馆街,也不是一开始就无人问津,他有过无数次离开的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了。”
“不要对他愧疚,柯兰尼。”
伊荷看着小狗玩偶,没有碰它,“为什么要说出来?”
西奥多怔了下:“什么?”
伊荷还在继续,“你为什么就不能闭嘴。”
她已经竭力像个善良的人类一样生活了,为什么不能装作不知道呢。
揭开那些藏在皮肤下密密麻麻,黏连拉丝的血孔,会让他感到成就感吗?
西奥多回神,失笑道:“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你骂人。”
伊荷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发疯能不能找别人?”
“不能。”
“……”
“我在越过你的防线了解你。”
“了解的前提是双向。”
“没错,”西奥多说,“作为交换,我会让你了解我的过去。”
伊荷看了他一眼,正要冷笑,街道对面响起了三声炮响。
她捂住耳朵,再抬头时,一道凄厉地哭叫打断了悠扬的乐曲。
***
“空的,怎么是空的?”
萨爱因趴在屋顶上,不可置信地来回逡巡,明明记得就是这幢房子啊。
“谁在那里?!”
巡逻的守卫听到了动静,朝这边走来。
萨爱因忙不迭往烟囱后躲,没留神脚底一滑,摔进了后院的草坪里。
几个守卫正
在草坪外抽烟,见到一个兔族兽人从头而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正要带人追来,萨爱因就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赶紧朝最近的一条偏僻小路跑去。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萨爱因以为是那栋房子的守卫坐车追出来了,连忙朝反方向跑,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看到了茶色玻璃车窗后里那个抱着男孩的女人的脸。
“乌缇尔!”
萨爱因一边叫着室友的名字,一边掉头就跑。
乌缇尔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只坐在车里发呆。
倒是车夫和边上的男人,闻声望了眼。
前面是马车,后面是追来的守卫,萨爱因没有办法,急中生智下,他踩着巷子两侧凹凸的砖块,蹦到马车后方,扒住了车辕。
“在那里!”
守卫发现了他,正要追过来,马车却一个急拐弯,驶离了巷子。
萨爱因想让乌缇尓发现自己,可他现在完全腾不开手,车辕太窄了,只有脚尖才能踩住,一旦腾出一只手去敲窗,就会摔下去不说,还会引起车夫的警觉。
他只能像只壁虎一样苦哈哈地紧紧贴在车厢外,随着颠簸的路段不断前进,中途天上落了雪,车厢外的金属支架更加打滑了,萨爱因手脚都被冻僵了,也不敢稍有动弹,就怕自己被摔出去。
大路终于开阔起来。
车停了。
萨爱因呵着白气从车上卸力般摔下来,在他们发现自己钱,钻进车底。
乌缇尓牵着男孩下了车。
车夫旁的男人说了什么,乌缇尓的态度格外谦卑,“我会的,先生。”
那名男孩则紧紧贴着乌缇尓的裙边——乌缇尔从来没穿得这么年轻过,和她平时风情万种的打扮一点也不相符。她戴了一顶假发,穿了条年轻女孩才会穿的裙子。妆容很微妙的藏住了眼角的皱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真实年龄。
萨爱因还没弄明白状况,被冻得有些麻木的鼻腔突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海鲜之类的东西。
他循着气味望去,一家鱼脍摊就在马车斜对面,一些打扮入时的男女正在摊位前说笑着等餐,里面还有几个小时前不小心踩到他脚的女生。
紧跟着,各种气味,烟味、体毛味、小孩的尿布味……都变得浓重起来。
萨爱因这才意识到他们又回到了第一街区,正要从车底爬出来,一阵炮声在他头顶轰然炸开,伴随着乐曲,国王和王后乘坐着礼车,在奏乐团和前后两列卫兵的簇拥下,缓缓朝这边的十字路口驶来。
萨爱因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森的国王,一时也有些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赶紧爬出车底,准备去叫乌缇尓时,就看到令他惊愕的一幕——乌缇尓用力掐了把男孩的大腿,给了他两巴掌,然后提着哭叫的孩子冲到街道中间,拦下了前进的礼车。
洛琳被科莱恩往后拉了点,“小心点,殿下。”
她挣开科莱恩的手,身体因为惊惶微微颤动起来,“上士,你们要做什么?”
她看到了,那个女人冲向礼车时,准备阻拦的卫兵都被前排的游客们有意挡住了。
那些人,那些裹在各色服饰里,身材壮硕的兽人,根本不是普通的游客,而是她哥交给科莱恩父母训练的军人!
她见过很多次,当中有几个人的脸都看熟了。
科莱恩端了一盘子晶莹剔透的鱼片给她,见人不吃,又放到一侧,语气安抚道,“您别担心,只是普通的军事演练。”
什么演练需要选在国王巡街这天?
洛琳心凉了半截,“你们这么做,姨妈知道吗?”
话音未落,她自己就有了答案。
不知道的话,母亲就不会要她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西奥多了。
她只以为是哥哥和约克公爵要内斗,没想到这一层。
“都说了,能收留我这种毒蛇的人,是比毒蛇更可怕的存在,偏偏有的人不听。”
正在埋头吃鱼片的韦德突然插嘴道。
科莱恩笑容微冷:“医生,这个玩笑不好笑。”
韦德摆摆手,“知道了。”
他嘟囔了几句,终于想起边上还有个脸色泛白的小公主,连忙堆出一个笑脸,“瞧我这记性,洛琳殿下,这会儿马上就不安全了,我们换家店坐坐。”
洛琳犹疑地看了眼礼车的方向,还是跟韦德离开。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科莱恩付了剩下的餐费,给殿下发了讯息,[约克公爵还没到,需要派人去催吗?]
[他会来的。]
[你小看了约克金的情报网。]
科莱恩可不那么觉得。
他认为事情还是要做到万全才能放心,正要问要不要派人去催,就见约克公爵出现在队伍后方。
科莱恩意识到什么,环顾四周,[您也在这?]
西奥多放下魔卡,看向对面的女生。
对方没有看他,目光凝聚在街道中央。
那里,乌缇尔正带着她的假儿子扑到了礼车前。
那个在温切斯特伯爵府经历过悲惨折磨的男孩,度过了一段时间的优渥生活,差点快忘记之前的痛苦,在乌缇尔的巴掌和掐腿下,终于短暂想起来。
他凄厉地哭叫起来。
乌缇尔匍匐着吻了吻老国王鞋尖的尘土,娇柔又可怜地道:“陛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汤吉,我是您最忠诚的仆人汤吉。”
老国王被这突如其来阵仗吓蒙了,“滚,滚开!”
他想叫人,一抬头,却发现所有的民众都在看着自己,欢呼声也停止了,他的卫兵们跟一些平民扭打在一起,这会儿根本分不出心力关心自己。
老国王想起什么,“王后……”
王后脸色郁郁,眼睛盯着乌缇尔,没有搭理他,也像被眼前的状况气到了。
老国王讪讪扭过脸,看向女人。
汤吉,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谁啊?
汤吉,汤吉。
老国王反复念了几次这个名字,还是想不起来,他嫌弃地把脚抽回来,装作想起来的样子,“我知道你汤吉,你……做过我的女佣……”
乌缇尔异常高兴,“是的,陛下。陛下还记得我!”
老国王敷衍地点头,“行了汤吉,我记得你,你可以离开了。”
别挡在他的礼车前,耽误他接受民众的瞻仰。
“真好,我以为您忘了。”
乌缇尔闻言,激动地擦了擦眼泪。然后飞快把一旁哭叫的男孩扯过来,掐着他腋下举到老国王面前。
男孩的鼻涕差点甩到他脸上。
老国王吓了一跳:“你做什么?拿开!”
“这是您的儿子!”乌缇尔说,“您瞧瞧,这是汤吉我为陛下您生的儿子,在我们共度那美妙的一晚后。”
“胡说八道!”
“汤吉从不撒谎!”
老国王有些急了,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孔毫无印象,他睡过的女佣太多了,有时候摸黑就睡了,醒来时那些女人已经自觉地离开,或是被约克带走了。哪里记得她们的面孔。
但看到那个男孩,他的心里开始松动了。
他不得不在人群里寻找弟弟,“约克呢?约克在哪!赶紧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开!”
“陛下,他真的是你的儿子!你看他小巧的鼻子,他红色的眼珠,跟您多像啊,这头可爱的小狼是您的亲生儿子,如假包换!”
乌缇尔自己说不算,还在卫兵过来抓她时,提着男孩被围观的民众挨个挨个展示起来,“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为陛下生的孩子!”
这条街区,可不同于另一条住着贵族和地主的街区,这里住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听到有热闹,还是王室的热闹,一下子就挤过来看。当中有不少老人,他们可是见过年轻时候的国王,这个男孩的确和国王长得相似极了,顿时啧啧称奇起来。
“真像!”
“我也觉得,国王也有这样的下巴。”
……
“他不是!”老国王急着寻找认同感,“我只有一个儿子!”
“王后,”他看向他的妻子,“你来说,这是不是我的儿子?”
他指望她能说两句替他开脱,然而他一贯温柔懂事的妻子这会儿却呆板地道:“陛下都看不出来,我哪里知道呢?”
“你——”
她竟然不为他分辨一句!
老国王气得嘴唇发抖,正要说什么,约克公爵终于出现了。
他拄着拐杖,带着他的卫兵,轻而易举地制服了现场的乱象。
乌缇尔和她的假儿子被抓住了。
“这是一场蓄意的污蔑,各位!”约克公爵沉稳地道,“这个女人,她是中央国的间谍,一个酒馆街出生的女郎,你们看看她的脸,她跟我一样大,怎么能生出几岁大的孩子?她在污蔑我们的国王!”
约克公爵在国内名声经营得不错,他这么一说,原本想象了几分地民众立刻倒向了另一头,“没错,我刚才就想说,她比我奶奶还老!”
“可怜的陛下,中央国太可恨了。”
……
群情激奋,眼看就要把乌缇尔这个“间谍”和男孩送上绞刑架。
萨爱因有点坐不住了。
他正要冲过去,面前横过一柄长枪。
男人看也没看他,语气冷漠地道,“别乱动。”
这是刚才和车夫坐在一起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车夫在另一边。
“你们,”萨爱因看着他们,“你们刚才就知道我在车上?”
男人瞥了他一眼,动静那么大,不知道才怪了。
殿下真厉害,能算到今天会有人来截车。
“不想让她死,就安静看着。”
“可是……”
萨爱因还要说什么,车夫就道,“乌缇尓不会死,你安分点。”
萨爱因不太相信他们,但他衡量了下自己的体格,还是默默接受了。
他打不过他们。
另一边,西奥多摁了摁一些的肩颈,从长椅上起身,“我过去了。”
伊荷看向他。
西奥多说完,没有等她回应,就自顾自扯下面罩,朝人群中央走去。
十几分钟前,她认为他已经疯了,十几分钟后,她又觉得他刚才不够疯。
在最重要的节日里,最重要的活动上,揭穿父亲的丑事,还能面不改色地摆出受害者的架势,把同情和关注都引到自己身上。
王储的出现,把这桩真假王子案,推到了高.潮。
西奥多对人群后的科莱恩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开始联系在耶隆联盟分会早就通知好的巫师,自己则装模作样地表演了一番对父王和母后遇到这种间谍认亲的担忧,赚够了民众好感后,再扶起乌缇尓和那个孩子——他被接连不断的变故吓到了,这会儿除了抽泣,什么都不会。
约克笑道,“殿下也来了?”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向对老国王道,“父王,来的路上,我派人查过这个女人了,她的确是中央国人。”
民众刚发出惊呼,就听到王储继续道,“不过,她确实有个叫汤吉的女儿。”
老国王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什么汤吉,我不认识!我没有叫汤吉的女佣。”
约克也道:“殿下怎么会向着间谍说话,难道殿下跟这个女人……”
他眼神惊骇又极力克制般望了眼乌缇尓和她的男孩。
这副表情,果然引起了大家的怀疑。
“说起来,这孩子长得和王储也很像。”
“对啊,比起兄弟,更像父子俩呢。”
“可是这女人年级那么大,早就不能生育了。”
“谁说她了,不是说她女儿吗?”
……
西奥多扫了眼约克身后的几个相貌平凡的男人,那些是精神控制的巫师,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语言漏洞,篡改人脑海里对事情的认知。
好在科莱恩选到的人里,类似的巫师也不少。
约克一说完,西奥多就接过话头。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露出像窥探到事情真相般,略显难堪的笑容,“父王,您……”
“汤吉,的确不是陛下的女佣。”
王后道。
老国王以为他的妻子终于回神了,连忙道,“听见没有,西奥多你自己搞出来的事,不要埋怨我!”
他都那么老了,就不能让他保留一个好听的名声吗?
西奥多还年轻,担几个恶名没什么问题。
“王后,”老国王催促道,“你再多说几句。”
柔弱娴雅的女人看着她的丈夫,眼里最后一束光也逐渐熄灭了。她垂着眼睑,嗓音和缓,“汤吉,是我宫殿里的女佣。”
老国王洋洋得意,“听见了吧?”
约克却露出了警惕地神色,正要上前阻止,就被西奥多挡住了。
“十年前,”王后说,“汤吉是王宫里最漂亮的女孩。我生日那天,陛下有事来不了。汤吉主动帮我去请他,后来,她没再回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是死了,也许还活着。”
“王后!”
“这个孩子,和她很像。”
“王后?!”
“科尔察夫人知道,科尔察是当时的女佣长。”
“噢,难为王后还记得我。”
一道温厚的女声响起。
伊荷看到一个穿着棉布群的老太太从人群后走出来,对国王和王后行了屈膝。
老国王和约克都滞住了。
科尔察工作很多年,老国王也认出来了,“你回原森了?”
这话无疑是定死了女佣长的身份。
科尔察夫人笑道,“回陛下,回原森过节呢,这里有点小生意。”
她看向女王,“刚才听到您说起汤吉,我才冒险出来,以前我每天和汤吉共事,她的脸,我记得最清。”
王后见到科尔察,也有些意外。
震惊之余,想到什么,脸色又平复下来,“那你去瞧瞧。”
科尔察走到男孩面前,仔仔细细端详一番,正要开口,约克就打断道,“科尔察夫人辞职多年,年纪大了,说不定记错了。”
科尔察倒没否认,只是笑呵呵道,“大人说的是,只是这男孩,看起来和殿下童年时很像。”
约克眼里没有笑意。
与之相对的,民众的情绪却被调动起来了。
“这么说,陛下在王后生日期间……”
“嘘!”
西奥多露出他们想要见到的吃惊表情,“科尔察夫人,他也许是我的弟弟?”
“这个……或许……”
西奥多仿佛一个真正的,找回弟弟的哥哥般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把外套披在他瘦弱的肩膀上,舒展了眉眼,“你看起来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这个不识字的男孩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一直被反复教导如何说话。
他们只让他背一段对话,背完了才有饭吃。
于是,听到这句开头,男孩就条件反射般,嘴巴控制不
住地动起来,“不辛苦。我一直住在温切斯特爷爷家里,他对我很好,他给了我吃好多好吃的,还带我去见了很多很好的叔叔阿姨,我们……”
下一秒,他的声音消失了。
男孩摸了摸嘴巴,露出了迷惑又畏惧的神色。
约克假惺惺地笑道,“有什么话,等巡街完再说吧。是不是,陛下?”
老国王正要响应,接触到儿子的视线,声音矮了些,“西奥多,你叔叔说得对。”
西奥多嗤笑了声,还巡街呢。
恐怕他一让开,他父王就要头也不回地往王宫跑。
他看向科莱恩,后者给他递了个肯定的手势。
人已经到齐了。
约克还要说几句,又听到了那个稚嫩的童声,“……叔叔阿姨们带我去了一个小房间,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去那里做游戏。他们让我站到一个圆盘上,然后脱掉衣服躺上去,在我的身上摆上各种好吃的……”
约克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痕,“你在干什么?”
他的巫师看起来比他更慌,“大人,我保证我开了隔音症。”
“你开了?!”
那现在是谁在说话?鬼吗?
事态急转直下。
原本的王室花边新闻,认亲疑云,在男孩说出那些龌龊肮脏的故事后都变得不值一提,站在前排的有孩子的中年人们,甚至当场呕吐起来。
老国王在催促卫兵送他离开,约克在怒斥他无能的巫师,西奥多还在诱导男孩说出更多的内幕,“那你看看这里,有你认识的叔叔阿姨吗?有的话,指给我们看好吗?”
男孩停顿了下,视线在周围逡巡一圈,手指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身上停留了许久。
约克重重捣了下地面,“殿下,牧神不会允许您污蔑一个虔诚的信徒!”
男孩被吓到般,躲进乌缇尓的怀里呜咽起来。
老国王在刚才的混乱里,已经认定了这是他和哪个女佣一夜春.风后的产物,认定了他的王后和西奥多串通,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弟弟,约克会这样对待他的侄子。
他本来不关心的,听到这里,也震惊了,“约克,真的是你?!”
约克看到他哥脸上露出恶心、震撼、以及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顿时比吃了屎还难受,“陛下,您也不信我?”
老国王不敢看他:“我、我当然信你,你可是我的弟弟。”
“但是……”
“太恶心了,我要吐了!”
不知道是谁先抱怨了句,围观的民众都开始骂起来。有脾气爆的,直接把手里做成权杖式样的节日硬糖砸向约克。附近都是摊位,出来玩的游客手上食物是少不了的。这会儿砸起来,丢的五花八门。
约克的巫师们赶紧安了个防御罩,将他们的主人保护起来。尽管那些东西伤害不了约克的身体,从这一刻起,他的名誉却彻底垮了,所有人都在叫嚣让他滚下地狱。
约克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败在这里。
他眼神怨毒地望着那个年轻的狼人。
他的父亲抢走了他爱慕的女人和王位,他又要抢走他的第二次继位的可能。
“西奥多,你比你父亲聪明。”
约克眼角轻轻抽搐,显出一股与温和气质不相称的扭曲,“但你一定不知道……”
他的声音也消失了。
比起温和的隔音,对付敌人时,还是直接割断声带比较简单。
今年的丰收节巡街,注定是原森最失败的一次。
国王巡街巡到一半,就匆匆忙忙掩面回宫了。
同样,也是近十年来最精彩的一次。
国王在王后生日和女佣夜宿,公爵玩弄亲侄,流落异国的王子被外婆带着拦车认亲,王储未婚妻的父亲,在中间担当皮条客。
无论哪一个拎出来,都能让人津津乐道三天三夜。
然而这些却发生在同一天,甚至在几个小时里的。
第124章 五周目(三十二)
约克公爵和他的随从被下狱后,消息传回属地,驻留府中的子女很快在周边组织军队以防王室来犯,同时紧急联络远在中央国的温切斯特伯爵和费尔南德斯一族寻求帮助。
如果这里还是没有魔法存在的大陆,这种做法没有任何问题。相反,还会因为预防得及时扭转局势。
然而消息之所以能这么快传回属地,就是得益于被贵族豢养的巫师。
军队被买通的大地主出卖,瓦解的时间将从一个月迅速缩短到几天。
几乎同一时间大陆其余几个国家的当权者们,也收到了这一连串令人惊骇的新闻。
法赤和罗克最先发去了问候。
瑞纳国王,一个同样忌惮几个日益强盛的子女的统治者,从邻国荒诞的王室丑闻里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延后了外务大臣联系原森的时间。
而中央国这边,却是另一幅光景。
人群狂热的欢呼远远近近从围墙外传来,和这片位于圣殿后方庭院里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古里捷夫女王站在圣殿中央,沐浴在午后光辉中的神像前,静静地祷告着。庭院的四方,伫立着面色严肃的卫兵。一名微微佝偻的老年牧师徐徐穿过台阶和光影,走到女王斜后方,姿态谦恭而优容,“陛下。”
女王睁开眼。
为了晚上的巡街,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王冠沉沉地压住了头颅,这让她的动作不得不变得缓慢,“你来了。”
她优雅地放下手,看向围墙外汹涌的人潮,“我想你是对的,那个孩子比起拉莫,更适合这个位子。”
老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天主给他的信徒准备了不同的路,每一条路都有它的意义。”
“明明是自己的儿子,这样的语气,倒像外面施福那位才是你亲生的。我收到罗克那边的消息了,拉莫过得很好。”
女王淡淡地笑了笑,转过身,“鲁麦戈,我知道你的来意。你帮我保下了孩子,我欠你一个人情。”
“但温切斯特和费尔南德斯是姻亲,一旦出现丑闻,谁也逃不掉。这不是我能阻止的。”
鲁麦戈费尔南德斯——十二世微微抬头,露出法兰绒兜帽下苍白宛如白骨的面庞和黑得没有光点的眼珠,“费尔南德斯是无辜的。”
“恐怕没那么简单。”女王说。
“温切斯特的副楼,除了从各地劫掠来的美貌男女和幼童,这次还抓到了原森国王的私生子。
据说那个孩子指认了约克,但仅仅只有约克吗?
我想你不会猜不到,家族的合作意味着什么?
费尔南德斯并非全然无辜,温切斯特走的每一步路,都有他们的身影,你该庆幸他们不在场,否则指认出你哪位亲兄弟,就不好收场了。”
十二世默然,“这件事以后,我会看住他们。在我活着的岁月里,费尔南德斯将不再插手政坛。”
“你就值教皇时都管不住,卸任了他们倒会听你?”
“……”
“这次我会帮你。但费尔南德斯家族就像一颗被虫咬坏果核的苹果,从内部就已经腐烂了,崩塌只在早晚。”
女王点到即止,“事情已经这样了,温切斯特那边的婚约也要取消。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在西奥多金身上下了很多精力,就算温切斯特不争气,也做不到轻易放弃。但这个位置,绝不能再给一个像温切斯特那样的人家了。
十二世沉吟片刻,走上前,附耳低语。
天空一点点染上墨蓝,夕阳来不及铺撒余晖,就隐没在逐渐晕染开的夜色里。
王室传出了老国王受到约克公爵的刺激,精神失常的消息。
宫务大臣连续传唤了几名高阶巫医后,老国王的病情稳定了,但人还没醒。
耶隆当地最著名的那位巫医表示,陛下这个年纪,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不过后面的话,是那位巫医私下和王后、王储说的,外界尚不知情。
王后坐在老国王的等身油画前,用眼睛一寸寸丈量他的面容,语气疲倦,“他现在满意了?”
“就为了这个迟早都是他的位子,做到这一步,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
科尔察夫人拿捏住夹起一块温热的毛巾,给王后擦汗,“殿下有殿下的考量。”
王后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的前女佣长,“科尔察,你今天出现,不是为了回来过节吧?”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转过头,“是不是都没关系了。”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讨论必要。
“我只是不明白,我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他为什么还非要给约克安上乱.伦的污名。”
“王后,这不是污名呢。”
“什么意思?”
“或许约克大人起初并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汤吉和陛下的。”
王后从沙发上坐起,眼神惊愕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科尔察偏宽的眼距和偏宽的体型让她如今看起来像个温和无害的老妇人,很难令人想象得出她在王室工作时是个不苟言笑的阴沉女人。
科尔察放下镊子,对王后道:“您知道的,陛下的心
一直摇摆不定。”
她讲起了很多年前,王后带着王储和女佣们住在偏僻的宫殿,国王每天和漂亮的女佣厮混的日子。
突然有一天,国王仿佛被神明敲打了般,突然变得儒雅随和。他和王后道了歉,让她们搬回宫殿,像平凡的一家三口那样生活起来。
“但一个人,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国王还是那个国王。
他有时候,仍然会弄出些麻烦。约克公爵会包揽这些烂摊子,但他处理得不够完善。
有时候,会遗留些问题。比如送出王室的女人,过了几个月发现自己怀了孕,而她们得到的赔偿,不够她养育一个孩子长大成人。
这时候,如果她们当中有些聪明的,会拿孩子回来要挟——‘这是陛下的私生子!’
就像白天您见到那样。
然而约克公爵太忙了,她们无法靠近公爵府就被赶出来,于是又想到另外的办法。
接近王室成员的伴读。
这当中,只有十几岁,经常和殿下来往的科莱恩上士就成了她们的目标。
科莱恩上士请示了父母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殿下,而殿下的做法,您也看到了。”
王后不可置信道:“那会儿他还是个孩子……他怎么能那么恶毒……”
“王后,这也是为了您。”
“我?”
“您想想,”科尔察说,“您真的放心陛下会永远陪着您吗?层出不穷的女人和孩子里,难道不会出现哪一个真的令他爱上,爱到夺去您的位置,殿下的位置,去讨好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王后有点生气了,“不可能!陛下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但话音未落,她自己也露出了犹疑。
真的不可能吗?
以前,好像也出现过一个女佣,陛下非常喜爱,以至于每晚都要和她腻在一起。如果她还活着,如果陛下偷偷给她安排了一对出生不错的父母……
王后不敢想下去了。
科尔察却还在说:“现在这样,多好啊。您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陛下只会爱您,没人能夺走您的地位和身份,您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即将来临了。”
“最好…?”
“是啊,名利财富美貌,您应有尽有,您的儿子会成为新国王,您还年轻,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可以指摘,您也不需要害怕任何人了。”
年轻?谁?她吗?
王后皱着眉,在画框的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面庞。
脸很瘦,头发蓬乱,眼神疲态。
“哪里年轻了?”
她不快地移开视线。
科尔察耐心地笑道:“您再看看陛下呢?”
王后不耐烦地把视线从油画上年轻男人的脸移到床上,老国王正躺在那里。
他的眼窝凹陷,法令纹极深,鼻头粗大,上面遍布深深浅浅的老人斑,引以为傲的狼尾也干枯没有光泽,只剩手指粗的一条。
王后以为自己眼花了,不可思议地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有变。
怎么回事?
怔怔转过脸,再次看向画像。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记住的一直是青年时,那个高大英俊威武的狼人。
过去为什么没发现呢?
王后想到什么,视线下落,看到了玻璃反光里的自己。
两颊偏瘦但不凹陷,头发蓬乱但茂密,眼神疲态但明亮柔和。
“你说得对,科尔察。”
王后道。
她年轻极了。
而她居然从来没意识到这点。
“对了,”王后说,“西奥多呢?”
这个时候,他不该大肆庆祝自己得到王位吗?
“殿下吗。”
科尔察夫人正说着,余光瞥到一抹亮光,扭头望去,看到一盏玉米形状的纸灯从不远处的楼房间缓缓升起,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数不清的纸灯攀升夜空。
王后也注意到了。
她不再提刚才的话题,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到灯火大会的时间了吗?”
到灯火大会时间了。
耶隆没有因为白天的插曲陷入冷寂,夜晚的气氛在璀璨的焰火和商贩的吆喝声里愈发高涨,逐渐转大的雪势也无法人们对节日的热情。
广场中央,牧神的雕像被擦洗得锃光瓦亮,头上身上都挂满了用雪松、圆柏、迎春花和冬青树果实编织的花环。外缘堆起了高高的篝火,耶隆的居民穿了他们最隆重的服饰,手挽手围着火堆跳起了庆祝的歌舞。
一些居民聚在广场边缘的空地上,捧着刚买来的纸灯,一边写下对明年的祝福,一边点燃辣油,往上托起。
科莱恩提着准备好的纸灯走过去,看到女生一个人站在人群后望着夜空发呆。
纸灯在她身后次第升起,把一小片天空照得宛如黎明前暧昧的白昼。
她还穿着船上见过的那间米色大衣,戴了一顶针线帽,似乎还化了点妆,唇色比平时颜色淡了些,脸周被暖黄的灯火映照出一圈淡黄的柔和光晕,连同随意别住卷发的耳朵都显得朦胧起来。
几片雪花正从他们中间落下,戏剧般的场景莫名让他驻足,不忍继续上前破坏。
科莱恩隔着人群叫她,“柯兰尼!”
女生扭过脸,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仿佛被冰冷的蜡像被赋予了灵魂般,整个人散发出生动的气息,“学长好。”
她注意到了他手里举着那串数量和式样多得夸张的纸灯们,微微弯了弯眼,“您来摆摊吗?”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科莱恩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眼头顶的纸灯,尽管已经分出去很多了,但还剩很多。
他这一路走来没少被叫住问价,都已经快习惯自己的摊位新身份了。
“是韦德买的。”
“那家伙白天喝多了,晚上在那里发酒疯。刚才路过人家纸灯摊,不由分说全部买下来了。幸好那位摊主没有趁机宰他,
不过一次性买这么多,他今天的薪水算是都搭进去了。”
女生想到什么,“这样的话,会吓到洛琳殿下吧?”
“那倒没有。”
科莱恩笑道。
他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到她面前,“洛琳殿下收到了瑞纳三王妃,就是她母亲的消息,说是安排的船到港口了,这会儿已经把人接过去了。”
“这样啊,那就好。”
“柯兰尼好像很在意洛琳殿下。”
“有吗?”
“嗯,”科莱恩从自己攥着的纸灯里分了几只给她,“虽然你对每个人都好像差不多,但细微的差别有时候还是很明显。”
他顿了顿,问,“是因为殿下吗?”
伊荷眨眨眼,疑惑地欸了声。
科莱恩把她的语气当成了默认,“殿下和洛琳殿下,只是一般的表亲。原森王室没有和表亲堂亲结婚的传统。”
“所以,”他说,“如果为了这种事生气的话,会很不值得。”
伊荷明白科莱恩的意思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点燃其中一只纸灯的蜡烛,轻轻往上一托,看着它冉冉升空,道:“学长误会了,和洛琳殿下没关系。”
“那就是殿下的问题了?”
“……”
“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因为乌缇尓和那个孩子吧?”
“您是来当说客的?”
“不。”科莱恩忽然敛起笑容,郑重道,“其实我是来告白的。”
伊荷:“?”
下一秒,就见青年笑眯眯道,“哈哈哈骗人的啦,你不会真信了吧。”
伊荷:“……”
她无语极了,“学长,我差点烧到手。”
下次说话不要那么吓人了。
“抱歉抱歉。”
虽然这么说着,科莱恩脸上却没什么抱歉的意思,他笑道,“言归正传,关于这件事,柯兰尼要生气的话,不如怪我吧。”
“那个男孩,的确是女佣汤吉的孩子。但汤吉和乌缇尓没有关系。我在寻找汤吉时,发现她已经失踪了,退而求其次找到了和她长相相似的乌缇尓。在聘用她以前,我需要弄清她的背景,以防突发情况,身为室友的萨爱因也在其中。”
“我没想到会查到你身上。”
“对不起,如果是我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可以道歉和赔偿,请不要怪罪殿下。”
伊荷静了片刻,说:“学长,你不明白。”
科莱恩并不气馁,他俯身和她平视,不让她逃开,“你先告诉我,我才能想办法解决。”
伊荷看着他认真地神色,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而科莱恩,作为西奥多唯一的朋友兼得力下属,还在为怀疑是自己破坏了他们的感情而苦恼。
他甚至告诉她,在明知道她和萨爱因的过去的前提下,他也没打算让他们活下来,斗争总是要流血的。
这太正常了。
“可殿下拒绝了我的提议。”
科莱恩说,“柯兰尼,殿下并不是多么善良的人,留下乌缇尓他们,会成为日后政敌攻击他的把柄。但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伊荷呼吸微顿,几乎以为科莱恩在说谎。
她眼睫颤动,耳畔忽然响起了西奥多的声音,“喂!你们在做什么?”
科莱恩愣了下,正要直起身,就被人攥住了领口,西奥多脸色黑沉,“科莱恩,我警告过你很多次!”
科莱恩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知道殿下误会了,他正要解释,握住领口的手就被另一双手扒开了。
“别拦我!”西奥多挣开柯兰尼的手,一拳抡了过去,第二拳时,拳头在离科莱恩只有几公分时被挡在中间的女生握住,但凛冽地拳风还是将她的帽子掀飞了。
西奥多气得冷笑,“怎么,你要替他?”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吧,不想跟他一样的话……”
这话,他怎么记得好像对谁说过?
西奥多怔了下,伊荷抓住机会,踹他腿弯,将对方的手臂反剪到背后,然后对还站在一旁的科莱恩道,“快走。”
科莱恩回神,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间,把剩余的纸灯递给女生,快步走开。
科莱恩一走,西奥多就挣脱了她的桎梏。
他膝盖上蹭到了纸灰,脸臭得可以去竞选臭脸大赛头等奖,语气也坏到了极点,“我就知道你跟科莱恩在交往。”
“都说了和科莱恩学长没关系。”
“少来,我都看到你们接吻了!”
“?”
“没话说了吧?”
西奥多拿舌头顶了顶后槽牙。
第二次了,吵赢了架却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反而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他转过身,不想看她,不想听她说话了。
西奥多走到广场周围的台阶坐下,懒得去顾忌那片地面干不干净了,拿手盖住因为怒气而隐隐发烫的眼眶,耳尖也颓了下来,“好,就算你对他有好感,就算这样,你就不能再等一天,你明知道……”
手被人拿了下来。
手背传来细细的热气。
黑狼兽人漠然地微掀眼帘,正要抽回手,就看到女生捧住了他的那只手轻柔地吻了下去,他眸色微凝。
柯兰尼的动作并不缓慢,但在她的眼里却仿佛被分解成了慢动作,他看到她颤动的眼睫,秀气的翘鼻,湿热的吐息,还有擦到他脸边的发尾,带着轻微地痒意。
他听见自己压抑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可不需要这种分糖果式的同情。
伊荷抬起头,捧着那只手展示给他看,刚才碰过的手背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蔷薇粉口红印。
“看到了吗?”
“瞎了。”
“好吧,那就由我来告诉尊贵的瞎子殿下,”伊荷无视了对方的黑脸,“这种颜色的口红,涂上是不能喝太多水的,不然稍微舔一下,就会变成这样。”
她用拇指在唇印轻轻一抹,口红印就变成了一团暧昧的粉。
“明白了吧?”
西奥多哼了声,别过脸,“要是我没出现,谁知道你们会发展到哪一步。”
“殿下。”
“别叫我!”
“谢谢你没有拿我的过去继续要挟。”
西奥多冷笑了声,“谁说我不会。我是什么人你不是很清楚吗。”
一只小狗玩偶怼到了面前。
小狗玩偶抬起了左手,可爱地歪了歪头,“你好呀,我是你的好朋友小狗。小狗是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告诉小狗。”
西奥多不耐烦地扒开:“我不需要一只不遵守约定的朋友。”
小狗玩偶抹了抹眼角,“不要对小狗发火,小狗会难过的,你不会想看小狗流泪吧?那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
倒打一耙她是最拿手的。
西奥多抢过小狗玩偶,晃了晃它的脑袋,用同样的语气道,“谁知道呢,谁会在意小狗的心情。小狗已经流泪了,最关心他的人却看不见。”
“小狗不要和她做朋友。”
伊荷双手托腮,戳了戳玩偶软乎乎的肚子,“现在看见的话,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西奥多斩钉截铁。
小狗玩偶却在怀里掏了掏,来开塞满棉花的拉链,从里面挖出一个扁扁的绒面方盒,捧到她面前。
“小狗本来准备了一个完美的约会,准备在最开心时告诉她,但是那个笨蛋带着小狗逛了一整天都没发现小狗的心意。”
“现在小狗也不要了。”
玩偶捧起方盒,朝远处抛去,方盒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扑地一声消失不见。
伊荷收回视线,看向西奥多。
西奥多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说:“那是每一代王后的首饰。”
中央国那边已经发来消息,莉迪亚答应取消婚约了。在目睹科莱恩和她亲近,仍然愿意听她解释后,他本来想告诉她的。
他给她选择的时间,放纵她在自己的世界游荡,而她连伸手抓一下都做不到,到底在惋惜什么。如果
这是一场博弈,他在一开始就输了,双方的赌注从头到尾都是不平等的。他往托盘里分享他拥有的一切,而对方只是一昧回避。
刚刚缓和的心情又沉落谷底。
西奥多心灰意冷地丢开玩偶,起身正要离开,袖口就被拽住了。
女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方盒,打开,“你刚扔出去的,是这个吗?”
西奥多正要甩开,眼神却顿住了。
“你怎么会…?”
“下午你给我那会儿就摸到了。”
伊荷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整蛊玩具,开了两层防御罩才敢打开,结果就是一套一看就贵得吓死人的绿松石首饰。
自从被人不小心扔过一次魔卡,她就学会了给随身物品套了寻回法阵,免得下次再找不到。
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伊荷捡起小狗,吹了吹上面的纸屑,让它捧起方盒,声气温柔地像在哄不肯睡觉的小孩,“小狗把他的礼物捡回来了,小狗的朋友愿意接受她的道歉吗?”
西奥多冷哼了声,抬脚往上走。
小狗跟在后面。
“哇,他不肯理小狗了。”
“小狗好难过,小狗不舍得放弃,嗯……我记得小狗的朋友最喜欢牧神了,让我们把这个选项交给小狗朋友的牧神吧!”
“从哪里数起呢。”
“找到了!”
小狗玩偶开始数他们正在走的台阶。
“接受、不接受、接受、不接受……”
西奥感觉自己出现了耳鸣,狼族兽人很少会出现耳疾,他们最容易得病的是关节和心脏。但他现在在耳鸣。
尖锐的,带着轻微刺痛的呼啸从他的左耳穿过去,又从右耳穿回来。
大脑仿佛被北风刺出了个破洞,但紧接着那个洞又被巨大的焰火声填补,一阵响过一阵,他的视线不自觉越过她,望向远处的夜空。
没有焰火,举办灯火大会时不允许燃放高空焰火,那样容易出现火灾。生活在耶隆的兽人,最早靠山林和雪原为生,他们畏惧山火,绝不会犯类似的错误。
那焰火声是从哪里来的?
西奥多没有找到答案,他只是一昧朝前走。
没有停留。
“不接受、接受、不接受、接受。”
“还剩最后一节了。”
小狗停住了。
小狗安静地,乖巧地晃了晃手。
有的时候,她需要相信命运。
小狗老老实实接受牧神的指引,准备念出最后的音节,“不唔——”前方的黑狼兽人突然回身将它拿开,低头吻了下去。
漫天纸灯错落,雪花飞扬大地。
万物阒然。
在伫立着牧神的环形广场最后一层和倒数第二层的台阶上,在远离人声的角落,他们听见了巨大的焰火在头顶绽放。
第125章 五周目(完)
丰收节还没过去,温切斯特伯爵府却罕见的冷清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费尔南德斯家的男佣,一个来问候的人都没有,面孔不同的律师却来了好几趟。府里的佣人也不像往日那么勤快,一有时间,就聚在角落嘀嘀咕咕说话。遇到主人经过,便赶紧止住话头。
巴顿从楼上下来时,管家正在指挥佣人将宴会厅的桌旗和食物收拾起来,宴会取消了,准备好的美食也用不上,只能先收进橱柜。
见到巴顿,管家恭敬地问了好。
自从在父亲那里得知了原森和他们家取消婚约,巴顿的脸色就没有好转过,见到管家也没有像平常一样和气。
他问:“看到莉迪亚了吗?”
“莉迪亚小姐去马场散心了。”管家道。
巴顿点点头,朝马场走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莉迪亚没有在骑马,她穿了漂亮的骑马装,戴好了头盔,人却只是站在马厩前,给她最喜欢的那匹鼻头有白点的棕色小马刷洗。
莉迪亚最近在忙派伯的官司,每天都要跑好几趟,难得法院放假,她懒得出去交际就待在家里休息。
听到脚步声,莉迪亚回头看了眼,见是巴顿,又扭过头,“父亲找我有事?”
“父亲还在和律师商量延缓债务日期,没空理我。”
巴顿从木架上取下另一个猪鬃毛刷,蘸了桶里的水,走到棕色小马后腿边给它梳毛。
莉迪亚:“那你来干嘛?”
巴顿:“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话了?”
巴顿顿了顿,胖胖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称之为阴郁的神情,“好吧,莉迪亚,我来是跟你聊聊退婚的事。”
莉迪亚和西奥多刚订婚的时候,他就不怎么赞同。但他在这个家和母亲一样,都没有话语权,现在事情变成这样,他又觉得莉迪亚很可怜。
莉迪亚也察觉到了。
她边给小马刷毛边挑剔地扫了眼巴顿,“我说,你该不会是来同情我的吧?”
“不能这么说吧。”
巴顿知道他妹个性骄傲,闻言有些踌躇,正在斟酌措辞怕戳伤她的自尊,就听到莉迪亚鄙夷地笑了声,“现在父亲垮了,而你连个骑士都聘上,能不能继承子爵都难说。与其同情我,不如好好考虑自己的将来吧。”
“不用你提醒,我的将来我早就打算好了!”巴顿不甘示弱道。
“哦,哪位先生这么倒霉?”
“你也认识。”
“?”
巴顿用力擦了几下马腿,“就是上次交流会,瑞纳国的那位寡居夫人。”
怕她误会,他补充道,“那位夫人除了我以外,还招了好几个女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莉迪亚愣了下,哦了声。
过了会儿,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过完节就出发,记得跟派伯说一声,塞维那边,我到了会给他写信。”巴顿顿了顿,说,“莉迪亚,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呢?”
莉迪亚:“我?”
她正要用一贯的骄矜嘲笑回去,巴顿便道,“父亲敢冒着危险把原森国王的私生子当礼物送出去,迟早有一天也会把注意打到我们身上。”
巴顿已经想好了,“爵位我是不指望了,就像女王同意我继承,我也撑不起那么大的家业。我打算在瑞纳安顿下来,然后把你和母亲接过去。你和洛琳公主不是朋友吗,到了那里——”
“我不去!”
巴顿急了,“为什么?你就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莉迪亚像看白痴一样看向巴顿,看巴顿目露不解,只好放下猪鬃毛刷,说:“你知道父亲这几年主持交流会的钱都是从哪来的吗?”
巴顿磕巴了下,“不是我们的…吗?”
“当然不是啊。”莉迪亚翻了个白眼,“是债务人的。”
她一个个数给他听,巴顿才发现,他们的债务人几乎囊括了大半个中央国甚至还有偏远地区的小地主。
“所以,你明白了吧?”莉迪亚继续给小马刷毛,“我走不掉的。”
她故作轻松道,“不过这也没什么,我又不是没朋友,王后又喜欢我,等你离开,说不定爵位还会落到我头上了。”
多年来第一次巴顿为自己不参与家族事务,把责任推到莉迪亚身上感到了羞愧。父亲做了那些下流龌龊的交易,污名却是他们承担。他也就算了,可莉迪亚呢?
莉迪亚听到了吸鼻涕的声音。
她夸张地扭过脸,“噫,别告诉我你在哭。”
巴顿瓮声瓮气,“谁哭了!”
巴顿趴在湿漉漉的马屁.股上抽泣,鼻腔全是肥皂水刺鼻的气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感到背上一沉。
莉迪亚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别扭地安慰,“烦死了,你哭什么?我都没哭。不许哭,再哭我就让殿……”顿了顿,想到西奥多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夫了,她改口道,“我就让派伯越狱来揍你,听见没有!”
“别人就算了,派伯——”
巴顿想到派伯那小身板,没忍住,鼻涕眼泪一下子噗了出来。
“啊啊啊巴顿你这条肮脏的蛞蝓!”
***
“打开看看。”
“嗯?”
明明已经见过一次了,女生还是露出一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温柔地笑道,“很漂亮。”
“那当然。”
西奥多得意地晃了下蓬蓬的狼尾。
他将绿松石项链从方盒取出,戴到女生宛如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接着小心翼翼地替她扣上耳环,扣耳环时,他发现她没有耳洞,看了眼又放下了,换了一顶小巧的宝石王冠,然后看向镜子中妆发精致的女生道,“这样就很好看。”她的口红补涂过,颜色比之前稍微浓郁了点。
他盯着看了会儿,眸色微暗,想到什么,说:“你想见见我的母后吗?”
伊荷看了眼怀表,“还要半小时就十二点了。”
“那又如何?”
西奥多俯身,环住女生的肩,两片又黑又亮的狼耳亲昵而驯顺地蹭过她的颈侧,狼尾则缠住了对方的腰绕来绕去。
他隐隐看得出,柯兰尼不排斥他的一部分原因,来源于他的兽人特征。
被偏爱的都是放肆的,西奥多骄纵地发挥起自己的特长。
他深深嗅了口对方身上叫不出名字的清幽香气,含糊不清道,“柯兰尼,这不是仙女教母准备的礼服和王冠的灰姑娘,魔法过了十二点不会消失。”
“万一王后睡了呢?”
“母后平时要两点多才睡,何况今天是过节。”
看女生还是没说话,黑狼兽人松开一点手,微微眯眼,“你……”
她是不是后悔了?
怀疑的话还没出口,女生就拂开他的手,从凳子上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好吧,我们去见见她。”
西奥多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笑眼弯弯的,没有丝毫的不情愿,于是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西的存在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西的记忆和他合并后,他才发现柯兰尼面对西的态度,比起对他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一开始就接受喜把自己当成配偶,开解那头自以为部落首领的蠢狼,每晚熬夜陪他解闷,
哪怕西只会在心跳过速时,把嘴筒子拱进被窝,假装那是雪堆给自己降温。
而他,占据了最大的优势,却要花几倍的时间。一想到这点,久违地浓郁嫉妒再次涌上心头。
他永远都不会告诉她,西还在潜伏在他身体里这件事,也不会告诉他,她每次抚摸西的皮毛时,他事后都能感受得到,在船上那次,他甚至短暂听到了他们对话,知道她因为自己迁怒西,还有些窃喜。西的配偶是他臆想的,而他的却是真的。
“别担心,”西奥多定了定神,“只是过去见个面,她不喜欢你没关系,我们可以搬到另一边,新建一座宫殿住。”
“哇,真奢侈。”
“这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奢侈的。”
“花太多钱的话,会暴动吧?”
“又不用王室的税收。”
西奥多说。
他压低声音,“用约克的。”
伊荷:“…?”
她真情实感地问,“用完了呢?”
“那就用完了呗,我还有别的产业。”西奥多说。话虽如此,但想到对方话里话外的在意,他还是感到了愉悦。挽紧她的手,仿佛要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别想那么多,不会有暴动那一天的。”
女生笑了笑,没说话。
西奥多想到什么,摸向内袋,忽然发现里面空空的。他放下手,“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下魔卡。”魔卡可能被他忘在书房了。
伊荷愣了下,看了眼前方,再过两条路就都走到宫殿门口了,但她还是道,“那你快点。”
西奥多本来都想算了,但今天不行,待会儿还要和科莱恩讨论约克属地军队的作战方针,不能交给别人去拿,见女生首肯便点点头,往回跑去。
他找了很久,在书房角落找到了魔卡。
有点不对劲儿,他今天没有到过这个位置。
但书房是有防御阵的,有人意外闯入他不会发现不了。
西奥多检查了一圈,还是拿着魔卡离开了。
夜晚的王宫很多地方都没有油灯,他担心柯兰尼一个人等太久会害怕。
得走快点。
西奥多出门时还在这么想,快点赶到柯兰尼身边去。
然而等到走到柯兰尼原先停留的,覆盖积雪的花园小径时,牧神神院古老悠长的钟声传过耶隆的每个角落,这个想法便宛如从没出现过般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奇怪……
他站在这里干嘛?
西奥多握着魔卡,看着周围黑黢黢的花丛,心里有些困惑,王后宫殿的前女佣长就发现了他。
科尔察夫人碎步上前,和气地笑道:“殿下来看望陛下和王后吗?外面冷,快请进。”
西奥多想起来了,他是来见母后的。
他打住了纷乱的思绪,低低应了声,朝不远处的宫殿走去。他没有待很久,母后今晚不知为何决定早点休息,或许是父王的昏迷以及巫医的诊断,给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让她忽然决定爱惜身体,西奥多也没有久留。
他和母后聊了几句就回了自己宫殿,把科莱恩召进宫商讨对付约克属地的办法。
他在前面想好的几个方案上又加了两个,为了保证这两个方案的万无一失,他们一整晚都在熬夜工作,清晨时还去了趟军营校阅。
威卡社一些老社员也在其中,他们很多人头一次在原森过节,还是在严谨的军队中度过,大家既激动又兴奋。
下午回王宫的路上,西奥多抓紧时间在鹿车上补觉,也许是通宵工作的缘故,他睡到不太安稳,不停做起了梦。
梦里的每个时空,他都会认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有的时空他们像大海里的两滴水,从来没有相聚过,有的时空他们偶尔交汇,片刻后又分离。
其中两个时空他们相爱了,一次在环形广场神圣的牧神见证下,另一次要早些,在大礼堂后的林荫小道上,她主动拦住了他。
两次他们走到了他为她戴上象征王后身份的项链的那天,但每次都在丰收节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那个女生就像凝在蔷薇花瓣上的露水般,在日出的阳光下蒸发了。
醒来后,西奥多发现鹿车正驶过耶隆市中心的环形广场,雪还在下,街边的建筑覆盖在一片白茫茫中,牧神的塑像静默无声地俯瞰大地。
经过一晚的喧闹,它身上挂的圆柏、冬青果实和迎春花做的花环,沾满了彩色纸屑、各种糖果纸、烤肉的竹签、脏兮兮的碎布头,地上也全是昨晚狂欢后残留的垃圾,街道变得肮脏和平凡。
浑浊而干冷的空气,刺得胸腔生疼。
肮脏的现实和唯美的梦境,就像被一拳打碎的镜面。镜子里上演的都是令人心驰的戏剧,镜子后才是真实的世界。
西奥多嗅到了一股不知何处飘来的臭味。
他眉头微拧,嫌恶地屏住呼吸,对他的士兵兼车夫道,“叫几个人去把广场清理干净。”
“是,殿下。”
士兵是威卡社社员之一,本身就是中阶巫师,闻言立刻联络了最近军营里的同伴。
鹿车还没驶出这条大街,广场便恢复了清洁,垃圾被运走,积雪铲到了街道两侧。
但西奥多已经移开了视线。
第126章 六周目(一)
阳光穿过窗格的缝隙落到皮肤上,落下一小片稀薄的热意。
伊荷感觉自己快醒了。
意识在缓慢回转,眼皮却沉沉地压住了眼睑的翕动。
有低低地说话声在隔壁响起。
「……是的,去那边布道太危险了。开会的时候,神甫们都有意见,鲁麦戈神甫是那样说的,他让您再考虑下。」
「权杖呢?」
「在这里,您现在要用吗?」
「嗯。」
窸窸窣窣地走动声,轻微地叩地声,悄然开门声,前方说话的男声似乎想到了什么,驻足道,「老师,要不用叫醒她吗?」
「天主不会拒绝一位远归的信徒,我们是为了接纳而存在的。随她去吧。」
「是。」
……
门合拢了。不知多了多久,又再次打开。
赫克托尔贝内特回到房间,尽管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长久的生活和一成不变的布置早已让身体形成了肌肉记忆。
不需要指引依然能按照印象将权杖放到墙边,绕开不同的障碍物走到书架前,按照书脊上凸起的盲文找到想要的书籍,不会被横放在房间一角的告解室绊倒。
赫克托尔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摸索着翻开前几天标好书签那页,用手阅读起来。
先天失明给日常生活增加很多不便,一个人时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不需要太过借助外界的帮助,也不需要感到不适。
当然,这个放松是相对于平时接见信徒和贵族的。
他半垂着脸的坐姿依旧笔挺,只是翻动书页的速度变得匀速而安然。
不过也有可能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缘故。
“您醒了。”
男声和记忆里一样,音色微冷,宛如摁下低音阶的琴键。
伊荷嗯了声。
她在他们离开后就醒了一次,认出了这是一间告解室
——圣德莱尔的告解室都长一个样,很难认不出来。
她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上还盖着一条绘满《古约书》神灵图案的毛毯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神甫回来了,她勉强记起了这是圣德莱尔的哪间教堂告解室和哪个时空。
当时,发现西奥多很可能不会乖乖遵守约定后,伊荷用环岛旅游时去法赤买的材料试验了一次。成功是成功了,但两次跳跃都只导向了一个结局和时间点,没有办法延长任一时空的生存时长。
无法预料这次回溯会把自己带回哪个时空,但这两次的成功和上上个时空的失败也证明了一点,黎明之泪的法阵
并不是失灵了,而是在每个时空只能使用两次,超过两次就会失效。
理解了这点,心情也安定了很多。
精神松懈后,感官就变得灵敏起来。
伊荷有点饿了。
她看了眼膝盖上的毛毯,想到什么,又看了眼窗外,“神甫,我睡了多久了吗?”
赫克托尔语气温和,“别担心,没有很久。”
“没有很久是……”
“现在是6号早上。”
伊荷算了下时间,新生舞会是4号周三晚上举行的,她是当晚和塔米学姐请的假,5号来的圣殿,那么6号是……她居然在告解室睡了一天一夜?
赫克托尔神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错愕,“不必惊慌,女士。让每位信徒在自己的教会感到安心,这本来便是圣德莱尓的教宗。”
伊荷怎么能不错愕呢?
告解室是教堂的公共场所,听取信徒也是神甫的工作之一。
以为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已经很尴尬了,没想到是一天一夜。
“我很抱歉。”
因为圣殿不允许告解的信徒和神甫见面,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推开门,也没有试图用海蓝宝贿赂神甫,而是客气地说:“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回避一下吗?我的告解结束了。”
赫克托尔好脾气地道:“好,回去注意安全。我在门把手挂了一点吃的,您可以带着路上吃。”
伊荷被对方的细心惊了下,正要道谢,就听到了椅子挪动声和脚步声。
神甫出去了。
伊荷想了想,把毛毯叠好放在座位上,等房间里没声音了,推开木门。
刚一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她就忍不住用手挡了下眼,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拢起来,每一件昂贵而典雅的家具都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亮,比起放置告解室的接待室,这里更像一间卧室,角落里甚至摆了一张单人铁架床,边上还有一个藤编框,里面放了些零碎的药品。
门把手上,挂着一只不大的纸袋。
打开是一份燕麦碎卷饼和两条榛果巧克力,卷饼里裹了新鲜的黄瓜丝和黑椒牛肉,闻起来诱人极了。
伊荷本来只是有点饿,闻到这份丰盛的午餐,有一点饿瞬间放大了数倍饿。
想了想,摸了十几枚银币放到桌上,提着纸袋走了出去。
外殿的庭院里,落叶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几个身着白色长袍的牧师正在围坐在草地上读经书,声音轻轻的,并不吵闹,之前带路的那名牧师也在其中。
似乎是认出了自己,那名牧师放下经书,露出一个有些惊喜地笑容。
“女士,您睡醒了?”
提到这个话题,伊荷就有点难为情,“耽误你们工作了。”
年轻牧师笑:“没这回事!”
他看了看周围,凑近点,压低声音,“说起来,您还帮了我的忙呢。”
伊荷正有些不解,就听到对方说:“我们老师非常虔诚,每天要接待几十名教徒,昨天身体不舒服来着,也不肯休假。
好在您昨天在告解室睡着了,我们殿内的告解室,又是一位神甫一间的,您占了那间,他就得被迫中止工作去休息,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赫克托尔神甫工作这么忙吗?”
“一看您就不常来。”牧师说,“您要是经常来就知道,找他告解都是要预约的,要不是您来得比较早都排不到。”
他炫耀完老师的事迹,忽然发现自己的话有点歧义,连忙解释,“您别误会,我只是、哎呀我、没有嘲笑您的意思。”
伊荷:“没事,昨天还没向您道谢呢。”
牧师被夸得脸有点热,“应该的。”他看了眼她的站位,“您要走了吗?”
“只请了一天假嘛。”
刚刚跟李维发的那条不算的话。
“好的,您路上小心。”他轻咳了声,“有空常来帮忙!”
“嗯!”
她把这话成了一句客套。
除了每个礼拜去祷告一次外,没有特别爱往大教堂跑,对备受教徒追捧的教皇也不感冒,哪个教堂离得近就去哪个,每周来返王都不划算,之后应该没什么碰面机会了。
所以三个月后跟随社团参加外宿活动时,在一座名叫曼桑加仑的小镇遇见赫克托尔神甫和他的学生时,两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
圣殿的马车停在曼桑加仑镇教堂前的空地上。
教堂里几乎所有的神职人员都出来了,着黑色长袍的神职人员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其中还夹着几个穿得昂贵又俗气的当地官员。
他们嗓门很响亮,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听内容,好像官员们是想把这位从王都来的神甫接到自己庄园住,而教堂的人坚持要留神甫住教堂这边。
眼上蒙着一根缎面布条的神甫站在人群前,脸色有些无措。
他的学生,那位年轻牧师正挡在马车前,和教堂的神职人员站在一边据理力争着。
很明显,他的词汇量比起精于社交的官员们来说太有限了,只好不断通过拔高音量来盖过对方,饶是如此,还是露出了气竭的前兆。注意到围观的人群里有熟人后,牧师本来就没什么力度的攻击变得更加结巴了。
附近商铺的老板听到动静,纷纷钻出了铺子,往那他们的方向张望。
海星社也在其中。
他们没吵太久,就分出了胜负。
年轻牧师输给了官员,官员们又输给了当地的牧师。
最后,一行人决定留住教堂。
狐族社长看完了热闹,意犹未尽地转过脸,发现他的社员们还在看,拍了拍手,“打起精神,不要看热闹了。”
社员们:“……”
说得好像自己没看似的。
想归想,还是很给面子地调转了视线。
狐族社长带领队伍继续向前,“冬假外宿期间,一切都要听从教授和我的指挥。需要出远门的社员,必须提前报备,听到没有?”
“是——”
懒懒散散的音调。
其实谁都清楚,莫里斯教授被医院几个病患绊住了脚,不知道还要几天才到,说是说听教授和他的,实际上就是听狐族社长一个人的。
狐族社长在社内是出了名的固执,大家响应得都有点不太积极。
好在狐族社长也习惯了这种模式,只要得到回应就好,没有太在意语气,把社员带到定好的旅店,就宣布了解散。
曼桑加仑镇叫镇,地图却比市更大,土地相当广阔,之所以不能称之为市,是因为它土地虽然多,但大部分都被漫山遍野的树林占据了,不能拿来利用。
这些树木可不是温和无害,能当作木材的普通树木,而是在沼泽地、有毒的瘴气下成长起来,聚集着无数魔物,无法被普通人接近的危险树林。
传说中,修习黑魔法的巫师都会慕名来这片森林增强法术。
曼桑加仑,最初是这片树林的名字。
用它给
镇子取名,倒不是取名的镇长特别怨恨这片土地,而是想用它威慑当时动辄来犯的强盗。
通过正常路径来到曼桑加仑,要坐十几天的马车绕开才能抵达。
图兰塔的学生过来当然没有那么麻烦,但那么多人的传送魔晶都要从社团经费里出,狐族社长就有点肉痛了。
社里倒是有社员愿意出钱请大家都坐传送器,但社长又不愿意让出这点决定权,“万一出事谁担责?”
对方没话说了。
商量来商量去,一行人决定先传送到离曼桑加仑镇最近的一个市,然后再坐当地的牛车。
这样虽然需要多花上两天,但比起直接把人传送到镇上,或单纯坐马车,快捷得多。
等到了市区,他们才发现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只能在晴天施行。
要是遇到雨天。
就像现在,鞋子灌进雨水,脚趾被冻得发木,临时穿上雨披还是不能抵抗瓢泼的雨势,好不容易靠看点热闹打发冷意,还被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