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五周目(十九)
法耶纳闻声抬头,前方手持武器,浩浩荡荡的人群在西奥多的带领下,正朝她们而来。
她怫然回头,“你骗我!”
“?”
伊荷正要解释,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跃起的艳色鱼尾裹住,拖进了灰蓝的大海。
发怒的人鱼是海底最恐怖的种族,没有任何生物敢与之抗衡。
法耶纳所到之处,所有鱼类都惊得四散而逃。
伊荷猝不及防呛了几口,就被冰冷咸苦的海水逼清醒了。
她用力拍打法耶纳的后背,想唤回她的理智,但法耶纳肩膀被拍红了,也不为所动,反而松开了鱼尾,将她的手脚一起裹进去。
伊荷:“……”
她不再寄希望于法耶纳的信任,转而凝出一把水刀,用牙齿叼住去割鱼尾。
无色透明的血在海水里弥漫开来。
“啊!”
法耶纳吃痛,振尾一甩,将她抛到了一旁的珊瑚丛。
伊荷没有恋战,爬起来就往上游。
法耶纳回身来追。
人的游速是不能和人鱼相提并论的,伊荷没游出几十米就被卷住小腿,又要往回扯。
她正要凝水刀,一道魔力擦过脸颊,打断了她的运转。
再凝,再被打断。
如此往复。
……
伊荷有点急了,她和法耶纳搭档过。
法耶纳的魔力不够纯净,但魔力池深厚,正面打不过,但这样僵持下去,最先耗光魔力池的一定是她。
何况这里是海底,人鱼的地盘。
她想到什么,不再浪费魔力,将剩余的魔力包裹住心扉,然后摸索着捡起一块珊瑚朝法耶纳扔去。
法耶纳一把握住。
珊瑚、贝壳、寄居蟹不断朝她丢来。
都被她轻轻松松丢开了。
法耶纳有点烦了,她想直接伸手逮人,眼前突然扬起一层白茫茫的细沙。
法耶纳意识到上当,连忙甩动鱼尾扫开细沙,等她冲进才发现人影不见了。
她生气地绕着珊瑚丛游动,想找出伊荷藏身地地方,就在这时,眼角掠过一道阴影——原来在这里。
法耶纳立刻朝阴影的方向游去,一口咬住了那人的小腿。
她的声音被水稀释得含糊,“抓到你了。”
牙齿刺破皮肤的刹那,法耶纳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柯兰尼的肉,这么弹牙吗?
好柴。
人族的天性让法耶纳不自觉嚼了嚼,抬头,却和阴沉着脸,死盯着自己的西奥多打了个照面。
法耶纳:!!
法耶纳立刻松嘴,转身就逃。
“噗——”
伊荷冒出海面,咳出几口海水,被冻得牙齿打战。
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子,环顾四周,发现居然这里已经离岸有点距离了。
海面风平浪静,不远处有几艘渔船停在海面上,远处飘荡着稀薄的冷雾。
伊荷抹掉脸上的海水,眯起眼望向太阳辨认了下方向,准备往最近的渔船游去。
游出几米,她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在她逃离法耶纳时那会儿。
听错了吗?
有些轻微地灌水声。
伊荷侧过脸,把流进鼓膜深处的海水倒出点。
就在这时,她看到几米外,刚才逃出来的海面像是水煮沸了般,冒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气泡。
慢慢地,那阵咕噜声越来越大。
下一秒,一鱼一狼破水而出,但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这边,一边水花四溅地激烈互博,一边被海浪携裹着,往她的方向越来越近。
近到一抬手就能碰到伊荷的肩膀而六目相对的三人:“……”
暮色四合,一艘在离曼瑙港口两百英里开外海面的一艘轮渡,在甲板上收拾餐车的船员发现了两个求救的学生。
“要来点奶油炖菜吗?”
“谢谢。”
船舱三楼的餐厅里,伊荷坐在桌前,捧着暖呼呼的炖菜吹了口热气。拿起汤匙,小心地舀了勺。
温热的食物涌进空虚很久的胃里,舒服得头皮都熨帖地轻颤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又舀了口。
在她边上,西奥多正臭着脸坐在那里。
他的小腿已经被包扎过了,身上也换了身干衣服。
船上没有合适的尺码,穿的是好心的厨师腾给他的毛衣和长裤。
那名厨师的身高和他接近,但身形干瘦,对他来说合身的衣服套在西奥多身上,就成了性感的紧身衣。
胸口、肩背、大腿和腰胯都勒出惊人线条的曲线,腿脚也缩到了脚踝上,露出了蜜色皮肤。
西奥多察觉到了,干脆拿了人家的厨师服穿,遮住了最突出的部分。
但这艘轮船显然对员工不太用心,厨师服的材质薄得像纸,这样一遮,反而增加了几分若隐若现的弧度。
路过的客人都忍不住瞄两眼,都被西奥多冷冰冰地瞪回去了。
有些见惯了的夫人不怕这个,边看还边跟朋友讨论大小,啧啧称赞,把西奥多气得脸都青了。
因为太丢脸了,被问起身
份时,他都不肯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图兰塔的学生。
伊荷也没拆穿。
好在轮渡上的员工和游客都很善良,没过多盘问什么。
那位盛汤的厨师甚至把西奥多青黑的脸色当成海上泡太久,饿得发青了也不好意思吭声,同情地给他盛了一大碗,“都有都有。”
西奥多:“……”他僵硬地嗯了声。
伊荷碰了碰他的手肘,“要说谢谢。”
“闭嘴。”
“这是在人家的轮渡上,我们免费蹭吃蹭喝,殿……学长应该懂点礼数。”
西奥多深吸口气,缓缓扭过脸,看向女生白皙的侧脸,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我凭什么?!”
那名厨师见情势不对,连忙制止,“没事没事,不要为了这种小事吵架啊。”
“真的很抱歉,您的炖菜很美味。”
“哈哈哈,有品位!”
厨师又给她舀了一勺,高高兴兴提着炖菜桶去下一个餐桌了。
伊荷等人走远了,才侧过脸,“殿下,我们平民就是这么过日子。不想在这种打扮下被人发现是大名鼎鼎的原森王储的话,还是稍微遵守下平民的规矩比较好呢。”
西奥多:“要你教我?”
伊荷:“……”
她笑了下,“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我救的您?”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为了——”西奥多忍不住拔高分贝,发现周围的游客都看过来,才不情不愿地收声,压低声道,“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会跟过去?”
要不是担心她真的想不开,他为什么要我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说到这里,西奥多的火气又上来了。
跳海就跳海呗,没见过这么倒霉的,刚掉下去就被一条人鱼当成猎物带走了。
他追了很久才追到。
结果呢?
西奥多冷笑一声:“有些人,自己倒是挣脱人鱼跑了。让我留在那里被咬,现在还得像一尊游乐园的滑稽雕像一样供人取乐,满意了?”
光是回想这种场景,没气得发疯就好了,还让他跟人讲礼,她脑子进水了?
他已经压低了声音,奈何这张脸和身材都太瞩目了,周围还是不少客人不时偷偷望来。听到这里,其中几位上了年纪的客人不由用谴责地目光看向伊荷,好像她对西奥多做了多么恶毒的事。
“确实过分。”
“真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跳海。”
“这只犬族兽人真可怜。”
……
伊荷被看得炖菜都吃不下去了,西奥多却在这些叽叽咕咕声坐姿愈发笔直。
就是对方将他误认成狗这点让他多少有点不满。
伊荷放下勺子,“好吧。”
她看向西奥多,眼神歉疚,嗓音轻柔地道:“让你们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之后会想办法弥补的。”
西奥多听着,绷直的唇线缓和了些,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女生继续道,“您说得对,我从人鱼手上逃脱后,只想着逃跑。可我不是故意那样做的。”
“我不知道您在后面,不知道您会和人鱼在海里打起来,以至于回去救您时,还被甩开了好几次。”
不仅打起来了,还把法耶纳当成没有脑子,只会捕猎的人鱼,将她的鱼鳞薅得只剩三分之一,气得法耶纳眼睛都红了。
当然自己也没讨到好处。
伊荷把西奥多从法耶纳拖过去时,那片海里飘满了黑色的狼毛,他的衬衫都被人鱼的指甲撕烂了,上面都是深得见骨的血痕。
最后还是法耶纳在失去鱼鳞的剧痛中恢复了理智,担心西奥多带来的兽族会找到自己,他背后的原森也不会放过她的家族,才掉头离开,放过了他们。
西奥多闻言,道:“别告诉我,你在为她叫屈?”
“不,我的意思是,您那样的做法,一个不小心,大家都会死,太危险了。”
西奥多嗤了声,“那又怎么样?”
他语气轻蔑:“柯兰尼,要死也只有你会死。”他可不会。
他出生时接受过圣殿的祈福法阵,比约卡大陆的王室都有这个传统,庇佑王室成员不会那么容易夭折。
柯兰尼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才感到不快。
凭什么这么任性,她的生命是他从以赛亚手里交换来的。
没经过他的首肯,谁允许她随意对待自己的生命?
她不是圣德莱尓的信徒吗?
圣教可没倡导这种生命观。
伊荷听完,笑了笑,“是吗。”
她垂下眼皮,睫羽微颤,没再说话了。
西奥多挑眉,柯兰尼的表情有些奇怪,仿佛被他的刻薄伤到,露出略显落寞的眼神。
他说得很过分?
西奥多并不觉得,他不会怀疑自己,那些都是实话。
但看到柯兰尼这副表情,就想到刚才在水底被自己推开后,还坚持游过来不顾危险从人鱼手里抢他的样子,还是有所触动。
他甩了甩尾巴,故作冷硬道,“行了,别露出那副表情。有我在,没人敢——”
“哗啦!”
头顶一凉,冰凉的酒液从头上流下来。
西奥多缓缓抬眼,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陌生女人,面容都因为震惊而扭曲了,“你、泼、我?”
“泼你怎么了?我还要打你呢!”
端着荞麦酒的邻座老太太怒气冲冲道。
她在边上听了很久,原来还有些可怜这位好心被辜负的可怜狼人,听到对方为了和人鱼打架,把回来救自己的女生推开好几次,还理直气壮让人去死,这才生气了。
她卷起袖子,指着狼人的鼻子骂,“你看看你自己说的什么?什么叫要死也是她死?”
“你——”
“你什么你?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资格说这种话?我警告你,就算你是她父母都不可以!”
“她——”
“她怎么了?人家想不开,你来救她,这很好,天主善待好人。可你不应该人没救到就跟人鱼打架吧?这可是大海,你把大海当什么?!我还当你以为人鱼把她吃了泄愤呢,结果人家回来救你还不领情……”
“……”
西奥多说一句被打断一句,没办法跟她交流,被迫挨骂,最后还是伊荷看他的怒气值快到临界点,赶在他王子病发作前借口有事把人拉走了。
那位老太太倒是热心地邀请她待会儿过来看免费的船上歌舞,餐厅对面就是半包围式的老式歌舞厅,“还有免费的酒水和冰淇淋哦,一定要试试。”
她瞪了眼西奥多,然后看向伊荷,“一个人来。”
“嗯,我记住了,有空就来。”
今晚没有月亮,附近的景致都被夜色笼罩,坐落着图兰塔皇家魔法学院和拉尼镇的海岛变成模糊的色块,暗得看不清。
这艘轮渡是从瑞纳开往法赤的观光船,为期十天九夜。
途中会经过中央国的几个重要城镇。
王都曼瑙也在其中之一。
他们会在明早在曼瑙东港靠岸,游客下船是时顺便将他们放下。
于是,在收到科莱恩的消息后,西奥多如是回复,打消了对面连夜找人的念头。
船舷不宽,并排只能站两个人,附近的海风倒是很大,冷风吹着湿冷的皮肤,被怒气占据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西奥多挣开女生的手,用了陈述的语气,“你故意的。”
因为不配合她,就故意在游客面前装模作样,好让大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伊荷:“不是殿下先开始的吗?”
“殿下先说了那种令人误会的话,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反击的。”
只是没想到会有热心的老太太泼了他一身酒而已。
她看着前方,头也不回地道。
西奥多很不爽。
柯兰尼的语气太理直气壮了,好像真理永远站在自己那方。
他上前,捏住柯兰尼的下颌,转向自己,“我说,你在得意什么?放尊重点,谁教你这么做的?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大概是
泡了太久的海水,他的指腹发皱,指节异常冰凉,伊荷被冰得起了一阵激灵。
她望向他,迟疑道:“您…真的要我看?”
黑狼兽人眼神嘲弄:“怎么,刚才不是还很能卖可怜?现在连看着我说话的勇气都做不到了?”
“如果你非要我看的话,也不是不行啦。”
视线下移,落在对方的胸口。
被泼了酒的关系,这会儿湿淋淋的厨师服正紧紧地贴在身上,现在一切看着,凸的凸,凹的凹,波澜壮阔,沟壑分明,更加难以遁形了。
西奥多顺着她怪异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上身的“惨状”。
立刻叫停,“转过去!”
“嗯,不是您要我看吗?”
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视线宛如锋利的刀刃,化开了他的厨师服。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我说转过去,你聋了?”
西奥多的尾巴烦躁地甩动起来,他松开手,转而推了把伊荷的肩,将让人换个朝向,对面的拐角忽然响起一串叮叮当当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发现是轮渡的演出团要去上班了。
几十名身着复古风表演服的男男女女抱着乐器,提着彩色假毛领披肩,脚步匆忙,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跑。看方向,他们要去刚才他们出来那间餐厅对面的歌舞厅上班。
西奥多还没往边上让,就被几个赶时间,跑得最快的演员从后面撞了下,本来只是要让人换个朝向,这下冲劲太大,差点把人退出舷侧板。
舷侧板外就是黑得没有边际的海面。
他瞳孔一缩,眼疾手快拦肩把人捞回来,松开手,正要撑着舷侧板后退,就发现背后没有地方可以站了。
更多的演员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过来,边说着“请让让,谢谢!”边从他和舷墙间逼仄的过道挤过去,还有穿加厚鞋跟的男演员,不止一次踩到他长长的狼尾。
西奥多:“……”
他只能继续撑在她两侧,腾出一块站位。
在不断有演员经过的过程中,尾巴尖尖已经被踩得麻木了,厨师服也变得皱巴凌乱,整条狼几乎成了一张干酪脆薄饼。
轻轻碰一下,就会整块碎掉。
然而,这只是今天全部遭遇里最微不足道的。
和皮肉上的疼痛相比,精神上的示弱才是最难以忍受的。
西奥多深刻希望它能自觉地下去,但是这团卑鄙、可耻、下流的家伙违背了主人的意愿。
它在短短的几分钟里,长出了一颗简陋的大脑。
它只想要即时的快乐。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但没有如主人所愿地垂下,反而随着人流的挤压,身体的贴近,变得更加昂扬了。
难堪的是,由于船舷的逼仄和拥挤的人群,他们不得不维持这个站位,无法挪动。
西奥多只能寄希望于柯兰尼能发现自己只是一动不动地撑在她两侧,以免她被人流挤出船舷,没有亵猥的意思。
但很快他就发现,同理心就像人族与兽族的思想不能互通一样,男女也不一样的。
柯兰尼察觉到异样后,身体僵了下,她似乎明白什么,眼神平静地瞥了眼他的腰胯,然后收回了视线,没有像刚才在餐厅里那样,阴阳怪气地讽刺自己。
西奥多见多了她一点亏都不吃的样子,这样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她的表情太自然了,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掉节拍,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
西奥多本来希望对方能理解自己,从而减轻自己对身体不能自控的耻辱,但是看到柯兰尼若无其事地样子,又觉得不该这样。
这种亵猥的行为,换了任何女人都会动怒。
为什么不生气?
她对这种事很重视吧,在温切斯特府上见到那种龌龊事,都会恶心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为了无关紧要,比她还富裕得多的人都能交换利益帮忙,到了自己身上反而能忍耐了?
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
因为他是她需要监视的对象,愿意牺牲自己,还是说收了太多钱,愿意做到任何地步?
对方是对她很重要的人吗?
西奥多不乏恶意地揣测。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经过某个位置,顿住,先前的揣测在他看到女生压在舷侧板外侧,表面上交叠的手指,其实用力掐着虎口掐到发白时,瞬间烟消云散。
他盯着她线条简洁的侧脸。
原来是在忍耐啊。
真熟练,以前也像这样忍耐过很多次吧。
也不知道谁教的。
逐渐绷紧的腰腹,用了一点时间,将那团东西按下去。等它彻底剥离了那颗简陋的追求即时快感的脑子,恢复到安全距离。
身体的变化,身体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伊荷放松了点,她看了看周围,想看下演员们是不是走光了,头顶压下一道暗影,因为刚才的事,她下意识往边上躲,手就被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了。
准确而言,也不是握住,而是被对方用很不耐烦地方式将她交叠的手指扯开了。
“不高兴的话,就说啊。”
“平时胆子不是很大吗?”
“像这样装软弱,跟你的相性和一点都不符。怎么,又想引起谁的同情?”
“可惜了,这里没有别人,没人观看你的表演。”
“省点力气吧。”
眸色淡淡地黑狼兽人一句接一句,不留情面地说道。
伊荷听着听着,脸色冷下来,“这是我的私事。”
西奥多似乎不是刨根究底的个性,之前这么说完,就会善罢甘休。
但这次,他却没那么好打发,“每次都说,这是你的私事,你的私事。”
“要不趁这个机会开诚布公谈谈,柯兰尼,你到底有多少私事?”
伊荷别过脸,拒绝跟他交流这种超过交易关系的情感类话题。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雪人学姐教她,在应对演出的男搭档无法入戏时,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明白她应该表现得有趣、可爱、讨人喜欢,但那都是演给别人看的,是假的。
真实的那面是,他用以赛亚的阴暗手段威胁她服软,她为求自保不得不妥协。
如果撕破这层关系,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哦,忘了。
倒是有的。
既然他们怀疑下药的那个人,既不是以赛亚、也不是别人的话,那么,不就只剩下她了吗?
西奥多不是提过,说她是跟踪狂什么的。
像他那种身份,即使是追求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踪。而会这样做的人,除了胆子大到不怕死,就剩下对他有所求的间谍了。
这么说,那天科莱恩的话,其实是说给她听?
想到这点,伊荷忽然明白了西奥多会找她交易的原因。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可以像垃圾那样随意丢开。
她被自己推理气笑了,如果是以赛亚的恶在暗面,那么西奥多就是明面,只是程度轻重而已。
如果真是那样,“好啊,我们谈谈。”
第112章 五周目(二十)
西奥多以为她不会接受,见她改变主意,有些意外地睨了眼,点了点下颌,转身朝前走。
看方向,去的是二楼。
伊荷顿了下,跟了上去。
观光轮渡为了经济效益,往往要凑够游客数量才肯开船,有时候,到开船前还要加塞。船上别说客舱,就是员工舱房,都没有富余。
他们是临时被救上来的,没有舱房过夜,被安置到了在二楼儿童乐园旁的小型温泉屋。
这种温泉屋包含在船票中,水质和设施都一般,帐篷和床铺很少清洗,床虱和老鼠也不少见,属于观光轮渡的项目里不太卫生的一类。
但天气冷了,大部分游客还是抱着钱都花了,来尝试一下的心态来消费一下。其中也有在意卫生问题和噪音的,拒绝去温泉屋。因此,有些帐篷空置出来。
船务员就给他们腾了一个帐篷。
作为谈话地点,还是方便的。
伊荷以为西奥多会去那里,走着走着,发现他目不斜视地经过了客舱、温泉屋,儿童游乐园,到了船舱外游客聚集的甲板上,才停下脚,道,“在这里谈。”
“请殿下开个隔音法阵。”
“你自己不会?”
“没学过。”
没学过是很什么很骄傲的事情吗?
西奥多眼神无语。
无语归无语,还是帮她开了。
隔音法阵是咒法系的课程,隔壁攻击系也会教,适用于对战提前出招时不让对手发现,主打一个出其不意,但教得比较基础,不像咒法系那么深入。
他念完口诀,往后一靠,手肘支在扶栏上,看向面前的女生,漫不经心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那就从新生典礼说起。”
“随你。”
“那天,殿下不是参加了新生典礼的中阶代表演讲吗。”
伊荷组织着措辞,准备抛除甘斯布学长,
把跟踪事件说成单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免得对方要她说明他们在什么时间认识的,到时候更加解释不清。
“殿下以为那是第一次见面吧?”
“不是,那应该算第二次。第一次其实是在开学前,女王与您一道前往圣德莱尓大教堂觐见教皇十三世……”
她把花车游街的事告诉他,顺便用从塔米那里买了多份新生十件套的事加以佐证。
如果她是间谍,不需要陪他周旋那么久。
她唯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去参加那场交流会。
他必须搞清楚这一点。
否则就不需要继续往下谈。
但伊荷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西奥多的瞳孔忽然发直,伊荷以为他被自己说的东西惊到了,正要补充,就发现不仅是眼珠,他的手脚,面容,身体也跟着出现了变化。
黑色的、茂密的狼毛如同雨后春笋般从他蜜色的皮肤上不断冒出来,本就偏高的眉骨抬高又压低,鼻梁变方变长,下颌却无限缩短,原本就薄的薄唇唇线拉长上扬。
宽平的肩背微微弯曲,长而直的脖颈却开始变短,连同胸腔一起,像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般,将厨师服撑得越来越鼓,在接触到某个边缘时,砰地炸开,变成了零零落落的碎布片。
与此同时,骨节粗大的手掌也拱到了一个极为扭曲的弧度,修得圆润平滑的甲盖生长变弯边尖,深深嵌进涂了防水漆的铁质扶栏几公分。
周围的游客弄不清状况,听到爆炸声,还以为是船上准备的动物玩偶演出,凑过来被吼了声后,才意识到不是演出,吓得面目失色,纷纷尖叫着往船舱跑。
伊荷没有动。
不是不能动,而是她想起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23点到了。
而西奥多今天没有吃药。
西惊疑不定地睁着眼,发现自己靠在一片栏杆前,面前站着他的伴侣,附近还围着很多穿着奇装异服的兽族。
好多兽族。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像他的伴侣一样类型的兽族,他们是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新兽族吗?
怎么都不长体毛?
而且还围着他看。
他有什么好看的?
西还没弄清这点,就被挤过来的人群吵得有些不耐烦了。
“滚开!”
他呵斥道。他觉得自己的语气不算客气,也不很凶恶,但这些胆子比针眼小的兽族听完,就像见了鬼般,扭头尖叫着逃跑起来。
西感觉耳朵被吵得更痛了。
他们在到底在鬼叫什么?
他暴躁地在扶栏上磨了磨爪子,正要俯冲过去,威慑这群兽族闭嘴,尾巴就被扯住了,“别去。”
尾巴也好、耳朵也好,都是兽族最为敏感脆弱的部分,在有的兽族那里,还关乎着觅食、繁衍和生存,不会轻易给别人碰。
伴侣也一样。
西倏地回头,语气恶类,“松开。”
他都没同意,谁允许她碰他的尾巴了?
但那只雌性比他想象得固执,“不要过去,你会吓到他们。”
西冷笑,“那又怎么样?他们应该反思自己不够勇敢,而不是我的过失。”
雌性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真的要去,到时候船长把你赶下船,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西:“……”
他这时才想起什么,抖了抖耳尖,警觉地打量四周,这才注意到外面是流动的海水,发现他们正待在一艘正在行驶的大船上。
雪原是没有那么大的船的,雪原的船最多只能载五个人,再多就容易翻了。
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他,他就没联想到脚底的木板居然是甲板,而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艘船上。
可他不是在巢穴里睡觉吗?
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船上。
对了,西想起来,昨晚雌性跟他说了什么,她居然告诉他,她和那个叫科莱恩的,为了救他,跳下山崖,三个人一起掉进了另一个时空。
这种无厘头的鬼话,想来哄骗他也太可笑了点。
西一个字都不信。
只是碍于身体酸痛,担心伴侣早就伙同外人背叛了自己,不得不在她的安抚中,装作听进去了的样子。
现在看到这艘有别于雪原风格的大船,西也没联想到那方面。
这会儿听到她这么说,只是哼了声,不屑道,“你是我的伴侣。我走了,难道你就躲得掉?”
他们可是围着牧神发过誓的。
那只雌性安静了会儿,笑了下,“这谁说得准呢。”
西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她果然是有阴谋的。
说不定,他会失忆,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艘船上,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甚至有可能,她根本不是他的伴侣,他有那些记忆,或许都是她故意的,部落的接连出事,也和他们有关系。
“你做了什么?”
“……”
“说。”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
那名雌性俯视他,“这艘船,将会带我们离开原来的部落和家园。从此以后,远离那些纷争了。我们可以去一片崭新的大陆生活。”
西冲到她面前,磨了磨牙:“你怎么能这么做?!”
那可是信任他能接过老首领权杖的子民!
对方扬起笑脸,“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要自私点。这里可是大海,难道你能游回去?”
西深吸一口气,恨恨地拨开她的肩,“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吧!”
不就是大海吗?
又不是不会游泳。
就在西准备翻出扶栏时,船舱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两名船务员和十几名安保从大堂走了出来,在几名游客的带领下,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您看,我说得没错吧!船上有狼!”
“没错,这可不是狼族兽人,哪有兽人不穿衣服?这就是那种会吃人的狼。”
“我刚才还看到它挟持了一名学生。”
“我也看到了,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听说在海上飘了很久被救上船的,真倒霉。”
“别说,我看他们就是一伙的。”
……
就在大家带着惋惜和畏惧把船务员和安保带到出事的地点时,却发现那头所谓的黑狼准备“畏罪”跳海。
船务员连忙让安保上前,按住黑狼兽人,后者眼神凶恶,几名安保咽了咽口水,还是梗着脖子动手。
西正要反抗,却发现绳索上附着了淡绿色的光芒,他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另一侧。
离他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他的雌性正站在那里,手里揉着一团光球,但除了他们俩,谁都看不见。
西呼吸瞬间粗重了。
那几位游客看到女生还活着,都惊呆了,“你没事?”
在他们的设想里,发狂的黑狼早就把她撕成了碎片,见到人完好无损地坐着,没有缺胳膊少腿,觉得奇怪极了。
其中一位游客还忍不住道,“你怎么没死?”被船务员拉了一把,他才悻悻住嘴,只是眼神还有些怀疑。
为首的船务长走到女生面前,“有乘客举报你带了狼上船,在不能确保你们不会伤害大家前,明天靠岸前请不要离开舱房。”
“可是,”伊荷说,“我们是临时上船的,
没有地方住。”
船务长愣了下,“你不是乘客?”
有知情的游客出声,“她跟那头狼都是四楼一个游客救上来的。”
“对,那头狼说不定有什么病,起先在餐厅还好好的,这会儿就发疯了。”
船务长叫了一名船务员回去问了问,得知的确是他们说的那种情况,那名负责安置的乘务员把人安置到了温泉屋。
温泉屋那边游客也不少,听说了这边的事,也不肯让他们过去。
船务长考虑了会儿,说:“我知道了。”
他把两人带到了一间过道的储藏室,那里有个小门,勉强能充当一间舱房。
但因为空间太小了,所以这间储藏室暂时没用上,只堆了一些过期的宣传画报,介绍船只的分居和航线附近的景点。船务员把杂志搬出来一摞,空出来点,把他们关进去,“你们在这里呆一晚,要是没什么事,明早客房经理会放你们上岸。”
说完,船务长锁上门,去安抚游客情绪了。
房间重又陷入漆黑。
西坐在漆黑的墙角,冷着脸给自己咬开绳索。
这种普通的绳索是困不住他的,但加了魔力就不一样了。
他扯了半天也没扯开,不由愤愤地瞪向对面的雌性,“解开。”
西的魔力是一团明媚的橙红,宛如跃动的火焰,照亮了他毛茸茸的狼脸,也照亮了储藏室的一角。
伊荷就坐在那团光影下,看着脚边的画报。
上面绘制了丰富的观光项目和景点历史。
的确,她不应该激西跳海。
西没有西奥多的记忆,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西只是一头处在原始社会,连羞耻观念都不完全的狼族兽人。
但他们共用一具身体,西又能清白到哪里去?
“你发什么呆?”西有些不快,朝她的方向挪了点,“我哪里得罪过你,每次都要捆我。”
好歹还是伴侣不是吗。
伊荷回神,把自己的魔力收回,失去了魔力的加压,绳索自然而然被挣脱开了。
西揉了揉酸疼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背上的碎屑,走到门后,准备烧锁,伊荷叫住了他,“不要去。”
西没有理她。
他自顾自吐火球砸门,但每一个都被水球挡了回去。
丢到后面,他干脆朝身后的方向吐了一团,火球还没碰到雌性边上的墙面,就化为一团白气。
西气急败坏地跑回去,拿嘴筒子顶她肩,“你到底要怎么样?!”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走。
伊荷看他气得毛一簇簇炸开,心情不知为何好转了点,“你不用去。”
“我要去,你不知道他们对我多重要,我——”
“我知道。”
就当她知道好了。
“因为我刚才是骗你的,就算你游回去,也救不了他们。”
“什么?”
“你还没发现吗?”伊荷说,“这里根本不是你生活的那个地方。”
“从你醒来开始,就吵着雪原、部落、复仇什么的,我们没有提醒你,是怕你无法接受。”
“这里距离你生活的那个地方,几百几千,甚至上万年后的世界。”
西愣在原地,连刨地的动作都忘记了。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
不可能。
他只是昏睡了几小时,怎么可能一醒来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不信。
伊荷懒得解释,从脚边堆着的宣传画报捡起一册,丢到他面前,“不会认字的话,看图会吧。”
她闭眼打盹,没再说话了。
西盯着脚边的画报看了很久,慢慢抬起爪子,掀开了第一页。
这些彩色的纸张,起初他以为是一些材质特别的布料。
雪原的纸张,是用烫掉毛发的兽皮晒干后制作而成。
他们会在上面花一些简单的图画,以便记录部落的重要事件。
而这些画报,似乎也也是这个用处。
上面是一堆和他一样,长着浓密毛发的兽族,穿着奇怪服饰生活的场景。
有的兽族在跳舞,中间围着的不是篝火和猎物,而是一座造型奇特的雕像;
有的在睡觉,睡在和他醒来看到的那间布置差不多的巢穴,原来不是只有他的伴侣会这样休息;
有的兽族则和他们的父母牵着手玩耍——雪原的兽族成年后就会被母亲踢出洞穴,只有雌性才能留在母亲身边,而图上画的,正是一名成年雄性兽族……
西越往后翻,越惊愕。
画报里的世界,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奇特世界,里面的种种,就算在失忆前他也没经历过。
与此同时,西却生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那就是他去过比画报上面介绍的游乐场所,更加豪奢的地方。
尖顶高楼、铺着黄金瓷砖的泳池、柔软得宛如云朵的纱幔……
可是,这个可能性太小了。
雪原是大陆上最适合兽族群居的一片土地,即使在那样的地方,部落的发展依旧是迟缓而漫长的。
泛滥的洪水、巨石冰雹、山火……每隔几年,就会有几个不幸的部落遭受灭顶之灾。
他自己,就是在一次次的迁徙和死亡中长大。
他不是没去过别的地方,雪原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他的母亲为了养育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就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跟着部落去了另一片土地。
他们偶尔会给他来信,托长了翅膀的鹰族兽人。
用鹿皮纸,里面裹着一些晒干后,用香料简单腌制的肉块和一点盐块。
据说是那边特有的美食。
西珍惜地埋在巢穴下方肥沃的土地里,只有庆祝牧神的生日时,才会拿出来吃一点。
他没有离开雪原,这里的食物和水源,足够他生活了。
雪原提供的,已经是它能提供的最温柔的所有。
像画报里,这样精巧的、绚烂的、富有趣味的娱乐,和互相帮助的家庭,他们没敢妄想过。
那样会被部落居民视为无能和懦弱。
雪原愕所有兽族,都是这样过来的。
因此,在他见到伴侣温暖的巢穴时,首先浮现的就是愚蠢。
她已经睡在干燥的稻草上,用干树枝遮掩洞口,这样足够温暖,同时冷风从枝丫穿过,又能让她在睡眠中也足够保持清醒,一旦遇到危险,就能及时逃跑。
但现在,西发现,或许她才是对的。
起码有句话是真的。
这不是他的世界。
其实早该意识到了,但潜意识一直在阻止自己。
他的世界没有大到容纳上百名兽族的船,那是传说里才会出现的船,也没有这种小巧别致的牢笼,他们只会把猎物关到木笼子,战俘则直接杀掉,只有个别部落才会把他们留下来。
即使母亲带着弟弟妹妹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们那边的发展,也没有比雪原快到哪里去,不会有这种摸上去光滑得像冰块的纸张。
这不是他的世界,这艘船往回折返,也不可能回到他的家园。
那他的世界呢?
西有生以来头一回,对自己感到了无措,即使在他发现自己失忆,身旁多了一名陌生的伴侣和下属,还要回去拯救他的子民时,也没有这种感觉。
当时他只觉得——
等等,如果这里不是他的世界,伴侣和下属又是为了他,在之后跳崖。
那他们是怎么在他前面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却一点都不感到惊慌的?
铁锈红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睡在墙角的女生。
他们……她真的是他伴侣吗?
视线下移,落到对方紧紧环抱自己的坐姿上。
伊荷在悠长而响亮地汽笛声中醒来了。
她只想着打个盹,没想到自己会睡着,睁开眼时还有些茫然。
天已经亮了,有细碎的光穿进储藏室,空中尘埃飞舞。
伊荷看了会儿,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门口。
门紧紧关着,没有被损坏的痕迹。
看来昨晚她睡着后,西没有趁机烧开门锁逃出去。
船务长还没来开门。
门外不时响起细碎地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道低低地说话声,听起来像是客房部的船员被投诉了。
昨晚没看清,现在听起来,这间储藏室大概在离员工休息间不远的位置。
伊荷扶着薄薄的墙板,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睡那么好,身体沉重得厉害。
就在她怀疑自己感冒了,伸手摸额头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地声音。
伊荷愣了下,低头才发现,那些声音是之前堆在她脚边的那摞宣传画报,被一本本摊开盖在她身上,因为她的动作滑落到地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
难怪刚才起来时,阻力那么大呢。
她睡前,是没有盖这些的。
应该是西给她盖上的。
伊荷心情有些复杂,她捡起一册画报,合上放到一旁,打算整理好,想到什么,环顾周围,发现西不见了。
储藏室就那么大点的地方,他能去哪呢?
不会是
利用魔法逃出去了吧?
伊荷眼皮一跳,正要去敲门请船务长帮忙找人,忽然听到身后的画报底下传来一道低低地呼吸声。
迟疑了下,还是顺着声音的方向,把画册一本一本拿下来,结果还是真的在画册底下,发现了西。
西蜷缩在一摊摊开的画报上,用狼尾盘住自己,长长的嘴筒压住两条前爪,耳朵耷拉着。
他好像在那里趴了一晚上,眼里血丝密布,铁锈红的眼珠里没有了亮光,正恹恹地盯着虚空中某个光点。
他的嗓音有些缺水地沙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都说了吧。”
现在什么样的事,都不会比离开他熟悉的雪原更令他吃惊了。
伊荷想了想,说:“我不是你的伴侣。”
西:“……”他就知道。
“那科莱恩呢?”
“他的确是你的下属,在这个世界。”
“我不记得他。”
“你会记得的。”
西有些恼怒,又有些不满地抬起狼头看了她一眼,“报信的藏谜诗人经过我们部落,是会被斩杀的。”
伊荷坐下来,指着他压着的那张画报上的特色景点,“你的雪原和这里很像吗?”
在睡眠充足后,她又能重新接受生活了。
西往下瞥了眼,用鼻子里哼了声。
“你不是不信么?”
“我没见过。”
西沉默了会儿,说:“雪原比这大多了。”这种打着冰雪口号的冰雕世界,和雪原比起来,就像小河和大海对比。
他没有用怀念或低落的口吻,就像讲最近的日常一样,和她说起了雪原的生活,“雪原并不是一年四季都下雪,我们部落里,有不少兽族都不喜欢雪。部落没有名字,谁继承了部落,这个部落叫冠他的名字,比如我的部落,就叫西的部落……”
伊荷安静地听着。
她觉得很神奇,就像她经历的那些,说出去会被当成癔症发作,扭送疯人院的故事那样,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让西奥多给自己构建了一个以“雪原”为基础的原始世界。
他自己知道吗?
原森国,本身就是比约卡大陆最寒冷的国家,冻土资源丰富,同时拥有大片大片的平原。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那里的确有他形容的那种部落和兽族。
西说了很久,直到他的嗓子变得更哑了,他才收声,转而道,“如果你不是我的伴侣,为什么会跟我住在一起?你不是雪原的兽族吧?”
他对她的名字和她的脸有很深的印象。
有的记忆,甚至有些不重合。明明是同一时间,在她身上却发生了不同的事。好像他们把同一天反复过了很多遍。
伊荷没有解释后面的问题,这个答案显而易见,“你可以理解成,我们是暂时住在一起的合作关系。”
西听得更加迷惑,“除了配偶,什么关系需要住在一间巢穴?”
“唔…限定的,伪装配偶?”
“……”
西有点明白了。
偶尔也有这种事,没有配偶的适龄兽族反感被求偶,找了个同样想法的异性合作。等过了他们种族的繁衍期就散伙。
这个说法和他的调性很符合。
西顿了顿,又问:“你平时靠什么为生?”
兽族到了任何地方,首先想到的就是生存。
即使在他们狼族,成婚后的双方仍然要合作觅食,何况他们是假装的,极少数是一方养另一方。
他没有见她出去打猎过,他却没因此感到过饥饿,难道这段时间,都是她在养他?
西无法接受。
伊荷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么细,“…靠存款。”
西听不懂存款是什么,但不妨碍他能理解就是类似啃腌肉之类,吃存货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对这种比布置巢穴更加偷懒的行为感到了不理解。
难怪她要和他合作,像这样生活,要是接受了哪个兽族的求偶,婚后还要出去辛苦觅食,她肯定是不愿意的。
既然答应了跟她合作,就不能吃她一个人的存活。
“我明白了。”他抖了抖狼毛上的灰尘,从地上站起来,“我昨晚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可能是跨越时空的功劳。”
“所以从明天起,我一醒来就去捕猎,连同你那份一起,你只需要告诉我哪里有山林。”
伊荷想象了下自己啃生肉的样子,“呃,谢谢,那就不用了吧。”太重口了。
西睨了她一眼,她从他的表情里看到里西奥多的影子。即使被药物控制,他依旧神态倨傲,“我必须这么做。”
伊荷:“……”
她正要找借口婉拒对方的好意,就看到西看着她,乌黑油亮的耳朵像被蚊虫叮咬般,忽然飞快抖动起来,紧接着,毛发一点点隐没,消失,化为星星点点的光点,狼头缩小,鼻梁变短变窄,眉骨下压,唇线回缩,爪子变回短而圆润的甲盖,逐渐恢复到原本的人形,然后眼睛一翻,脱力般栽进她怀里。
好重!
门锁扭动声咔哒响起。
“还有十多分钟,就要进港口了,你们就在这里上岸吧。”
船务长说着,推开门,准备放他们出来。
他刚值完夜班,不少游客被吓到,闹着要退票,好不容易才安抚完毕。这会儿还有些犯困,等着交接完工作会回去睡觉,在看到眼前的场景却瞬间清醒了,“你在做什么?!”
第113章 五周目(二十一)
清晨,科莱恩在曼瑙最大的港口接到了西奥多和柯兰尼。
在经过昨天,见证了殿下不顾阻拦跳海后,科莱恩已经完全相信了他对柯兰尼的感情。
不止是他,昨天以后,估计全校都会知道了。
参与救援的那些人里,除了威卡社的社员,不少是学生会的人,他管得住社员,管不住学生会成员的嘴。
这会儿见两个人从船上下来,却互不搭理,装作陌生人的样子,科莱恩心里还有些奇怪,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而是上前道,“这边。”
他带了一架新马车过来,打开车门。
西奥多没有立即坐进去,而是对他使了个眼色,“去处理下。”
踩着脚踏,弯腰钻进马车。
科莱恩愣了愣,看向柯兰尼,这才发现他们边上还跟着一名船员打扮,眼眶一团乌青的中年人,“这位是……”
“我是这艘月光号的船务长。”
船务长表明了来意,递来一张纸,科莱恩接过费用清单看了眼,明白了。
殿下果然到哪都不改作风。
还好他早就考虑到这点,多带了点钱。
科莱恩抽出一只钱夹,掏了几张金钞递给船务长,“不用找了。”
然后转向柯兰尼,“上车吧。”
伊荷看向科莱恩,发现他的眼睛也很红,脸色疲惫,昨晚为了找人应该也没睡多少,有些歉疚,“给您造成困扰了。”
科莱恩笑:“没事,回来就好。”
等一个是等,等两个也是等。
要不是马出了状况,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说起来,也怪不到她头上。
见柯兰尼这样,有心开解几句,“不用放在心上,其实……”
话音未落,一道重响就从后方传来,他意识到什么,立刻收住话题,“先上车吧。”
伊荷看向科莱恩身后,宽敞的车厢里,西奥多收回踹门的腿,不冷不热地睨了他们一眼。
那个眼神,好像是嫌他们话太多耽误他了。
要在平时,伊荷都懒得搭理。
但看在他在下船前,先后经历了被看光、被船务长当成色狼、差点被抓住送狱、好说歹说才重新借到一套衣服,为此还被奚落半天打起来……等等一连串无比倒霉的事件,还是决定暂且体谅一下。
她钻进车里。
科莱恩在她坐好,才上去,伸手关上了车门。
西奥多在曼瑙有不少房产,都离市区较远。想要同时拥有茂密的山林,静谧的空间,充足的草坪和清新的空气,人流密集的市区是无法同时满足的。
载着他们三人驶离港口,抵达了位于圣德莱尓大教堂不远处一幢公寓楼。
科莱恩问门房拿了钥匙带他们上楼。
他的公寓位于五楼,公寓不大,光是书橱就占据了一大块面积,视角却非常好,从客厅的阳台望出去,正对着教堂正前方的广场。
科莱恩送他们进屋,说:“大家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叫人送点换洗衣物上来。待会儿一起去楼下用餐,我知道一家味道不错的餐厅。”
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科莱恩看得出来,殿下和柯兰尼闹矛盾了。他以为是有他在的关系,女生不好意思跟殿下吵,于是主动给他们腾了点说话时间。
事实上,从他离开到让人送衣服过来,他们都没交流过一句。
伊荷是没什么话想说,西奥多则从周围人口里得知了他昨晚的行径后,明白了他的上士也好,柯兰尼也好,都齐心协力地瞒着他——关于药效发作后,副作用的破坏力比他想象得还要可怕这件事,还在生气。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明明关紧了门窗,怎么一觉醒来就睡到了柯兰尼的卧室。
但科莱恩睡在他边上的沙发上,柯兰尼也没有受伤,只是房间破坏得严重了点,他就没当回事。
以为这种返祖行为,只针对死物。
就像地鼠喜欢挖洞一样。
直到今天早上在轮渡上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压在柯兰尼身上。
不仅被船务长当成犯人逮捕,在痛殴安保的过程中,还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想到这个,西奥多就没办法平静下来。
他说怎么问到一半,还没等到回答,自己就睡着了。原来不是睡着,而是药效发作,抢占了身体的控制权啊。
最让他火冒三丈的是,通过那些人的口述,柯兰尼对返祖后的自己极力维护,还为他们争取舱房。
不是凭什么?
他都没有这个待遇,每次跟自己说话,不是变着法的骂,就是揣着毒药恨不得弄死他;
凭什么那头蠢得连衣服都不知道穿,还不知羞耻地趴在她怀里,只知道寻求庇护的蠢狼就可以得到偏爱?!
她就喜欢蠢的?
不对。
他干嘛在乎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什么都跟他没关系,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韦德的错,都是他那狗屁药剂犯下的罪恶。
“该死的韦德!”
回去就把他宰了。
远在拉尼镇小酒馆喝酒的老巫师,没由来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他的名字?
韦德吸了吸鼻子,看了眼没什么人的街市,怀疑自己听错了,灌了一大杯玉米酒,爽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再来一杯!”
“好嘞。”
科莱恩的人拖拖拉拉送来了换洗衣物。
伊荷以为他只给西奥多准备,因为他是王储,而且现在穿得实在不像样,一条袖管还被扯破了,裤子也脏兮兮的,全是机油味,没想到还有自己那份。
西奥多去卧室换衣服时,见柯兰尼在看衣物的吊牌,知道她在想什么,哼了声,“不用替科莱恩省钱,他家的资产多得买下半个中央国。这种开支对他来说,就像你去楼下买一块廉价蛋糕。”
伊荷:?廉价蛋糕就很便宜吗?
她犹豫了下,还是说:“别的地方不知道,但在曼瑙,一块小蛋糕可以买两打手纸。”她平时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西奥多:“……”这一刻,他深刻地感到跟平民交流的障碍。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哪个女生把蛋糕和手纸拿来作对比过。
“行。”
西奥多砰地摔上门。
伊荷收回视线,看了眼吊牌上的价格,比她平时穿得要贵很多,但还在付得起的范围内,不算太离谱的价格。
科莱恩应该是考虑过这点,没有给她拿特别贵的衣服。
就这点来说,也是细心得可怕。
按她的个性,要是特别贵的衣物,就不碰了。
伊荷抱起衣服,去了盥洗室。
到一起去餐厅时,已经是九点多了。
一见面,科莱恩就发现他的算盘落空了。
王储和柯兰尼的关系不但没有恢复,反而更加恶劣了。
不仅如此,他还给她点了一百份款式不同的蛋糕,送餐的服务员以为这群人要请客,看到桌上只有三个人时,还一直询问,热菜是否要等等再上,听到直接上时,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点点头下去了。
西奥多靠坐在首座,看向柯兰尼,笑容轻慢:“吃吧,请你的。”
他的话是这样说,语气却有种不吃完别想离开的架势。
哪里像在请客,反而像在威胁。
科莱恩听出来了,装作不知情地端起其中一盘:“哎呀,殿下,这款蛋糕真不错,要不分我一盘?”
“你闭嘴。”
西奥多还没跟科莱恩算账呢,他就替他维护上柯兰尼了,柯兰尼再怎么说,也是他找来的人,有他什么事?
“放下。”
科莱恩:“好的。”
他放下蛋糕,爱莫能助地看了眼柯兰尼。
他努力了。
西奥多换了个坐姿,不耐烦地道:“吃啊,不是吃不起吗。”
他点了点长桌,故作惊叹,“让我数数,啊,这里可是有两百刀手纸呢。”
伊荷:“……”
她忍辱负重地端起面前的餐盘,用银叉叉下一小块,缓缓举起来。
西奥多好整以暇地看着,就想看她露出憋火的表情,唇上一冰,就看到那块原本,被她调转方向,怼到了自己嘴边。
干嘛?
他可不喜欢吃甜食,别想用这种办法逃掉惩罚。
西奥多正要推开,就听到女生温温柔柔地轻声道:“我还以为殿下生气了,没想到殿下还记得我舍不得买蛋糕吃这种小事,我真的,太感动了。可是,殿下买的蛋糕,我怎么敢一个人吃呢?第一口,肯定要喂殿下的。殿下,啊——”
西奥多:“?你也错药了?”
但女生好像听不懂他说话一样,他一开口就飞快把蛋糕喂进去,然后又叉起第二勺,一边说着,“很美味吧,殿下。”一边喂给他。
西奥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吞了两勺,差点被甜得咳嗽起来。
就在他准备发火时,余光瞥到了对面科莱恩的表情。
科莱恩正一脸惊讶、迷惘又隐隐夹杂些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自己和柯兰尼,一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样子。
他大概误会了什么,接触到自己的视线,连忙道:“请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埋头吃起自己那份早餐。
西奥多:……
懂了,柯兰尼又在演了。
当时莉迪亚大闹书房时,她就是这么演的,把莉迪亚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直接消失了两天。
但现在没有莉迪亚,在科莱恩面前,就算她不演,他也相信了他们的关系。但现在这副表情,明显是被恶心到了,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装瞎。
被发小加最得力的下属见到这种场面,西奥多感觉自己自己脸都丢尽了。
他现在
估计自己刚才逼着柯兰尼吃蛋糕,是一种变相的撒娇和求和。
想到这个可能,西奥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制止了柯兰尼的喂送,“够了,我不吃了。”
伊荷眨眨眼,“殿下不吃,我一个人怎么敢全部吃完呢?殿下,张嘴。”
“不吃了,你也别吃。”
“那太浪费了,两百刀手纸呢。”
“你有完没完?”
“听不懂呢。”
伊荷才不给他躲避的机会,本来没什么事,非要给她找麻烦,这不是自找的吗?
她又挖了大得噎死人的一勺,甜甜地笑了下,狠狠塞进他嘴里。
在被迫吃了一盒蛋糕,眼看着就要喂来第二盒时,西奥多不得不寻求场外支援,叫停这场自虐。
“科莱恩,现在、立刻、马上把她给我唔……”
又是一大勺。
他要吐了。
科莱恩本来还想看会儿热闹,见殿下被糊了满脸奶油,真的快生气了,这才有些遗憾地收起眼神道,“是。”
他看向端着餐盘,还在坚持喂食的女生,微笑道:“柯兰尼学妹,请适可而止吧。玩笑开过了就不是玩笑了。”
“听见了?”
西奥多以为柯兰尼不会听科莱恩的话,那可不,她连他的话都不听。
西奥多准备了一套合理说辞,以防科莱恩说完,她还要继续表演。
他清了清喉咙,正要开口,就见女生闻言,对科莱恩笑了笑,“给您添麻烦了。”
从善如流地放下餐盘。
科莱恩自己也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没有。”
西奥多:“?”
他指着科莱恩,不解道,“不是,凭什么我说的就不听,科莱恩说的就管用了?”
她到底是哪边的?
“还有,什么叫给他添麻烦了?”
被糊了一脸奶油、果酱和巧克力碎的到底是谁啊?
伊荷语气惊讶,“殿下在说什么,您、是在怀疑我和科莱恩学长吗?”
“好难过,您居然会这么想。我就算了,我们认识才没多久;可科莱恩学长,不是跟了您多年的下属吗?”
脸色怏怏,眼神低落。
露出了和西奥多在观光轮渡的餐厅里见过的,如出一辙的难过神情。
要不是昨天才见过,他就信了。
但西奥多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两次。
他冷哼了声,“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了。”
“像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西奥多正要列举柯兰尼的种种的恶习,科莱恩就不赞同地出声,“殿下。”
“行了。”
西奥多都不用看,就知道他的上士也被迷惑了。
他都懒得跟他理论,针不扎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不过话说回来,西奥多也不希望柯兰尼会把这种招数用到科莱恩身上。
那他成什么了。
西奥多看了眼坐在边上,恢复安静用餐的柯兰尼,扯出一张手帕,揩了揩嘴角。
都是奶油,脏死了。
一顿早餐吃掉了将近一小时。
结束时,因为大部分都没碰过,服务员过来询问剩下的蛋糕怎么处理,西奥多没有搭理,科莱恩代为答道,“撤掉。”
“好的,先生。”
服务员正要收拾,被一只手拦住了,“这个、这个跟这个,殿下不要的话,能不能给我?”
西奥多:“……”
他警觉道:“你又想做什么?”
不会又要拿来喂他?
还是,“卖了换手纸?”
科莱恩插嘴,“嗯,什么手纸?”
伊荷:“……”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心里有点无语,“我想打包了送给我朋友们尝尝。”
他们可能没注意到,这家餐厅提供的蛋糕的风信子烘焙店出的,餐盘底下的印花商标都没拆呢。
风信子烘焙店的商品需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就这么扔掉也太浪费了。
“如果殿下和学长不介意的话。”
西奥多不在意这种小事,只要不拿来恶心他就行,“随你。”
科莱恩扫了眼打包好的几叠蛋糕盒,道:“你要送到哪,这么提着不方便,我找人帮你送过去。”
“谢谢学长,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叫辆车就好。”
“没事没事。”
西奥多原本没想说话,没人烦他他乐得清静,但看到柯兰尼和科莱恩相谈甚欢,就想到她每次跟自己说话,聊不到三分钟就吵得不可开交,每次都以吵架收尾的样子,就有点不爽,“用得着那么麻烦。”
他招了招手,叫来一名服务员,“你们这里有配送服务吧?”
服务员有些为难:“这个……”
他们家可是王都排名前三的高级餐厅,每天预约人数都超额了,堂食都做不完,哪来什么配送?
她正要摇头,余光接触到兽族王储背对同伴,望向自己饱含威胁地暗沉眼神,连忙改口,“有的有的。”
“刚才忘记说了,这位女士想配送到哪,我们去填下地址。”
伊荷没注意到他们的机锋,还以为他们家真的提供配送服务,和服务员姐姐道了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的,女士。”
等人走远了,科莱恩才转过头,笑眯眯道:“殿下嫌我多事了。”
餐厅是他订的,能不能配送他会不知道?
西奥多:“……我最近脾气太好了?”
科莱恩做了个投降手势。
他敛起促狭,说起正事,“殿下,关于那颗软糖,我父母那边回复了。”
科莱恩掏出魔卡,点开一条消息,放到西奥多面前,“是瑞纳一家糖果工厂生产的。”
西奥多接过来,浏览起来。
和他们想象的那种专门用于制毒的糖果不同,这种软糖其实销售给患有鳞片残缺基因病的深海兽族用于补充营养的一种甜味补充剂。
[……这种补充剂在制作过程中,为了填补深海兽族的营养空缺,需要添加一种叫彻尓蛇的毒液。
这种毒液,具有强烈的致幻作用,大量服用,可以在十秒内致使一个体重两百斤的成年兽族在迷幻的体验中死亡。
但制作甜味补充剂后,毒液被稀释到几十万分之一,大大降低了毒性,致幻效果却被保留下来。
这些种族的消化系统和普通的陆地兽族不同,他们能消化掉这种毒液,只汲取里面的营养剂,致幻效果无法在他们身上起作用。
但对普通兽族和人族而言,因为消化系统的不同,无法吸收,于是就成了要命的致幻毒药。
因为来源复杂,工艺繁琐,这种补充剂的价格昂贵。
为了避免有心人拿它犯罪,该工厂出售的甜味补充剂的购买者,必须在瑞纳政府登记姓名,靠登记册为凭证,才能定期采购。
不过,由于这种基因病的不多,患病的同时,家里还能提供额外帮助的就更少了。
因此,我们在经过一系列排查后,拿到了近三年来,这家工厂出售的这款甜味补充剂购买名单。]
名单附录在下一条。
西奥多往下看,发现大部分都是年龄超过五十的兽族,居住在瑞纳国内,只有极个别生活在其他国家和地区。
他的眸光在其中一个人名时凝滞住。
西奥多点开法耶纳的名字,跳出来的档案里,清晰地整理出了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可公开信息。
[法耶纳,瑞纳国王都人,人鱼族,鱼鳞发育不全基因病携带者。她的父亲察达是瑞纳内阁的议员,母亲阿法娜是瑞纳船业大亨。法耶纳家族在瑞纳享有极高的地位。]
科莱恩适时补充:“殿下或许还记得,阿法娜的另一重身份,她的母亲是瑞纳国大王子的亲姐姐。老国王迟迟不死,他们现在为了争储位,明里暗里已经动了不少人。”
西奥多记得这些事,他只是不记得阿法娜的名字而已。
他沉吟道:“你判定是她了?”
“没有别的可能?”
“是的。”
科莱恩说完,有些疑惑地看了西奥多一眼,以前这种事,殿下不会重复质问他。
科莱恩转念一想,明白了。
“殿下在担心柯兰尼有没有卷进去?”
西奥多眉心一跳,以为科莱恩发现了他的打算,就听到他说,“殿下不用担心这个。”
“虽然法耶纳和柯兰尼来往,但关系算不上密切,按照他们家的保守作风,不太可能那么快就信任她。
那天中午在餐厅工作的职员我都叫过去一一排查,找到一个甜品师,经过审问,他承认那杯石榴汁里的药是自己收了钱,他不知道那是致幻药,对方什么都没告诉他。”
科莱恩把审讯资料也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到西奥多手边,想到什么,笑了笑,“说起来,那可真是很大一笔钱,柯兰尼可拿不出来。”
西奥多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很好笑?”
科莱恩:“……”你自己不是才笑过
吗?
但他不好直接这么说,“抱歉。”
西奥多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别再让我听见这种话。”
“是。”
西奥多翻开审讯资料,“你刚刚说什么,法耶纳和柯兰尼关系不错?”
“说是一起参加过新生舞会,出过海,应该是能聊得来的同班同学关系。”
“是吗。”
西奥多说。
他一直以为这药是柯兰尼下的。
按逻辑,他把这个暗桩放在身边,就是为了让她露出马脚,所以才会带着她回洋楼,不介意她听到韦德的诊断,想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监督。
然而才过去几天,就发现事情有点变味了。
如果药是法耶纳下的,那么柯兰尼那天掉进海里,被人鱼拖拽,就不是单纯的捕猎了。
很有可能是,她一开始就跟对方约好,或者被对方约到了海边,然后在过程中被他们撞见,人鱼受惊才将她拖进海里。
可法耶纳为什么会这么做?
如果那颗补充剂根本没经过柯兰尼的手,不存在她知道这件事的可能,那法耶纳为什么要约她去海边?
她们同班,明明可以在班上就说了,有什么事必须到偏僻的沙滩上说。
难道说,柯兰尼在向她背后的人汇报工作的同时,发现了法耶纳横插一脚的行为,担心她破坏自己的计划,于是把人约到那里,想去警告她,或者要跟她商量合作?
西奥多想到什么,道:“科莱恩,之前你说查到了那个暗桩,是谁?”
科莱恩愣了下,“啊,那个。”
第114章 五周目(二十二)
“填这里吗?”
“是的,这边写一下收件人。”
伊荷填好地址单,交给服务员,对她道了谢,正要走开,一道男声叫住了她,“伊荷柯兰尼…?”
伊荷循声望去,发现是派伯。
他站在餐厅落地窗外,腋下夹着一本波点卡纸包装的书籍,像是刚从书店出来,经过餐厅时认出她来的样子,表情有些诧异,“真的是你。”
他看了眼餐厅的招牌,“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荷的语气有些犹疑:“你…怎么会认识我?”
她很确定,这个循环和派伯没有交集,她记得他,是在其中一个循环见过,他怎么会认出自己?
派伯看出了她的困惑,“我叫派伯缔林,生长系的。你认识塞维吧?他在来信里提到了你,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他听说你跟我在一所学院,还让我多多照顾你来着。”
按照塞维的个性,这倒的确像他做得出来的事。
不过伊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眼他的书道:“学长来这边买书吗?”
派伯点点头,指着餐厅对面不远处的商业街,“那边新开了家不错的书店,想趁周休来逛逛。”
伊荷礼貌地笑了笑,“周休日人挺多的。”
“嗯,但里面的书籍品类比其他书店的丰富店,还是很值得的。”
“这样啊。”
伊荷和派伯没有来往,也不知道说什么,寒暄的话说完就没了,看他一直杵着不走,试探道,“那个,学长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哦,差点忘了。”派伯换了只手提书,从包里冒出一封信封递给她,“这是塞维让我转交给你的信。”
“本来想等周一再给的,既然在这里遇到了,直接给你好了。”
伊荷愣了下,“塞维不是才写过信来?”
她的回信才寄出去不久他就回信,图兰塔的送信系统什么时候这么发达了。但她看了眼信封上眼熟的署名,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信封很轻,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派伯还在说话,“巴顿,就是他们骑士队的一名骑士,在路上感染了痢疾,被送回来有段时间了,可能是这个原因吧。你要不现在拆开来看看,要是塞维也感染了,写信回来求助,我今天要回家,正好去跟他父母说一声。”
痢疾在中央国不算很少见的病症,只是程度轻重不一。要是严重起来,小的城镇确实根治不了。
伊荷掂了掂信封,“我知道了。”
她看了眼进进出出的餐厅前门,没有站在原地挡路,而是走到了后方比较僻静的过道,低头拆开信封。
封袋撕开的刹那,伊荷就意识到不好。
信封里装的不是信纸、也不是塞维准备的有趣玩意,而是一把蜷曲如蛇的绿色藤蔓,在她扯开封袋的同时,朝她面门直扑而来。
伊荷倏地往后弹开,躲过了第一波攻击。
藤蔓撞飞了堆在巷道的面粉袋,白茫茫的粉雾哗地漫天扬起。
派伯站在雾气后,静默而无声地操纵藤蔓攻击她。
伊荷躲过了几次,找到机会,用水刀切碎了飞到眼前的几道藤蔓,却发现那些藤蔓不管怎么砍都砍不完。
她不明白派伯为什么突然对她发动攻击,只能边切边按照方向感往巷子的另一个出口跑,等她穿过出口,发现外面不是曼瑙的街道,而是雾气后的派伯和原来那条巷道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出不去的。”
派伯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推了推镜框,还是那副老好人的口吻,“这里是我的‘环。”
“从你踏入我的‘环’开始,不论我生还是死,‘环’都会一直存在。‘环’外的人,是听不见也看不见里面的场景的。所以不管往哪里跑,都会回到原点。”
他扬起了手,伊荷这才发现,那卷藤蔓不是他从树上切下来的,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派伯站在地上,两条腿化作了根茎,撬开了石板缝隙,深深嵌入泥土,手臂变软变长,变作相互虬结的藤蔓,朝她直直袭来。
难怪能读生长系,原来本身就是植株。
伊荷不合时宜地想道。
她矮身躲过,用水球炸掉了其中几条,另外几条藤蔓顺势卷住她的腰,把她高高举起往地上砸去,伊荷来不及蹲下,被砸了个正着,胸口一阵闷痛。
她喘着粗气爬起来,躲过新一轮攻击,嘴巴却没求饶,“学长、别太自信了。”
连时空都可以逆转的世界,魔力‘环’怎么可能是完美无缺的。
她边砍藤蔓,继续往上跑。
就不信找不到别的出口了。
派伯不跟她废话,“试试就知道了。”
他攻速迅猛,一副要把人绞杀在环内的架势。
*
“殿下不是不让说吗?”
“科莱恩。”
“好好好,我说就是。”
“那个暗桩就是法耶纳。”科莱恩说,“准确来讲,不能这么叫。法耶纳的背景,在瑞纳能指使她做事的人恐怕只有她的父母了。
据我们查证,法耶纳的父母对这个女儿没有太过关心,她是六个孩子最小的那位,家族的继承落到了她几个哥哥姐姐头上,跟她没有关系,这件事很大可能是她自己谋划,想提高自己在家族里的地位。”
西奥多皱眉,“所以她做了什么?”
“她原本要去的,是瑞纳国立魔法学院,临时转学到了图兰塔,同时接近柯兰尼,利用她打探过几次消息。”
“是的,目前是什么都还没做成的阶段。我们派去监督的人回来说,她最近受了很重的伤,准备休几天假。”
“……”
西奥多这下确定那条跟他在海里打架的人鱼真的法耶纳了,那条看起来像条只知道捕猎的蠢鱼。
但他实在无法相信柯兰尼跟这两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联系,让他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比杀了他还难受。
“把那个厨师带去洋楼,我要亲自问问。”
学院餐厅的那名厨师。
“是。”
科莱恩应了声,想起什么,看了眼服务台的方向,“都过去那么久了,柯兰尼怎么没回来?”
西奥多闻言,也朝那个方向看了眼,没看到柯兰尼的身影。
这个女人该不会偷听到他们讲话,害怕到逃跑了吧?
科莱恩拿出魔卡给柯兰尼发了个问号,消息发出去,上面显示无法接收。
把他拉入黑名单了吧一定是这样。
西奥多见状,嗤笑了声,自己也发了条,不忘幸灾乐祸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关系多好呢,结果还不是——”
[您的消息无法接收]几个大字从屏幕上跳出。
西奥多的笑容僵在嘴角。
科莱恩凑过来看,他啪地捂住了魔卡。
科莱恩:……
本来还有些不确定的,这下是真确定了。
“您也被讨厌了?”
“闭嘴。”
西奥多叫来刚才的服务员,问起柯兰尼的去向,服务员回忆了下,说:“那位女士好像遇到朋友,有事出去了。”
“什么朋友?”
“就一个男生,瘦瘦小小,戴着副眼睛。”
她还指了下门后,没看到人,还有些奇怪,“刚才人就在那边呐。”
西奥多和科莱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看到
了不对劲。
*
“环”的上方也是封闭的。
伊荷在摸索中发现,这个所谓的“环”其实是一个类似甬道的空间。
她看到的巷子其实是环的外在表现,也就是说,假如环放在另一条街上,那么它呈现出来就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河。
这是爬到巷顶,发现顶上只有他们倒影时,伊荷想到的。
同样,天气也是。
说白了,环就是一个能复刻当下环境的一个甬道。
这也就说明,环不是没有边界的,也不是孤立存在的。
如果她想逃出去,就不能按照常规逻辑思考。
而且环的这种特性,能利用它的,不会只是它的创造者,她也可以。
伊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阳光晃到了眼睛。
她抬头,看向头顶的太阳。
没什么温度的日光穿过环,落在巷子里的一切物体上,照出一道道扭曲拉长的阴影。
伊荷眯起眼,突然知道怎么做了。
派伯发现前面的人突然不动了,以为她在憋什么大招,严阵以待。
老实说,派伯没想到柯兰尼会那么难对付,虽然大家都不明说,但在巫师眼里,新生和普通人区别不大。
只要他们想,捏死他们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但柯兰尼有点古怪。
她的魔力池比他认识的同学都要深,源源不断地溢出的同时,还能得到及时补充。
他跟踪她到这里下手,虽然是临时起意,但不是完全没考虑后果的。
曼瑙的市中心,离魔矿比较远。
在这里使用魔力,会受到一点限制。
但她又不像是那种藏拙的高阶巫师,因为她攻击自己的公式的确都是新生才会学到的那些,间或夹杂一些凌乱的步骤,和那种考昏头了乱填公式题的学生做法没什么两样。
因此,派伯虽然紧张,但还是相信自己能除掉柯兰尼。
一个空有魔力,却无法流利运用的巫师,就像一块摆在魔矿的剔透魔晶,只有被人炼石的份。
就在派伯做好准备迎接柯兰尼的反击时,肩膀一痛。
他回头,就发现柯兰尼不知何时闪到了身后,举着水刀,朝着左肩给了自己一刀,连忙错身躲开。
伊荷扑了个空,一刀扎进石板的罅隙。水刀卡死在那里,一下子拔不出来。她没有立刻站起,而是继续拔刀。
派伯见状,立刻抓住时机,拿藤蔓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猛地收紧。
“啊——”
一道痛苦地嘶吼从他耳边炸开。
派伯以为是柯兰尼的声音,过了会儿才发现,那阵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他捂住脖子,拼命撕扯勒出脖子的藤蔓,藤蔓却越缠越紧。
派伯感到了惊恐。
藤蔓是他本体的一部分,他可以使用藤蔓,因为他父母一方是树精,柯兰尼怎么可能?
派伯急促地呼吸着,想看柯兰尼在哪来,却发现眼前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回头,脖子却被勒得喘不过气,只能一面竭力呼吸,一面拼命挣扎,拿藤蔓和脖子上的藤蔓互博,“你、你……”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到了柯兰尼。
前方几米开外的位置,柯兰尼正蹲在那里拔刀,听到声音,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个眼神,却像被什么挡住了。
淡然得有点奇怪,视线没有焦点,好像越过他在看什么东西。
派伯的呼吸变得缓慢,脸逐渐涨红,变紫。
与此同时,他的视力却因为骤然增高的眼压变得无比清晰。
柯兰尼的面前,挡着一面薄薄的水墙。
不、也许不是一面。
是很多面。
经过阳光不断地折射后,到了他的眼前。
柯兰尼并不在哪里。
或许一开始,他看到的,所谓的柯兰尼扑到他边上,拔刀的场景,就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生的。
可他为什么会痛呢?
派伯搞不懂。
他不想死,可他不知道柯兰尼到底在哪里。
慌乱的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舌头在不断往前顶牙,眼球上翻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的魔力却在体力的消耗中不断减退,耳朵里有杂音不断响起。
巫师能使用魔力的前提,除了魔矿,就是自身的体质不能低于某个临界点。
濒临死亡边缘的巫师和普通人一样脆弱。
派伯不能收回自己的魔力,一收回,脖子上的藤蔓立刻就会把自己勒断,不收回,就只能维持互相抵抗的姿势,直到魔力耗尽,被藤蔓勒死。
他要疯了。
伊荷终于把刀拔出来了。
她吐出一口气,摸了摸锋利的刀刃。
刀刃一面,照出了她冷静地面孔。
在派伯的眼里,伊荷只是走到了离他有点远的位置。
而在伊荷看来,她一直就站在派伯身侧,斜后方的位置,没有离开过。
只是水墙和光的不断折射,给了视觉的错位感。
如果这里不是环,只是一个普通的巷道,那么水墙是做不到这个效果的,但派伯把地点挑在了他最放心的地方。
环的折叠,弯曲,将原本的人影,通过不断叠加的水墙,落到了派伯面前。
他拿来攻击她的藤蔓,在这种视觉效果下,藤蔓为了攻击她,会绕着环转过了一圈,最后落到的,其实自己的脖子上。
也就是说,派伯施加的魔力和力度有多大,他得到的痛苦就有多重。
“早说了,不要太过自信。”
伊荷歪头看着快要被自己勒断气的派伯,“学长,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派伯看到她,原本的惊慌和恼怒在煎熬的窒闷中被惊喜替代。
塞维说过,柯兰尼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她是医护,读的还是疗愈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的。
派伯的眼中迸发出热切地希望,好像忘了前一刻他们还是殊死搏斗的对手,“救…救我…”
*
派去附近寻找的人接二连三无功而返后,他们才确认柯兰尼真的不见了。
最后见过她的那名服务员被留下来询问了几遍,他们也无法通过这些话语里拼凑的关键词找到线索。
西奥多本来就因为科莱恩推翻了他的判断感到不快,这下直接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一脚把人踹到地上,走过去提起她的衣领,额角青筋浮动,“我再问一遍,你说不说?”
就几分钟的事,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跟外面的人合作把柯兰尼拐走了?
中央国的贵族重面子,这家餐厅接待的都是上流阶层的客人,服务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嗓子都劈叉了,“殿下,能说的我都说了……”
科莱恩把人从西奥多手里拉开,“算了,为难她也没用,问问其他人吧。”
“问谁?”西奥多冷声,“这里还有人?”
科莱恩怔了下,环顾四周,看到满脸不安地经理和服务员们站在边上,其他用餐的客人都在刚才的吵闹声被吓跑了。
那么多出逃的客人,惊动了街上的巡逻警,被他带来的人拦在了门
外。
得知里面闹事的是原森国的王储,他们嘀咕两句,便离开了。女王都不管他,他们何必自找麻烦。
餐厅门上还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
顿了顿,科莱恩还是道,“殿下,还是先回公寓再说吧,说不定柯兰尼只是回去了。”
这话科莱恩自己说了也不信,要是柯兰尼真的回去了,门房那边回来通知他的。
这里毕竟是中央国的王都,他们不能闹太大,影响不好。
“我信你一次。”
西奥多被劝住了。
只是他手劲很大,被扯开时,服务员垂在衣领边上的头发都被拽掉了一小撮,她疼得面目失色,但不敢开口,只能哽咽着躲到同事身后。
科莱恩把人扶起来,交给她的上司,“实在抱歉,今天所有的损失,我们会按五倍赔付。”
五倍赔付对这种级别的餐厅而言,绰绰有余了。但他们损耗的不是钱,而是长久积累的名声,这点,那位经理也不好直接说。
而且,王储的朋友在他们餐厅走失,往严重说会影响外交,但他们又不找警备处帮忙,这件事的性质显然不止是走失那么简单了。
她试探道:“先生,如果那位柯兰尼女士是在餐厅前走失的,不妨问下巡逻警。”
巡逻警一天到晚都在街上,没人比他们更熟悉街道。
西奥多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们没找过?”
科莱恩一开始就问了巡逻警,对方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经理听完,讪讪地笑了下,“殿下可能没注意到过,我们这里的巡逻警都是四个小时更换一次的。可能你们刚才找的那位,才刚刚上班。”
“巡逻警都是8点上班的,到12点结束,期间不能私自换班的。现在才九点过,不到十点,正常来讲,他不可能没注意到这边,除非之前来上班的人不是他。”
“什么意思?”
“就是说,刚才那位巡逻警,要么玩忽职守,要么他这四小时里,跟别人换过班。要是他私自跟人换过班次,被捉到会被处分。所以只能说没注意。”
这种事经常有,大家平时都视而不见。
要用到巡逻警的地方太多了,没事谁会得罪他们。
但现在麻烦出现了,巡逻警反而是最好的甩锅方向,西奥多也听出来了。
他没有指出这点,而是让科莱恩把刚才过来查看情况的巡逻警叫进来,用之前对服务员的态度再问了一遍。
对方没有扛住压力,果然交代了自己换班的事,还把之前替他轮班的那名正在酒馆搂着兽族女郎消遣的同事叫来。
对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喝了点酒,看朋友被打得脸上青紫还想替他报复回去,被猛掐了几把低骂了几句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警备处都不敢招惹的对象,这才老老实实地回答起他们的提问。
“这个人,你见过吗?”
科莱恩拿出柯兰尼的画像。
那名巡逻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认出来了,“唔,好像见过。”
“在哪里?”
他有点震惊,因为刚才自己就是在街上看到这个女生,才决定换班后去小酒馆找个类似长相的兽族女郎约会,但现在这种气氛,他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
听到对方问起,支支吾吾道:“就在这家餐厅门口。”
“她一个人?”
“是,呃,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那名巡逻警看了眼自己同事,又看了眼人群中唯一坐着的黑狼兽人,以为自己误入什么捉女干现场,踌躇道:“那个,我说不是的话,不会挨打吧?”
他有些八卦地问:“先生,您是那位小姐的丈夫吗?”
科莱恩:“……”救不动。
西奥多向前略微倾身,双手交握在膝上,嗓音温和得仿佛这里唯一能做主的人不是自己,“你怕被打?”
“呃,是的,先生。”
西奥多敛起笑意,对科莱恩抬了下手。
那名巡逻警愣了下,就见举着画像的年轻人露出有些无奈地表情,卷起袖子朝自己走过来。
半小时后,他的脸看起来和他的同事一样,甚至更严重了。
“现在能说了?”
是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
“那位小姐咳咳,是和一个戴框架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矮个子男生走的咳咳。”
“这些听过了,如果没有别的……”
“有、有的!让我想想。”
“我想起来了,那个男生提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包装,和我们这条街新开的一家书店的包装很像,他们开业时请我们去观礼过。”
“然后咳咳,他们说了几句,那位小姐咳咳就带着男生去了餐厅西北方向的巷子。”
他看到男的给了女的一个信封,以为他们是去那里交易的,这种事在偏远街区和乡下多点,在富人区这么明目张胆还是很少见。
还是那么漂亮的女人。
真幸运。
他当时看得既艳羡又鄙夷。
压根没想到对方身后有这么凶恶的兽族。
话音未落,座位上的人就站了起来。
巡逻警以为自己又要挨揍,连忙抱住脑袋,结果看到那头狼族只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玩我?”
那条巷子他找了很多次,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巡逻警:“?”
他连忙解释,“是真的,先生。我真的看到他们进去了。那个男的还给了她钱,好大一个信封,他们就是在巷子里办的事!您不信我现在就带您去看,肯定还留了什——”
闷响声迭起。
那名巡逻警的同伴,不自觉哆嗦起来。
这种拳拳到肉的残酷打法,他只是部队演习时见过,但那都是演的,不像这个,眼前一闪,有什么东西弹到他颧骨上。
他捡起来看了眼,一颗黏着血丝和唾沫的白色臼齿。
第115章 五周目(二十三)
伊荷停顿了下,“学长是在跟我求救吗?”
派伯的喉管被挤压得极细,想要点头都做不到,只能吭哧吭哧地吸着气,用眼神示意她松开自己。
伊荷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刀刃贴到他脖子前的藤蔓上,作势虚划了下,“像这样?”
“是……是的……”
派伯看着那把水刀,恨不得伸手抢过来自己割,但他是土属巫师,接触到水刀,除了将它全部吸收外,没有别的作用。
他只能盼望柯兰尼能赶紧动手。
然而他的盼望很快就落空了。
伊荷收回了水刀,语气冷漠,“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救了他,然后呢。
让派伯反过来杀了自己?
在中央国,故意杀人罪处置严重,但有几类人,可以从轻处理,这其中包括少部分王室成员,对国家做过重大贡献的社会家,巫师联盟排名前三十在内的大巫师等等。
派伯不在其中,她也是。
派伯是塞维介绍的朋友。
她没想过他会在大街上突然动手。
这太割裂了。
明明在某个循环,他们还能友好地谈话。
他想杀她这件事,塞维知情吗?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名新生,面对这种准备齐全的攻击,早就死定了。
派伯动手时非常干脆利落,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他肯定没想过会失败。
现在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了代价,也怪不了别人。
伊荷看了他一眼,走开,继续去寻找环的出口,脚踝被圈住了。
派伯嘶哑难听地声音在身后响起,“救我…我…就放…放你出去…”
“不需要。”
“什么…?”
她砍掉那圈没什么力度的藤蔓,看向派伯,“有一点,学长说错了。”
“如果环只能由你来操控,那么你死去后,魔力消散,环就算存在,制约我的力度也会大大减弱。到时候,就算没有学长
的帮助,我也能出去。”
她做了个往两边掰的手势,“像这样。”
硬破。
“您知道的,新生第一节 课就提过这个。
凡是诞生于魔法世界的东西,除非制作者生前是远古龙神之类的存在,只要制作者消亡,魔法的效用也无法坚持太久。
只要在饿死前找到机会撕开屏障,就能活下去。
但你就不同了。
如果我走后,不仅没告诉别人,还把撕开的裂缝用魔力填上,谁会知道环里还有个人呢。”
派伯的耳鸣越来越严重了,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耳里,涣散的视线也让他看不清眼前人的动作,只能用魔力挤进喉咙和藤蔓的罅隙,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那你…你要…怎么…要怎么样才肯…”
终于说到她关心的问题了。
伊荷驻足,“我想要什么,学长应该知道。”
她想要作为交换的答案。
派伯咕咚咽了口唾沫,猎豹纹镜框不知何时从他脸上掉了下来,鼻腔里的空气愈发稀薄,眼前开始泛起了漂浮的光点,紧接着,光点变暗,变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黑色色块。
他感觉自己在发抖,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意识在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但听到柯兰尼的话后,又短暂地回来了一瞬,让他紧紧闭上了嘴。
不行。
只有这件事不能说。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跟别人没有关系。就算失败了,也不能让外界把他的丑闻和那个人联系起来。
伊荷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复,只看到派伯逐渐变紫的脸色,知道他的决定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阵剧烈地晃荡,仿佛地震了。环只能复制外面的环境,难道是王都发生了地震?
可中央国不是很久没地震了吗?
伊荷来不及犹豫,立刻跑到堆着面粉袋的角落蹲下,正要写个公式把自己罩起来,就发现地震蔓延过来,面粉袋也跟着摇晃起来。
她顺着石板碎石滚动的方向往前看,这才发现那不是地震,而是派伯的根茎脱力,不断从地下连根拔起带动的摇晃。
不仅如此,头顶的天空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一会儿是耀眼的太阳,一会儿像镜子一样倒映出他们的样子,变换的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魔力在急速收拢时,无力支撑自身的变化,派伯身体恢复到原本的人形,藤蔓和根茎都变回了正常的手脚。
伊荷想到什么,正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收回的藤蔓变成了手臂,自然不能拉长到绕过环一圈的长度,两声清脆的嘎蹦响起。
派伯的两条手臂,以一个不自然地姿势反绞到自己脖子上,但因为力度不够,反而放松了桎梏。
他肩膀一松,闷头砸到了地上。
伊荷以为派伯会爬起来继续攻击,在原地观察了会儿,发现他始终没有动弹。
她以为他死了,远远地走过去看了眼,发现他还有呼吸,只是被勒了太久晕过去了。
伊荷松了口气。
还以为要接着打呢。
她看着派伯,心情有些复杂。
为什么要这么做,弄死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伊荷不再看他,朝另一侧的出口走,穿过屏障,又是派伯的后背,没有变化。
她后退几步,退回到刚才的出口前,用魔力感受了下萦绕在附近的屏障。
比刚才薄了很多,但仍然存在。
伊荷在出口和入口前来来回回走,寻找连接处,分神注意着那边的派伯,以免他趁机攻击自己。
不知走到第几遍,一阵刺耳地声音,像是指尖擦过玻璃或者皮革摩擦砂石发出的那种非常聒噪地摩擦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伊荷以为是派伯醒了,回头看去,发现他还趴在那里喘气。
“不是他,那是……”
伊荷正有些疑惑,忽然灵光一闪,立刻凝成一团水球开始在附近碰触起来。果然,当水球接近到某个点时,上面出现了粼粼的波痕。
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伊荷把手放到出现波痕的空气墙上,捏碎水球,大部分水滴都滴到了她脚下的地面,但有些水滴却被像在中间被什么拦住了,分成了几股溅到了她的脸边。
伊荷观察了会儿,找到那个最准确位置,拿出水刀,抬手剜了进去。
环的屏障异常坚固,水刀在刺入不到一公分就无法深入。
源源不断注入的魔力,顺着刀刃流回来,散成淡绿色宛如萤火虫的碎光。
伊荷收回水刀,摸了摸豁口,深吸口气,直接上手掰。
*
西奥多拽着巡逻警的头发,把人提到脸边,让他看向堆着面粉袋的狭窄巷道,换了口气,“人呢,你告诉我,人在哪里?”
“人…人…”
巡逻警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另一只眼还能用,不过没一会儿,也被头上流下的血糊住了睫毛,望出去的世界,都笼上了一层不详的红雾。
他竭力睁开眼,想找到他们存在过的作证,但看了半天,只看到阳光照在面粉袋上落下的阴影。
“人……”
明明就在这里才对啊。
西奥多知道他答不上来。
他牵起一边嘴角,蓦地松开手,放任人掉下去,扯掉领带擦了擦指缝里沾上的血迹。
就在巡逻警以为对方大发慈悲放过自己时,将揉成一团的昂贵领带塞进他的口中,不等人反应,揪住头发,向铺着石板的地面猛地砸去。
巡逻警呜咽一声,四肢抽搐了下,不动了。
暗红的血液在地上蜿蜒。
西奥多起身,“把人送回警备处,随便找个借口。”
“是。”
科莱恩让下属提了医药箱过来,检查了下这名巡逻警的伤情,给他消毒和包扎好。
由于他的头和腰椎那里伤得比较严重,科莱恩没有立刻送人,而是让他躺在原地,叫下属先去医院借一张担架过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西奥多面前,递了张手帕给他,“王都这边都打过招呼,学生会和洋楼那边也收到了,要是有消息,立刻告知您。”
“嗯。”
科莱恩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道,“殿下,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西奥多接过手帕,扭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温切斯特小姐那边,还需要继续周旋,不是吗?”
昨天,殿下说要去收拾“垃圾”,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被问起才说,被以赛亚做了局。
“那家伙找了几个没脑子的兽族来活动室下战书,我带着人去了才发现,只有莉迪亚。”
莉迪亚只安静了两天,再次卷土重来。
她一直这么闹腾,却不会收到制约是有前置条件的。
温切斯特家族背后,最终的受益者是古里捷夫女王。
女王放任原森的王室成员在这片国土生活的前提——原森新王后的位置,必须落到莉迪亚温切斯特头上。
说起来,科莱恩一直对王储和柯兰尼的交往感到费解。
只是见过几次,怎么会那么快好上了?
在他的记忆里,西奥多并不是那种容易被打动的形象。
但事情的推进,让科莱恩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同时担心殿下的这种表现,会阻碍国内那边的进程。
“如果您在意柯兰尼,这么做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最起码,要等到婚约取消后。”
西奥多眯了下眼,“你说,我在意谁?”
没听错吧,他在意柯兰尼?
科莱恩:?都气成这样了还不承认?
他正要说什么,对危险的第六感让他自觉收住了话头,转头望向另一侧,视线落到背对他们,站在巷道尽头前的女生,呼吸一窒,“殿下,是柯兰尼!”
西奥多不吃这一套,“别转移话题,想说什么就一并说了。”
“不是开玩笑。”
科莱恩语气有点急,“您自己看。”
说着,就见柯兰尼往前走了几步
,没由来地倒在了地上。
西奥多听到声音,将信将疑地回头看了眼,认出躺在地上的人就是柯兰尼,立刻丢掉手帕,快步上前。
一支海军军队从巷尾的路口经过,嗅到了异常的气味的马匹,受惊般嘶鸣起来。
为首的军官拉住缰绳,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视线逡巡,像是察觉到什么,朝他们的方向笔直看来。
这是一位光从外表看,就极其恪守陈规的军人。
他坐在马上,视线从倒在马边的少女,石板上未干的血渍,面粉袋旁被堵住嘴,人事不省的巡逻警,一直到西奥多一行人身上,略微上三白的铅灰色瞳孔泛出肃然无私的冷光。
无言的阒然在巷子的两端弥漫开来。
凝滞的气氛中,不知哪里传来轻轻地啵声,下一秒,一道夹杂着哭腔地男声像火苗般滋地燃起,“她就在这里…我就说她在这里吧…你们还不信…”
他呜咽着抱怨了会儿,终于注意到对面的军队,宛如找到救命稻草般,攥着蘸满血水、碎牙和尘土的领带,朝着他们放声嚎哭起来,“长官——”
艾德里安和他的军队突兀得像演出进行到下半场时,临时登场的正面角色。
正面角色往往同时代表公正平等和多管闲事。
他扫了眼那名扑到面前的巡逻警,对身旁的副官附耳说了几句,对方会意,叫了几名士兵过来背人,送往最近的诊所。
那名巡逻警趴在对方背上,辛酸又气愤地瞪了西奥多他们一眼。
下属们想要阻拦,被科莱恩制止了。
他认出了这些人的肩章,这是中央国的海军第一军团,带队的艾德里安少校,还是在交流会交过的,雷哲肯大公的旁系。
打伤军人和打伤巡逻警的性质不同,不能上升高度。
对面的那群人中,也有不少认出了他们。
两个月前原森王储与女王游街时,负责护送的军队正是他们,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景下见面,看到那名巡逻警触目惊心的伤势,大家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只是邻国王储而已,又不是本国的,在王都的大街就敢虐打巡逻警,气焰嚣张到这个地步了吗?
副官和上峰关系还过得去,见状忍不住嘀咕道,“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拿着。”
艾德里安把马鞭交给副官,翻身下马,走到西奥多面前,略一倾身,“日安,殿下。”
西奥多看着他过来见礼,态度缓和了点,“日安,少校。”
艾德里安虽然插手了巡逻警的事,言谈上却对刚才见到那一幕只字不提,科莱恩本来还有点担心,在边上听了会儿才稍稍放心。
但西奥多还急着去看柯兰尼的情况,没心思和他寒暄,敷衍地说了几句就想过去。刚走出两步,就被艾德里安的人拦住了。
“滚。”
西奥多眉头一皱,抬手挥开,肩膀就被一名军人按住,原森的人见状,也涌了上来,挡在了艾德里安的前面,两边再次对峙。
西奥多看向艾德里安,“你什么意思?”
艾德里安语速不紧不慢,“殿下,谈话谈到一半就走开,很没有礼貌。”
礼貌?
西奥多嗤笑了声,“你叔叔雷哲肯大公没有告诉你,他在我面前,都只有他对我讲礼的资格。你算什么东西?!”
艾德里安铅灰色的瞳仁微微上抬,“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听过,《蚂蚁和大象》的故事?”
《蚂蚁和大象》是比约卡大陆一个家喻户晓的寓言,故事里被大象欺负过的蚂蚁为了复仇,团结了他所有的部族,在大象落难时,一拥而上,将他啃噬殆尽。用来劝诫人们敬小慎微,避免一次的失误酿成可怕的后果。
西奥多听到这话,只觉得可笑。
他甩了甩狼尾,看了艾德里安一眼,眼神轻蔑,“就凭你?”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他的部下们却生气了。
他们本来就因为刚才的事,不太满意这位眼高于低的殿下。
听到他骂他们敬重的少校,一下子被点燃了火气,刚开始还敢怒不敢言,不知是谁先呸了声“死狗”,其他人也跟着小声骂起来。
“什么玩意?”
“原森丢给女王的一帮家犬而已,拽什么劲儿。”
“我们打仗那会儿,他们还在哪座宫殿里享乐吧,现在倒靠我们拿命换来的安稳,在我们地盘上,欺负我们的人,哪来的脸!”
“就是。”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原森的人骂得体无完肤。
有些兽族气得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了半人半兽的形态,却没有回骂过去,只是拿余光瞥向西奥多,等他下达命令。
以西奥多的跋扈,不会坐视不理的。
但他们等了半天,却发现西奥多没有反击的意思,而是眸光阴冷地盯着对面的少校,不由有些焦躁。
还有的甚至怀疑,殿下怕了对方。
只有科莱恩看得出,西奥多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揣测。
在外界眼中,原森的王储是一个被宠得脑干缺失的蠢货,被情绪操控,容易掌握的傀儡。
如果他们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西奥多每次的发作,都是踩在规则的边缘。
他审慎地把握着那个度,让想利用自己上位的人放心,同时还能腾出余力培养后方的势力。
这种走钢丝的行径,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要翻车。
西奥多正在揣测艾德里安的用意,或许还有比较柯兰尼是否值得冒险的可能。
科莱恩越想越复杂时,就听到殿下开口:“你…”
手下闻声,立刻摆起了攻击的姿势。
艾德里安眼里闪过一抹冷光,压在腰后的手却握住了火铳的手柄。
副官见状,同样对身后的军队使了个眼色。
战斗一触即发。
身在旋涡中心的西奥多仿佛没感受到暗流的涌动,“你是不是……”
他看了眼艾德里安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怎么也和矮对不上号。
不是他。
也不是军队里的人。
但西奥多还是没有放下疑心,谁知道是不是随便拉了个路人过来传话。
西奥多眼神挑剔地打量了眼面前的男人,“你也是为柯兰尼来的?”
艾德里安:“殿下…?”他在说什么?
“别不承认,我知道你们认识。”
西奥多的语气宛如一位怀疑妻子出轨,但苦于没有证据,怀疑身边每一位年轻男人的妒夫,“先是骑士,现在又是军人,一个两个,没完没了。”
艾德里安,科莱恩,副官和两边的下属:“……”
有病。
艾德里安压了压帽檐,嗓音回到最初的冷刻:“殿下误会了。”
“既然是误会,就给我让开。”
西奥多冷嘲了声,一把掀开面前因为太过震惊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士兵,大步走到柯兰尼面前。
柯兰尼像是睡着了,对外界的触碰毫无反应。
她趴在一滩污水边,一只手垂着,一只手不知道握着什么,拳头攥得很紧,从手背到手臂布满了长长短短深浅不一的裂口,像被什么长了刺的植物划伤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松开拳头。除此之外,倒是看不见什么伤口,有可能藏在衣服下了。
西奥多以为她握的是什么武器,试着掰了下,没掰开,就让她去了。
他把人抱起来,以他们在外人眼里的关系,这么做没什么不对,但西奥多还是感到有点怪,抱了没一会儿,又将人抬到肩头,从抱变成了扛,总算感觉舒服多了。
这期间,科莱恩在跟艾德里安交涉。
“少校与我们殿下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科莱恩把这件事说成了餐厅和巡逻警的失误,害他们的朋友走失,西奥多才这么动怒,并不是针对中央国的警备系统,他让人叫来了那名经理和服务员作证。
“希望少校不要对外乱说。”
艾德里安看了科莱恩一眼。
从他们进入这条巷道开始,他就发觉这里的诡异。不管那名巡逻警哭叫得多凶,外面的路人依旧嘻嘻哈哈,仿佛冷血恶魔。
实际上,他们应该没听见也没看见。
对方应该是为了防止事情泄露,在巷子里布置了某种防护罩。
防护罩是巫师用来疗伤时隔绝敌人视线的手段,现在却被用在这种地方。
艾德里安感到几分哂然。
他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但经过西奥多刚才那番话,也不想久留了。
他没料到那位帕诺诊所的小护士,在进入图兰塔后会和这位目中无人的原森王储扯上关系,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打了个响指。
军队纪律为先,收到命令,尽管这群军人还没出气,但还是顺从地放下手跟着艾德里安转身上马。
走过两条街,艾德里安从怀里掏出一副眼镜。
度数中等,尺寸偏小。
猎豹纹的,镜片碎成蛛网的眼
镜。
副官还沉浸在刚才的场景中,见状随口问,“大公那边的?”
得益于雷哲肯这个姓氏,少校晋升很快。工作之余,几乎都在帮雷哲肯大公做事,护送大公的女眷旅游,帮他的秘书挑选节日礼物,就连庄园的改建,有时都要少校帮忙。
都是琐事居多。
这在军团是公开的秘密,只要艾德里安不在部队,就是被雷哲肯大公叫走了。
只是没人敢当面提而已。
副官和他一起从底层士兵到现在,才敢这么说。
第116章 五周目(二十四)
艾德里安闻言,淡淡道:“这种品级的眼镜,他们可看不上。”
轻轻捏了捏镜片,镜片化作齑粉,从他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指间滑落。
副官看得咋舌。
这可是完全没用魔法的力度,要是捏在人身上,肯定要痛死了。
他的脑子转得不慢,“从刚才那条巷子捡的?”
中央国的镜框款式少,雷同高,眼镜商为了出售时不弄混买主,会在镜架内侧镌刻时间和买主的姓名。
想到这点,副官就往镜架瞄了眼,字太小了,他有点看不清,“派什么林?”
“派伯缔林。”
“缔林…”
副官摸了摸下巴:“说起来,大公家那位秘书大人好像也姓缔林来着,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艾德里安无声地看了他一眼,副官忙道,“我瞎说的。
范波缔林女士今年五六十岁,不近视,平常不戴眼镜。退一步说,以她老成的作风,就算要戴,也不会配那么花哨的款式。
见上峰没说话,以为自己玩笑开过头了,正有些讪讪,就听到对方道,“你说对了一半。”
副官:“?”
艾德里安:“派伯缔林是她第四个儿子。”
去年大公生日晚宴时,范波女士带了她的丈夫和几个孩子过来参宴,碰见自己,就顺带介绍了他们。
其中就有派伯缔林。
中央国内,除了少部分发达城镇的居民外,对兽族的接受程度并不高。被接纳的兽族当中,又以兽形体型来排序。其中,象族排首位,往下是狮族、虎族、狼族等等。兽形越小的兽族,尤其在兽族中地位都偏低:如胡蜂族、蚁族等,更加难以生存。
范波女士也是如此。
虽然她凭借出色的文书和交际能力,在大公府谋得一份体面的职业,但在曼瑙上流社会,作为胡峰族兽人,依旧是备受歧视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某种固执,她婉拒了大公的牵线,选择了一位树精伴侣,同时在对待非人族,尤其是兽族中地位和自己差不多的兽族时,会额外给予些无伤大雅的优待。
雷哲肯家族都是人族,艾德里安姓雷哲肯,却是新蜘亚目族和人族的混血,在族中地位尴尬。
府邸的管家和佣人,向他传话时几乎不用敬语。他是军团的少校,但在大家眼里,地位和佣人没有什么分别。只有范波女士和他共事时,才会把他当成雷哲肯德的后代对待,态度严肃不失礼节。
副官见过范波,对她印象尚可,闻言顿了顿,“您的意思是,范波女士的儿子今天去过那条巷子……”
话音未落,他就想到什么,“您在怀疑他?”
艾德里安不答反问,“告诉送那名巡逻警回警备处的几个人,让他们想办法问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再找几名女兵扮食客去餐厅打听下刚才的情况。”
他怀疑派伯出事了,但科莱恩为了遮掩丑闻,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副官行了个军礼,“是。”
***
下午两点过,伊荷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环”,看到那圈缠绕的藤蔓还在手心,不由放心下来。
幸好这东西没丢。
她正要检查下环有没有损坏,就被凑到眼前的西奥多吓了一跳,“你——”
“你什么你?!”
西奥多口气很坏,好像她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你几岁了?还要我教你出来吃个饭,不要随随便便跟陌生人离开?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出事了谁负责?!”
伊荷:“……”
她迟疑道,“我…吧?”
又没有家人,当然是自己负责。
不然还能是谁?
西奥多都被气笑了,虽然他笑得比较隐晦,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柯兰尼,你以为你是谁?”
他抬起手,伊荷以为他说不过自己,准备动手,立刻往旁边躲了下,等写满病症的纸张飘到自己面前,才明白西奥多不是要打人,而是在给她看自己的费用清单。
“如果不是我,你以为你看得起这么贵的……”
西奥多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不是,她在躲什么?就是看个费用单,至于吗,又没让她还。西奥多正有些迷惑,下一秒,看到女生脸上一闪而过的恍然,瞬间反应过来了。
他更生气了,“你以为我要干嘛?你以为我要打你?!”
他什么时候这么做过!
伊荷发现自己搞错了状况,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抱歉。”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多了西奥多欺负平民的场景条件反射。
“一句抱歉就想把我打发了?”
“真的非常抱歉。”
西奥多冷笑了声,没有说话。
本来看在她比不上自己一颗纽扣的身家,没想让她破费的,看到她下意识的反应,他改变了主意。
西奥多把费用单拍在她面前,“医疗费加税款,一共六万八千七百零一枚金币。”
伊荷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她拿起卷成一团的费用单看了眼,差点被这个可怕的数字砸晕。
怎么可能花这么多?
伊荷抢过费用单往下看,发现前面四万多都扣在了莫名其妙的检测上,真正的治疗费只有几千,加上单人间病房、探视费、洗手费、卫生费、餐饮费和税款才凑到这个数目。
要昏厥了。
第一眼看到这间装修温馨的单人间,因为和曼瑙的公寓装修分别不大,还以为是科莱恩的家里。
谁能想到这是一家私人医院的单人病房??
还有这些检测,如果她病到需要检测这么多项的程度,已经无法行走了好吗?!
然后就是,最后这几项。
“请问这个探视费,是怎么来的?”
“你猜我现在为什么能坐在这里?”
“卫生费?”
“你当时浑身都是泥水,请护工帮你洗澡不要钱?”
“洗手费呢?”
“给你缝线的医生用的。”
“那餐饮费呢,我闭着眼吃的?”
“哦,我和科莱恩为了找你,耗费了很多力气,就在医院的食堂用了午餐。”
西奥多一面欣赏她明明已经惊慌却还要故作镇定询问自己的样子,一面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你不会连个饭钱都出不起吧?”
要是早知道一点点钱就能让她这样,他一开始就会这么做。
西奥多此刻心情愉悦极了。
与之相对的,伊荷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前面的就算了,探视费为什么也要我出?还有这间单人病房,麻烦您帮我改成普间。”
虽然挽回不了多少,但总比这么一直住下去划算。
她算了算自己的存款,把公寓和家具卖掉的钱,能凑到这个数,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能剩点当生活费,这个月先省省,等下个月租金寄来,就没那么拮据了。但不管怎么想,要为了一次小病卖掉住了多年,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小公寓,还是很不甘心。
就是说他干嘛多管闲事!
在伊荷越算越恼火时,西奥多还在边上唱起了反调,“不行,不能换成普间。”
再怎么说,他也是储君。即使在学院,非必要情况都不会和平民来往。
更别说坐在多人间探视了。
“你想让我被平民围观吗?”
“至于探视费,”西奥多用她说过的话回敬道,“别忘了,你可是我救出来的。”
要不是他出手,这会儿人早就被艾德里安
带走了。
想到那个人,西奥多就有点不快。
倒不是真的怀疑柯兰尼跟他有什么首尾,而是天然地气场不合。
不是一类人。
伊荷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是呢,您不说我都忘了。”
她费尽心力扒拉了半天的空气墙,没扒拉开,等她好不容易撬出一条缝隙,准备继续撬时,被派伯制止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坐在巷口低低地咳嗽,眼睛却心疼地望着她,她面前的空气墙,“别撬了。”
伊荷没理他,继续撬。
派伯看她不听劝,不得不说了如何离开环的办法,条件是她出去后,不能告诉任何人“环”的存在。
说完,没等她回应,就开启了环的出口。
伊荷以为这是派伯留的后手,出去时还做好了外面也有他的帮手的准备。
出去后发现,环的外面倒是没人,但她的一身魔力都在脱离屏障的过程中被吸收殆尽了,身体无法承受这种抽气筒式的挤压,没走两步就脱力了。
毕竟在巷子里,的确有些危险。
但思来想去,六万八千七百零一枚金币也太贵了!
就不能去普通诊所吗?实在不行,综合医院也可以。
这个价格也太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