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社长一宣布完,大家都懒得欢呼便立刻提着行李钻回了房间。
***
在这种远离繁华地带的小镇,大部分旅店都提供十人间的客房,甚至拿粗麻绳当床来贩卖的旅店来说,这种四人一间的旅店,已经是相当豪华的规格。
轮流冲了澡,烤了火,捧着旅店老板端来的热汤窝在小床上喝完,大家才勉强体会到一点外宿的味道了。
身体暖和后,精神也活泛起来。
“社长太过分了!”
“就是。”
“要是母亲知道我在学院过的什么日子,肯定不信。”
“啊啊不许说,我也好想家。”
……
几个人七嘴八舌抱怨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屋里还有个女生没吭声。
“柯兰尼学姐呢?”
不知是谁说了声。
一个满头编了细细辫子,床位靠墙的人族女生回过神似的,朝门边努了努嘴,“出去了。”
“?什么时候?”
“就你们洗澡那会儿,说想到镇上转转,还说回来帮我带一份甜品,让我不要和社长报备。”
“什么!你不早说!”
“哎呀,到时候分你一半好了。”
被忽略的女生不甘示弱地挤进来,“你们在聊什么?我也要听!”
“在说柯兰尼带甜品,”托罗托说,“你要不要吃?”
“好呀。”
“你们觉不觉得,”前面说话的女生说,“柯兰尼学姐这个人,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呢。”
“确实,明明是和以赛亚会长一个类型的天才,性格却出奇的温柔。”
她们在社里不同组,平时也不来往,这次抽到一起住,还担心过很久呢。
托罗托是补档进海星社的,即使在新社员里也是比较新的那一类。她本人不爱用魔卡,论坛上传遍了的消息到她这里还是热乎的新闻,闻言感兴趣地搭了声腔,“比会长还厉害吗?”
“唔,这个嘛……”
“弥弥更懂吧,她们同届同系的。”
弥弥休就是后面挤进来的那个女生,她正在专心地听她们聊天,箭头忽然指向自己,怔愣了下,旋即笑道,“虽然是一个系,但她才读了一个月就跳级去了初阶级三,我也不太清楚的。”
“不管怎么讲,一个系肯定比我们知道得多嘛。”
“嗳,你真是……”
弥弥思忖了会儿,想到什么,先跑过去把门反锁了才回来爬上床,“我只跟你们说哦。”
“别卖关子了,快点快点。”
“知道了。”弥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开了个基础的隔音法阵把她们三个罩进去,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柯兰尼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厉害的。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她是专业第一没错,但每次小考,乔舒亚和她的差距拉不大,噢,法耶纳也是。”因为是同届生,到现在也不太习惯叫柯兰尼学姐,就用姓氏代替了。
“他们三个霸占了前三名。”
我们班上还猜乔舒亚暗恋柯兰尼,太明显了嘛,每次考完乔舒亚都要打着借鉴的名号帮人家订正错题,她妹妹好像还试图跟柯兰尼交好过也没成功。柯兰尼这个人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意外地注重边界感呢。
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个月月考柯兰尼打破了记录,法耶纳和乔舒亚的分数完全追不上。之后的月考也是一样。
两次以后,李维就拿了几套高年级的试卷给她做,还让学生会给她单独开了两次召唤场。一次C级一次B级。
后面这个我不知道真假哦,都是他们在传的。
据说不管是卷面还是实操,分数都挺可观的。第三个月,就是11月月初,李维就跟我们说柯兰尼去级三了。”
托罗托提出不同意见,“召唤场不都是三人一组吗?还有领队。”
弥弥摊手:“所以说,我也不清楚真假。R级的召唤场就要三个人了,好像说初阶毕业考才会开C级的单人召唤场,而且只要及格就给分。你们就当故事听好了。
要说和会长比,应该是会长厉害吧。毕竟会长连跳三级,柯兰尼只有两级。”
“那我们这边版本不一样。”
“嗯?”
另一个女生煞有介事道,“因为柯兰尼变化太大了。我们系一致认为柯兰尼用了某种献祭类的祈福仪式,得到了天主降灵。她们还让我去问问柯兰尼怎么祈福的,我没敢。我怕她把我也给献祭了。”
托罗托,弥弥,“……”
弥弥看向托罗托,认真地说:“看见了吗,学占星学的。”
“喂!”
三个女生笑作了一团。
***
雨水浇打黑色的伞面,发出形如鞭炮般的噼啪声。
长而微微弯曲的木质伞柄,被一双甲盖修剪得圆润钝感的白嫩手指紧紧握着。
女生在一处森林的入口前停下。
从这里望去,森林并不是全无人迹的,一条被人和车轮踩踏出来的小路出现在视野尽头,路的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桑耳。
鞋尖正要抬起,一道粗粝地男声在头顶响起,“小姐。”
伊荷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雨披的男人。
他的体型有些魁梧,怀里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牛肉,脸被雨披的兜帽遮住了一点,露出了满是胡茬的方下颌。
他看一眼她鼓鼓囊囊的挎包,“不要再往前,这里很危险,不是你一个小女孩应该去的。实在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去镇上的教堂,那里能用工作换免费吃住。”
好像是把她当成来投奔亲戚的那种人了。
伊荷笑了下,没接话。
“曼桑加仑这种鬼地方,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跑来干什么,每天尽给我找麻烦。”男人似乎对这个地方怨气深重,见她没吭声,自顾自骂了一句,然后往里走去。
跟别人说了那些话,自己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仿佛把自己放到了和“小女孩”的对面,就这么走进了森林。
伊荷看着男人走远,没有听从劝告离开,也没有坚持进去。
她在路边又等了几十分钟,一名身着巫师联盟分会窗口人员制服的男人骑着马从森林小路的尽头朝她的方向赶来。
马背两侧驮着货物,跑得不算太快。
经过之处,都溅起污水。
尽管伊荷往边上让了点,也开了防御罩,还是做好了被溅一身的准备。
不过,那名巫师还没到她面前,就及时拉住了缰绳,“是柯兰尼同学吗?”
见人点头,他下了马:“差点以为认错了。莫里斯教授让我问您,疫魔糖浆做好了吗?他都要了。”
伊荷打开挎包,把码好的药瓶递给他,“最近只有这些。”
在制作出升级款怪味疫魔糖浆的这一时空,它被发现了“搅碎并催吐”包括疫魔在内的低等魔尸的功效。
社里复刻了几次,成药的概率很低,最终论证是她在过程中由于魔属特性使魔草出现了发酵,然而同样魔属的其他社员却没有出现类似状况。
同时,由于这种糖浆药性不稳定,味道稍微正常点,效用就会减弱,这个发现也暂且没向外界公布。只用在濒临死亡的病患身上。
最近也有其他病患得到消息后向医院采购,但莫里斯教授不愿意量贩,只有拒绝不掉的关系,才会出售。并且事先,还要打好预防针。
选择曼桑加仑镇外宿,这也是原因之一。
巫师接过来数了数:“就这么点?”
伊荷:“要保持一样的味道很难,这几瓶的药性相对稳定。”这些是她尝过的。
巫师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辛苦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个信封给她,“这是教授给您的酬劳,您数一数,签个字。我要回分会了。”
“好的。”
伊荷点了下金钞的数量,在收据上签上名字。
联盟有自己的特殊法阵,他们交易的过程,无法被路人窥见。
巫师接过收据看了眼,折起来放进胸口内袋,对她点点头,掉转马头离开。
伊荷收好信封,往回走,路过还在营业的蛋糕店,准备进去买几份新出炉的甜甜圈,就在店里见到了那位年轻牧师见面。比起先前的结巴,这会儿他的状态平复了很多。只是笑容比以前收敛了些,“下午好,女士。”
因为是第二次见面,他们交换了姓名。
牧师叫里南,没有姓。
里南听到伊荷的名字,愣了愣,神情有些意外,“您叫伊荷?”
见对方有些疑惑地望来,连忙解释道,“抱歉,就是感觉这个名字还挺少见的。”
印象里,只记得两个人这么叫过。
伊荷笑了笑,没怎么在意。
她看了眼他的托盘,“您来买晚餐吗?”
里南点点头,他看了眼热情夹面包的老板,背过身,跟她小声吐槽,“不是我挑食哦,你要是吃过就知道,这个镇子的教堂的餐点太……”
他露出一个想起什么可怕记忆的表情。
“一想到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就感到无望。”
他的面包切好了。
里南在老板的推脱中付了钱,然后抱起纸袋说,“柯兰尼女士呢,怎么突然跑这边镇上来了?”
伊荷还在挑甜甜圈,“社长说新生都会来这里外宿,魔药材料比较丰富,我就报名了。”
“魔药,你们是哪所魔法学院的吗?”
“图兰塔。”
和图兰塔国齐名的图兰塔皇家魔法学院,在比约卡大陆远近闻名。里南自然也听过。
里南有些吃惊地重新打量了遍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漂亮女孩,居然是图兰塔的吗?
“里南牧师…?”
“啊啊,抱歉。”
里南回神,看到面前的两个打包好的甜甜圈,“这是…”
“作为你们上次没撵我一点回礼。”伊荷结了账,随口道,“还有,您刚才表现得非常英勇。”
虽然只是两个甜甜圈,里南却感觉被安抚到了。
他嘴上谦虚,“真的吗,也没有吧。”
心里其实高兴极了。
自从成为老师的学生后,圣殿的人都不太理解。
大概是他看起来太弱了,大家有种“他都可以那我也行”的想法,抢在他前面跟老师表现自己。明明老师也不止他一个学生,但只有他有这种遭遇。
里南把这些归结于嫉妒。
嫉妒他被老师选上,嫉妒他运气好,但里南心里其实自己也有点心虚的。在柯兰尼那里得到了另一个角度的看法后,像外面的阴雨一样闷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有了点放晴的迹象。
一直到回到教堂,和教堂的牧师打过招呼,敲响老师卧室前,他的心情都是愉悦的。
直到见到老师——
里南忽然想起来,忘记给老师拿药了!!
“您还好吗?!”
里南冲进浴室门前,一副想进去又无从下手的样子。
“老师…?”
赫克托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我很好,不用担心。”
和话里的内容相对,他的语气异常虚弱。
里南懊悔死了。
鲁麦戈神甫跟他说了很多次的,别人都记住了,怎么他会忘记。
里南把面包和甜甜圈放到桌上,隔着门对他老师说,“您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就来!”
门被摔上了。
片刻后,脚步声折返。
里南把一瓶色泽鲜艳的药瓶放到浴室门口的装饰桌上,一边说药放门口了,一边退出房间。
房门刚合拢,浴室门的门锁就传来轻微地咔哒声。
门开了。
门与地砖的缝隙间,一条洁净的、柔软的,乳白色的颀长触腕探出来,经过的地面,带出淡淡的水液。
它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在冰冷的空气中嗅来嗅去,似乎嗅到什么气味般,沿着桌腿往上攀岩,触腕尖尖的吸盘弯如一张张蠕动的嘴,缓缓吸附住刚刚被里南放下的那瓶药水,黏黏地缠绕几匝,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簌地收回。
第127章 六周目(二)
“我-很好,不用担心。”
“我很-好,不用担心。”
“我很好,不-用担心。”
……
“我很好,不用担心。”
……还是这个语气最合适。
符合十三世一贯给人的印象。
既不会太过热情,又不会因为重音靠前,暴露没必要的冷漠。
还能通过停顿,隐晦地暗示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不佳。
赫克托尔面无表情、无声无息地重复。
乳白的触腕紧紧吸附在他迸出一道道细小裂口的皮肤周围,贪婪地吮.吸母体的血液。他沉静地盘在盛满冷水的浴缸,眉眼微微舒展。
在门外响起他的学生里南焦急地问话时,用清冷地嗓音自然地道,“我很好,不用担心。”
“老师,”里南把药剂放到浴室门外摆着献花的长条桌上,“我放这里了,您记得出来拿。”
赫克托尔应了声。
里南离开房间的刹那,药剂就从桌上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赫克托尔赤着脚,推开浴室门,从里面走出来。
被热水泡软变直的银白长发温顺地垂在他面颊两侧,在法力的蒸腾下,逐渐氤氲出细密的水汽。
赫克托尔披着一件宛如吸饱了血液,衣摆长得拖到了脚边的浴袍在屋里走动,伴随他的脚步,衣摆一会儿拉平,一会儿又堆出几层褶皱。
他的身体宛如雕塑家最得意的作品,每一处都精心雕刻,没有一处不完美。
当油灯投射到他身侧的墙面,他的影子却没有肉眼所见的优容,身体时而冒出齐整的尖锐骨刺,时而变成虬结触腕,时而又变出无数挣扎的虫足。
但赫克托尔看不见。
他扶住墙壁不疾不徐地走动着,一寸一寸挪到门后,扭开门锁。
里南还等在门边,听到开门声,立刻抬头望来,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看
到人没事,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不由松了口气。
他做了个祷告的手势,“天主庇佑。”
再睁眼时,就羞愧道,“老师,我错了。您处罚我吧。”
赫克托尔像在冷水里泡太久了,说话有些慢,“不要放在心上,孩子。”他的语气温和而宽宥,“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里南听到这话,更加羞愧了。
比起安慰,他宁可挨骂,“向天主起誓,同样的错误,将不容她的信徒里南再犯第二遍。”
在圣德莱尓的教义里,随意起誓和阻止他人起誓会受到一样的处罚。
赫克托尔不会插手里南的决定,等他说完,道:“利文牧师在等我们,别让她久等了。”
“好。”
里南正要回房间换衣服,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东西忘了。
愣了下,反应过来。
他的面包还在屋里呢!
***
曼桑加仑镇的教堂有一名叫利文的牧师、五名执事和两名传教士。
由于人员匮乏,执事和传教士轮流充当厨师。
其中厨艺最好,大约要算那名身材最魁梧的执事。
他们到曼桑加仑第一天的中餐和晚餐,都由他包揽。
里南看众人盛情邀请老师和他用餐的模样,应是对那位执事的厨艺有十足把握。
不过自从尝过那顿午餐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晚餐时,白天吵过架的官员们也不请自来了。
里南悄悄替换了老师餐盘里的食物,还被执事生气地瞪了好几眼。
但或许是当着老师的面,谁也没有指出这点。
席间,利文牧师问起他们的来意,言谈间,似乎把他们当成了圣殿来的考察人员,聊起了这些年圣德莱尓教会在当地的正面影响,说起自己做主,将圣殿拨来修建教堂的钱款,拿去免费发放帐篷救济几年前因为暴雨失去家园的难民。
之前为了抢人,跟教堂的人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位官员,到了这时也跟着附和起来,并佯装不经意地提起自己为这个影响也出了不少力气。
赫克托尔神甫微笑着肯定了他们的善举,并表示他回去后会向教皇陛下如实禀告,执事牧师和官员们都高兴极了,一场晚餐下来宾主尽欢。
从餐厅出来,里南婉拒了利文牧师送他们回房的建议,自己陪着老师走在寂静的长廊上。
初冬的寒夜空气湿冷,铺着粗纹大理石的地面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露水。
里南担心老师会摔倒,走得不快,边走边说起刚才餐厅的对话。
顾忌着这是别人的地盘,声音压得很低,“……这群人身上完全看不到对天主的虔诚和侍奉的决心,那些官员也是。圣殿那群老学究神甫虽然讨厌,但也不会拿民众的痛苦衬托天主的高贵,这不符合宣扬友爱仁信的教义嘛。”
“教义有很多种,经书也是。”赫克托尔神甫语气淡淡,“他们毕竟捐了。”
里南说:“那么,老师认为那是值得宣扬的吗?”
他下午去外面打听过,当时暴雨导致河堤塌方,教堂只肯出具了少数帐篷,剩余的帐篷,还是在镇民向隔壁几个市镇的教会求助后,受到各方压力才捐献的。
“里南,《古约书》的序言提过,用自己的观念去衡量同为天主忠仆的其他人的贡献,是一种偏见。”
赫克托尔驻足,视线移过来,落到前方的虚空,“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前,不要对任何人任何事先下定论。你的看法或许是对的,但我们不是曼桑加仑镇的镇民,无法直接否定他们的做法。”
“我知道了,老师。”
里南若有所思,他的经书背诵果然还不到家。借着穿过廊柱的月光,里南用余光偷偷打量了老师。
束着白色长发的男人比他高出一个头,头颅饱满,肩膀不宽,骨架中等,过于修长的身形也无法给人压迫感,为了遮掩身份,到曼桑加仑镇后,穿的是圣殿普通牧师才会穿的白色方领祭袍,从外表看,只是一位普通的盲人神甫。
但里南知道,就算老师把自己裹在实习牧师简朴的黑色棉布长袍里,也没有人会忽视他的存在。不仅仅是老师出色的外表,还有他周身散发的宛如天主再世的包容气场。
正想得入迷,就听到老师的声音,“里南。”
里南回神,“我在,您有什么吩咐?”
“刚才取餐的时候,”赫克托尔说,“你换过我的餐盘了?”
“……”
“您发现了?”
“嗯,味道不一样。下次不要这么做了,那位执事做饭很辛苦,看到你这样做会伤心。”
里南心道,要不是真的太难吃了他也不会换餐嘛。但当着老师的面,他还是点点头,“好的。”
想到什么,又问,“老师,那个甜甜圈好吃吧?”
不等老师回答,他就道:“那个不是我买的哦,是一位女士送的。您肯定猜不出是谁?”
赫克托尔微微扭过脸,“嗯?”
里南正要高兴地告诉老师,那是之前在他的告解室睡了一天一夜的那位女士,她随社团也来曼桑加仑镇外宿,就看到了老师的正脸。
里南知道老师缈目,但一直没敢仔细看过。
这个角度才发现,老师的眼眶蒙的不是像那种均匀的乳白和蓝紫的血管,而是一层像敲碎鸡蛋时,蛋壳和蛋液之间的那层白而微透的胎衣似的白翳。
鸡蛋的胎衣里透出软弹的蛋黄,白翳里透出淡淡的晕黑。盯久了,总让人疑心撕开那层白翳就能像撕开鸡蛋的胎衣,就能滚出两颗湿润的漆黑眼珠。
里南打了个激灵,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发现老师还在等他回话,才结结巴巴道,“我、我好像忘了。”
“对不起,老师!”
赫克托尔没怎么在意这点小插曲,比起这些调剂生活的琐事,他们这趟出行还有更重要的麻烦需要解决。他随和地安抚里南几句,然后说:“今晚回去早点休息,不要看书看太晚。”
“好的,老师。”
***
旅店里,狐族社长正在点人,“皮克。”
“到。”
“帕姆卡。”
“这里。”
“托罗托。”
“有。”
“柯兰尼。”
“柯兰尼?”
没有得到应有的响应,狐族社长放下花名册,视线在餐桌前逡巡了一圈,正要皱眉询问,就听到楼梯那边传来一道女声,“抱歉,我迟到了吗?”
她头发有些潮,两颊泛着淡粉,像是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对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狐族社长皱了下眉,把座位指给她,说,“下次快点。”然后继续报下个人的名字。
座位是按入社时间坐的,柯兰尼和她室友之一的托罗托坐到了一块儿,边上是其他三位室友和另一个房间的两个女生,对面是四名男社员。一个头发蓬得像贵宾犬的男生正在餐桌旁帮忙分餐具。
伊荷刚坐下,托罗托就碰了碰她的肩,“还好学姐回来得及时,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社长说。”
“不是说六点半才开始晚餐吗,”伊荷把挎包挂到椅背,免得压到里面的甜品盒,坐下,“怎么提前了?”
收到托罗托改时间的消息时,她才从面包店出来,差点没赶上。
“这个嘛。”托罗托——托罗托看了眼社长的方向,小声道,“稍微出了点状况,待会儿跟你说。”
伊荷嗯了声,拿手帕擦头发上的雨水。
伊荷和托罗托是在海星社认识的,她们分配到的工作台相邻,有时会帮对方做部活,因此交换了账号,比起其他社员要熟悉点。托罗托是魔法历史系的学生,和海星社的研究方向不太沾边,出于兴趣才来报名的,据说被选上时,史学社那边差点不肯放人。
擦了没一会儿,餐具就分到这边了。
伊荷往边上让点,免得餐具没地方摆放,一低头就发现递过来的餐盘边,多了一块叠好的新毛巾。
她愣了下,边上的分餐具的学长对她弯了弯眼,指着自己的头发,“这个擦起来快点。”
“
谢谢。”
伊荷接过来。
男生笑了笑,没说什么,绕到另一边继续分了。
十几分钟后,人终于到齐。
在边上等了有一会儿的旅店服务员松了口气,回去叫菜。
今天赶了很远的路,又没有社活要做。
用完晚餐,社长就放大家回房间睡觉了。
不习惯早睡的——弥弥和另一个室友,隔壁房间的两名学姐,以及男生那边的三名社员,跟社长请假去镇上闲逛。
因为人多,社长也同意了。
伊荷回到房间,就把甜品拿出来,递了一份给托罗托,另外两盒给另外两个室友留起来,然后拿了洗漱用品去浴室。
等她出来时,托罗托已经把甜品分好了均匀的四份。
她端着其中一份坐在圆桌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典籍和一本薄册子,左手拿叉子右手握笔,边吃边画着什么,画面潦草而凌乱,像是建筑图之类的东西。
伊荷去衣橱拿外套时瞥了眼,“专业课作业?”
“没有,”托罗托叼着叉子,有些口齿不清,“一点个人爱好啦。”
伊荷点点头,没说话了。
她晚餐吃得有点撑,洗完澡准备去旅店周围散步消消食,本来想问托罗托要不要一起,看她有事要忙就没打搅,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这家旅店位于曼桑加仑镇西南方向,附近有教堂,商铺和小公园,算是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再往前就是令人生畏的曼桑加仑森林。
旅店后院倒是有一个小花园可以逛。
花园里,石亭,草坪,花坛和石坑火炉都打理得很别致,即使在枯败的冬日,也种上了耐寒的观赏植物。
雨停后,月亮出来了,空气清新很多。
伊荷走到楼下时,发现有这个念头的不止她一个。
没有外出的社员们正聚在温暖的石坑火炉旁的亭子下玩卡牌和烤肉,见伊荷靠近,坐在外侧的一个女生还招呼她过来顶一下,她急着去解手。
伊荷来不及拒绝,就被推上了牌桌。
她很少玩牌,不懂游戏规则,前几轮都输得一塌糊涂。
边上有学长看她出牌太乱,就指点了几句,她按照对方的教导调整了出牌顺序,就变成了到女生回桌前一直在赢的状态,大家刚开始还嘻嘻哈哈,到后面都感觉陷入了一个出牌就输的怪圈。
等那名女生回来,立刻把人撵下桌,“快点,都在等你!”
伊荷没怎么生气,女生倒有些不满,“不就是赢了你们几轮吗,一群小气鬼。”
她看向伊荷,“柯兰尼,你还想要吗?还想玩的话就继续,别管他们。”
“喂!”
“不了,”伊荷笑,“我打算去散会儿步。”
“那好吧。”
女生还想说什么,就被拉回牌桌继续了。
伊荷又逛了会儿,就上楼了。经过走廊时,依稀听到了压低地争吵声,往声音的源头望了眼,只有砰地关门声,吵架声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在旅店吵架并不少见。
她没有再看,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早上七点过,吃过早餐,狐族社长给每个人发了地图和目录板。
这次外宿参加的有八名女生,十一名男生,加上社长,一共二十人。其中新社员有十一人,女生五人男生六人,其余都是入社时间超出一年以上的社员。
海星社有过连续几届招不到新社员时,在外宿选择也更多些。另一些老社员没有参加这边的外宿,跟副社长一起去更危险的北部荒漠。
今年和往年比起来,已经算新社员比较多的了。
分组上,按照入社时间。
一般是两名老社员带三名新社员,能者多劳的模式,如果多出来哪个新社员,就加到社长或部长那个组。但这次是新社员少,所以最后一个组只有四人。
狐族社长等大家都展开地图,指着上面用蓝笔圈出来的三角形路标道,“这就是我们要去的第一站,之前在群里提过。”
“到那边以后,大家先扎好帐篷,以营地为中心,去附近五百米以内的区域收集目录上的材料。”
“收集数量多少不在考核范围内,今天没收集够明天继续,时间是充足的,不要贪多走太远。
曼桑加仑森林对于初阶巫师来说不算太难,不过每年外宿时,都有社员在不顾劝阻深入森林后受伤,希望大家不要拿身体冒险。出发后,一切听组长安排。”
“最后,分组是出发前就通知过的,当时没提出更改的就不能随意调换了。我给旅店这边留了消息,教授一到,他就会通知我们。”
狐族社长放下地图,看向众人,“好,现在开始检查你们的随身物品有没有带齐。”
“是——”
经过一晚的休整,大家都恢复了精神。
社长话音未落,他们就把挂在椅背上,由海星社统一发放的外宿背包拿到餐桌上清点起来。
确认清点无误后,一群人披上防蜂袍,背上背包,从旅店出发,跟随地图的路线,朝最近的曼桑加仑森林入口走去。
昨天下过雨,地上到处都是水洼。
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间,空气里飘着稀薄的冷雾。
曼桑加仑森林静默而无声地伫立在街道的尽头,站在入口往里看,明明是大白天,里面却宛如身处黑夜,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队伍逐渐安静下来。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像是一下子从郊游的愉快切换到了工作模式,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大概是时间还早,他们一路过来,除了两个赶牛车的农户外,其他一个人都没遇到。
荒芜和寂静,给曼桑加仑森林又蒙上了一重阴影。
而狐族社长却像是习惯了这种变化般,没有像在旅店时那样事无巨细地提醒他们注意事项。
他熟练地用镰刀拨开挡在面前的杂草和荆棘,一条被荒草遮掩的,弯弯扭扭的小路就出现在眼前。
尽管道路有些模糊,但看得出来,这里不久前还有车辙印经过。
众人见状,也跟着解下镰刀,效仿社长操作起来。
随着拨开的荒草越多,显露的路面也越来越清晰。
而且走进森林后,往深处看,尽管还是一片漆黑,但经过的地方,抬起头还是能看到错落的光影,并不是想象中的无光之地。
大家不由放松了些许。
伊荷拨开脚边的藤蔓,看了眼对面漆黑的丛林,想起昨天遇到的那个猎人。
那是在曼桑加仑森林的东北入口,巫师联盟的工作人员和当地人经常往返于此,道路宽敞,树木也没有这边密集,即便如此,那个猎人还是警告她不要靠近。
她不禁怀疑,这里真的像社长说得那么安全吗?
在荒草丛生的小路拨了了几十分钟的荒草,他们终于走到了一条较为平坦泥巴路。
沿着泥巴路往西面再走了接近两个多小时,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出现在前方。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狐族社长道,“别忘了铺防潮地布。”
不过这次,大家都累得不行,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社长也没催促,他在空地上挑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草地,放下背包,把帐篷拿下来,和室友开始搭建。
帐篷是按宿舍分配的,一个宿舍一顶。
伊荷、托罗托、弥弥和盘发花了点时间,很快搭完了帐篷,然后就去帮别的宿舍。
差不多全部搞定,已经快12点了。
他们休息了会儿,吃了点干面包和冻奶酪,就开始跟组行动。
托罗托分到了社长那组,盘发和她朋友一个组,伊荷和弥弥一组。
另外两人,一个是牌桌见过指点过她出牌,牌技不错的学长,另一个晚餐时打过照面的,隔壁房间的学姐。
牌技学长和学姐的关系似乎不错,一见面就聊起来。
伊荷和弥弥走在后面,提着盛放材料玻璃罐,没怎么说话。
她们一个班时,就没怎么来往,现在伊荷去了级三,很久没见面,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在眼神
不小心接触时,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
学姐和牌技学长聊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她们。
看到她们就跟在后面,还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们走丢了呢,怎么都不吭声呢。”
伊荷,弥弥,“……”
牌技学长双手抱胸,“算了,先干活吧。”
“知道了。”
学姐问她们要了目录板,在其中几个材料名上前打了个√,然后道,“你们只要收集上面的材料就可以了,其他的交给我们,谁让我是组长嘛。”
“是不是很简单?”
弥弥看了眼还回来的目录板,有些迟疑,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学姐看向另一个没有说话的女生,“你呢?有什么问题现在提哦?”
伊荷犹豫了会儿,指着她打√的几个材料,“学姐,这里有几样需要中阶以上的巫师才能单独摘取,对我们来说,好像有点太难了。”
学姐:“有吗?”
她接过来重新扫了眼,“没有吧,像这种亡灵指骨,泥鱼舌苔,初阶级二就教过摄取办法。你不是级三嘛,这么快就忘了?”
“可是……”
“好嘛。”学姐把目录板拍回她胸口,笑了笑,“不要担心,如果真的不行,到时候再联系我们。你有我的账号吧,嗯?”
说完,学姐对牌技学长就道,“别在边上瞎晃了,不是要干活吗?”
牌技学长看了她们一眼,仿佛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就放下手跟她一块走了。
伊荷抱着目录板,总觉得哪里不对。
弥弥默默道:“被针对了。”
伊荷疑惑地嗯了声。
“你没感觉出来吗?”
“不是。”
那么不用心的敷衍,想看不出来都很难吧。
可是为什么呢?
伊荷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不记得有得罪过她。”
“我知道为什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弥弥的手都被勒红了,她换了只手提玻璃罐子,“你最近有和那个学长说过话吧?可能在哪里说过话被她,或者她的熟人看到了。”
“……”
“就为了这种事?”
“他们在交往,学姐很喜欢那个人。昨天和大家出去玩时,听和学姐一个房间的女生讲的。”
弥弥说,“有时候,还是在意下外面的世界比较好哦。”
伊荷没有继续聊了,弥弥的话好像有微妙的谴责。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目录板上,“我先去收集材料了。”
弥弥说:“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两人在路口分开。
伊荷先去了地图上标注的蛇蜕最多的地方。
现在是冬天,虽然森林的气温比外面温暖,但大部分蛇还是需要冬眠,因此收集蛇蜕反而是所以材料中最安全的一项。
她把玻璃罐子挂到臂弯,按照地图走到指定的地点。
第128章 六周目(三)
曼桑加仑的冬季没有耶隆冷,挂着蛇蜕的树枝和树洞前只有零星的霜。
伊荷戴上手套,掏出镊子,夹起一条掉在青苔上的网洞状的豆乳色蛇蜕,甩掉上面黏连的泥土和草屑,小心翼翼地折叠放进罐中。
因为不能离营地太远,别的小组也有社员选择了这片区域采集。人一多,材料就有点不够看了。
伊荷抓紧时间在夹完规定数量的蛇蜕就璇紧盖口,前往下一个采集点。
到达采集点时发现,社长他们组也在。
狐族社长在防蜂袍的兜帽外加了个羊皮帽,尾巴塞进腰侧的口袋,腰上系带,一端勾在了岩壁上方,手里拿一把小铁锤,灵活地站在陡峭的岩石表面敲打,他的力度不大,但每敲几下,就会有一小块金黄色的正方体矿石滚下来。
它的形状太规整了,反而给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托罗托和另外一名社员在另一边坡度没那么倾斜的岩壁前敲打着,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托罗托没注意到这边,视线被树丛挡住了,伊荷也没有打搅。
他们脚下的位置不宽,要是被自己吓到掉下来就不好了。
伊荷在岩壁前观察了会儿,决定去社长右后方的岩壁附近采集黄铁矿。
那里虽然落脚点不宽,但矿石更丰富,用时短,而且隔壁还有一处岩壁落脚点多,可以撑着那处岩壁防止跌倒。
和她想得一样,撑着隔壁岩壁受力果然轻松了很多。
伊荷扯了扯绳结,确保稳固,再慢慢往上爬。爬到预定的位置,她腾出手,抽出小铁锤,在岩壁前铺了一张油布,然后轻轻敲打起来,几声叮叮声后,一块正方体黄铁矿就滚出石沙,掉进她布好的油布里。
在一片叮叮叮里,狐族社长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下方出现了出现了别人。
他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托罗托他们的位置,没看到其他人,不由道:“怎么就你一个,你们组其他人呢?”
伊荷都快采集完了,冷不丁听到有人说话,手一抖,油布里的十几块黄铁矿就像箭一样弹飞进丛林,噗地消失不见,“……”
女生缓缓转过脸,眼神幽怨,“社长,您刚刚说什么?”
狐族社长默了会儿,从自己的罐子里捡了点黄铁矿装进一个新罐子递过去,看人收下后,道:“你们组长呢?”
“不清楚。”伊荷数了数黄铁矿,发现比她之前敲的还多,就盖上了锡盖,塞进大玻璃罐里,说,“组长他们在另一个采集点吧。”
“他们?”
“你是脱组单独行动的?”
“我们组都是单独行动。”
社长:“……”
社长露出了无语地表情。
他点开魔卡看了眼他们组的移动轨迹,眉头微皱,让他们带最少的人给他偷最多的懒,这又不是大扫除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不知道在搞什么。
把外宿当约会了吗?
想到什么,狐族社长看向女生,“你下一个收集什么?”顿了顿,又说,“算了,目录板给我,我自己看。”
伊荷把铁锤绑回腰上,腾出手拿目录板给他。
社长接过来看了眼,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边打钩的都是你要收集的材料?”
“不,是组长给我们分配的任务。”伊荷道。
她好像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语气轻松地道,“除了打钩的,剩下的材料都是组长和另一名学长去收集。”
社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柯兰尼看着挺聪明,结果教材以外的书籍完全不看的么?这里面有几样他都不能一个人采集成功,他们组长居然让两个新社员自己去,奔着让人出事吗,简直不能理解。
社长让柯兰尼先别去下一个采集点,先在这坐一会儿,自己给他们组长发消息。
这期间,托罗托他们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
社长一走开,托罗托就滑下岩壁,跑过来,把伊荷拉到一旁打听情况,听她说了他们组的分配后,也吓了一跳,“怎么这样,那弥弥呢?”
“去挖多眼螺吧。”
她目录板第一个打钩的就是这个。
多眼螺名字虽然可怕,但个头只有拇指大,既不咬人,也不吸血,一种在沼泽和水潭边繁殖软壳螺,因为斑点长得像人类的眼珠得名,不仅可以制药,味道还很鲜美。
托罗托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到什么,朝社长的方向看了眼,叫他还要和对面吵很久的迹象,对女生道,“柯兰尼,你记不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事?”
“嗯?”
“就是提前晚餐时间那个。”
伊荷当时洗完澡她把这事给忘了,听托罗托提起才想起来,她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我那会儿不是没说嘛,”托罗托声音更轻了点,“其实就是跟你们组的那个学长有关。”
“他们……”
托罗托自己开了头,又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表情有些踌躇,边上偷听她们讲话的一名男社员道,“我知道,我跟你说。”
托罗托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开口,看他特别想表现的样子,干脆往边上挪了点,“行,你说。”她指了下男生,“他跟你们组的学长一个房间的。”
“就是做那种事啦那种,”男生语气夸张,“昨天下午我们上楼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们去了楼道下方的酒窖。当时社长和旅店老板去那边拿酒嘛,刚好撞见了。”
“嗯…嗯?!”
“你们组长和他不是暧昧很久了嘛,”男生话锋一转,“但昨天的女方可不是那个学姐哦,而是另一个……”
他报了一个名字。
伊荷愣了愣,因为对方说的人,就是她昨天帮忙顶过牌桌,说话很仗义的女生。
她看向男生,“你也看到了?”
“怎么可能?”男生连忙摆手。
他家作风老派,要是跟这种桃色新闻扯上关系就麻烦了。
伊荷托腮,“那你怎么那么确定,学长自己说的吗?”
“大家都这么传的。”男生强调,“如果弄错了,社长不会无缘无故把晚餐时间改那么早了。而且学长回来时,衣服确实有点乱。”
“我想你们组长也是这个原因迁怒你们吧。”托罗托补充。
尽管她没有亲口这么说,但言语间也认可对方的说法。
可是两个人刚经历过被目睹,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大家聚在一块儿开开心心地玩牌,不太合理吧?
大概是她怀疑地神色太明显,男生忍不住道,“你不信吗?”
“只是觉得,”女生的声线轻软,“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
“要是被当事人听到……也不太好,你说呢?”
男生怔住,“什么?”
不过那个时间伊荷不在旅店,出去送药了,没有继续掰扯,问起来还会扯出她没有报备的事,便笑着转了话题,聊起了材料收集情况,他们也回神般,不再提前面的事。
社长和那边沟通好回来,看几个人说得起劲,还在边上听了会儿,等他们说完才道,“柯兰尼,你可以过去了,他们在第五个采集点等你。”
第五个采集点,是弥弥被分配到的多眼螺聚集地。那边离营地不到百米,他们应该是就近挑选的。
“好。”
伊荷从
地上站起来,提上自己的玻璃罐起身,和托罗托还有那位男生挥手告别,朝对应的材料采集点跑去。
黄铁矿离营地有点远,往回走反而需要一点时间。
抵达位置时,不出意外收获了一个不太友善地笑容,“柯兰尼,路上人很多吗,你怎么来得那么慢?”
伊荷喘匀了气,直起腰,“抱歉。”
她道歉道得太痛快了,对方连发难都找不到痛点,气闷地钉了她一眼,转身道,“跟上来。”
社长似乎没有把她“告状”的事告诉学姐,一路上学姐只抱怨了社长想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增加什么小组抽查,倒没怎么提到她。
这个发现,愈发让伊荷怀疑托罗托他们说的那件事的真实性了。
如果社长没有乱说话,难道是旅店老板?
她们没有走太远,就到了一处飘满腐烂落叶的浓绿水潭,这是地图标注的,多眼螺最多的采集点之一。
水潭前围着好几名社员。
弥弥和牌技学长也在其中。
稍微不同的是,弥弥和大部分新社员一样,用小铁锹沿着水潭边缘往上刮,而牌技学长则拿了一根粗木棍,在水潭边搅动着,过一会儿,捞起来,用渔网筛一下,倒进罐子里。
见到她们过来,弥弥抬手,打了个招呼,牌技学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视线就落到学姐身上。
他说了同样的话,“怎么去了那么久?”
学姐耸耸肩,“你说呢。”
她把刚才和伊荷抱怨过的话跟牌技学长重复了一遍,然后走过去看了眼他的玻璃罐,“你们挖了多少了?”
虽然带了个们,但话朝着谁说的,大家都很清楚。
弥弥和伊荷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吭声。
牌技学长瞥了眼罐子里密密麻麻蠕动的多眼螺,目测了下,说:“四十几。”
“那差不多了。”
学姐打开他的罐子,用镊子夹了十个到另一个玻璃罐里,旋紧,看向她们,“你们就在这里采集,不要乱跑,采集够了就发个消息,我们去下一个采集点。”然后挽住牌技学长的胳膊,“我们去那边说话吧,这里人太多了……”
牌技学长没有拒绝。
等他们走远,伊荷才放下装着蛇蜕和黄铁矿的玻璃罐,打开地图检索最富余的采集点位置,拓印的地图标识有些模糊,她仔细辨认了会儿,才确认位置。
她把罐子打开,瓶口侧对地面,然后走到对应的水潭一角前,将手覆在离潭面几公分的地方,让魔力顺着手心淌进潭中。
刚才看到大家用铁锹刮时,伊荷还觉得有点奇怪,明明学牌技学长刚才那样木棍搅动,再过渔网筛,不是很轻松吗?
直到自己上手才发现,这片水潭的水很浅,深度不到一米,但底下的淤泥却非常厚,而多眼螺偏偏栖息在淤泥深处,想要效仿他那样搅动淤泥捞多眼螺,比起直接去挖浅层的幼年多眼螺要困难得多。
于是伊荷放低了期待值,只用魔力搜刮了淤泥上层的多眼螺。
一颗颗多眼螺沿着上涌的水柱,宛如吸管里的果粒般依次涌进敞开的罐口。
弥弥提前挖完了。
这本来是她分配到的任务,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挖了一半,等柯兰尼的时候,又挖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收工,坐在原地拿出水囊喝了口从旅店打包的葡萄汁。因为喜欢果肉的口感,还特意让服务员多榨点碾碎的果肉,看到这一幕,差点呛住。
***
太阳钻出云层,显露真容。
路上的水洼倒影出宛如金子般的天光,几只跳蛙安静地栖息在水洼旁,咕咕低吟。下一秒,一只大脚便踏进水洼,碎金漾起圈圈涟漪,跳蛙受惊,扑地跳进草丛。
里南低头看了眼被积水浸湿的鞋面,有些不适地活动了下脚趾。
袜子一定被浸湿了。
他想。
走在身侧的利文牧师见他驻足,停下来,语气关切,“里南大人,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里南连忙回礼,“您与我是平级,您的资历比我还高,不用这么称呼我,叫名字就行。”
利文牧师:“那怎么能行呢?您和赫克托尔神甫是在离天主最近的圣殿就职的侍奉,我们在乡下小教堂只能为天主尽到微薄的传播,不管怎么说,叫一声大人也是应该的。”
“也没有吧。”里南道。
他不太经得住夸,尤其是被那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长辈夸奖,闻言讪讪地笑了下,正要说几句话以示谦虚,就听到身后的执事不爽地嘬牙声。
里南:“……”
利文牧师回头看了满脸横肉的大个子一眼,低声斥道,“罗宾。”
罗宾就是这座只有五名执事的小教堂里,厨艺最“好”那位。
他们这次出行,利文牧师在众人里挑中他,也是看中了这点。
然而来曼桑加仑镇第一天,里南就把这位执事厨师得罪了个彻底。
罗宾本来都休假了,因为圣殿来了人,冒雨过来帮忙,结果人家当着他的面调换了给神甫准备的晚餐,这会儿又故作姿态地装客气,罗宾更看不惯了。
闻言,他更加响亮地嘬了下牙花来表示不满,在利文牧师责备地目光下忿忿地扭过头去。
利文牧师叹了口气,对里南道:“大人见谅,罗宾的脾气比较暴躁。”
里南说:“没、没关系、”
他知道罗宾对他不满的原因,说完就对利文牧师微微颔首,短促地笑了下,快步追上走在前方的老师。
赫克托尔神甫和一位曼桑加仑镇乡绅并肩而行。
曼桑加仑是雷哲肯大公领地内的一座小镇,当地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贵族居住,这位乡绅已经所以官员里最拿得出手的一位。
这位脸蛋晒得赤红的夫人祖上就是地主,她在王都的国王学院读过法律和农业,拥有一大片玉米地和庄园,在遥远的法赤也有小部分产业,每年为圣德莱尓教会捐赠了不少财物。
听闻有一位圣殿神甫莅临小镇,昨天就派了管家登门造访,不过被教堂统一回绝了。
但拉沃恩夫人和那些官员不同,这座小教堂屋顶的每片瓦、每块墙砖都写着拉沃恩夫人的名字。
因此,利文牧师还是转告了她的管家,告知了赫克托尔神甫今天将会前往曼桑加仑森林,为一座荒废近百年的墓园举行施福仪式的事。
曼桑加仑森林,在传闻还没那么可怖以前,就是一座平凡的森林。
住得近的村民,买不起昂贵的墓地,会将家人的遗体埋葬在森林里,时间一久,那一片空地就成为默认的墓园。
手头宽裕后,这一带的村民还凑钱将墓园秘密修了一番,尽管是不被警备处承认的墓地,但在这种半封闭的小镇上,邻里都清楚彼此的祖母是哪位,谁也不会犯蠢出去乱说。
随着时间的流逝,墓园越来越规范,甚至聘了维护的管理
员。
这些管理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刚开始都好好的,最后几乎都以死亡收尾。
活下来的几人,也说了类似在墓园撞见了吃人的幽灵的内容,没撑过几年便在惊惧中去世了。
村民们请过当地教会的牧师施福驱灵,没有用轮到下一位管理员时,依然如故。
可镇上的墓地实在太贵了,虽然畏惧传闻,墓园还是照旧开放。直到其中一户人家为过世的父亲举行葬礼时,十几人同时见到了吃人的幽灵,墓园才逐渐无人问津起来。
不是没有过牧师想为穷人恢复这片墓地的洁净,他们不是失踪,就是以失败告终。到女王即位,曼桑加仑森林已经彻底沦为等同于黑魔法、亡灵巫师的可怖传言。尽管还有猎人和樵夫进出,但也仅限于边缘地带。
大家都以为曼桑加仑森林会这样下去,没想到圣殿没有遗忘她的子民,还派了神甫来处理。
“神甫,您一定不会明白,您的善举对曼桑加仑镇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拉沃恩夫人的嗓门响亮,说话像在隔着茂密的玉米林喊叫,生怕人听不清。
里南走近点,就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忧虑地看向老师,却发现老师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般,脸色平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拉沃恩夫人搀着他,“我在国王学院念书时刚满二十八岁,每天早上都会去圣殿诵经,圣殿的每一位神甫都见过,说不定我们还打过照面,但看您的年级,那时您应该还是个孩子。”
“不过,就算是个孩子,您也是天主的孩子里最虔诚的那个!”
赫克托尔笑了笑,“您过誉了。”
“再多的溢美都不够。”
拉沃恩夫人朗声笑了笑,往上托了下赫克托尔的手臂,不知道碰到哪里,对方忽然轻微地皱了下眉,拉沃恩夫人忙松开手,“怎么了?”
“没事。”赫克托尔不着痕迹地将袖子往下扯了点。
拉沃恩夫人见状,正要说什么,跟在他们身后的管家走上前,靠近她耳边说了几句。
她点点头,停下脚,对盲人神甫道,“赫克托尔神甫,再往前就是墓园了,我只能送您到这里。等您出来,我会派最豪华的马车来入口接您,到时候,还请您不要拒绝。”
赫克托尔:“之后的事,之后再定。”
这是《古约书》里的一句谚语,讲的是天主乌卡设妲帮助了一名落难的公爵,公爵想再与她见面时,天主用来回绝的谦词。
尽管《古约书》后章,没再提到这位公爵的故事,但用在这里,无疑抬高了夫人的身份。
拉沃恩夫人眼角浮现笑纹,“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对里南招招手,等人走过来,搀住赫克托尔神甫,才带着管家向利文牧师告别,原路离开。
里南搀着老师,继续朝前。
走了没几步,赫克托尔倏而驻足。
“怎么了?”
里南有点疑惑。
赫克托尔扭过脸,听他后面的话,想看的方向应该是利文牧师那边,但由于眼盲影响了方向感,实际上他只是“望”向了另一侧的丛林,弄得后面两人也紧张地跟着往那个方向张望,以为有什么不对,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那个意思,“……利文牧师,罗宾执事。”
利文牧师回神,“我在,大人。”
罗宾也应了声,面对这位一看冒着危险替他们施福的善良神甫时,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端正了表情。
“我们走了多久了?”
“三个小时了,大人。”
“还有多久?”
“大人,”利文牧师尊敬地道,“您累了吗?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休息一下。”她转过身,“罗宾,把油毡布和绯翡毛毯拿出来。”
“是!”
罗宾道。
他手忙脚乱地把沉重的背囊脱下来,正要打开,就被叫停了,“不用忙了,我不需要休息。”
年轻神甫的声线如同他这个人给他们的印象一般干净而透明,仿佛高海拔山峰经年不化的积雪之类的东西,“利文牧师,我们快到墓园了吗?”
“还有三、四英里,大人。”
“不远了。”
“是的。”利文牧师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正要询问,就听到对方道,“天似乎快黑了,你们把地图交给里南,也回去吧。”
里南愣了下,还没说什么,罗宾就打断了他。
“不行!”
“罗宾。”利文拍了拍执事,似乎想安抚他的情绪,罗宾这次却没有退让,“神甫,这片墓园埋葬着我和利文牧师,还有半个小镇镇民的祖辈,就算您认为我们的法力不够,只能拖您后腿,我也不会走的。”
他们和官员都确认过这两人的身份,但万一圣殿派人来这片墓园,并不是为了施福,而是想利用这里的幽灵传闻做些邪恶的勾当——谁知道有没有那种可能,那他罗宾一定会拼命阻止。
里南听得不觉皱眉,“你什么意思?”
罗宾:“你们心里清楚。”
“喂,你——”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利文牧师有些头痛,她求助似的看了眼那位圣殿来的神甫,正要说什么,一道黑影掠过眼前,几人同时噤声,反应过来才发现,那是几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食腐魔。
它们似乎跟了他们有一会儿,身上带着入口处才有的榉树叶,这会儿正在一团白光下扭曲挣扎着,同时发出寒风呼号般地气音尖叫,没过几秒,就化为了一缕淡淡地形似松针的香气。
尽管并不难闻,但大家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赫克托尔从容地放下手,没有焦点地眼珠看向他们,“食腐魔不会单独出现,附近应该有一些刚死亡的魔族,或者被魔族寄生的人族。到了夜里正式施福时,我可能无暇照顾到大家,要一起来的话,请及时找好躲藏的位置。”
他的语气明明没有变化,但落在利文牧师和罗宾耳中,却多了一种意味。
两个人互相看了眼,无声地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里南并不是第一次接触魔物,神学院的毕业考试,就是把这群实习牧师丢进召唤场和魔物生存一个月。
那些魔物都是被学院豢养的,靠吃每个月丢进召唤场的食物生存的魔物。
个性单纯,攻击性低。毕业后分配到了圣殿,就更没机会接触了,在现实中见到,哪怕是食腐魔这种低等魔物也还是第一次。
这会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摸向胸口的吊坠,扭开了藏在背面的隔音环,看了眼身后的两人,道:“老师,他们好像是故意的。”
“罗宾发作前,我看见利文牧师给他递东西了。他们对我们,没有表面上那么信任。”
“我知道。”
“……您知道?!”
赫克托尔微微颔首,“刚才那位夫人,也是他们请来勘察我们身份的。”
里南吃惊道,“什么?”
“那位夫人说了很多关于圣殿的事,有些地方,实习牧师是不允许进出,但作为经常光顾圣殿和捐献了许多财物的信徒的夫人,却被允许出入,她在观察我的反应。”
赫克托尔道:“昨天晚餐时,我也向喝醉了的官员聊起这片墓园,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答案。”
“他说,这片墓园,其实不像大家以为的,不受警备处认证。两百前,它就被登记过,墓园的所有者,就是利文牧师的家族。你明白了吗?”
里南恍然,“也就是说,利文牧师就是当时那群村民的后代,难怪呢。”
难怪教会一直向圣殿申请牧师前方驱灵。
他还以为他们只是想帮村民们的忙。
“我想得太肤浅了,”里南不好意思地道,“对了。老师,不是说曼桑加仑森林的墓园只有幽灵捣乱吗?为什么会有食腐魔?”
“出发前,老师是怎么跟你说的?”
“……老师?”
里南以为老师在说自己,疑惑了一瞬,话在嘴里过了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老师鲁麦戈神甫,“鲁麦戈神甫让
我好好照顾您,提醒您每晚记得服药,别的就没了。”
不过,当时十三神甫开会时,的确提到太危险,不同意老师前往之类的话。
当时他还有些不以为然。
曼桑加仑镇就是一个偏远小镇而已,那些传闻也是当地无知的镇民编纂出来的,直到这会儿才有了点实感。
想到什么,里南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老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这次能见到能往返于地狱和大陆,传说中的恶魔,才来的。”
赫克托尔轻轻笑了下。
作为圣殿最宝贵的圣物,他的嘴角总是噙着让信徒流泪的,悲悯而不失温和地笑意,因此里南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笑容出现一丝轻微地变化,“也许吧。”
……恶魔吗?
那样说,也没错。
比起吃人的幽灵、亡灵法师、黑魔法,传说中的恶魔这个词,更令人心潮澎湃。
第129章 六周目(四)
“啊。”弥弥叫出声时,学姐正走在她身侧,她有些不快,“又怎么了?”
弥弥嗫嚅:“那个……”
走在前面的牌技学长回头看了眼,在女生略带惊慌地视线里捻起掉到她肩上的兰花螳螂,丢到一旁,说:“好了。”
弥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谢谢学长。”
弥弥是狐獴兽人,脸庞圆滚滚的,不管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十分可爱。
牌技学长被逗得弯眼,安慰了几句又转过头去。
边上的学姐倒是多看了她几眼,轻轻地嗤了声,扭过脸调侃男生,“总是做这种事,小心人家误会呢。”
“还好吧,有什么好误会的。还是说,你误会了?”
“哈哈,讨厌,不要偷换概念啦!”
……
从背影看,身高接近,外表靓丽的两位年轻男女无疑是格外登对的一对,假如没有刚刚在托罗托那边听到的传闻的话。
伊荷想到什么,看向弥弥,“你怕螳螂?”
“不怕。”弥弥毫不心虚。
“那怎么……”
“让学长帮忙,学姐会吃醋嘛。”弥弥直接道。
她声音不高,不过因为前面的插曲,学姐似乎有点担心她再把人拉走,跟她们拉开了不小的距离,正常说话也不用担心被听见,“都是组长了,完全没有照顾组员的意思,身为老社员的学长也是。两个人只顾着调情,不觉得很过分吗?”
伊荷顿了顿:“这样的话,会被更加针对吧。”
“无所谓了,”弥弥说,“在等你那会儿,我提不动罐子,学长帮我提了一段路,后面她就一直在找借口让我去水潭另一边挖,明明学长附近多眼螺最多。”
说到这里,弥弥就有点来气。
那片水潭也不知道多久没清理,又臭又腥,本来就难挖,学姐还要给她上难度。
想到什么,弥弥看向女生,“别说我了,临时改组长考核什么的,是你跟社长提的吧?”
伊荷笑了下,“只是如实说了组里的分配而已。”
弥弥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刚收到集合行动的消息时,她就怀疑了。
毕竟柯兰尼可是一个敢在入社第一天就会因为事务分配不公跟社长对峙的个性,幸好那天学姐不在场,否则一下子就会发现了。
社长才不会无缘无故就改考核机制,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现在要去哪?”弥弥看了眼附近的地形,又看向目录板多眼螺下第六项的亡灵指骨,“采集点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正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学姐,就听女生道,“应该是蝎尾橙花吧。”
“?”
“怎么看出来的?”
“地图。”
“蝎尾橙树生活在低矮开阔,光照和水分充足的平原,这一带的环境很适合它们生长。”
“这样吗?”
弥弥看了看周围,实在没从这片乍一眼望去全是一模一样树木的森林看出什么不同。
不过柯兰尼都那样说了,她也没有再问。
到达蝎尾橙树林后,还是为对方的观察入微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不过等她问起观察的经验并得到回复后,还是感到了一丝荒诞,“……学姐说的?”
“嗯,学姐刚才在组群里发了新的行程规划。”伊荷语气自然,“你没看吗?”
她以为她在问蝎尾橙花的特性呢,就把目录板上的备注念了一遍,收获到惊叹的眼神时还有些迷茫。
弥弥:“……”
她刚才一直在忙着跟她吐槽,哪有时间看魔卡啦可恶!
蝎尾橙花在冬季十二月到一月期间开花,香气甘甜中带一丝微苦,常用于制作精油和香皂,社里则用来加进那些气味古怪的外用魔药里,减少使用者的不安。
采集蝎尾橙花的过程和果农没什么分别,四人在半个小时内就完成了蝎尾橙花的收集。
外宿共十二天,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在旅店,中间十天都要在曼桑加仑森林度过。每个小组的目录板各有二十二项收集材料,分到十天,一天只要收集2-3项。
于是收集完蝎尾橙花后,学姐就带大家回了营地。
也许是中间单独行动过,他们是四个组回来得比较早的两组,另一个是盘发他们组。一天走了很远的路,休息没多久又去采集材料,一回到营地,大家都各自脱了鞋钻进帐篷休息吃零食,等四个组都到齐才开始做晚饭。
晚餐吃的是社长从旅店买的火腿切片炖通心粉,加了点海盐,罗勒和芝士片,味道和学院餐厅的完全不能比,但人在特别累时懒得计较太多。
吃完晚餐,收拾了厨余垃圾,天还没完全黑,一些社员就点燃油灯,用魔力让它们悬浮到半空,然后在帐篷附近铺了张野餐布,继续昨天的游戏。
伊荷本来想早点休息的,但夜里太冷了,冻得睡不着,就和盘发一起出去烤火,然后就遇到了昨天的仗义学姐。
社员比较多,晚餐是排队领完和室友一块儿吃的,所以刚才没注意到。
仗义学姐今天没有玩牌,改成了下棋。她撑着下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落棋谨慎极了。
盘发认真地看了会儿,对室友道:“…她要输了。”
伊荷有点惊讶:“这么快吗?”
上桌才不到五分钟。
“这里,第一步就走错了。”
盘发入学前就参加过不少棋赛,在这方面算得上精通,跟她分析了几句,一道女声冷不丁响起,“不要再说哦,再说你们就出个人帮我顶位。”
对面的社员认出来围观的人群里有昨天连赢他们好几局的学妹,闻言无语道,“每次都这样,奈落利,适可而止啊。”
“嘻嘻,开玩笑啦。”
奈落利笑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杀死对面的王。
盘发,伊荷:“……”
伊荷想到什么,扫了眼对面,牌技学长不在人群中,正要移开视线,余光一道黑影掠过身侧。
正要回头,盘发突然拉住她,“你看那边!”
伊荷愣了下,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牌技学长和他们组的学姐从营地另一侧走来,两人像是刚吵过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组长没有像白天那样黏着他,牌技学长反而皱着眉,时不时拉一下学姐的手臂,仿佛要挽回,但很快又被甩开了。
“你们组长真是能忍,”盘发嫌恶道,“阿德尼学长做出那种事来,她还愿意跟他来往。”
伊荷看了眼室友,又看向还在下棋的奈落利,不知道该震惊于室友当着女方的面明目张胆说这种事,还是震惊于大家都知道这个新闻。
盘发察觉到她的视线,愣了下,“怎么,你不知道?你跟他们俩不是一个组吗?”
不等女生回复,她就意识到什么,自顾自道,“也是,你当时出去了。不过,那种打女人的男人,不管怎么想,都恶心死了。”
伊荷:
“……?”
盘发看她眼神困惑,以为她完全不知情,回帐篷的路上,跟她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当时社长和老板去酒窖嘛……”
这和那位男社员说的一样。
“……刚好撞到了在那里的阿德尼学长和刚才下棋的奈落利学姐。”
这也一样。
“……奈落利不知道什么原因得罪了他,被拉到酒窖用魔力羞辱,她是辅助类魔属,本来就不擅长攻击,等于被动挨打。”
这里不一样。
“……幸好社长他们赶到的及时。”
这里也不一样。
伊荷回想了下牌技学长和奈落利学姐的脸,“好像没看见有淤青之类。”
盘发用一种“你怎么这都懂”的眼神道,“当然不会攻击脸啊,不然也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可是,昨晚他们还在一起打过牌。”
“酒窖的事,发生在天黑前吧。”
盘发一愣,“你怎么知道……”
伊荷语气如常,“因为阿德尼学长指导我出牌时,那个位置原本坐的就是学姐。”
还以为盘发会和托罗托那边一样的说法呢。
两边的传闻差距太挺大。
盘发皱着鼻子,思忖了会儿,道:“这么讲的话,那他们就不是在打架了。”
哪有刚打完不到两小时的人还能坐下来一起玩牌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不是打架,又是什么呢?
“你听社长说的吗?”伊荷道。
盘发摇头。
她是听同系的朋友说的,不过知道对方可能乱说后,她也不准备把朋友供出来。
看女生好奇,笑道:“你这么想知道的话,还有个人可以问问。”
“老板?”
“不是,除了他们,还有个人也在场。”
伊荷顺着室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棋盘另一边的草地上,坐在篝火那群社员,他们似乎正在玩什么恶作剧游戏,不时爆发出阵阵嬉笑声。
盘发指的那个人,坐在人群中心,被推搡到地上也不生气,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看上去脾气很软的卷毛学长。
“安托万弗朗索格?”
“是的。”
卷毛学长在海星社有点特殊。
他是狐族社长的弟弟,原本要去法丸社的,但因为哥哥来了这边,所以也被家里要求进同一社。
再加上社长又凶又爱甩锅,大家理所当然地更偏心脾气更好,长相更出挑的卷毛学长。
弗朗索格家族这一支只有他们两个,不出意外的,还是长子继承。
按理,家族不会在意长子以外的孩子对未来道路的选择,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是打算让卷毛学长将来能为长子工作的效力。
伊荷收回视线,“太晚了,下次吧。”
也是。
里南心道。
就像拆礼物一样,最好的礼物总要留到最后才能揭晓,假如真的能见到恶魔的话。
他打住思绪,深吸口气,继续扶老师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树林变得稀疏起来,再往前,几只乌鸦拍翅飞起,一道铁质围栏出现在视野尽头。
围栏与围栏间隙间缠着粗壮的野南瓜藤,粗糙肥厚的浓烈叶片遮住了墙内的世界,中央的大门上挂了一圈铁链,下方一把黄铜大锁。
众人停下脚。
利文牧师撩开牧师袍,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数到其中一把,走上前,拂开黄铜锁上的杂藤,把钥匙插进去,扭了几下,取下大锁,挂到一旁的铁门上,带他们进入。
这座弃置的墓园,从外面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荒芜,和那些年久失修,缺少管理的老式墓园没什么差别。进到栅栏后,里南才看出了差别。
刚下过雨的墓园到处都是烂泥。
管理员的木屋在墓园西侧,门已经坏了。
墓碑东倒西歪,排列不一,有的地方,像是被淘金的盗墓贼造访过,碑文被刮花了,棺材大剌剌敞开,里面汪着水和石头,没有尸体,但他们走过的道路上却横着几根被啄干净肉沫的头骨。
里南连忙抬脚,往老师边上靠近点。
利文牧师还在向赫克托尔介绍墓园的情况,“……听说大人要来施福,教会请了镇民来整理拾骨的。但您看见了,这里荒废太久了,镇民畏惧传闻,所以……”
“不要紧。”
赫克托尔语调随和,“天主不会为这种小事怪罪她的子民。”
利文牧师舒展眉头,“大人宽宥。”
事实上,实际情形比她形容得严峻。当时教会得到圣殿派神甫来这座墓园施福,官员立刻动员了当地镇民去清理。
然而这些镇民祖上都埋在另一片公墓,不是这片墓地主人的后代,又有森林的传闻,不愿意去报名。
而这片墓地真正的后代,又是附近一些每天忙于生计的村民,贫穷和压力让他们根本腾不出时间和力气去做别的事。
利文牧师倒是有这个能力。
只是出了这个头,让圣殿查到她的家族就是墓园的主人,召回神甫让他们自己施福,或者教会出钱请人就不好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空置下来。
但这话,她是不会告诉神甫的,利文牧师微微躬身,口吻尊崇,“就像在亡者的世界,天主的光辉依旧没有褪色,我们的镇民,是带着她的祝福离世的。”
里南闻言,有点疑惑地看了眼周围,“哪儿?”
没看到有天主塑像啊。
利文牧师:“……”
她讪讪地笑了下,指了下他们脚边。
里南挪开脚,这才发现泥泞的地上,倒着一具有些年久失修的塑像。
说服了没眼力见的小牧师,利文牧师不再拖延,趁天还没黑,让罗宾先做晚餐,招呼里南一道清理木屋,让赫克托尔神甫先进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到外面布置祭坛。
圣德莱尓的祭坛往往置于教堂内部的正东,早晨阳光最好的位置,施福的信徒一抬头,就能瞻仰天主的圣像。
当对象不是人而是沾染魔气和恶灵的死物时,需要牧师到现场亲自施福祛魔时,就需要执事帮忙携带并布置简易的祭坛。
赫克托尔神甫是圣殿的使者,按理,应该由里南来布置。但这方祭坛的圣像、圣徒骸骨和烛台是曼桑加仑镇教堂出的,利文牧师不会假以他手。
她动作麻利地摆好圣物,还让罗宾帮忙搭了个棚,免得夜里落雨,影响圣坛的清净。等大家用完晚餐,天也黑了,赫克托尔神甫才在里南的搀扶下,走到祭坛前开始施福。
利文牧师和罗宾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赫克托尔神甫过去似乎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施福仪式,对祭坛的熟悉程度超乎寻常。即便站在幽暗树林中,点烛台、净手、取圣杯、念颂词,洒福水的过程没受到丝毫影响。
风呼呼刮动。
白发神甫的祭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祭帔高高扬起,又落下。
露出年轻男人清雅的侧脸。
墓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草浪的沙沙声。
别说恶魔、连半个幽灵也没出现。
利文有些失望。
好在她其实预料过这个状况,也没有落差太大。
曼桑加仑镇只是雷哲肯大公治下的小地方,圣殿那边能记得他们就要感恩戴德了,不指望真的派一个多么厉害的神甫过来。
罗宾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这场仪式里,他又背祭坛又做饭,还帮忙搭了雨棚,出力最多,就等着晚上见证这位神甫的本事,结果大失所望。
他烦躁地嘬了下牙,看向里南,没有控制音量,“你跟你老师真是从圣殿来的?”
里南在默念颂词,不理会罗宾的挑衅。
不管什么仪式,都是在和天主沟通,这个过程中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可能被听到看到。
这点意识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当上执事的。
尤其老师还是最接近天主的侍奉。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点,但就算对方只是一名普通牧师,这个态度也是不对的。
里南可不愿意让自己被天主视作毫无灵性的愚人。
罗宾见里南没被激怒,悻悻地转过脸,看向利文牧师,想寻求认同。发现后者也随里南一起默念颂词,只好暂时收敛脾气,掏出经书,默默地加入其中。
撒完福水,赫克托尔起身,手捧圣杯,在墓园里走动起来。
没有了里南的搀扶,他脚步缓慢。长长的祭袍拖到了草地上,却像隔了层透明的薄膜般,没有沾染丝毫污渍。
每经过一处墓碑,就停下来,将圣杯里的福水洒上去。
利文牧师有些惊诧地发现,他每一次洒福水,都能准确无误地淋到对应的坟墓上。
在错乱的碎石和翘起的残垣间,也没有乱了方向,他似乎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某种东西在感受。
利文牧师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放出一阵寒风。
她是家族遗传的风属巫师,没有上过系统的课程,接受地方神学院的培训后就分配到了这里。在这个大多数居民都是普通人的镇上,这点魔力足够她获得尊敬。
但这次,当她的风混进夜风中,正要接近这位神甫时,在离他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就消散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寒风被围绕赫克托尔神甫周围磅礴的魔力
场吸纳,化为己有。
而对方还在前进,似乎没察觉到这点动静。
利文牧师脸色微白,察觉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在比之前,她只以为那是个吃了地域优势的王都人。
施福仪式要举行四天。
第一天两小时,第二天四小时,以此类推。
洒完福水,还有漫长的颂词。全部完成时,已是九点多。
他们把剩下的食物吃了,在木屋铺好棉被准备入睡。罗宾将祭坛上的圣物装回箱子锁好,放在自己的被子里。
里南给老师喂完药,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不屑,一些包金的铜塑,怕谁偷呢?但经历了白天的事,他也没吭声,早早洗漱完就睡了。
在木屋里的呼吸声逐渐安定下来,刚才还寂静的墓园响起一阵幽微地低语声。
“……他人还怪好的。”
“是嘞,好久没尝到福水的味道了。”
“好香啊~”
“说起来,要不是你吃了上次施福牧师的执事,人家会不来吗?”
“嘿嘿,我饿嘛。”
“真香呐~”
“什么,可以吃?我迫不及待了。我要吃那个大个子!”
“不行!牧师不能吃,会被烧死的。
“很香噢~”
“我不管,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我好饿。”
“饿也不行。”
“我不管我就要吃,你又不需要进食,哪里懂我们的痛苦。”
“我——”
“香香香~”
“闭嘴!”
“嘤。”
抱着自己香喷喷的脚丫闻个不停的小幽灵嘤了声,识趣地飘回角落。
“你太凶了,他只是个孩子。”
被指责了。
“我当孩子时,可没人对我那么宽容。”
有力地反击。
浮在半空的幽灵老太太想道。
但作为这片墓园年纪最大的幽灵,还是有必要让她难得回家一趟就碰到牧师的养子说明一个事实,“幽灵无法在这个世界依靠灵体存活太久,不进食的话,很快就会消散。”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都是幽灵啊,孩子。”
“我可不承认。”
“另外,幽灵本来就是不该存在于的东西,接受消散才是真理。”
“……”
“或许,你忘了自己从前也是?”
“你也说了是从前。”
“你忘了,你为了哥哥的前途将我卖给那个老巫师。”
披着覆面长袍,袖口处一截细长手骨的亡灵如是道,“成为一名亡灵法师,可不是我的理想。”
老太太扁了扁没几颗牙的薄嘴,“你可以埋怨我偏心,反正你每年都要提一次。”
“但现在,大家都需要食物,或者,你失去一个无足轻重的母亲。”
“……哼。”
这位亡灵法师,从来不会好声好气说话,大家都习惯了。每当他发出这样的声响时,就是默许的意思。
躲在他们附近偷听的幽灵们闻言,欢呼一声,正要朝木屋涌去,准备享用大餐,又被叫住了,“这几个不能吃。”
“孩子…?”
老太太以为他改变了注意。
“我会给你们找吃的。”
“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支野营队。”
亡灵压抑住对做这种事的不快,“我偷听了他们的行程,这些人是魔法学院的学生,在附近收集社团需要的材料。
再过几天,就会到墓园附近,到时候,我会赶几个低魔力的学生过来。”
“噢,亲爱的,太感谢你了。”
老太太给了他一个热切地拥抱。
灵体是无法拥抱的,她只是从对方的袍子里穿了过去。
即便如此,对方还是感到了一丝空虚地暖意。
“真希望这群牧师赶紧离开。”
老太太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
驻扎第三天,社长带大家前往第二站,搭好帐篷,照例休息几十分钟,再进行下午的采集。
前两天,学姐和牌技学长吵了架,组里气氛僵得可怕,伊荷和弥弥尽量保持小心,不招惹她发作。
今天到了新营地,两人又和好了,和她们说话时,也有了点笑意,“下午时间不够,你们收集这两样就好,其余的交给我们。”
和之前一样的话术,不过这次,学姐真的大方地包揽了最难的那三项,代价仍然是分组行动。
弥弥和伊荷并肩走时,语气还有些惊叹,“阿德尼学长到底做了什么?”组长都愿意干最辛苦的活了。
“不知道。”伊荷说,“弥弥,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一到天黑就有人跟踪我们?”
弥弥愣了下:“没啊。”
除了第一天下了雨,到森林后连续四天都是晴天,她夜里睡得特别香,完全没感觉哪里不对。
闻言看了眼身后零星几个别组的组员,回头道,“如果有状况,社长他们应该是第一个发现。”
再怎么说,社长和部长都是中阶级三的巫师了。
弥弥顿了顿,“柯兰尼,你是不是没睡好啊?”
伊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自从那天晚上看到那道黑影以后,睡梦中也觉得有双眼睛在凝视自己。这次出发前,她把那只绯翡毛玩偶摆在窗台,关好了门窗,也没有再做噩梦。
所以应该不是它的问题。
可是除了这个,找不到别的原因了。
想了想,说:“可能吧。”
弥弥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了,你是等教授等的吧?”
伊荷:“嗯?”
“说好昨天就到的,结果又要拖延,大家都有点不开心。”
毕竟参加外宿的社员,谁不是都冲着教授来的呢?
“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说不定教授手上空下来,就过来了。”
弥弥不提,伊荷差点忘了这件事。
“还没到吗?”
“好像说临时又来了几个病患,有点走不开。”
伊荷若有所思。
进入这个时空后,她翻出笔记本,重新计算了前面的几次循环,得出了一个有点不太确切的结论——循环并不是毫无条理的。
每个循环后的时空都有一个锚点,循环是依据这个锚点在进行。
下一次循环开始时,时空的起点往往出现在这个时空选定的锚点和她相遇那天。
之前都弄反了。
比如梅科发病导致了嘉蒂的死亡,第一次循环时,时空的节点落回了梅科入院这天;
梅科就是这个时空的锚点。
比如救下弗拉,导致威卡社的围堵,为了逃出困境,向圣殿求助,节点回到了撞见弗拉施暴这天。
既不想被连累,又想拯救对方,于是决定设计一场误伤,结果被莱欧斯撞见。
莱欧斯就是第二时空的锚点。
再然后,循环来到了第三时空,弗拉成了新的锚点,接着是第四时空的西奥多……
新的锚点出现,旧的锚点就会消失。
如果一开始,她没有插手梅科的病——不对,应该说,假如那天梅科进的不是帕诺诊所,或者她不在帕诺诊所工作,循环就不会开始。
也许找到梅科雷哲肯,就能阻止循环的继续。
但问题在于,梅科失踪了。
锚点有几个共同点,长相出色、年轻男性、受关注的/继承人。
解除了锚点的痛苦,时空就会开始循环。随着锚点出现的推移,时空也在缓慢前进。
而这个时空,是在告解室。
那天,她遇到的男性有:赫克托尔神甫、里南牧师、不知名的男牧师、男信徒、卖冰淇淋的商人、摆渡船船夫、餐厅窗口的男工作人员、莫里斯教授、李维、以及班上所有的男生……
依据前面的提示,锚点会在这些人当中出现。
而符合这两项的,没有十个、也有二十——图兰塔贵族的新生和教授,几乎一半都是家族中的长子,人气高的也不少见。
这样的出身,就算普通的姿色,也能包装出几分雍容。
无法判断。
身为锚点那方似乎也是不知情的,不然梅科就不会对准备拔除黑骨瘤虫的自己面露惊怖。
伊荷起初做的是避开锚点。
避开那天她遇到的所有男性。
提前预习高年级的教材,月考不控分,接受跳级考,减少去餐厅的次数,出行换艘摆渡船,不买冰淇淋、不去圣殿、换了社团……
在初阶级三平淡地生活一周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告解室,她便意识到,避开锚点,循环依然在继续。
锚点是避不开的。
于是她主动接近。
长期为莫里斯教授所在的附属医院供药也是经过分析后做出的决定。
莫里斯教授很符合锚点的选择。
年轻、外表出色、备受关注的知名教授。
最重要的是,向莫里斯教授靠近后,时空就没再循环了。
这无疑加重了她的认知——莫里斯格里芬就是被这个时空选中的锚点。
但这个时空的莫里斯教授没了科莱恩学长当助手,变得异常忙碌,即使每周去社团三趟,天天在附属医院蹲守,也很难见到一面。
外宿的通知下来时,狐族社长提醒过,虽然她入社时间短,但按资历可以去资源更丰富、反馈更高的副社长那边的外宿,但伊荷婉拒了。
因为听说莫里斯教授选择这边。
……没想到又推迟了。
第130章 六周目(五)
“柯兰尼,”弥弥看向对面的丛林道,“到了。”
伊荷回神,嗯了声,和弥弥分散开,在附近采集起来。
这片丛林的材料附近,生长着一种蓝白色的小花。伊荷经过时,莫名感到有些眼熟,蹲下来看了会儿正要回忆在哪里见过,身后忽然想起一道男声,“鮀浆草。”
伊荷抬头,看到卷毛学长安托万走到了她身侧。
他换了件黑色高领粗针毛衣和带毛领的毛呢格纹短外套,再加上那头看起来手感极好的卷毛,整个人被簇拥得暖洋洋的。
安托万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沾满雨珠的蓝白色花瓣:“鮀浆草,属粉状胚乳科,喜阴喜湿,多分布于图兰塔国西南部和法赤北部。”说完,他弯了下眼,“你想摘一些吗?”
伊荷摇头,她刚才还有点记不起来,听到鮀浆草便想起来了,这是塞维寄的信里夹带的干花。
“安托万学长对植物好像很了解。”
“可能因为我哥是生长系吧。”安托万的视线落到鮀浆草上,“他喜欢在家里摆弄这些。”
伊荷想象了下,实在想象不出来狐族社长耐着脾气莳花弄草的样子,于是放弃了。
她看了眼安托万身后,一面采集一面道,“学长不用带组员吗?”
安托万指了下不远处埋头薅蜗牛的负鼠兽人,“在那边。”
伊荷:“……”
明白了,种族天赋。
看安托万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犹疑了下,正要询问,对方就先一步察觉到般,把自己的魔卡递过去,“我来是想问下,你今天的采集任务重吗,不重的话,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们临时组个小队去赚点零用?到手平分。”
伊荷接过来看了眼,发现都是一些需要三到四名老社员才能共同采集的高阶材料,采集点在一座无主墓园。
在幽灵存活期间,它们的遗物也会吸收漫长光阴无数消散的灵体,可以作为大量存储魔力,爆发性的法器来使用。
她看了眼安托万,“…就我们俩?”
“当然不是。”安托万读出了女生未尽之语,忍俊不禁般笑了下,“还有两人。”
他报了他们的名字。
一个是刚才的负鼠兽人,一个是奈落利学姐。
“他们都是接近中阶,和中阶以上的巫师,怎么样?采集点在墓园里,我之前过去看过,你还可以顺便采集点目录上的材料。”
“可以是可以,不过…”
“嗯?”
伊荷想到什么,道,“我们到曼桑加仑镇第一天,学长还记得吧?”
安托万点了点头,“怎么了?”
“那天下午,社长提前了晚餐时间,学长知道什么原因吗?”
“这个嘛…”
“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只是突然想到的。”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安托万思忖片刻,“那天我哥和老板去酒窖拿预定的赤霞珠,我当时在大厅烤火,听到争吵就过去看了眼。好像是阿德尼和他女友在酒窖约会,被我哥他们撞见了。对了,当时奈落利也在。”
“她好像跟我一样,是听到声音过来看热闹的。不过我哥应该嫌丢人吧,没看多久就把我们俩都赶走了。”
“这样啊…”
一个平平无奇的误会居然被传得那么夸张,流言真是不容小觑。
安托万说回正题,“你考虑得如何?这些材料可以挂到论坛出物,也可以交给我们一起卖,反正渠道就那些,价格很可观。”
伊荷点点头,“好,我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安托万起身,拿回自己的魔卡,“到时候,吃完晚餐,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跟奈落利一起过来就行。”
“嗯。”
大概是换营地的关系,几个组分配给组员的任务都不多,大家差不多前后脚回来,伊荷和室友们分享了新听来的情报,托罗托震惊了好久,最后吐出一句,“…奈落利学姐也太倒霉了。”
盘发也附和,“不知道谁栽赃的。”
弥弥没说什么,但看表情,也有些无语。
吃过晚餐,伊荷和奈落利学姐一起去了定位的地点。
因为是偷偷出来的,两边都跟室友打好了招呼。
他们在离营地三十米左右的山坡上汇合,然后一起前往采集点。
安托万话不多,除了告诉他们到
哪里应该怎么行动外,别的时间,都不怎么交流。
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一道铁质围墙拦住了去路。
墙上都是刺人的南瓜藤,门口还挂着一把铜锁。
奈落利学姐看了眼两人高的围墙,看向安托万,“现在怎么走?”
“很简单。”
安托万说着,视线落到队伍里唯一的负鼠兽人身上。
负鼠兽人:“……”
他就知道。
十几分钟后,围墙下方出现了一个可供成人通行的大洞。
依次通过后,伊荷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学长,这里好像有人。”
不仅是她,他们也发现了。
这片看着像荒废墓园的地方,设置在东南角的管理员木屋窗口,居然隐隐透出橙黄的亮光,窗前还有人走动的投影。
安托万皱了下眉。
白天来踩点时,这里明明没有人来着。
如果安托万知道昨天是施福仪式的第三天,四个人熬了八小时的夜,白天都在睡梦中的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但他没有。
安托万带着队员紧紧贴在一座墓碑后,谨慎地望向木屋的方向。
一名着灰色长袍的壮汉钻出木屋,抬了一张木桌到西面的雨棚下。
他的边上,站着一个稍矮些,穿同样服饰的中年女人。
女人脚边放了一只木箱,她不断弯腰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按照某种程序摆放到木桌上。
等全部布置妥当,俩人退到一旁,像是在等待什么,没一会儿,一个青年搀着一名白发男人走到木桌边,接着也退到了那俩人身旁。
看到白发男人卷起袖子,把手放进做成高脚果盘式样的黄铜水盆那一刹那,他们都认出了这是什么场景,除了伊荷。
她在里南搀着赫克托尔神甫出现时就意识到问题了。
奈落利按了下额头,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安托万,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怎么会跑到有牧师施福的墓园来找什么高阶材料啊。
安托万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情况,“他们、不是、为什么…”
曼桑加仑森林墓园不是荒废很久了吗?
“天主,我就不该信你。”
“先看看情况,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施福,一时半会儿能好得了吗?”
奈落利直接道,“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采集,我退出。”
负鼠兽人还在往墓碑上揩爪子缝里的泥巴,闻言慢半拍地抬头,“…要走了吗?”
“不走。”
安托万说着,看向队伍中一直没出声的女生,“柯兰尼,你有什么办法吗?”
来都来了,他不想就这么空手离开。
“你一个人参加过两次B、C级的召唤场,你应该知道怎么对付这种状况。”
C级召唤场是初阶级三的毕业考,考生进入召唤场期间,学院会为考生准备好急救队,以防不测,但对于中阶生而言,只是普通考试的程度。
即使到了中阶,也只在A、B级召唤场内应考,每次入场仍是三人一组。从C级到A级的召唤场,基本都是刷魔模式,大量的刷魔能快速扩展魔力池。
能从那种考试里拿到成绩的柯兰尼,对付这种状况也不在话下。
安托万说得并不隐晦,奈落利和负鼠兽人,也望了过来。
“你一定知道怎么做的,对吧?”
安托万鼓励道。
“可是,”女生看了眼祭坛的方向,“召唤场的魔物是学院养来训练的,他们不是。”
“我没有要你杀了他们。”安托万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他们可以展开隐匿身形的法阵,但刚才的观察中,他发现那位白发牧师似乎也是能力不低的巫师,只要魔力相触,就会立刻发现他们的存在。
伊荷思索了会儿,“我知道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了之前收集的材料,从塑像上掰了一根石膏手指,在他们脚边的草地上画了一个法阵,将对应的材料摆上去,让他们都走进圈里,再在外围画了一圈,下方写上公式,说,“一分钟后,法阵会生效,你们可以开始采集。”
奈落利看了眼公式,里面那圈一看就知道是隐匿法阵,外面那圈却没见过。
奈落利走进去了,看到女生还在圈外,往边上让了点,“这里还有位置。”
负鼠兽人闻言,以为伊荷是被自己堵住进不来,变回了兽型往里走了点。
“我在这里望风。”伊荷说,“我认识那位神甫和牧师,他们是圣殿的人,要是被发现了,就可以说是散步时迷路到这里的,他们不会为难。”
奈落利想了想,说,“可以,不过这次材料到你只能拿20%。”
“没问题。”
安托万看她们商量好了,没再说什么。
脚下的法阵显出一圈圈暗光,几十秒后,三人在光芒中一点点消失殆尽。
里南耳朵微动,朝南边望了眼,利文牧师见状,道:“大人,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声音。”
“这里当然有声音了。”罗宾不放过任何一个挑衅的机会,“像这种森林,少不了毒蛇和猛兽。”
里南反驳了一句,“不是那种。”
“胆小还不让说。”
“你…”
“大人,”利文牧师道,“是风吧,这几天夜里风很大。风刮过草地时地沙沙声,和人在草地走动时发出的声音很像。”
“您不用担心,这个地方,除了我们,平常没有人敢来的。”
就算官员组织镇民前来修缮,也没人响应呢。
“您说的是。”
里南想了想,收回了视线。
墓碑后,伊荷绷紧了神经。
虽然对安托万他们那样说,实际上,只是她身上的材料只够画刚才那两圈法阵,所以选择留下来。要是里南真的走过来了,还没想好应对的说辞。
幸好里南被劝住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赫克托尔神甫撒完祭坛前的福水,就端起圣杯朝这边走来,每经过一处墓碑,就撒上几滴福水。
看样子,很快就要路过这里。
就在她准备钻进负鼠挖的地洞里躲一下时,一阵夜风突然窜过脚边,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拖到另一座墓碑后。
“唔——”
“别动。”男声低呵,“你想被他发现?”
伊荷刚要挣脱,就发现了不对。
捻住她舌尖的手指并不是普通的人类手指或兽人的,而是两截光洁的指骨。
——亡灵。
只有亡灵才能操纵骸骨。
她挣了下,没挣开它的桎梏,它的巫师等级应该高于自己。要是全力以赴,未必不行。但这样一来,动静太大,被他们发现,只能低声道,“放…堪…”
“你也想死?”
“什么?”
亡灵的声音极为年轻,他去世时年轻一定不大,“你没有和你的同伴一起盗窃大家的遗物,所以我才放过你。”
“否则,你现在就是那样。”
伊荷还没反应过来,指骨就从口中抽出。
亡灵掰着她的脸往上看,刚才还寂静无声的墓地上空仿佛褪去了开幕帘般,无数幽灵聚集在了那里。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聚在那里,为了享用她的同伴。
安托万被围在中央,他的脸上这次没有出现轻松的笑意,他将奈落利和负鼠兽人挡在身后,眼神惊疑不定地逡巡四周,手里还提着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沾满泥垢的银镜。
他们似乎看不见她,视线没有停留地移开。
这很奇怪,安托万和奈落利不可能连普通的幽灵都对付不了。
“你做了什么…?”
“人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亡灵带着一股幸灾乐祸地语气。
“要怪就怪他不该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
伊荷趁他说话时,倏地转身,看清站在墓碑前的亡灵后,顿时明白过来,“是你引我们过来的。”
这几天夜里,在营地偷窥他们的也是他。
亡灵没有否认。
这时,伊荷看到那群幽灵中的,一个老太太模样的幽灵飘过来,大约是要和亡灵说什么,发现自己在这里,惊喜地捂了下肥嘟嘟的腮帮,“噢,这也是能吃的吗?!”
不等亡灵回答,她扑过来就要啃一口。
还没碰到,一记水球就迎面打开。
老太太幽灵吓了一跳,躲也不会躲,眼看就要被打碎灵体,水球就在半空被亡灵捏碎了。
“她真可怕,亲爱的!”
老太太幽灵不敢停留,喘了口气,赶紧慢吞吞飘远。
他们闹出了不小的声响,利文牧师和罗宾终于也察觉不对劲了。
他们对视一眼,朝声音源头走去。
里南看老师还在往那边走,也赶紧上前阻止,“老师,前面有人——”
话音未落,他就被剧烈波动的魔力场弹飞出去。
再睁开眼时,所有人都被眼前可怕的景象惊住了。
数不清的透明幽灵塞满了墓园的每个角落,草丛里、屋顶上、墓碑前……他们和传说中一样,正追逐着三个年轻人啃吃。
一个身披覆面长袍的男人站在声音源头,他的前方,一名橙发女生正和他打得不可开交。
看她身上的服装,应该和那三人是一起的。
里南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发现那个女生不是别人,而是前几天在面包店聊过几句的柯兰尼女士。
里南感觉自己的脚踝好像扭到了,爬起来时有些抽痛,他正要催促利文牧师把老师搀回来,就发现那两人竟然挤进了幽灵中认起亲来,只好一瘸一拐爬起来,朝老师跑去。
赫克托尔神甫还在前行。
在一片混战中,谁也没有顾忌到这位神甫,他身边反而空出了一块位置。
福水经过他的指尖,撒到墓碑上。
漂浮在墓碑附近的幽灵,争抢着喝了几口,又迅速溜走。
伊荷单膝着地,喘了会儿气,想到什么,向安托万他们跑去,边跑边道,“学长,把镜子丢给我。”
安托万却没有理她。
他好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整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伊荷只好击飞了几十个挡在前面的幽灵,冲到他们下方,“学姐!镜子!”
奈落利回头,看到女生正在追赶他们,想到什么,对安托万道,“安托万,把东西给我!”
见安托万没反应,她有些着急。
正要挣开周围幽灵的包围冲过去,就看到负鼠兽人跳到安托万的肩膀,顺着他的手臂,叼起银镜丢向自己。
奈落利接住,递给柯兰尼,“拿着!”
伊荷正要伸手,半空闪过一道黑影。等她回过神来,银镜已经落到了亡灵手中。
亡灵提着银镜,语气有些气恼,“我救了你,你却背信弃义。”竟想将魔力注入银镜,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就不该心软!
亡灵的周身溢出不详的黑气。
伊荷意识到不好,把挎包里所有东西全部倒出来,咬破指腹结阵。
奈落利见状,正要让离亡灵最近的柯兰尼躲开,就看到那位白发神甫走到亡灵身后,面色平淡地抬起手,准确无误将福水撒到了那面银镜上。
与此同时,柯兰尼也举起一小罐水倒入了阵中。
骤然亮起,宛如白昼的光芒笼罩了整座墓地。
祭袍飘然坠地。
狐族社长被震醒了,从黑暗里坐起来。
不知为何,他心跳得很快,钻出帐篷才发现其他社员也走出来了。
所有人都聚在营地外,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是什么?”
“不知道,巫师打架吗?”
“好刺眼。”
……
狐族社长眯了眯眼,想到什么,回头扫了眼众人,视线一寸寸挪过去,再反过来数了一遍,一个骇人的念头从心头缓缓升起。
“安托万、皮克、奈落利、柯兰尼,现在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
就在几个人的室友顶不住压力,即将供认时,一道轻微地震动声响起。
因为前面的白光,大家都以为是第二次地震。
正有些慌乱,就见到社长从身上摸出了魔卡,点开看了眼——安托万的消息。
他们遇到了亡灵巫师率领的大批幽灵袭击。
***
首先,这里的确是图兰塔国曼桑加仑森林墓园。
其次,一百五十年前。
那个回溯法阵,她只画到跳转回一天前,材料也就那么多,怎么回到那么久以前了?
现在好像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很多人都在哭。
伊荷把视线从墓碑上陌生的人名收回,看向自己明显小了几圈的手脚,感到了一丝久违地困惑。
但她没来得及郁闷太久,就被一双长满茧子的粗糙大手搂进怀里,“噢,亲爱的,别难过。别难过,你…走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们过,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伊荷的脸被迫埋在她的腰上,连她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唔唔两声。
后面的场景变得有些快。
总之,等她被女人带回家——回到一间靠在岸边的破败船屋时。
她在那里见到了第一个熟人——赫克托尔神甫幼年版。
赫克托尔神甫幼年版正衣不蔽体地蹲在桥底下的河滩边,正在漂浮着死猪和水草的肮脏河水里挖着什么。
看到她们回来,连忙往边上跑。
除了那张脸和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和那个印象里清贵又洁净的神甫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艾略特的眼睛很正常。
“艾略特!你这个该死的脏泥鳅!”女人看到男孩,立刻松开了搂着她的手,东看看西看看,从芦苇丛里折了一根芦苇,走过去对着男孩抽打起来,“说了多少遍,不要直接拿手碰河水,你就是不听!你知道这里的水有多脏,芮尔的父亲就是喝了这个水闹痢疾死的!”
男孩机敏地跳开,边跳边叫,“我渴死了!我管它脏不脏!家里连杯水都没有!”
他腿脚异常灵活,没几下就顺着桥底那棵松树爬到了桥头,得意洋洋地朝母亲做鬼脸。
桥面有人经过,女人不能追过去抽他,气得脸庞涨红,愤怒地摔了芦苇,指着他骂,“艾略特,天主作证,有本事你今晚别回家吃饭!”
“不回就不回!”
男孩丢下这话,转头就跑。
女人站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看向伊荷,“芮尔,你过来。”
伊荷:“……”
那个芮尔,她还以为是他们认识的哪个熟人的女儿,原来芮尔是在叫她啊。
噢,那刚才的葬礼,埋的就是她父亲。
伊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您叫我?”
女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面颊,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心情平复下来,“芮尔,你到我家以后,少跟艾略特来往,那个孩子不服管,小心他欺负你。”
伊荷点点头。
女人拿了个木梯靠到船边,带她爬上去。船屋里和之前做过的轮渡不一样,驾驶室厨房客厅卧室都连在一起,连遮挡的布帘也没有。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尿骚味和不知名的臭味。
“要是想上厕所,就去桥底找个没人的地解决。等开船了,就拉这个桶里。”
她指了指角落的一个铁桶。
“……”
伊荷以为这件事已经足够她沉默了,没想到更沉默的还在后面。
女人和她说了没两句,道:“你还没见过我另一个儿子吧,他叫乔,是个好孩子,聪明乖巧,可惜身体不好,不能经常出门。萨克牧师说天主眷顾的孩子都这样。”
提起这个孩子时,女人的口吻不像提起艾略特时那样不满,反而带着抑制不住地骄傲,“你可以过去跟他说两句,但不能待太久。”
她绕到甲板另一头,这里倒是有一扇铁门。
女人动作斯文地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回应后,轻轻打开门,对女孩笑道,“进去吧。”
看着里面即便白天也黑黢黢的光线,伊荷有一种踏入就再也出不来的既视感。
但她看了女人一眼,还是慢慢走了进去。
女人虚掩着门,哼着曲走开了。
伊荷转过脸,等眼睛适应了船屋的光线,才慢慢打量起来。
这大概是这座船屋这干净的一个房间,舱壁上贴了报纸防潮,地上还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方形地毯。一面摆了桌椅和衣柜,另一面靠墙摆了一张单人床和——
伊荷怔住。
怎么又来一个幼年版的赫克托尔神甫?
看到人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法阵在回溯中不小心把可怜的神甫分裂成了两人。
但在看清对方的正脸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乔有眼疾。
和赫克托尔神甫一样,是一个盲人。
而艾略特没有。
但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双胞胎…?
乔靠坐在一张小床上,手里握着一本书——盲文书,上面有一些凸起的小点。
他的手指放在书上,正在缓慢移动着。
乔的听觉似乎十分灵敏,她刚转过身,他就停止了阅读,朝她的方向抬起了脸,“…你是谁?”
男孩的音色和艾略特不同,如果是艾略特是高调的萨克斯管,乔就是轻灵的古典钢琴。
“伊…芮尔。”
话到嘴边,伊荷想起了她现在的身份。
“伊芮尔?”
“芮尔。”
“芮尔。”
乔重复了一遍,他好像很少接触同龄人,身上完全没有身为小孩的朝气,说话也慢腾腾的,“芮尔,你好,我是乔。”
“你好,乔。”
“母亲告诉我,你以后会住到我们家。”乔“望”着她,“我刚开始知道时,还有点担心。现在听到你的声音,我想你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人。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
伊荷道。
她碰了下乔握着的那本书,“这是什么,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上面好像有些奇怪的小点。”
“可以。”
乔递给她,“这是盲文书,上面的小点是盲文,我可以通过触摸在脑海里拼写出单词。”
“听起来好神奇。”
伊荷翻开他看的那一页,用手摸了摸。
在帕诺诊所,她陪护一位盲人病患时,跟着她简单学过一点简单地盲文。在她治疗嗓子时,方便交流。
本来她还有些怀疑赫克托尔神甫也跟自己一样,只是寄生到了乔的身体里,但记忆没有消除,但在摸到这段盲文后,她打消了主意。
没有哪个成年人会在见面时,拿着一本小说里刚学到的台词当作寒暄。
伊荷把书还他,“好难啊,看不懂。”
“盲文对于正常人,没有学习的必要。”
乔语气认真地说,“芮尔如果想学,只要学正常的文字就好了。”
尽管说话时格外成熟,说到自己的眼疾,语气还是低落了一些。
伊荷装作没发现,“乔的盲文是自学的吗?”
这种环境,那个母亲应该请不起老师才对。
乔张了张嘴,正要回答,门被打开了。
女人催促,“芮尔,出来吧,该吃饭了。”
“噢!”
伊荷起身,跟着女人走了出去。她想到什么,看了眼还坐着的乔,“你不去吗?”
乔摇了摇头,“母亲说,我在舱房吃比较好。”
虽然不理解女人这么做的原因,但看乔生活的环境,明显不是被虐待的样子,应该有别的什么理由吧。
伊荷说:“那好吧。”她带上门出去了。
餐桌旁,艾略特也在。
他好像刚被打过,眼眶有点红肿,闷闷地坐在圆桌一头。
女人的丈夫也回来了。
她的丈夫是一个岩羊族兽人。
在图兰塔国乡下这种风气保守的地方,又是那么多年前,很难见到一个和当地人结婚的兽人。
太稀奇了。
但伊荷没有多看。
她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女孩那样,温顺地被女人抱在怀里。
他们在甲板上吃的午餐。
豆子和豆子炖在一起,里面夹了点腌鱼,味道又腥又咸。
下午,女人让艾略特带她出去走走,不到教堂的钟声响起前不要回来。
仿佛忘了前面让她不要跟艾略特走太近这件事,然后,她就和她的岩羊丈夫一起钻进了船屋。
伊荷收回视线时,发现艾略特正凶狠地瞪着自己,“你长得真丑!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丑的女孩!”
说完,他就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好像在等待什么。
事实上,不管是村里再受欢迎的小女孩,只要艾略特这么说完,就会气得哇哇大哭,然后嚎啕着冲回家。
艾略特刚挨了打,也不想让别人好过。要是她哭着冲过去,她母亲一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她也会挨打,艾略特心理就能平衡些了。
但他等了半天,也没发现女生有要哭的迹象。
她只是眨了眨眼,嘴巴抿得紧紧的,好像听不懂他的意思。
意识到这个办法没用,他立刻换了个方式,“喂,新来的。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母亲不让我们现在回去…”
“知道。”
“…你好奇的话,我带你过去看——”看字还没说完,艾略特就听到了女生的回答,他呆了呆,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向她,“什、什么?”
伊荷眨了眨眼,“我说知道。”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都是偷看了才知道的!
“我不信,除非你说出来。”
伊荷有点无语,她走过去,凑到男孩耳边隐晦地说了那个单词,然后原本想吓唬她的艾略特反而被她吓到了,“变态!”
他臭着脸转过头,闷闷不快地朝前方走去。
伊荷:……
自己要问的,说了又不开心。
艾略特似乎是村里的恶霸,只要他经过的地方,其他小孩都会立刻躲开,没人敢跟他们打招呼。
伊荷跟在他身后,也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眼神洗礼。
她以为艾略特会带她去树林,故意把她丢在那里让她迷路,结果他绕了几圈路,带她去了镇上的教堂。
做完祷告,也不管她,自己跑到后殿去跟神职人员说话了。
伊荷念完颂词,从座位上坐了会儿。
小孩子的身体比想象中容易累,要是以前,走这么点路根本不会让她感觉疲惫,但现在只走了这么一会儿,她就累得脚底发麻。
当然,更有可能是没吃饱的关系。
她跳下座位,准备去找艾略特,问问他有没有吃的。
走到后殿时,伊荷看到艾略特正坐在一名老牧师面前听他说话,他的态度和面对母亲时完全不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专注极了。
除了他以外,边上还有其他孩子。
但他们都离艾略特很远。
伊荷走过去时,外侧一个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往边上让了点。
老牧师在讲故事。
讲的是《古约书》里天主和她孪生姐妹的故事,
乌卡什妲的妹妹薇欧什妲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年轻人,她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代姐姐成为天主。但世界意志选择了乌卡什妲。最后薇欧什妲戳瞎了自己的眼睛,堕为恶魔,在地狱建立新王国,永不受天主照拂。
伊荷明白艾略特为什么那么专注了。
这听起来,就像他和乔。
在故事中,没有视力的乔是妄想取代他的恶魔,而他则是世界意志的选择。
但在现实,乔是备受父母宠爱的聪明孩子,而他则天天受罚。
回去的路上,伊荷问他,“刚才讲故事的那个老人,是不是萨克牧师?”
艾略特还沉浸在故事中,闻言敷衍地嗯了声。
晚上,岩羊兽人去工作了。
伊荷和女人睡在他们的床上。
艾略特睡厨房边的那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