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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六周目(十六)

赫克托尔眉目松和,“别担心,问过医师才起来的。”

伊荷听到这里,想到什么,说:“那你待会儿还有课吗?有课的话就先上,我过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今天没有了,尼博曼神甫是最后一节。”

赫克托尔道。

伊荷安心了。

她刚淋了点雨,身上有些潮湿,没有离赫克托尔太近,站在离他半米外的钢琴旁,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本来想是想找个位置坐下,结果椅子没看到,倒发现侍童不知何时出去了。

“要不要坐这边?”

伊荷正想着,回头就发现少年正转过脸“望”向自己的方向,“芮尔可以和我一起坐。”他往边上挪了点,空出一截座位。

这条琴凳比普通琴凳的尺寸长一些,伊荷目测了下距离,就算她坐实了,也不会弄湿到对面,就应了声好。

赫克托尔和她说话的同时,琴声没有断过,他好像真的有把尼博曼神甫的话听进去,在认真地练习刚才她和侍童在门外听到的那首曲子。

赫克托尔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皮肤是很健康那种粉白,关节大小中等,褶皱很淡,从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抬起的瞬间,就能看到虎口和指腹磨得微微泛黄的茧子。

要教会一名失明的学生学琴,对任何一位音乐老师来说都是一件不小的挑战,对学生来说也是。

伊荷一直知道赫克托尔是个聪明又刻苦的人,不过看了会儿,还是移开视线,望向花卉后的玻璃墙,雨势似乎越来越大了。

被玻璃屋放大的雨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和谐地韵律,伊荷把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小声地打了个哈欠。就在她眼皮上下打战时,赫克托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芮尔。”

“嗯…?”

“芮尔觉不觉得现在很像我们刚认识不久的那个晚上,”赫克托尔睫毛微微扇动,“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

伊荷稍一思忖就想起来了,“那个啊。”

比起这个,另一件事更让她伤心,“关于回船屋的决定,我已经想好了。”

赫克托尔琴声断了下,他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女生道,“等我把手上的施福做完,我们就找个时间回去吧。我还剩明天和后天两台了,快的话,大后天上午就能出发,赶在祭典前回来。祭典那天,赫克托尔也有很多事要忙吧?”

赫克托尔以为芮尔不会答应,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反而有些惊讶,“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伊荷眨眨眼,“赫克托尔还有什么顾虑吗?”

赫克托尔想了下,摇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虽然没能说服艾略特帮忙,但他同意找两名和父母声音相似的男女给她,“就当生日回礼。”

原话是这么说的。

而船屋那边,据艾略特说,那座船屋名义上还属于乔,曼桑加仑镇民又都是圣德莱尓的教徒,因此没人抢占船屋,除了有点旧外,倒是完整地保存下来了。

“赫克托尔那边呢?如果用圣殿的马车,会惊动鲁麦戈陛下吧?”

赫克托尔沉思片刻,“这个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商量了一番如何回曼桑加仑的安排,伊荷的困意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趁这个时间,她从侧袋摸出拓印纸,展开看起来,想到什么,她道:“赫克托尔,笔借我一下。”

“你拿吧。”赫克托尔道。

伊荷从乐谱架上拿走一支黑色的羽毛笔,在拓印纸上演算起来,一边算一边修改材料配方。

她沉浸手上的工作时很难分心到外界,再加上对赫克托尔的信任,因此没注意到赫克托尔什么时候转过脸“看”向自己。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之所以来上课时,是因为昨天练习触腕时打碎了太多家具,想等尼博曼走了,用触腕弹敲击琴键练习

控力?」

神谕道。

赫克托尔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轮廓柔和的面庞多了一层阴翳,“还不到时间。”

神谕可不那么觉得。

尽管她太久没接触人,早已对人的想法变得生疏,但她能感受到对方在见到不同的对象时身体的反应,体温、心跳、脉搏、瞳孔和呼吸都是欺骗不了的。

他只是觉得难堪而已。

「她不像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我不喜欢赌博,天主。”

赫克托尔不会去赌一点可能性。

神谕冷冷地睥睨她的侍奉。

就像她看到他在天亮前恢复人形,撑着虚弱又疲惫的身体爬回床上休息,而不肯叫醒一墙之隔的侍童帮忙一样。从这点看,他们也很相似。不过,她不会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人。

这点,她和他有很大不同。

「鲁麦戈不是傻子,你想好怎么隐瞒行踪了?」

“老师马上就要忙起来了,之后只要瞒过大辅祭。大辅祭那个人,喜欢操心,给他找点事就行。”赫克托尔面色温和道,“至于彼得森和其他侍从的家人,都受过我的施福,他们不敢乱说。”

“我知道了!”

听到芮尔出声,赫克托尔打住思绪,朝她的方向转了下脸,发现她正盘腿坐在琴凳上,一只手捏着一张写满公式的白纸,一只手握着笔,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地神情。

发现自己望来,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抱歉,吵到你了吧。”

赫克托尔摇摇头,“怎么了?”

“一道题啦。”伊荷正要把自己演算出的公式递给他,想到他看不见,又收回来,“你等我一下。”她在边上空白处,用对应的盲文戳了一遍,再递过去。

赫克托尔其实可以通过询问神谕了解拓印纸上的内容,但比起这个,直接摸盲文对他来说更快些。伊荷的盲文戳得很整齐,她的盲文词汇量比较单薄,用得都是最简单的词组,很容易就能读懂。

但这串盲文,写的不是他平时读到的经文或者施福的配方,而是一串有些奇怪地公式,里面夹杂了很多复杂的高阶魔法公式,“这是…”

“一种修补裂纹的公式,我刚刚想出来的。”

伊荷把上午蜻蜓宝石发夹的事说了,然后道,“我们施福时修复宝石,用的不是颜色相近的粉末和石炭吗?我就在想,裂痕可不可以也用这个办法。但是裂痕的颜色都不太一样,这个办法就有点行不通了。如果一样样试,需要的材料和时间就太多了,费用也比较高。所以我就想到能不能通过净化裂痕颜色的办法,将它们统一净化成白色,然后再用对应的材料去填补,这样一来,也能节省教徒的费用。”

伊荷其实不适合做老师,有的地方讲得比较模糊,有的地方又太快了,她的节奏是按照自己的思维来的,但赫克托尔还是听得很专注,不时提问几句。

说到后面,他好像想到什么,无意道,“这些东西,都是耶尼格娃神甫教的吗?”

伊荷怔了下,这才发现自己有点说漏嘴了,耶尼格娃神甫不会教除了施福以外的魔法公式,而鲁麦戈教给赫克托尔的,肯定比老师教给她的还要多。

她含糊地唔了声,“有些是。”看了眼墙外,生硬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赫克托尔,你听,雨好像小了。”

赫克托尔也感受到了。

他顿了下,说:“老师说这两天好像都会下雨,希望大后天能放晴。”

“但愿吧。”伊荷耸耸肩,她看向男生,“赫克托尔,我晚上就不过来了,打算找几颗石头试试能不能修复裂痕。可以的话,明天帮那位夫人修复。彼得森那边有退烧药和水银计,如果你待会儿还不舒服,想叫医师前,可以让他帮你——你脸上怎么了?”

伊荷才发现赫克托尔左脸有几道细细的白痕,但是太细了,而且已经结痂了,刚才离得远都没注意到。

赫克托尔闻言,有些疑惑,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脸,“我自己挠的,蚊子太多了。”

伊荷迟疑:“可是…”

“芮尔,”赫克托尔捂着脸朝满屋的植物抬了抬下颌,语气镇定道,“就算是秋天,温室的蚊虫也很多。”

伊荷狐疑地看了眼身后的花卉,没一会儿,看到了一只爬过油绿叶片的七星瓢虫。

这样吗。

她看向赫克托尔脸上清晰的长方形“抓痕”,犹豫了下,还是说,“赫克托尔,你捂错脸了。”

“是右边。”

赫克托尔:“……”

***

艾略特擦完钟表,像往常一样坐在楼顶休息。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狂舞,他本人倒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不过,艾略特没坐一会儿,就在钟楼后方,圣殿外墙边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发现了一个佝偻着背,鬼鬼祟祟的人影。

抱着捉弄人的心态,他轻手轻脚飞到那人身后,正要扑过去吓人,就被对方转过来的样子吓了一个激灵,“怎么是你?!”

老太太鬼也被他吓得哆嗦了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结结巴巴道,“艾略特,我来找你。”

说完,她讨好地笑了笑。

如果是很多年前的艾略特,可能会开心点,但他不是。在圣殿见到他的亡灵母亲,只会让他感到心情凝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谁告诉你的?”

老太太鬼挨了两句骂,立刻皱紧了扁扁的嘴唇,像一个受了委屈的普通母亲,“你凶什么,不想见我,我走就是。”

“不行。”艾略特飞到她面前,“告诉我,谁让你过来的?”

老太太鬼看他拦着不放,预感到不太对,正要说两句好话糊弄过去,就感到身体一僵。

亡灵是没有实体的。

艾略特的手在她透明的,空荡荡的大脑里穿来穿去,最后,他捏住了一团柔软地灰色雾气,然后抽了出来,站在原地的老太太鬼身体一松,表情却变得惊惶起来,即使对面站着自己的儿子也不能让她平静下来,“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太太鬼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吓得一动不敢动,最后干脆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橘子干,躲到了艾略特的身后,仿佛害怕路过的人发现自己。

艾略特没有管她。

他自顾自揉捏那团发光的雾气,把它揉成一根面条状的长条,中间挖空,然后一个俯身钻了进去。

这团雾气是他母亲最近一周的记忆。

一颗颗记忆碎片像气泡般漂浮在空中,有的场景里,她飘在夜空中对着路边坐满人群的酒馆馋得流

口水,另一些场景里,她又变得懒洋洋起来,身边围了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幽灵,正在殷勤地说着什么。

艾略特挥开那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在剩下的碎片里逡巡了几次,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枚指甲盖大的碎片里,母亲背对他的方向,对一个浑身裹满白布条的高个子连连点头。

她似乎答应了对方什么事,但碎片里显示不出来。

艾略特靠近些,隐约听到“油画”“灵魂”之类的字眼,再想仔细听,前面的话语就像被水淹没般,变得混沌起来,什么也听不清了。

艾略特退开些,将那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碎片里的背景,似乎有些眼熟。他分辨了会儿,发现背景就是曼桑加仑乡下那座船屋。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飘在船屋不远处的河面上。

艾略特皱了皱鼻子,正有些疑惑,忽然想起了前两天芮尔来找他帮忙的事,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艾略特从长条雾气中钻出来,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老太太鬼。

他怀疑母亲不是第一次和那个人见面,不然不会那么熟稔,正要再次伸手,老太太鬼就吓得怪叫一声,一下子躲到了钟楼另一边。

考虑到母亲刚失去了一周的记忆,这会儿还有些虚弱,艾略特没再伸手,而是把幽灵揪回来,道:“还记得回墓园的路吗?”

老太太鬼哽咽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这是哪……”

她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墓园的南瓜藤上嚼南瓜花,下一秒就到了这个地方。

其实她是来过王都的,但那时候,圣德莱尓大教堂还没建起来,她死的时候太早了,死后又很少离开墓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另一个模样了。

艾略特想了想,把那团雾气吃掉了。

吃掉记忆团是件不太明智的行为,对普通亡灵来说,这会导致他们出现精神失常,因为混乱而湮灭。

但艾略特不在意这些。消化记忆团对他来说,就像吃掉一块冰。虽然会被冻得牙齿打战,但只要忍耐这么一会儿,他就能得到完整的记忆,还是划算的。

是这样啊…

艾略特心想。

他说乔为什么突然要回船屋,原来不是为了父母,而是因为那个东西。

他倏地看向老太太鬼,老太太接触他的眼神,以为他要教训自己,把脖子缩出几道褶皱,讪讪地笑道:“好孩子,我是你母亲呀。”

艾略特:“……”

艾略特心情有些复杂,盯了老人一会儿,跟自己赌气般道道,“走,我送你回家。”

走之前,他得跟同事请个假,不然对方估计会以为他也是那些“吃不了苦”就跑了。

***

“这次能成功吧?”

把蜻蜓造型的宝石发夹放到祭桌上,夫人有些怀疑地看向对面的女牧师。

因为前面失败过一次,连带着她对圣殿的信任都打了折扣。

女牧师没有像昨天那样安抚她,她一接过来就马不停蹄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但和昨天相比,多了一些奇怪地步骤。材料也有些不对,除了常见的粉末和石炭,还多了一些绿油油的草叶,夫人歪过头想看往里看,对方稍一侧身又给挡住了,她只能心焦地等着。

二十多分钟后,女牧师将蜻蜓宝石发夹从祭桌上拿下,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托着还给她,“好了。两次施福的费用,执事会报给您。”

说着,她就开始擦拭起祭桌,好像对自己的工作结果放心极了。

夫人捏起自己的发夹,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惊奇地发现宝石内部的裂痕居然都神奇地消失了。

昨天回去后,她又找了几家宝石店铺询问工匠能不能修复,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对圣殿其实也不抱太大希望了,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眼眶不由有些湿润,“居然真的能修好啊。”

她摸了摸宝石发夹,抬头道,“其实这只发夹是我外婆给我母亲,我母亲又给我,结果被我摔碎了。”

伊荷昨晚找了十颗鹅卵石做对比,按照不同变量修复裂痕,忙到凌晨三点多才睡觉,这会儿还有些精神不济,听到对方说话,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

执事碰了下她的手肘才意识到,不知道怎么回,就道:“那么,回去以后,请更加认真地保管吧。毕竟请求施福的价格并不便宜。”

“我会的。”夫人从口金包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珐琅盒,将发夹放进去,“我打算这次回去,重新打一条项链,送给我即将出生的女儿,希望她终生幸福。”

伊荷往下看了眼,发现夫人的腹部微微隆起,会意地道,“一定会的。”

夫人跟着执事去缴费了,伊荷掏出日程本,把上面的工作单又划掉一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去准备下一台施福。

下过雨的天气,到处都泛着潮湿。

后殿三楼,鲁麦戈正在和圣子的侍从们说话。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国家体质脆弱的国王就会被各种魔物反复缠上,需要他入宫驱邪。

驱邪时间长则一个月,短的话,两周就能结束,不至于赶不上祭典。

今年圣子又刚动了手术,鲁麦戈需要他们照顾好圣子,以免出现什么预料之外的状况,“还有这些药剂拿去放到圣子的盥洗室,每晚给他的浴缸里洒一瓶,不能断。”

鲁麦戈不知道,这些话在几分钟后,就一字不差地传到赫克托尔耳中,“辛苦了。”

赫克托尔对他的侍从长微微颔首,让彼得森装了一些金币给他。

后者忙不迭道:“应该的,应该的。”赫克托尔不仅是圣子,还是他的恩人,要不是他,他早就放弃活下去了。他为他做事时,从来没想过要回报。

赫克托尔语气柔和,“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侍从长深吸口气,膝行上前,恭敬地接过钱袋,“是。”

想到什么,他道:“圣子,王都到曼桑加仑镇路途遥远,需要属下为您置办马车吗?”

“不用了。”赫克托尔道,“如果我需要侍从长帮忙,会再通知您。”

侍从长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面朝圣子的方向退出房间。

等人离开,赫克托尔转向身侧,“彼得森,拿一瓶药剂过来。”

侍童应了声,跑过去打开木匣,取出一瓶给他,“您现在就要试试吗?”

赫克托尔用手指摩挲了下药瓶的表面,摸到木塞,拔出来,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又塞上,放到一旁,“到时间了,去请尼博曼神甫。”

侍童应了声,小跑出去。

《黎明协奏曲》曲调悲悯,演奏难度复杂,它诉说的是乌卡什妲死亡前被无数人哀悼的那一幕,尼博曼神甫希望今年他能在祭典上演奏,前几年他弹的是另一首。

赫克托尔已经弹得相对熟练了,但偶尔有些音节还是会出错——尤其是用触腕时。

这些触腕只会在天黑时出现,天亮前就会消失。

它们出现期间,他必须一直泡在温水中,否则这些新生的幼苗就会缺水而死。

经过两个晚上的练习,他现在已经能用触腕支撑身体和抓取了。但仅限于二十米以内,脱离水面不到三十分钟,超出这个范围,触腕就派不上用途。

暂时没找到别的办法。

耶尼格娃神甫提供的药剂,也仅仅是减少它们出现时间而已。

事实上,他们似乎没想过利用圣物的其他特性,只在乎它能否延续寿命。

“圣子,”尼博曼神甫停止打拍,“您走神了。”

赫克托尔打住思绪,“抱歉。”想到什么,他说,“尼博曼神甫,我的右脸的疤痕明显吗?”

尼博曼神甫撇了眼,委婉地道:“身为圣子,您应该专注课业。”

“可是天主也说,出色的仪容是宣扬教义的一种手段。”赫克托尔平静地道。

尼博曼神甫沉吟片刻,居然被说服了。

他检查了下圣子的右脸,直起腰,“社交距离应该是看不出的。”

赫克托尔点点头,没说话了。他手指弹动,更为丰沛的琴音从指尖流淌而出。

芮尔似乎算过了昨天尼博曼神甫的拖堂时间,等到他下课才过来,“我刚才看见鲁麦戈陛下带了好多人出去了,出什么事了吗?”

“国王身体不舒服,让老师入宫帮忙驱邪。”赫克托尔朝声音的源头抬了下脸,“芮尔被什么事耽误了吗?今天好像有点晚。”

“没有啦,”伊荷笑了下,“刚才去找老师请假,多聊了会儿。”

因为参加了神学院的考试,名义上和圣殿不再具有隶属关系,只是暂住在这里的实习牧师,但住宿什么还在这里,要离开几天必须先跟带她的老师请示。

耶尼格娃听说她要回曼桑加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让她先去领寄到大辅祭那边的录取通知单。

神学院的录取单就是一张薄薄的白纸,同时在报纸的页面一角登上新生名录。

耶尼格娃不知道船屋夫妇的事,加上经常有刚考上神学院的实习牧师回乡下和父母聚餐,问了什么时候回来就同意了。

赫克托尔察觉到芮尔好像心情不错,说话时尾调上扬,笑了笑,“那就好。”

他想到什么,“神学院那边的成绩出来了?”

“对。”伊荷本来还想跟他说呢,没想到他先问了,把放在侧袋的录取单拿出来给他,没留意把石头手串弄出来了,弯腰捡起来放回侧袋。等赫克托尔摸完录取单,再收回去,说:“就在东区,办完祭典就入学。”

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赫克托尔虽然有点不开心,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弹琴。

神谕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好几个喷嚏,弄得赫克托尔的手速也变慢了。

伊荷坐在琴凳的另一边听他弹琴,托腮道,“陛下不在的话,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外面出太阳了,空气特别清新。”

“我也想,可是你看到了。尼博曼神甫要求弹出准确无误的曲子,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说到这里,赫克托尔露出了一丝苦笑。

伊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当圣子也不容易,“可惜我对乐谱一窍不通,不然就能帮你听听看有没有地方弹错了。”

赫克托尔:“芮尔觉得闷的话,可以先回去。”

伊荷愣了下,就听到他道:“其实我也也觉得有点过分,难得的假期,却要让你听我弹琴。芮尔可以回去休息,老师那边如果问起,我会去说的。”

伊荷眨眨眼:“可以吗?”

赫克托尔点头。

他自

己看不到,伊荷却看到他舒展的唇角在她出声后拉平了一些,明明在说违心的话,还要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

伊荷并没有很喜欢开玩笑,看到他这样,莫名起了一点捉弄的心思,她赞同地道,“你说得对,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弹。”

赫克托尔以为芮尔会拒绝,因为她总是很迁就自己。听到这话还有些顿住,但话都说了,又不能收回来。他只能闷闷地嗯了声,然后听到清脆地脚步声从身边远去。

过了会儿,听不见脚步声了,他才停下手,朝门口的方向转了下脸,“天主,我是不是做错了。”

神谕没有回答,但下一秒,赫克托尔就感到眼皮一凉,一双带着薄荷香气的柔软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皮,“先生,真可惜,您被我绑架了,需要交付一定赎金才能脱身。您打算付我多少呢?”

赫克托尔怔了下,就听出那是芮尔的声音,他没有犹豫太久,配合地演出道,“请不要杀我,您想要多少?”

“这要看您了,您认为自己值多少我就要多少,少了可不行。”

“生命的价值无法用货币衡量。”

“我知道,可我是一个欠了很多债,无家可归的亡命徒呀,先生。”

“那么,我不要脱身了。”

“我是圣殿的最重要的圣物,您可以带我走。有我在您手上,您会有用不完的钱。如果您不想要我,我想圣物的尸体,应该也是值钱的。”

扇动的睫毛擦过掌心,宛如蝴蝶振翅般带起一阵微弱地风,但伊荷还没关注这点,就被听到的话惊住了。

伊荷松开手,绕到赫克托尔面前,看他面色平静,不由松了口气,还以为他真的被自己吓到了。

幸好没有。

放心下来后,涌上来的就是不安了。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听起来太渗人了。

赫克托尔脱离设定的速度也很快,“不是临场发挥吗?我以为我演得不错。”

伊荷:“……”

伊荷:“是不错,但下次不要这么说了。我会做噩梦。”

赫克托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笑道,“好。”

***

两天后,他们坐上了回曼桑加仑的马车。

另一边,艾略特正在船屋里翻找着。

油画、油画……

这间船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老鼠屎和蟑螂卵,哪里有什么画像,就算有画像,应该也会被老鼠咬坏吧。

可那个裹着白布条的高个子就是这么说的,“在船屋舱房底下的夹层里,有一副黄金边框的画像。你去把它挖出来,带回墓园,埋到乌卡什妲的塑像下。”

虽然看不清脸,可他的吐字非常清晰。

他身上的白布条,也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烧伤后包扎的布条,而是某种便宜的裹尸布。

整块的白麻布在市场上价格不便宜,有些人家会用便宜的白布条代替,因为他们穷得连葬礼都办不起,也不担心观礼的人会绕到棺材前献花。

只是身上的气息有些浑噩,可能是跟老太太鬼一样死了很多年的幽灵,死了那么多年还惦记着黄金,活着的时候估计是个野心不小的盗墓贼。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母亲呢?

难道是母亲在墓园被拥趸的模样骗到了他,所以这只亡灵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希望她能来找自己帮忙?

艾略特漫无边际地想着,手里的翻找却没停过。

他几乎把船屋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两天过去,什么都没找到。

明天下午,芮尔和乔应该就会到了。如果只有芮尔一个人倒还好,她不知道乔的念头,不会要求住在船屋,但乔就不一定了。

何况,他还答应了她,找两个声音和他“父母”相近的男女——他根本没来得及找!

想到这,艾略特思索了下,决定去墓园带两个亡灵过来。

他能让他们维持一段时间的实体,使他们的声音和船屋夫妇听起来相似,仅限于身处他制造的幻象中的人能看到。

脱离这个区域就不行。

夜里,艾略特去墓园转了圈,挑了两个每次进食时都躲在最后面,不抢先的一男一女两个幽灵,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和完成后能得到的奖励,那两个幽灵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他准备天亮前来接他们,但等他回来就发现,那名男幽灵湮灭在一处水沟里。

“他的年纪太大了。”老太太鬼心虚地道。

“整个墓园年纪最大的幽灵是您。”艾略特很是无语。

老太太鬼嘿嘿笑了一声,把自己的儿子推出来,“艾略特,你带你哥哥去吧,好不好?你哥哥可听话了。”

艾略特看了那只傻乎乎的小幽灵一眼,鄙夷地嘁了声。

他傻了吗?

他哥活着的时候脑子就坏掉了,除非芮尔和乔都是蠢货,否则一开口就露馅了。

他换了一个在边上看热闹的男幽灵,带上另一名女幽灵一块儿离开了。

他在船屋附近布置了好几重幻象,这样即使是白天,幽灵也不会被阳光晒化。

幻象会让他们不管是长相还是声音,都和船屋夫妇无比接近,因为岩羊兽人的工作,男幽灵被允许上午回墓园。

但他估计也清楚上一只幽灵怎么死的,上午也没敢回去。

艾略特把他们安置好,又进了船舱翻找。也许是白天光线比较好,他翻着翻着,还真在一张单人床下方发现了一个可抽拉的铁盖。把铁盖掀起来,底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洞口还有一个生满铁锈的爬梯。

艾略特看也不看爬梯,跳了进去。

夹层很臭。

也许是积累了多年的污水,臭气熏得人眼睛胀痛。

污浊的黑色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看不清颜色的衣服和水草,偶尔还能看到几条水蛇游过。

艾略特皱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用魔力照亮整间夹层,在西面的墙上,看到一个用布袋蒙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就是它了!

他飞扑过去,正要把画像拿下来,浑身就像过电般,弹回了爬梯上。

艾略特很久没这么痛过了。

他龇牙咧嘴地扶着爬梯把自己撑起来,重新望向画像,画像上的布袋已经掉了,雕刻出荆棘和繁花的黄金相框中间,时一副色调晦暗的油画。

画布上描绘了一场海上的暴风雨,中间一道白色闪电将乌云滚滚的天空一分为二。

围绕画布一周,被融化了的油画表层下,不用仔细看都能发现,透露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旋涡,刚才攻击艾略特的闪电,就是从旋涡中发出的。

略特揉了揉摔疼的腰,正要再次尝试,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马蹄声,随着而来的,是女幽灵有些惊惶地声音,“乔、芮尔,欢迎回家!”

他赶紧飞离了夹层。

***

船屋的气味还是过去一样。

从马车上下来,赫克托尔闻到一股苦涩地糊味,迟疑了下,道:“您在煮汤吗?”

“汤?”母亲愣了下,高亢地笑了声,“是、是的,我炖了汤,为了庆祝你们回来特地炖的,赶紧上来吧。”

说着,跑到自己面前,“孩子,你眼睛不方便吧,我搀你。”

赫克托尔印象里,母亲的脚步声好像要更重一点,也有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他的记忆变模糊了。

他笑了下,“没关系母亲,我自己可以。”

他拄着权杖,步伐稳当地登上船屋。

“你看起来比以前健康多了。”

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她去扶了芮尔,“芮尔,你也是,长高了。”

“好久不见,阿姨。”

芮尔打了个招呼。

母亲很高兴地应了,在芮尔想往船舱走时,拦住她,“现在甲板上坐会儿吧,马上菜就好了,里面乱糟糟的,就不要进去了。”

说着,她拿了两张椅子过来,又匆匆忙忙跑开了,像是急着去看她的汤。

“母亲在炖什么菜?”

“我在炖…我在…”母亲似乎有些慌乱,芮尔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好像是胡萝卜汤,应该是火大了,都糊底了,我来帮您吧。”

“欸,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

……

芮尔似乎比他还熟悉这里的环境,很快就和母亲聊开了。

赫克托尔静静地站在原地,蒙着白翳的双眼无声地凝望着她们的方向,「她在看你。」神谕道。

“我的母亲?”

「是的,」神谕的口吻有些冷漠,「她看了你很多眼。」

赫克托尔走了过去。

“乔?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帮您。”

“不用了,你坐着就好。芮尔也是,你们都去坐着。”

母亲似乎很介意他们靠近厨房,将两个人都赶了回去,

她很快就处理了糊掉的汤锅,新炖了一锅胡萝卜汤。然后端着锅回来,拿了碗和干净的勺子放到他们面前,像过去一样说:“等你父亲回来,我们就用午餐。”

第142章 六周目(十七)

十几分钟后,甲板外响起了一道更为悄然的脚步声。

父亲到家了。

他还是不太爱说话,坐到桌边,见到他们,问候了一声就坐下,捧起碗噗噜噜喝起汤来,母亲倒是聊了几句这几年镇上的近况。

吃过午饭,芮尔把他们准备的礼物给了两位老人,然后对他道,“叔叔阿姨要午睡,我们去舱房坐会儿吧。”

赫克托尔没有意见。

他住在甲板另一头的那间舱房,边上连接一条逼仄的过道,从过道可以到船舱厨房,边上有个爬梯。

「你从那条爬梯下去,左脚有一块可以抽拉的铁皮,下面就是船舱的夹层。」

刚走到这头,神谕就道。

赫克托尔:“我会帮您拿的,不过不是现在。”他赶在神谕动怒前,语气平和地道:“您也不想让别人看到吧。”

他指的是走在身侧的芮尔。

神谕:「那有什么难的。」

赫克托尔明白她的意思,“不可以。”

神谕不说话了。

如果不是还需要这名侍奉为自己干活,她可不会这么容忍。正这么想时,神谕听到赫克托尔在和那名他的继姐说话,“芮尔,你在干什么?”

“照镜子。”

女生顿了下,道。

***

从上船开始,伊荷就知道艾略特搞砸了。

他找的两位演员,不是人类。

小时候,艾略特就会制造一些奇怪的假象,让身处其中的人无法发觉异样。这个人,当然是指她。

为了合理化自己在这个家存在的意义,会让她看到自己和父母打闹、嫉妒她和赫克托尔有上课机会、听萨克牧师讲故事……

像一只真正的、九岁的普通男孩。

同理,他也可以为赫克托尔制造类似的幻象,虽然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

但是,找亡灵来充数,未免太大胆了!

伊荷看了眼镜子里空空荡荡的甲板,把圆镜下移,就能看到甲板上出现了两位正在闲聊的中年男女,不由叹了一口气。

过了这么多年,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这座船屋,也保持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幸好赫克托尔没有发觉。

她想起自己刚才找借口去和女亡灵说话,结果对方吓得差点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女亡灵还是能交流的。

知道自己发现了她的身份,短暂的惊惶后就平静下来,还能自然地接受她给出的一些提示,从这个角度看,脑子也非常灵活了。

如果他们还有那种东西的话。

不过,艾略特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亡灵,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就算她不是亡灵也知道,像这样为多人制造幻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芮尔,你在看什么?”

赫克托尔冷不丁道。

“照镜子。”伊荷放下圆镜,看了眼周围,“小时候,一直以为船屋很大,现在回过头看才发现,还挺小的。”

赫克托尔:“因为我们长大了吧。”

伊荷:“也是。”

她走到舱房前,随意瞥了眼过道,正要推门进去,脚步却凝住了。

过道的拐角,一个和赫克托尔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扶着后腰,抽着气从拐角后走出,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见到他们,艾略特似乎有些吃惊。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嘴的瞬间,就被自己臭得皱起了鼻子。

夹层污水的气味将他整个人都腌入味了。

赫克托尔也闻到了,他不乏犹疑地道,“母亲又在…炖汤?”

艾略特比他更疑惑:“什么炖汤?”

“可能叔叔没吃饱吧。”伊荷边说边扭开舱房的门,把人往里推,“我们先进去。”

毕竟是几年没人住的地方了,舱房里蒙着厚厚的尘土,空气异常沉闷。

伊荷打开窗通了会儿风,用水球清理出一张椅子扶赫克托尔坐下,然后说,“屋里太脏了,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出去看看有没有抹布。”

赫克托尔拉住她,“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用施福——”

“那怎么行呢,祭桌用具都没带够。”

“可是……”

赫克托尔正想说马车上带了,就感到女生挣脱自己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没多久,窗外就响起了她一个人的,压得低低地说话声,“…怎么回来了,不是在钟楼呆得好好的吗?”

“不能说的理由,什么理由?啊,该不会…”

“没有,我什么都没猜。”

“真的,这是很正常的表情啦!”

……

她好像朝前走了些,声音逐渐远去了。

“她又在自言自语了。”赫克托尔道。

神谕有些莫名,「你在说什么?」

“她以前就是那样。”

赫克托尔没听出神谕语气的变化,他径自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芮尔总是一个人说话,好像她对面有个人一样。她会跟那个不存在的人吵架、说笑,甚至臆想出捉弄对方的场景。”

“后来她在天主甄选那天晕倒了。圣殿的医师告诉老师,芮尔身上有被巫师绑定过单向契约的魔法印记。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那天解除了。我问了老师,老师说有这种情况,一般有两个可能。”

“一是缔结契约的巫师死亡;另一个是对方主动取消了契约。但是,主动取消契约,需要芮尔在场,那几天,她一直和我住在一起,没有时间走远。所以,应该是那名巫师去世了,契约自动取消。”

赫克托尔的话很少这么多过,神谕感到了一丝古怪,「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

赫克托尔说,“那个死亡的巫师,或许就是她那个不存在的朋友。

那名巫师用了某种手段,让自己只能被芮尔看见,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无法见到。

鲁麦戈老师教过,普通的魔法,包括黑魔法在内,都无法做到连续藏匿三个月以上的行踪,也无法在单方面取消契约后,重新缔结。

除非,它的存在本身就很难使人看见。

在我们参加选送前几天,她问过一件事,到现在我还记得。”

赫克托尔嗓音舒缓,“天主,您知道一位叫艾略特的亡灵法师吗?”

神谕:「……」

她其实可以告诉他,那位叫芮尔的牧师并不是在和什么亡灵巫师说话。跟在她身边的,一直是一只实打实的恶魔。

所谓的契约,也并不是那只恶魔缔结的。与恶魔缔结契约,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除的。

但她没说。

神谕沉吟片刻,道:「比约卡大陆每五年就会出现十名亡灵法师,我记不住。你想赶走他,倒是可以。」

赶走一只恶魔而已,对她来说很简单。

“这算毁坏契约吗?”

“如果他们有的话。”

赫克托尔想了一会儿,说:“还是不要了。”

神谕:「?你不是不希望你的继姐和他混在一起?」

赫克托尓是不希望。

但芮尔已经当着他的面晕倒过一次了。

当时她睡了整整五天,那五天,他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们为了不让他担心才说她只是昏迷。

这么多年过去,如果还是那名亡灵法师,他的实力一定比以前更加强悍,要解除也会变得更难。天主能够解除,芮尔却不一定能够承受解除契约的反噬。

“我想,等她回来,再开诚布公聊一下。”

赫克托尔道。

「比起这个,你倒不如趁这个时间,去夹层……」神谕正说着,语气忽地顿住,「有人来了。」

母亲推开一道门缝,小声道:“乔?”

赫克托尔起身,“您找我?”

母亲的声音有些局促,“不是我。”

“刚才有人看见了你停在船屋前的马车,去报告教堂了。你知道,这块地方现在归他们管。”

赫克托尔以为她担心自己回来会给她造成麻烦,安慰道,“别担心,如果教堂来人,就让他们来找我。我来之前写过信了,萨克牧师会帮我们隐瞒的。”

“萨克居然都当上牧师了?”母亲似乎有些担心过头了,连萨克牧师都记不得了。

赫克托尔语气温和:“母亲,萨克牧师很多年前就是曼桑加仑教堂的牧师了,您忘了吗?您还请他来给我上了几年课。”

“哈哈,”母亲笑了两声,“过去太久了,有点记不清呢。我看他们可能随时会过来查看,就有点担心。还好你认识。”

说着,虚掩上门,又出去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不对,但赫克托尔却感到一丝淡淡地违和感。

母亲的记性,怎么变得这么差了?

***

艾略特又爬到树上了。

时隔多年,伊荷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每次不高兴就能爬那么高——这甚至是一颗没什么枝丫的松树。

她站在树底,仰头往上望,手在额头边挡光,“你能不能下来,我快看不见你了。”

“不要!”艾略特晃着腿,语气有些得意,“除非你先跟我道歉,不然我不下去。”

伊荷:“我道什么歉?”

艾略特闻言,更加气恼了。

他从枝丫出扒拉开,露出一点自己的脸,“你还好意思说,刚才你听到我说不能说的理由时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

“少来,”艾略特扯了下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地笑脸,然后迅速收起,“就是这种!”

伊荷:“……”

她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颊,“你看错了吧?只是普通地惊讶了一下而已。”

边说,边转身道,“算了,你爱待树上就待树上吧,我先回去了。”

“喂!”

艾略特看她要跑,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树上了,一骨碌滑下来,挡到她面前,“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伊荷迟疑:“你想要解释?”

艾略特撑腰,“没错!”

“好吧。”伊荷想了想,说,“是你非要问的。艾略特,我们是朋友吧?”

艾略特的语气有些勉强,“嗯,所以呢?”

“是朋友的话,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

不等他露出警惕,就听到女生说,“先别紧张,听我把话说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略特打断道,他就好像被冒犯的公爵般竖起了碉堡,“我是艾略特,乔的弟弟。芮尔,你是不是被乔传染发烧了还是喝酒了?”

伊荷正要张嘴,闻言愣了下,他怎么知道…她不记得她跟艾略特说过赫克托尔生病。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而是继续道,“我没有发烧,也没有喝酒,我很清醒,艾略特。”

艾略特:“每个酒鬼都说自己没醉。”

伊荷听出他的抗拒了,没再追问,只是道:“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谢你的帮忙。”

“你感谢人的方式真特别。”

艾略特讽刺完,终于舍得跳过这个话题,说起了别的,“钟楼那边我请过假了。”

伊荷以为他翘班了,没想到艾略特还会请假,不由看了他一眼,又被艾略特抓了个正着,“我说,就算你觉得稀罕也不要当着我的面两次露出这种表情吧?”

真当他不会生气吗?

“抱歉啦。”

伊荷没什么歉意地道歉。

艾略特嘁了声,嘟囔了几句,余光瞥到路边的几个人影,停下脚,“……教堂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为圣子来的。”伊荷道。

虽然是瞒着圣殿那边过来的,但他们乘坐的那辆马车一看就不属于曼桑加仑镇会出现的马车类型,而现在又不是选送时间。

想到什么,她说:“我去看下赫克托尔。”

艾略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

入秋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傍晚,扮演岩羊兽人的男亡灵“上班”后,女亡灵就开始捣鼓起了晚餐。

由于她的灵体握不住食物,午餐和晚餐实际上都是艾略特做的。

他把外面买的吐司撕碎丢进去,煮成浆糊,再加一把切成圆块的胡萝卜、一把甜玉米就算完成了。

艾略特在墓园时,可不是这种愿意妥协的形象,他是比老太太鬼还要可怕的存在。

女亡灵从他手里接过锅具时,都有些心惊胆战。

再回来时,艾略特问道,“他们吃了吗?”

女亡灵:“吃了,但……”

艾略特放心了。

他在那锅糊糊里,加了一点能使人昏睡的魔力,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人打扰他了。

“你可以走了。”

大发慈悲地说完,艾略特一头扎进了过道,往爬梯下方的夹层飞去。

女亡灵其实话还没说话,这个糊糊,那个女的喝了半碗,男的只碰了一口就放下了,但艾略特走得太快了…

她看了眼锅里剩下的糊糊,倒了点在一个空碗里,然后端着碗回到甲板另一头,对坐在舱房里的儿子和养女道,“我去给你们父亲送晚饭了,晚上记得关好门。”

“好,路上小心。”

女亡灵看他们没有起疑,笑了笑,带上门出去了。

等她离开,伊荷转过脸,对正在喝水的赫克托尔说,“你晚上就吃了一点点,不饿吗?”

赫克托尔笑了下:“坐车坐得没什么胃口,芮尔不也没吃多少吗?”

伊荷睁眼说瞎话,“我中午吃撑了,晚上才吃不下的。”

其实那锅胡萝卜汤她也没喝多少,清水煮胡萝卜能有什么滋味呢,又不是兔子。

但比起糊糊,胡萝卜汤还是清爽多了,她都有点后悔没多喝两口了。

“明天我们去街上买点牛肉吧?”伊荷提议道,“有点想吃牛肉披萨了。”

赫克托尔:“好。”

他还想说什么,小腿没由来地抽搐了一下。

赫克托尔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我有点困了,芮尔也去休息吧。”

赫克托尔不说困,伊荷还没感觉,他这么一说,她也有了点困意。于是点点头,起身道,“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伊荷点燃炉子,从衣橱里抱了床棉被铺到床上,掸了掸上面的灰,将就着睡下了。

她阖眼得太快,没有听到船舱外响起的落水声。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育,触腕变得越来越光滑了。原本暴露在外的细小器官和吸盘,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收回了皮肤下。它们变得灵活而丰盈,探入河水中,吓跑了一群准备入睡的鱼虾。

赫克托尔将触腕收拢到一处,将自己支在河水中央,他拔出木塞,将药剂均匀地洒到自己的触腕上。

药剂一接触到触腕,就发出了刺耳地滋滋声,宛如烟花即将绽放前发出的声响。

赫克托尔呼吸骤停。

血液回流、心跳加速、皮肤挛缩又延展……

触腕在疯狂甩动着。

漂浮着浮萍和死鱼的河面,散发出一股股酸腐的臭味。

半个小时后,赫克托尔开始下沉了。

这是触腕消失前的征兆。

它们无法提供支撑身体在水中保持平衡的力量。

赫克托尔又等

了会儿,等到它们完全消失,游到岸边,去村里的井边打了个一桶冷水回船上洗澡换衣。

再推开门时,他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和常人没什么分别了。

神谕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什么去拿画像?」

赫克托尔丝毫没有被她的话影响般,拿起放在床头的权杖,心平气和地朝过道走去。

穿过过道、厨房的抽拉门、就是底下的夹层。爬下爬梯前,赫克托尔朝芮尔的方向转了下脸,仔细听了会儿,发现她确实睡得正香,才继续往下爬。

神谕:「……」

神谕本来都有些急了,见到这一幕,反而诡异地安静下来。

今晚,艾略特尝试了无数次接近画像的办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正要尝试第两百零一次,就听到头顶传来了开门声。

第143章 六周目(十八)

艾略特头痛地嘶了声,环顾黑洞洞的夹层,把自己缩进抽拉门后的阴影中。

来人的脚步有些缓慢。

艾略特躲好了有一会儿,对方才爬到爬梯前的台阶,往前就是漂浮在船舱底的积水。

一张轮廓柔和的面孔从幽暗的光影中显现出来。

艾略特警觉地眯起眼。

乔怎么来了?

女亡灵不是说他喝了那锅糊糊吗,难道她撒谎了?

艾略特想着,就看到赫克托尔拄着权杖,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艾略特还是第一时间掩去了身形。

从台阶下走来的少年和他共用一张脸,但艾略特身上,从来不会有这种流转的莹白光华,所经之处污水都自动分流到两侧,等他走过才合到一起,没有一片水滴碰到他的衣摆。

不过,那层光华似乎并不那么干净。

离得近时,能看到莹白中驳杂的魔力点。

艾略特皱了皱鼻子,正想凑近些,就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眼看就要走到他藏身的位置了。

艾略特不由贴紧墙壁,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就在赫克托尔离他只有半米的距离时,就看到对方拄着权杖,笔直地掠过自己,朝前方走去。

艾略特:什么嘛,原来只是抄近路。

赫克托尔抬起手,在舱壁上点了几下,漩涡突然停止了。

与此同时,少年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画布中的悬崖上。

艾略特:……?

不是,凭什么那幅画不攻击他?

它差点把他电成刺猬了!

艾略特几乎以为是因为自己前面尝试过太多次,把它的魔力都耗空了,但赫克托尔进入画布时,上面明明有无数流转的漩涡和滋啦作响的闪电后啊。

艾略特越想越生气,在漩涡静止的瞬间,撑着画像旁的舱壁上也跟着跳了进去。

进入画布的瞬间,他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吹飞了。

艾略特攀住最近的树枝,稳住身形,借着呼啸的风声拨开枝丫,往下看了眼。

赫克托尔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拄着权杖,提着画像,一步步朝前走去。

见他没有发觉自己,艾略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画布中的悬崖一直向西面延伸出去。

艾略特像一只猴子般在丛林间跳跃,跟着赫克托尔走出了树林,看到树林后的村落,有些震惊地睁大眼。

倒不是见到了什么可怖的场景,而是这个地方——除了天气不同,分明就是船屋所在的村子嘛。

连路边随处可见的瓶盖位置都没有变化。

艾略特下意识捞了一只瓶盖放进兜里,摸到上面的锯齿,才陡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伪装九岁小孩的艾略特了,又摸出瓶盖丢了出去。

夜里的曼桑加仑乡下的道路两旁,看不到半个人影。

一条黑狗趴在水井旁,发出香甜地鼾响。

艾略特和赫克托尔从它身旁经过时,它的耳尖没有抖动一下。夜风拂过树林时,它往夜空的方向掀了下眼皮,又缓缓合上了。

赫克托尔去的是墓园的方向。

艾略特想到了那个包着裹尸布的高个子的话,怀疑乔收到的,和他母亲收到的,是同一条命令。

可是,他母亲就算了。乔不是都当上圣子了,怎么可能听从那种亡灵的命令?

曼桑加仑墓园位于曼桑加仑森林南面腹地,离船屋所在的村落最近的路程,不到一个小时。

六年前闹出过幽灵食人的目击事件后,这座墓园便逐渐衰败下来。近几年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将过世的家人埋在这里了。

赫克托尔走得很快,快得让艾略特有些怀疑他看得见路。赫克托尔走到墓园前,打开缠在门上没有挂锁的锁链,走了进去。

一到夜里,墓园上空就飘满了准备沐浴月光的幽灵。

看到一个陌生人从大门外走来,几只幽灵看得既新鲜又害怕。

新鲜是因为他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自己走进墓园的活人;

害怕则是,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服制不低的牧师袍,后面还跟着脸色怪异的艾略特。

老太太鬼是这座墓园最期待艾略特的幽灵了,见到他出现,还以为养子改变主意了,脸色一喜,连忙要把大儿子推过来,被艾略特叫停了,“安静点。”

老太太鬼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墓园来了个拄着权杖的牧师。

那名牧师没有发现他们,他走到了一尊缺了半边身体的乌卡什妲塑像前,将画像放到塑像的台座下,退开几步,权杖对准画像,嘴里念了什么,权杖顶端的紫色宝石呼地窜起一团紫金色的火苗,刹那间就燃到了画像的一角。

“他在干什么哦?”老太太鬼嘟囔道,看了眼养子,没得到回复,就搂紧了腰边的大儿子,“别过去,小心烧到你。”

小男孩嘬着拇指,傻乎乎地嗯了声。

老太太鬼见状,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艾略特无语地扫了眼他们,又看向赫克托尔身前逐渐燃烧起来的油画。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但又说不出来。就这么烧了,那个发布命令的裹尸布也不出来闹?

一阵夜风吹过树林。

艾略特突然清醒过来了:他们现在还在画像里,赫克托尔把画像烧了,待会儿怎么出去?

***

火焰被狂风刮得愈来愈大。

神谕仿佛解决了一桩纠缠了她许久的大事,在他的脑海兴高采烈道,「就是这样,烧掉它!就像它从来不存在过那样!」

赫克托尔站在汹汹燃烧的油画前,面庞被火光映照得明亮

,乳白色的睫毛似乎沾染了火星般,显现出橙红的光泽,连带着散落在颊边,随风舞动的长发,也仿佛镀上了淡淡的金光。

他语气淡淡,“天主,这就是您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我不是告诉你,要驯服你另一个形态的身体吗?当你无论如何也驯服不了的时候,就可以采用这种办法。」

“除掉它?”

「这怎么能叫除掉呢,」神谕的心情舒畅极了,她还有心思跟他解释,「这叫剔除腐肉。你知道老鹰吗?」

被无数漩涡和黄金保护着的油画很难烧,赫克托尔一面不断往里注入火力,一面微微颔首。

「老鹰到了一定年纪,喙就磨损得不能用了。」

「如果你是一只老鹰,为了活下去,这时候就要在悬崖上找个窝,储藏好足够的食物,然后一遍遍将喙撞向岩壁,直到喙完全脱落,你才可以躲进窝里,用准备好的食物熬几个月,等你新的喙长出来。到那一天,你就能继续活下去了。」

神谕说,「我现在就是这样,我需要新的喙。」

“可是,”赫克托尔好像无法理解,“一幅画怎么会成为您的腐肉?它没有长在您身上。”

「你今天话太多了。」

神谕有些不快,她不喜欢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她的发言。

“抱歉。”

神谕没再理他,与其浪费时间,不如专心欣赏来之不易的火焰来。

赫克托尔分享着她的心情,他知道现在很快乐。

虽然过去时常冒出过一些怀疑地念头,但没有哪次有现在那么强烈。

老鹰的喙吗?

赫克托尔摩挲着权杖上雕刻的花纹,漫不经心地想,在他怀疑神谕的同时,神谕有没有怀疑过她的侍奉会偷偷替换掉挂在夹层墙上的油画呢。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了。

***

参加海星社的外宿时,社员们都住在镇上,去曼桑加仑森林采集时,走的是另一边的路口。

即使在白天,那个路口也几乎没有光透进来,树与树之间密集得像一堵墙,而这里看起来,没那么吓人,光照进去,还能看到山道上的凌乱的脚印。

视线从脚印移开,女生把油灯往上提了点,把油画夹在腋下,握着铁锹往里走。

身影伴随光影,逐渐被森林拉长、扭曲、直至吞没。

时间拨回到四十分钟前。

船舱的门没关紧,夜风呼啦一下撞开了门闩,将睡得正香的伊荷吵醒了。

她忍着困倦爬起来,重新关上门,回去睡觉,刚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又被饿醒了。

晚饭吃得太少了,不饿才奇怪。

想起马车里还带了些甜葡萄干面包,她钻出船舱,去拴在船屋旁松树下的马车里翻了两袋出来。

回到甲板时,隐约看到舱房传来的亮光,以为赫克托尔也饿醒了,正要过去问他要不要吃两片,走到舱房前,就愣住了。

舱房的门也敞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书桌上一盏油灯在夜风的吹动下,发出摇曳的光。

她想到什么,往船舱跑去,这才发现,赫克托尔和艾略特都不见了。

艾略特虽然一直自称这个家的一份子,但伊荷清楚,他只是沉迷这种扮演游戏。

那些被船屋夫妇打骂、被岩羊兽人送拐杖糖,和乔争夺父母宠爱……都是他臆想的幻象。

艾略特认识赫克托尔,赫克托尔却不认识乔,就算要消失,一起消失的可能也太小了。

伊荷在船屋转了几圈,没找到俩人,倒是在厨房的爬梯前,发现了赫克托尔的脚印。

她和赫克托尔身上的牧师袍和鞋子都是圣殿统一定制的,袖口、领口、鞋底都刻有圣教的徽纹。

沿着脚印,她撬开了一扇可以推拉的铁皮地砖。

在里面,发现了他们失踪前的踪迹。

想到这,伊荷停下来,看了眼怀里的油画。

即便是此刻,上面依然分布着一个个大小不同,宛如行星般运转的漩涡状魔力场。围绕魔力场附近,不时冒出一串细碎的电光,只是没再攻击她而已。

她闻了闻,上面还有夹层里的味道,臭得有些熏眼。

她那远了点。

这是一副货真价实的魔画,或者说,魔物。

伊荷是在夹层西面的舱壁上发现了它。

赫克托尔的脚印,一直延续到台阶前。

他似乎遭遇了什么攻击,爬梯的台阶前,分布着深浅不一的刻痕。

起先还不理解这种刻痕是怎么来的,直到她靠近魔画时,被它接连攻击了数次,躲开后,在身旁的舱壁和台阶上发现了同样大小、深浅相似的刻痕才明白。

赫克托尔和艾略特的消失,恐怕就跟它有关。

伊荷想了想,试着用在召唤场里对付魔物的方式对付它,但是失败了。

这副魔画的等级似乎比她遇到的魔物都要高得多,普通的狩猎方式,对它而言根本没用。

伊荷还在思索如何对付它,让它交代他们消失的原因,就在魔画两侧看到了两排均匀凹凸的小点。

……

一番摸索后,她花了一点时间,将魔画上的裂痕修补完毕,再次确认了遍盲文的提示。

还真的有用…?

伊荷看着没再攻击的魔画,若有所思。

然后,她带着到手的线索,关上船舱的铁门,拿上铁锹、魔画和油灯朝曼桑加仑森林的东面入口走去。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村里人都睡下了。

穿过寂静的村道,她走进了树林,一点点朝目的地靠近。

本来以为跟上次外宿时一样要走很久,结果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或许是入口不同的缘故。

伊荷停下脚,眺望了眼那座缠满南瓜藤和荒草的墓园。

铁门敞开着,上面的锁链挂在大门一侧。

通过铁栅栏,能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墓碑和中间铺着碎石子的墓道,一座乌卡什妲的塑像矗立在道路尽头,和后来他们去采集高级材料时见到的墓园很不一样。

她来到这个时空,第一次见到就是这座墓园,但当时她没认出来也没仔细看,没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没想到就是同一座。

墓园看起来还有人经常打理的痕迹。

伊荷提起油灯往管理员木屋的方向照了眼,窗口黑洞洞的,里面就算有人,这会儿也应该睡着了。

她脚步轻轻穿过铁门,走到天主塑像前,吹灭了油灯,把油灯和画像都放到一旁。

夜风打着旋从她脚边掠过。

伊荷的牧师袍被吹得高高扬起,她抬头看了眼夜空。今晚的天气真奇怪,刚才看起来还要下雨了,这会儿乌云却被风吹散了,露出了些许晦暗的月光。

她没有多想,给自己加了个隐匿身形的法阵,然后拿起铁锹,将塑像前的草地铲松,刨出一个浅坑,将画像埋了进去。

潮润的泥土覆上画像的刹那,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呼吸。

循声望去,却看不到一个人人影。

她继续填土。

填完最后一铲,丢开铁锹,走上前把泥土踩实,提着油灯走到一旁。

虽然是按照赫克托尔留下的提示做的

——这是图兰塔西南部的小镇,整个镇子会盲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船屋也没有被入侵过的痕迹,留下这串盲文的除了赫克托尔外,不做他想。

虽然有这个前提,伊荷还是有些不确定:真的有用吗?

她再次看了眼木屋的方向,见它没有亮光的迹象,靠着一块墓碑坐下避风,耐心地等待起来。

不知为何,今晚困得特别厉害。

消耗了一堆体力后,坐下没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夜风越来越大,乌云都被刮跑了,月光变得皎洁起来。

噗——

一颗包满白布条的脑袋从乌卡什妲的塑像前钻了出来。

祂似乎在考量附近是否安全,环顾一圈后,缓缓从泥坑里爬了起来。

伴随祂的动作,刚才还粘在身上的泥土一点点抖落,瘦长得没有一丝美感的条状人形生物缓缓升高,等祂完全直起腰,肩膀已经高过了一旁足足

有四五米高的天主塑像。

祂抬起头,望向面前的塑像。

乌卡什妲有一张不管用什么材质的石料雕刻,都保持圣洁端庄的气度。月光偏心地照拂让这尊朴素的塑像,多了一分悲悯地神性。

明明高过了塑像,祂用的却是一种宛如仰视般的目光。

祂专注地凝望塑像,脚尖缓缓从地面脱离,飘到离地面仅有几公分的距离,正要屈身,身后就响起了一道有些惺忪地女声,“赫克托尔?”

祂缓缓回头,像是才发现身后的墓碑后还躲着个人类般,滞在原地。

伊荷从墓碑后爬起来,揉了揉眼,正要上前,看到对面高大的人形生物,也愣住了。

“你……”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东西朝自己飘了过来。

伊荷以为祂要攻击自己,下意识往边上躲,就看到那个东西没有停留,擦过她的身侧,不紧不慢飘了过去。

祂的速度并不快,体态却轻盈极了。

那一圈圈缠绕的布条下,仿佛没有身体,手脚都柔软得不像话。被风一吹,就轻飘飘地扬起来,伊荷脸颊一湿。

她以为下雨了,摸了下,却发现是一团黑色的泥浆。手指轻轻一搓,泥浆就像水汽般蒸发了。

电光火石,她想到什么,看向那个人形生物的手脚。

和那时候一样,他悬浮在离地面不高的位置,脚的位置上看不见鞋子,手的位置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往下流淌,看起来像往下低落的泥浆一般的黑气。

“请等一下!”

伊荷回身追上去,刚跑出几步,身体就像撞到一面严实地空气墙般被弹回到塑像旁,再抬头时,那个人形生物已经不见了。

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从这片墓园里消失了。

伊荷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走过去,面前忽然燃起了一滩火堆。

视线上移,火堆后,就站着今晚莫名其妙消失了的赫克托尔。

赫克托尔穿了一身正式场合才会穿的祭袍祭帔,胸口佩戴十字项链,腰上系着编织的苦索,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他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存在,手持权杖,不断往火堆中注入神力。

淡紫的光芒不断从权杖顶端的紫水晶中溢出,将火苗拱得更旺。

伊荷低头看了眼,赫克托尔在烧的那副画像,不是别的,正是她刚才埋进塑像下的画像。

那片土被那个东西顶开后,露出了她刚才挖出的浅坑,那副修复完毕的油画正躺在坑中。

她确定那幅画还在。

既然如此,伊荷转过脸,望向正在燃烧的火堆,微微歪了下头。

——赫克托尔在烧的,是什么东西?

***

火光逐渐熄灭了。

画布被烧成了一滩灰烬,只剩一个金色的画框躺在那里,冒出淡淡的白烟。

赫克托尔收回权杖,“天主,烧完了。”

神谕:「我看到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担心的事,居然以这么简单的方式解决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可置信。

早知道那么简单,应该早点出来选圣子的。

不过,她找了这幅画这么多年,拖到现在才找到,某种意义上,也替她规避了不少麻烦。

享受着灰烬焦香的气味,神谕缓和了语气,「没问题了,我们回去。」

赫克托尔:“是。”

这么说着,他的身体却没动。

神谕:「赫克托尔?」

她以为他今晚消耗了太多神力,走不动了,难得放缓了语气,「实在疲惫的话,今晚你可以留在墓园管理员的木屋。那个老头已经很久没来工作了。」

赫克托尔的脸色没有变化,嗓音变得有些怪异,“…笨…你…真笨…嘻嘻…”

神谕皱了下眉,正有些狐疑,紧跟着,就意识到是圣物章鱼的神经又探出来了。以她这位侍奉的舌头,是不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的。

神谕正要凝出神力切断,就听到赫克托尔平静道,“天主,您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这副画像会成为您的腐肉。”

画像已经烧坏了,这片大陆没有人能阻挠她的存在,神谕也不介意被赫克托尔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对忠实的奴仆,一向格外宽容。

「你真想知道?」

“是的。”

「赫克托尔,你听过薇欧什妲和乌卡什妲的故事吗?」

“《古约书》上提过。”

「我知道。不过《古约书》的记录者是乌卡什妲的奴仆,结局都是向着乌卡什妲写的。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薇欧什妲,你会怎么做?」

神谕说完,饶有兴致地等待了会儿。

她很期待对方露出或惊恐、或悲伤、或发怒等情绪。

赫克托尔虽然早已猜出了答案,但真正听到对方承认时,还是沉默了片刻,说,“我会送您回您应该去的地方。”

「你当然会这么想。」

薇欧什妲有些失望。

她再次怀疑对方坏掉的不止是眼睛,还是有情感中枢。不,也不一定全坏了,某些时候,还是有波动的。

可惜那个孩子现在不在这里。

薇欧什妲说回正事,「这片大陆上,唯一能带回乌卡什妲的画像已经毁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好,只能侍奉我为你的主人。」

她笑了声,「怎么,你还想去找鲁麦戈?」

“没有。”

「圣殿如今的样子,和地下早就没什么分别了。」薇欧什妲道,「如果你告诉他当初选择你的不是神谕,他只会认为你疯了。」

赫克托尔还是那副不能被轻易打动的语气,“您能告诉我,那幅画为什么会在我家吗?”

薇欧什妲见他还是不生气,以为赫克托尔只是单纯的好奇,也没再继续用言语激他了,「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赫克托尔停顿片刻,说:“您也不知道吗?”

「你想激我?」

薇欧什妲心情好时,不介意包容奴仆的心机,反正不管她说不说,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

「乌卡什妲年轻时喜欢到处游历,这幅画是她在路边买的,画这幅画的画家是个穷鬼,便宜卖给了她。」

「她把它挂在卧室,每晚拿来练手。当时她还是个黑魔法师,你的《古约书》里没说过吧。这幅画吸收了她驳杂的魔力,变成了一具有生命的魔物。」

「你后来我们决裂,这个你的经书里有写,她被你们当成天主供起来,却不知所踪,只在这副画上留下了一抹神谕;

而我去了地下,不仅拥有了自己的王国,成为了你们新的天主,还找到了这副画现在的主人。」

「这怎么能不算一种命运呢。」

薇欧什妲说到这里,轻笑了声。

“现在待在我脑海的,也是您的一抹魔谕吗?”

赫克托尔没由来道。

薇欧什妲赞许道,「你很聪明。」

地下才是她统治的世界,那里有她无数敌人和臣民,是她的势力范围,她才不会冒险原有的领地。

「不过,就算只是一抹魔谕,整个圣殿加起来,包括鲁麦戈在内,也对付不了我。」

魔谕别有深意,「所以,如果你还有别的什么念头,还是尽早打消主意。」

她看着那根蠢蠢欲动的章鱼神经,暂时没给他切掉。不听话的奴仆,需要吃一点苦头。吃了苦头,他就知道哪位主人才值得侍奉了。

赫克托尔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魔谕以为他准备认错,好整以暇地等待了一会儿,正在想如何嘲讽,就听到她的侍奉道,“薇欧什妲大人,如果您的魔源对上天主的神源,谁能胜出呢?”

「当然是——」

就要脱口而出的刹那,魔谕忽而警觉,「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赫克托尔没有说话,而是“望”向灰烬对面的女生,“芮尔,你在吗?把画扔给我。”

魔谕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强烈地吸力从外界传来。

她扭头望去,这才发现,塑像前的泥土里,还埋着一副和刚才烧掉那副一模一样的油

画。

那个叫芮尔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的,她站在塑像旁,身上漂浮着隐匿法阵的残留魔力,正望着他们这边,闻言愣了下,像是有些困惑赫克托尔怎么发现自己的。

但她没有困惑太久,手就先一步提起油画,朝赫克托尔的方向扔了过来。

「滚开!」

魔谕暴怒道,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看到数以万计地漩涡挟裹着幽微的神力朝她的方向袭来。

她是不怕神谕的。

正常情况下。

神明是不会消亡的,她们只会沉睡,在合适的日子苏醒一段时间,又接着沉睡。

薇欧什妲知道乌卡什妲一定生活在比约卡大陆某个角落,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出面建立自己的势力,放任手下人滥用教义,辛苦建立的王国迟早会崩于一旦。

离开大陆这些年,薇欧什妲在地下汲汲营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带着她的臣民重回地上,她要赢过乌卡什妲。

包括她的神谕。

魔神继承了她的意志,和她拥有同样的个性。

但现在不行,距离太近,时间不够。

如果此刻不从赫克托尔的身体离开,要么被吸进漩涡,永远困在画布中;要么被闪电击中而绞成齑粉。

魔谕是不能单独存在的,一旦脱离圣体,立即就会消化,化为一道记忆团回到主人脑海,不过比起那两种死法,回到主人脑海,还有重新拥有意识的机会。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魔谕权衡几秒,当即做出了决定。

她要脱离身体。

接受背叛和失败,对在赫克托尔身上呆了六年,以为已经胜券在握的魔谕而言,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是她选了他,没有他就没有赫克托尔。

决定逃离的瞬间,魔谕收回了所有阻碍章鱼神经的防御关卡,用全部的魔力立下诅咒,「在我走后,赫克托尔将重回没有指引的黑暗世界,圣物章鱼的神经终有一日将他吞并……」

画像哗啦摔到了地上。

玻璃碎了。

魔谕刚溢出身体,就被绞灭在空气中。

骤然溃散的魔力和澎湃的神力交汇在一处,宛如一颗小行星爆炸般在赫克托尔的脑海迸开,他没承受住压力,肩膀一晃,跌倒在灰烬前。

芮尔以为画像砸到他了,连忙跑了过去,“赫克托尔,你还好吗,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视线似乎在他的膝盖停留了片刻。

芮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克托尔只告诉了她,他的权杖掉到了夹层。

他去夹层找权杖时,又不小心被魔画吸进去了,需要她修复油画上的裂痕,将画带到墓园,才能救他出来。

其实不需要修复的,他只是为了拖延魔谕发现灰烬只是一团报纸的时间。

听到芮尔的话,也没打算告诉她真相。

赫克托尔想笑一下安抚她的情绪,但他一做表情,就感到一阵眩晕。

魔谕和神谕造成的震荡还没有完全过去,许多过去被魔谕欺骗的、被掩盖的记忆碎片涌入了他的大脑,他现在就像一辆人员超载而车轴晃动的马车。

整个人晕乎乎的,车轴随时都会迸断。

赫克托尔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吐出来。

伊荷看着他虚弱地牵动了下唇角,然后一头倒在了灰烬旁。

赫克托尔晕过去了。

“喂,你不跟我道谢吗?”

伊荷以为是那个人形生物回来了,回头一看,才见是艾略特。

艾略特看到她本来还有些高兴的,结果发现对方见到自己面露失望,一下子就有点不高兴了,“你什么表情?”

“就是哦的表情。”

“哦,然后呢?”

伊荷懒得理艾略特了。

她正在尝试把赫克托尔拖起来,他就这么倒在灰烬旁,风又那么大,很可能会被复燃的火焰烧伤。

艾略特很会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她不理他,他就不跟她说话。

自顾自赌了会儿气,看女生真的不理自己了,又跳到她面前,“你说话呀,不管怎么说,我也算帮了乔吧。”

“艾略特。”

“干嘛?”

女生直起身,换了口气,微笑了一下:“你觉不觉得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艾略特:“……”

艾略特视线下落,落到因为抱不动,提着乔的腿在地上拖行一段歇一段还要分出力气和自己说话的芮尔身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他嘁了声,“走开。”

走上前,挤开芮尔的位置,将乔扛到自己背上,往墓园大门走去。

伊荷提着魔画,跟在他身侧。想到他刚才的话,说:“墙上的盲文,是你留的?”

“不然呢,”艾略特把乔往上扛了点,“也不知道某些人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非要去夹层乱转,还被一副画吸进来了,幸好我反应得快,要不然哼哼。”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好奇你怎么睡得着呢,你没闻到夹层的臭味吗?我都差点被熏死。”

“……”

伊荷看了眼趴在艾略特背上的赫克托尔,他脸色痛苦极了,眉头紧紧皱着,好像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那些盲文都是高级词组,你现在还有在学拼写吗?”

她有些好奇。

艾略特闻言,皱了皱鼻子,“不知道,很难吗,我随便拼的。”

他才不高兴说,和他们分开后的六年,自己特地去了盲人学院旁听过一段时间。

那样听起来,好像他多么想融入他们的世界一样。

如果他真的这么说了,等他们得知真相,一定会发疯的。

回到船屋,艾略特把赫克托尔放到舱房的床上,就回去睡觉了。

伊荷没有追问艾略特,他为什么会跟着赫克托尔出现在那副画里,想也知道他不会说的。他连他的身份都不愿意说。

伊荷回到夹层,把魔画挂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这幅画给她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端详了一会儿,没发现画像哪里不同,倒是发现了画像旁,刻着盲文的地上,两行盲文的笔记并不相同。

一行要深些,一行比较浅。

她想到什么,用水刀抹去了上面的印记,在魔画上加了一层防护罩,免得它在无缘无故吸人,然后朝爬梯走去,准备过两天回圣殿时,将它一起带走。

这种等级的魔画,留在人类世界太危险了。

***

赫克托尔恢复意识时,大脑还是浑浑噩噩的,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从床上坐起来,像往常一样去摸床头的闹铃,叫彼得森侍童进来服

侍,手一伸,却摸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平时这个时候,魔谕会告诉他,这是谁,但现在没有提示了。

他只能靠自己辨别。魔谕的过度帮助,让人在骤然失去她时,如同再次失明。

但总有这么一天的。

他不可能真的去信赖魔王薇欧什妲。

赫克托尔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对方蓬软的头发,嗅着淡淡的灰烬味,还有轮廓熟悉的五官和睡衣,认出来趴在他床头睡觉的人是谁。

怎么睡在这里?

他收回手,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正要从另一边下床,手指就被握住了,“赫克托…?”

有些含糊地女声。

赫克托尔嗯了声,“你醒了?”

伊荷揉了揉眼,坐起来,这才发现肩上盖了条薄毯。

她打了个哈欠,把薄毯拢紧了些,“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现在很早吗…”

“嗯,才六点过。”伊荷看了眼桌上的石英钟,想到什么,回头道,“你不知道?”

“嗯。”迎着女生有些疑惑地语气,赫克托尔说,“芮尔,以后可能会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了。”

伊荷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不过想到昨晚他和艾略特俩个莫名其妙被一幅画吸进去半天又理解了,她拍拍他的手背,“赫克托尔小时候就能靠自己一个人扫完半个庭院,长大后一定能比小时候做得更好。”

赫克托尔笑了下,嗯了声。

他告诉她,昨晚被魔画吸进去后,就和神谕失去了联系,今天感应了下,神谕也没有回应自己,之后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聆听神谕,希望她不要告诉别人。

伊荷有些吃惊,无法聆听神谕的圣子还能叫圣子吗?但听到赫克托尔这么说,还是答应了他,只是道:“这样一来,赫克托尔的生活会变得很不方便吧?”

她还记得小时候一起去镇上玩,结果赫克托尔走了一个小时还没出村的事。

“生活方面,有彼得森和侍从长在,不会有什么事。”

“天主不会无缘无故抛弃侍奉的,神谕可能只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明天早点回去吧,把那幅画带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赫克托尔笑了下,“让芮尔担心了。”

秋天的早晨,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雾。

太阳藏在雾后,光线不太分明。

他们换好普通服制的牧师袍,步行去临近的教堂祷告。

萨克牧师已经被调走了。

教堂里主持的牧师很年轻得像刚从神学院毕业的。

伊荷自称他们是准备回乡探亲的牧师,途径小镇来祷告,那位牧师没有起疑。

听说两人是从王都来的,还热情地跟他们聊了很多圣殿的事。

从教堂出来,伊荷买了三份早餐。

回到船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艾略特还在睡觉。

伊荷放了一份早餐在他床头的纸箱上,和赫克托尔去甲板上吃饭了。

九点多时,女亡灵过来了。

她提着空荡荡的饭盒,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

伊荷也装作不知情地和她问好,然后在女亡灵应付赫克托尔出现纰漏时帮她找补。

关于昨晚的事,他为什么会去夹层,为什么会在画像旁留下印记,在去镇上的路上,伊荷问过赫克托尔。

赫克托尔虽然没见过艾略特,但他们的回答却诡异地相似,“只是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有点好奇,所以过去了。”

后面也几乎是一样的说辞。

“这样啊。”

赫克托尔点点头。

如果伊荷没听过艾略特的话,可能会相信,但听过以后,就很难认可了。

越是缄口,越是有问题。

但赫克托尔看起来也没怎么受伤,只是精神有些虚弱的样子,伊荷就没再追问了。

反正明天就要走了。

正想着,伊荷就听到赫克托尔道:“突然想起来,马车里还有一份给母亲的礼物,芮尔能帮我拿一下吗?”

伊荷回神,“可以啊,什么样子的?”

赫克托尔跟他形容了一下礼物盒的包装,伊荷想了想,好像是看到车厢里有一件这样的盒子,就起身下船了。

等人走开,他才转过头,对女亡灵道,“母亲今天要去捕鱼吗?”

女亡灵:“捕鱼?”

赫克托尔:“我记得以前每天上午,母亲都会去下游捕鱼。现在不去了吗?”

女亡灵死之前,一辈子都在跟玉米和棉花打转,哪里会捕鱼。

正在犹豫怎么回,听到这里,倒是立刻抓住了对方话里的线索,顺嘴道,“是啊,现在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哈哈。”

“听说这几年,曼桑加仑下游的雨水变少了,鱼也不好捕捞了吧?”

“可不是嘛。”

女亡灵一面感激自己的机智,一面附和道。

艾略特端着托盘从船舱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微变,就知道不对了。

他瞪了一眼还在附和乔的女亡灵,后者接触到对方的视线,还有些莫名。

艾略特看她干什么?

难道是怪她话多了?

伊荷回来时,赫克托尔正一个人坐在甲板上看书。

船屋没有像样的家具,他们坐的椅子是拿酒桶充当的。

赫克托尔就坐在酒桶上,膝盖上一本盲文书,正缓缓摸索着,像是乐器史一类的书,上面有些精美的浮雕插画。

明明是有些狼狈的场景,由他做来,却有种圣洁而安宁地意味。

踏入这片区域,阳光都仿佛变得柔和起来。

伊荷打住思绪,把紫色的礼物盒放到圆桌上,看了看周围,“阿姨呢?”

“好像有事出去了。”

“那这个礼物…”

“放她衣橱吧。”

“行。”

伊荷放完礼物回来,拿了笔和笔记本,坐在另一只空酒桶上练公式题。

因为没有学院作业了,她练的都是施福相关的配比公式。

“芮尔。”赫克托尔道。

“嗯?”

“能跟我形容一下母亲的脸吗?”

赫克托尔说,“她刚才跟我说,她已经变得很老了,我有点难过,但她不让我碰她的脸。我想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我怕我会忘了她。”

伊荷停下笔。

那两个亡灵跟船屋夫妇长得两模两样,不能照着他们的脸说,一时顿住了。

“抱歉,我的要求令你为难了吗?”

赫克托尔语气迟疑,“因为看不见,有时候会对别人提出一些很过分的请求但自己意识不到。如果芮尔不想说也没关系。”

伊荷想了想,说:“没有,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知道的,”她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形容人的长相有时候太主观了。”

赫克托尔好像听进去了,“还有这种情况?”

“很常见吧。”

伊荷列举了工作时遇到的一些例子。面对讨厌的人,说话的人总会把病情往最坏的方向说,而对有好感的人,情况就会反过来。

她的嗓音舒缓,很容易将人代入情境。

赫克托尔听了一会儿,没再要求她形容女人的长相了。

“如果有人向我询问芮尔的长相,我应该不会带主观色彩。”

赫克托尔忽然道。

伊荷正在解一道复杂的公式题,闻言,咬着笔头回,“因为你总是非常公正嘛。”

“不是那样。”赫克托尔的语气柔和得像刚刚吹过袖口的风,“不管我如何形容,芮尔只会长成比我形容的更好。”

伊荷怔了下,看了赫克托尔一眼。认识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白地夸赞,心情与其说害羞,不如说有点怪。

“呃,谢谢?”

赫克托尔牵起唇角,又恢复到自然地语气,“不用客气,我们是家人。”

赫克托尔虽然不怎么提父母,但伊荷看到过他每次接到来信时都会立刻放下手上的事,就知道他是那种家庭观念很重的类型。

听到他这么说,反而松了口气。看来只是在意家庭的同时,顺便夸了她一句。

伊荷回忆了过往的经历,愈发确认了这一点,“你说得对!”

第144章 六周目(十九)

夹层里。

教训完女亡灵的艾略特站在魔画前,像似被蛊惑般,微微歪了下脖子,“……神谕么?”

艾略特转正脑袋,抬脚走开。

推拉门重又阖上。

原本挂着画的西面舱壁上,只剩一颗摇摇欲坠的挂钉。

***

十月,圣殿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祭典做准备,原本轮到休假的牧师和执事也被叫回来帮忙。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傍晚,大辅祭来到前殿。

耶尼格娃正带着执事在研究经文,就被他打断了,“您现在忙吗?”

耶尼格娃:“什么事。”

大辅祭看了眼边上的执事,拉着耶尼格娃走到一旁,低声道,”圣子出现排异了,陛下请您去看看。“

耶尼格娃皱了下眉,把典籍交给执事,”你自己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是。”

那名执事看着俩人走远,回过头,正要找个地方继续看经文,就看到钟楼的老人朝这边走来,“欸,这里不能进去。”

执事上前阻拦。

敲钟的老人闻言,倒没继续往前,而是小心翼翼问,“你们前殿有没有一个叫伊荷的牧师?”

这名

执事前段时间刚好和伊荷牧师做过两台施福,闻言犹疑了下,“要做施福的话,不太方便,她这半个月已经排满了。”

自从上次帮那位年轻夫人修补了宝石发夹后,不知道她在外面说了什么,最近来圣殿找伊荷牧师施福的教徒变得更多了。

伊荷牧师回老家休假时,收费口的牧师差点被前来排队的教徒吵崩溃了。

好在她回来后,没有休息太久就上手了,他们才能腾出手做别的。

不过,也许是太忙了,伊荷牧师身体变差了很多,动不动就觉得累。

所以听到敲钟人这么说,执事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不介意的话,我帮您推荐别的牧师,他们能力也很强的。”

“不是这个,”敲钟人摆摆手,“您帮我问问她,知不知道霍林去哪了?他是我同事,已经五天没来工作了。”

“这种事您该找大辅祭呀?”

“大辅祭太忙啦。”

“那也不该——”

“您就说有没有这个人嘛?”

执事有些无奈,“有也不能代表人家跟你同事认识吧。”

“我上次亲眼见到他们走再次一块儿嘞,您就帮我问问吧。”敲钟人说,“那孩子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人来的时候,我可是答应了人家要好好照顾他的。”

执事叹了口气,“知道了。”

她看了眼施福室的方向,“今天太晚了,您回去吧,我问完明天跟您说。””谢谢!“

敲钟人走了。

把修复完成的古董餐盘放到托盘,由协助的执事端给等待的教徒,伊荷说:“您看看,可以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者拿着放大镜和砂纸检查好了几遍,满意地颔首,将古董餐盘用丝绸包好,向她道了谢,跟着执事出去缴费了。

伊荷用白棉布擦了擦手指,坐在长椅后,圈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执事把教徒带去缴费,回来收拾祭桌,本来还想问问霍林的事,看到她这个样子,又止住了。

整理完桌面,她走到长椅后,碰了碰女生的肩,有些担忧地道:“特别累的话,干脆推掉好了。”

圣殿只有在籍牧师的施福每个月都有规定数量,实习牧师是没有的,坐这个纯粹看个人意愿。

女声有些瓮声瓮气,“已经推掉很多了。”

执事数了数今天的施福台数,有些惊讶,”今天只做了一台吗?“

“嗯。”

只是一台,又是普通的物件修复,不应该累到这个程度呀。

执事看了眼女生,有些疑惑,“伊荷牧师,您是不是生病了?”

伊荷抬起脸,把下巴磕在自己膝盖上,“去看过了,医师说没病。”

“感染魔气之类呢?”

“也没有。”

“那就奇怪了。”

执事摸了摸下巴。

伊荷也觉得奇怪。

从船屋回来以后,不管干什么,她都觉得累,光是像这样坐着和执事说话,她都快累得没力气了,“今天想早点睡觉,晚上就不去做祷告了,待会儿要是遇到老师,请帮我说一下。”

执事:“好。”

“对了,”她说,“刚才敲钟人跟我打听你来着。上个月那个老头不是从钟楼摔了嘛,然后大辅祭就给他找了做夜班的同事,虽然我没见过就是了。他说你们俩认识,让我问问你知道不知道霍林在哪里,说他好几天没去工作了,有点担心。”

见女生面色怔忪,执事的语气小心了些,“所以,你认识霍林吗?”

伊荷默了片刻,吐出几个字,“不认识。”

“就说嘛,我们天天在一起工作,都没看到你跟哪个男的出去过,还什么看到过你和霍林走在一起。”执事像是松了口气,旋即义愤填膺道,“就知道那老头在瞎说。你别生气,我明天就去骂他!”

伊荷没什么心情地嗯了声。

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去睡觉。

大概抱着这种想法,就会更容易遇见更加棘手的事。

回实习牧师大楼的路上,遇到了耶尼格娃神甫。

耶尼格娃好像正在找人,看到自己,从小路对面走了过来,“怎么搞的,脸色差成这样?“算了,先别说了,你跟我去趟后殿。”

伊荷:“发生了什么?”

“具体的内容不能告诉你,”耶尼格娃边走边道,“不过,去了那边我会跟你说的。”

要不是圣物吃掉了几名员工,弄得现在人手不够,她也不想拉自己的学生过去。

耶尼格娃说得云里雾里,伊荷本来就累,听得更加迷茫了。

走到一半时,她们遇到了赫克托尔的侍从长。

这位侍从长很少在她去探望赫克托尔时出现,伊荷对他没什么印象,还是耶尼格娃先打招呼,她才认出来。

侍从长对她鞠了个躬,然后对耶尼格娃道:“大人,不用叫人了。陛下解决了。”

耶尼格娃先是皱了下眉,听到后半句才松开眉头,“那就好,那就好。”

“老师,”伊荷开口,“我还要去吗?”

耶尼格娃回神,看了她一眼,“你明后天还有工作吗?”

“有。”

“先取消掉。”

“你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耶尼格娃从执事那边听说了伊荷的情况,但她最近也很忙,没时间关心学生的身体,看到她这副样子,才发现情况有点严重了。

不过,到了约定的时间,失约的人变成了耶尼格娃。

她被附近的教堂邀去帮忙了,没有两三天回不来。

耶尼格娃倒没忘记自己,走之前,把人交给了尼博曼神甫,“带她去那边,让他们查下什么情况,能处理就尽快处理。”

尼博曼神甫认出了这是之前在拖堂时被侍童带进来的女孩,对她印象一般。把她带到那边后就丢给一名女职员,自己先走了。

那名女职员帮她做了基础的检查后,端了一杯热咖啡给她,语气友好:“您先在这里坐一下,等结果出来我再告诉您。”

“谢谢。”

“不客气。”

女职员离开了。

伊荷环顾四周,这间后殿的地下室非常宽敞,墙壁上白下黑,如果不是大厅里人太少,来的都是身着圣殿服制的男女,看起来就像一所普通诊所。

她只知道圣殿有不少魔属医师,没想到还有完备的医疗系统。

伊荷捧着热咖啡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女职员又回来了,“跟我来。”

伊荷起身,跟了上去。

女职员将她带到左边走廊右侧第六间,就退开了。

伊荷走进去,接待她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医师,她问了她一些问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蝎尾橙花,在自己手心扫

了扫,一些淡黄色的光点瞬间漾满了房间。

然后,女医师将那把橙花洒到了她身上。

看到这一幕,伊荷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从诊室出来时,她确实感到精神好了很多,好像没那么容易疲惫了。如果以这个状态去工作的话,应该不会那么累了。

路过隔壁诊室时,里面传来一阵低低地说话声,“……不是说排异了吗?要不要紧啊?”

“没关系的,有鲁麦戈陛下在呢。”

伊荷本来都要走开了,听到这里,不由停下脚。

“圣子还挺难当的,换了我,就吃不了这种苦。”

“谁说不是呢。这种易族手术,在曼瑙,除了我们圣殿,只有一种人会去做了。”

“谁啊?”

“你说呢,当然是那种啦!需要取悦客人的那种!”

“哈哈闭嘴啦你。”

……

女职员走过来,看到她停在原地发呆,道:“治疗结束了吗?”

伊荷眨眨眼,指了下头顶的标识,不好意思地道,“刚才走错了。”

“这里就是容易迷路啦。”女职员理解地笑笑,“我带你出去吧。”

***

赫克托尔近来都待在温室练琴。

同一首曲目反复磋磨鼓膜。

尼博曼神甫每天都盯得很紧,不过今天他来晚了些,赫克托尔弹到一半时,他才进来,“第几遍了?”

“第三遍。”

“有错音吗?”

“算了。”尼博曼神甫拿起琴谱,“你再弹一遍,让我听下。”

赫克托尔闻言,双手放在距离琴键稍有距离的位置停留片刻,重又放了下去。

因为弹了很多遍,他现在不用摸琴谱也能流利不错音地弹完。

尼博曼神甫很满意,“你保持有这个状态,祭典就不用担心了。”

祭典这天,除了图兰塔本国的王室成员和贵族,其他国家的权要也会造访,不容许一点出错。

但是光是完整弹下来还不够,圣子的情绪太平淡了。

尼博曼神甫希望他能更有感染力一些,就这个角度指导了他一会儿。可惜赫克托尔哪里都好,就是感情不够丰沛,尼博曼神甫只能让他增加动作幅度,以显示投入。

“手抬起来一点,对。”

“肩膀拱起来,没错。”

……

祷告时间到了。

侍从长早早来了,等在一旁等待,尼博曼神甫照例拖了会儿堂,才抱着琴谱离开。

侍从长将权杖递给圣子,将人从钢琴前扶起,突然感到对方躲了下,侍从长愣了愣,“圣子?”

“我自己来就好。”

赫克托尔接过权杖,绕开琴凳,走到神甫身侧。

侍从长看了眼圣子拄着权杖还有些发抖的右手,以为是尼博曼神甫的课上弹了太多遍的缘故,一下子共情了小时候辛苦培训的自己,“尼博曼神甫偶尔有点烦人吧?”

赫克托尔摇头:“还好。”

“您也不要怪他严格。”

侍从长以为圣子对尼博曼神甫有点情绪,替他说了两句,“天主选出圣子后,这是我们第一次举办祭典,来的人多,他担心出错,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呢。”

“我知道,”赫克托尔走得比往常慢了些,“怎么没看见彼得森?”

“他刚才揣着什么出去了。”侍从长笑,“那孩子肯定忍不住又偷吃零食了。”

赫克托尔点点头,没说话了。

侍从长见他没露出抵触,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前后殿的祷告人员是分开的。

前殿是实习牧师,低阶执事和牧师为主,每天有一两名轮值的神甫组成;后殿则是包括教皇在内的十三神甫,以及圣子。

圣子的祷告室,甚至是独立的。

圣殿过去没有圣子的时候,这个房间不对外开放。

他们不是没有偷偷进去后,但无论尝试多少遍,通过什么办法,都没办法得到天主的神谕。

甄选出新的圣子,就是圣殿的希望。

被这样选出来的赫克托尔,在这里圣物一样的存在。

当他一个人待在祷告室的天主塑像前,侍从长会守在门口,就连教皇也没资格打扰。

他们坚信他能聆听神谕。

没人知道圣子已经无法听到那个声音,也不知道这个神谕,一直是薇欧什妲的魔谕伪装的。

跪在软垫上诵经时,赫克托尔如是想道。

自从魔画消失后,他对神谕已经不抱希望。

魔谕的诅咒生效了,他回到了没有指引的黑暗世界,下一步,就是堕入圣物章鱼的掌控……

赫克托尔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无法聆听神谕的圣子,对圣殿没有任何用处。这个秘密迟早会被揭穿,到那时候,该怎么做?

先到这里,赫克托尔忍不住笑了下。

母亲不是母亲,父亲也不是父亲,船屋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船屋,离开圣殿,他能去哪里?靠什么为生?

「你要走了?」

一把难分男女的空灵嗓音从头顶响起。

赫克托尔以为有人进来了,朝门口的方向转了下脸。

「认不出我吗?」

声音道。

赫克托尔想到什么,微微抬起脸,“望”祷告室最前方的祭桌,祭桌上摆满了昂贵的圣物,中间是乌卡什妲的黄金塑像。

「我以为你看不见呢。」

「哦,原来你真的看不见,真遗憾。」

声音是从头顶传出来的。

赫克托尔安静了会儿,说:“圣德莱尓教堂接纳穷人,可以通过劳务换取免费的食宿。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侍从长带你过去。”

「嗯?」

「这么好吗?」

“所以,”赫克托尔语气温和,“请不要拿这个房间的圣物。后殿的祷告室里,每年都会进行法阵的加固,随意盗窃,会经历比进警备处更危险的境地。”

「……」

「我不是小偷。」

“……”

「好吧,我就知道他们捣鼓这些手术会害人变蠢。」

声音叹了口气。

赫克托尔摩挲着权杖。

这把权杖本身也是圣物之一,即使没有魔谕的帮助,也能瞬间释放神力。

他在等待时机。

但赫克托尔没有等到动手,那把声音就笑了声,「这把权杖好用吧?」

「当时为了找到最适合当权杖的树木和水晶,我跑遍了大半个比约卡,才在瑞纳的山谷里,找到了一种米基米基的魔树和一种紫玛的紫水晶。

米基树削皮后,质地坚硬光滑,很适合做权杖的杖身。它受到攻击时,会发出“米基”声,非常可爱。紫玛就没那么凶了,它主动选择跟随的我。

你想拿它们攻击我的话,恐怕有点难呢。」

仿佛为了呼应对方的话般,权杖轻轻颤动一下,紫水晶闪烁一下,发出了类似小猫求挼时发出的舒适地呼噜声。

赫克托尔:“您……”

他从软垫站起来,拄着权杖走到祭祀桌前,蓦然出声:“侍从长。”

侍从长正守在门口,闻言立刻道,“是!”

因为这间祷告室不允许外人进入,所以他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但赫克托尔感觉得到,侍从长的视线移到了他的背后。

祷告室叫室,却是一座小型殿堂,内部的结构设计优美,但空间不大,站在门口往里望,就能一览无余。

侍从长看过来,却没有感觉到哪里奇怪。

赫克托尔有些明白了。

“没事了,您继续工作。”

“啊,好。”

侍从长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莫名其妙地收回了视线。

圣子突然叫他干什么呢?

侍从长又看了眼祷告室里,正在低声诵经的圣子,难道是刚才他在外面守卫时发呆被发现了,委婉地提醒自己?

这样想着,他打了个激灵,拍了拍自己的脸,连忙打起精神。

发呆归发呆,可不能再被发现了。

祷告室里,赫克托尔还在和头顶多出来的声音交流,“只是这把权杖,不足以证明您的身份。”

活得久一点,博学一些的魔物,也能说出权杖的来源。

厉害一些的魔物,要做到让权杖配合的假象,也不是不可能。

「不相信也没关系。」

「但是你说话时小声一点,我要睡觉。」

本来都睡着了,他一来,又被吵醒了。

赫克托尔静了片刻,“您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是啊。」

声音有些无语。

「不是你向我祷告求问吗?一会儿问怎么办,一会儿说自己中了诅咒……」

赫克托尔回忆了刚才的情景,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可是这间祷告室,魔谕在时,这里除了魔谕,没有别的声音;后来魔谕消亡了,这里就变成了一间普通的房间。

从船屋回来后,他每天都来,这里没有任何声音。

如果是魔画里的神谕跟着他回来了,不至于那么久了才出声。

赫克托尔并不相信它,“请不要随意窃听别人的想法,以及,尽快离开塑像。”

「……」

它不想出声了。

*

伊荷见到侍童时,正准备出门。

耶尼格娃帮她推掉了当天的工作,祭典那边倒是缺人,听说她有空,就分配一点轻松的采购任务给她。

祭典要用到的用具价格早就提前谈好了,她去签个字,通知对方运过来就好。

从地下室出来,回卧室换了外出的法衣,就在大楼的台阶外,看到坐在花坛旁的长椅上,一边摆弄什么一边哭丧着脸的侍童。

伊荷以为侍童被谁欺负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彼得森?”

侍童看到她,原本哭丧的脸忽然转悲为喜,“伊荷牧师!”

伊荷:?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小男孩从怀里翻出上次她给他的水银计铁盒。只不过,这个铁盒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上面还有些圆圆的凹痕。

侍童举着铁盒,脸色还有些忐忑,“伊荷牧师,你能不能帮我修一下这个盒子,不要修上面的圆洞,就把它撑平。我有钱的。”

“你先别动。”

伊荷接过来,打开铁盒看了眼,里面的水银计没碎,但上面已经有了裂痕。她想也没想,扯下一块手帕扎紧铁盒,扔进了长椅旁的垃圾桶里。

侍童愣住,“你干什么!”

他从长椅蹦下,正要去翻垃圾桶,就被拉住了,“不要找了,我重新给你拿一个。”

“不行的,”侍童急了,“不一样的,新买的,圣子一定会发现的。”

伊荷猜他应该是不小心摔坏了水银计,怕赫克托尔发现才找自己帮忙。但赫克托尔病都好了,用不着水银计,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只是小孩子总是把事情想得严重而已,于是安慰道,“别担心,这种水银计都是统一包装的。”

侍童跺脚,“哎呀,你怎么听不懂。”

他看起来都要哭了,但手还扒拉着垃圾桶,想挣开她的手。

伊荷想了想,蹲下来,和他平视,“

彼得森,水银计泄露很危险,不要去碰。如果你真的担心圣子发现,可以跟我说说要保留的特征,我刚好要出去,顺便帮你买一个,然后照着你说得样子复原一下。”

她的语速很慢,为了让他听清,咬字很清晰。

侍童从小在圣殿长大,比普通人家的小孩懂得要多一些。

伊荷:“这个不一定…”看这孩子泫然欲泣,再次改口,“我尽量吧。”

*

对街的工厂位于曼瑙市第三十二街区,一面临海,附近有不少渔船和码头。

签完单据出来,拉货的牛车排成长列,井然有序地沿着街道两侧,朝市中心而去。

伊荷婉拒了老板的留饭,在一家露天咖啡的餐桌前坐下,掏出了图纸。

那名侍童将需要复原的铁盒样式画在了上面。

虽然要求把圆洞状的凹痕一并复原的要求有些奇怪,但比起这个要求,更为奇怪的要求也不是没见过。

伊荷还是从街边的药店买了一支新铁盒,将水银计取出来,放到一旁的餐桌上,对着铁盒和图纸研究起来。

买一个新的铁盒倒是容易,可这些圆洞就有些无从下手了。

侍童不愿意告诉她,上面的凹痕是怎么形成的。

伊荷只能对着图纸琢磨,先把对应的圆洞画到铁盒对应的位置上。

“您的热可可和薄饼。”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

“放这里就好。”

伊荷把图纸拿开。

服务生放下餐盘,往图纸的方向瞥了眼,看到上面的图案,随口道,“这些圆洞是您的创意吗?”

伊荷:“?”

顺着对方的视线,反应过来,“您说这个?”

服务生以为这位牧师小姐在为教堂设计用具:“对啊,看起来很可爱呢。”

伊荷其实没看出哪里可爱,但对方这样说,她还是附和地笑了下,“是吗。”

两点左右的时间,工厂都开工了。这家开在工厂附近的咖啡馆里,现在客人不多。

服务生才有时间靠在遮阳伞下,和客人闲聊几句,“说起来,这个圆洞有些眼熟呢。”

伊荷抬眼:“您在哪里见过?”

“稍微。”服务生歪着头,端详了会儿,“不过,这一定是您的独家设计吧。您先别说,让我猜猜看。”

伊荷见状,干脆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份撕给她。

要是对方有印象,说不定能找到原型,更快复原出来。

服务生拿到图纸仔细看了看,还没想出来,店里就来生意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把拓印纸放回桌上,回去招待客人了。

伊荷吃完薄饼,喝了点热可可,又待了一个多小时,在铁盒上勉强画出了对应的轮廓。

她把水银计放回铁盒,抻了个懒腰,准备叫辆马车回圣殿。

经过码头时,几辆渔船刚刚靠岸。

伊荷往海面看了眼,湛蓝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莹白的光,好看得有些刺眼。

正要移开视线,耳边啪嗒一声,随即响起一道有些慌张地男声,“小心!”

伊荷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后颈一湿,有什么软滑濡湿掉到了脖子后,正趴在她的皮肤上缓慢爬行着。

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

“您先别动!”

说话的中年摊主跨过码头,提着木桶快步跑过来,飞快将她脖子后的那个东西扯下来用力甩了几下,丢回水桶。

伊荷还没从刚才那团东西带来的怔愣中回神,就感到一阵拉扯地刺痛,刺痛没有持续太久,对方一面将那只挥舞着触腕,准备再次爬出木桶的白色小章鱼怼回去,一面弯腰:“天主在上,真是太对不住了。”

老实说,卸货时有海产砸到路人实在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这里的码头修得太窄了。但因为对方是牧师,摊主才道了歉,“这些都是可生食的灯泡小章鱼,没毒的,就是要过半天才能消掉印子。”

伊荷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上面还有些火辣辣地疼,没出血,于是点点头,离开了。

到了圣殿,她借了一间施福室,照着拓印在铁盒的圆洞尝试用公式复原一下。

执事带缴完费的教徒回来,看到伊荷站在祭桌前,还以为她今天又接了施福,走进来打了个招呼:“今天不休息吗?”

“休息。”

“那这是……”

“帮一个小朋友的忙。”

执事扶着祭桌看了会儿,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到对方后颈的几个圆圆的红印,吓了一跳,“你被什么虫子咬了?!”

伊荷:“路过渔船的时候,有一只章鱼掉我脖子上了。”

其实早就不痛了,但看执事有些惊慌地样子,还是摸了摸,“很可怕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执事扒开的衣领看了看,然后拿了两面镜子过来,“你自己看看吧。”

执事在后面举了一面镜子,伊荷自己举了一面,用前面的镜子照后面的镜子照出的画面,总算看清后颈的红印了。

有的红印已经扩散开来了,有的还没有。

比想象中好很多。

听执事的语气,还以为很严重呢。

“回去涂点消肿的药膏应该就没问题了。”

伊荷放下镜子。

“怎么会被章鱼砸到呢,你跑码头去了?”

执事接过镜子,准备拿回去放下。

“签单据的工厂那边有个小码头。”

“我说呢。”

伊荷重新拿起铁盒,正要继续,视线落到其中一个圆洞状凹痕上,忽然想到什么,“镜子再让我照一下。”

执事都放好了,闻言又拿起她。

伊荷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拿起铁盒,对她说:“你觉不觉得这上面的圆洞和我脖子上的印子很像?”

“我看看,”执事接过铁盒,比对着同事后颈上的红印看了好几眼,“你是想说,这个铁盒上的圆洞是章鱼触腕上的吸盘吸成这样的?”

伊荷嗯了声。

执事忍不住笑,“伊荷牧师,这可是铁啊。要在铁盒上吸出这么深的圆洞,那只章鱼得多大才有那么夸张的吸附力啊。”

她拍了拍女生的肩,语气同情,“你最近累坏了吧。”

连基础的判断力都消失了。

伊荷:不像吗?

她拿起镜子,摸了摸后颈上的红印如是想道。

*

滴答、滴答。

不知从何处淌落的水珠,一点一滴浸湿了浴池前绘满苦菊和桂叶的锗色地砖。

氤氲的水雾中,坐在浴池中央的少年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湿得黏在一起。

他的肩背舒展,两条手臂自然地垂在腰侧,锁骨以下的躯干没入浑浊的药浴中。

侍童守在门外,专注地翻开着小人书。

不多时,一条触腕从浴池中探出,朝摆

在浴池边的藤编筐伸出。

弯成半月状的触腕尖尖,娴熟地挑开白色的浴袍、毛巾和香皂,在其中寻觅了会儿,没有找到应有的东西,停顿了下,重新翻拣了遍,有些疑惑地收回来。

赫克托尔的嗓音有些潮湿,“彼得森。”

侍童放下小人书,跑进去,“怎么了?”

“你看到我的水银计了吗?”赫克托尔语气温和,“我想测下体温。”

侍童知道他说的不是水银计,而是说装着水银计的铁盒,自从做了手术,每天晚上泡药浴时,圣子就会带着那只铁盒。

白天他收拾房间时,不小心把铁盒踩扁了,让伊荷牧师修了送回来,这会儿就放在藤编框里,闻言,便有些忐忑地道:“就在这里呀。”

侍童捡起铁盒,递给圣子。

赫克托尔:“……”

他卷过铁盒,用另一条触腕拂了铁盒表面,在侍童不安的注视下,顿了顿,道:“找到了,你出去吧。”

侍童松了口气,“是。”

他退下了。

“…这不是…不是我的……”

“…我的吸盘可大…可…可大…”

“…哪…来的…”

圣物章鱼占据他的声带时,赫克托尔的意识并没有消失。

他知道它不会占据很久,起码暂时是这样。

魔谕离开后,撤掉了阻碍了圣物章鱼和他的间隙,它们现在无时无刻不在觊觎成为身体的新主人。

赫克托尔每次被占据一次,就手动除掉出声的那条触腕对应的神经,这种做法,会让那条触腕安分一段时间。不过,就像剪掉的头发一样,它们永远都会生长。

但目前为止,这是最好的办法。

比起交接腕而言。

交接腕的神经,是最麻烦的。大部分触腕都只会重复他说过的说话,但交接腕似乎有一定智力,它并不单纯是重复,被斩断后修复也是最快的。但它智力不高,或许有六、七岁?

而且,所有的发言,都只导向一个目的。

几分钟后,赫克托尔拿回了身体的自主权。

他斩断交接腕的神经,任凭它忿忿地敲了下池壁。

赫克托尔摩挲了下铁盒。

铁盒上的圆洞,凹面很新,不是他的吸盘吸出来的,而是另外一些,比较小的章鱼形成的,外圈还加了一些人工。

赫克托尔想到了上午侍从长的话,以为是彼得森不小心把铁盒摔坏了,重买了一个,制造了相似的凹痕拿过充数。

他不想教训他,但心里难免不快。正要放回去,忽然闻到什么,又卷回了鼻尖。

消毒剂、烟、薄荷脑、还有咖啡?

不对,要更甜一点。

赫克托尔想到什么,把铁盒重新贴到了湿漉漉的脸边贴了贴。

芮尔的。

还是芮尔的气味。

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水中的倒影里,双目微垂的温雅少年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一只粗糙的铁盒。

沿着浴池壁一周,感受到宿体情绪的触腕们轻快地甩动。

被搅动着的水面,起先涌起了细碎的气泡,紧接着气泡逐渐大起来,鼓胀、破裂,慢慢的,原本清澈的池水泛出了宛如沸腾般的、绵密的,白而浑浊的浪潮。

几分钟后,一条触腕悄无声息地缠过铁盒一圈,将盒子缝隙撬开,尖尖探进去,用吸盘沿着铁壁蠕动了一圈,又原模原样放回去。

*

傍晚时,敲钟人再次找到前殿。

执事刚好要去找他,见他过来,就说了那件事,然后道,“我听说霍林是您的朋友介绍来的,他不见了,您该去问问您那位朋友,说不定霍林是跟他走了。”

敲钟人一听,更加头痛了。

猫族兽人是他的债主,当初他带霍林来时,说是让他来上班来抵自己的债,现在人不见了,他找不到就算了,哪里还敢去找债主要人。

他只好说:“您能不能把这位伊荷牧师叫出来,我当面问问?”

执事:“她不在。”

“我自己去看看。”

敲钟人说着,就要往里走。

“欸!”

执事见人没拦住,余光瞥到几名侍从经过,连忙叫住他们,“这里有人要硬闯施福室!”

侍从闻言,停下脚,朝他们的方向望来。

敲钟人的胆子不大,只是看执事一个女孩才敢硬闯,见到那几名高大侍从后,立刻就退缩了,“误会,误会。”

他鞠了几个躬,慌不择路跑出了圣殿。

回钟楼的路上,沿着广场走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敲钟人越想越疑惑。

说起来,这几天他可不是只问过那名女执事。

可是别的人,要么说不知道钟楼新招了人,要么说见过霍林。

霍林上夜班,他们没见过也正常,但说不知道钟楼新招了人,就有点奇怪了。

走到钟楼前,敲钟人掏出锁打开木门,把桌上的油灯拿过来点燃,收拾好工具放进袋子里背到背上,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着扶梯,往楼顶爬去。

天边一点点染上墨蓝。

楼顶的风刮得很大。

敲钟人独自擦拭着表盘,忽然有些想念有霍林当帮手的日子。他揉了揉僵直的腰,正要继续擦,忽然注意到楼下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暮色沉沉,人影有些模糊。

敲钟人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觉得有点像许久不见的霍林,连忙叫了声,等对方转身,就丢掉抹布往楼下跑。

敲钟人气喘吁吁从钟楼出来,来到霍林站着的位置,才发现不是霍林,而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猫族兽人,不过,他好像身体不舒服了,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敲钟人有些疑惑:“怎么是您?”

“你以为是谁?”猫族兽人笑了笑。他不在店里时,打扮得就像一名普通青年,语气也很随意。

但再随意,也是从事灰色产业的人,还是自己的债主,再加上霍林的失踪,敲钟人面对他时,难免有些胆怯,“不是那个意思。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因为担心对方问起霍林,语气有些不安。

没想到他没说,猫族兽人倒是主动提起了,“霍林最近没来上班吧?”

“关于这事我想……”

敲钟人听到这话,正要解释,对方就竖着长尾,打断道,“霍林不想在钟楼做了,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走得急,不方便跟你道别。麻烦你向圣殿转交一下。”

说着,递来了一封辞职信。

上面有霍林的签名。

敲钟人愣了愣,接过来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人是猫族兽人介绍来的,他没必要骗他,想到这些天的担惊受怕,他心一横,道:“那我欠您的债务……”

猫族兽人:“减掉霍林在你这里工作的天数乘以他一天的工资继续还,利息不变。”

敲钟人算了算,和以前比还是宽松的,放心了。

他看了眼猫族兽人,怀疑对方是店里缺了霍林后人手不够又把人偷偷带回去了,毕竟是那种产业,霍林长得又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的债款还是送到您的店里。”

霍林走后,敲钟人现在一个人干两个班,聊了两句就回去工作了。

走到门前,他回头望去,猫族兽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好像是特地为了霍林的事跑这一趟。

“看来那孩子很受欢迎啊。”

主管都要替他递辞职信。

虽然这么感叹,心里总觉得不是一条长久之路。

敲钟人看了眼辞职信,放到桌上,朝楼顶走去。

另一边,猫族兽人走到僻静处,停下脚,原本放松的瞳孔竖起,望向虚空中的某处,“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该放开我了吧。”

声音落下的刹那,猫族兽人尾巴上无形的绳索像被拆开了。

他活动了下尾巴,终于没那么难受了。

猫族兽人甩了甩长尾,让它自如地垂在腰后,然后看向虚空。

三天前,牛族兽人小心翼翼地告诉他,霍林有事找他时,他还以为霍林在钟楼呆烦了,想回店里工作。

老实说,他从来没遇到做过公关后,还会尝试其他工作的员工。霍林是第一个。猫族兽人收了他的钱,才带他去的钟楼。

见面后才知道,牛族兽人如此谨慎的原因。

猫族兽人微微弯腰,语气谦卑:“我们店只是一家小店,可以的话,请您以后不要再冒充公关来店里工作了。如果您想消费,我们会提供最好的服务。”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音,也没有等到身上哪里不适,猜测对方已经离开了,便抬脚朝街对面走去。

第145章 六周目(二十)

祭典这天,早上五点多,圣殿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

殿堂内早已布置妥善了。

前殿接待一般的教众,后殿则用以一些身份贵重的教徒。

殿堂中央的天主塑像上,挂满了民众自发赠与的花环。

祷告完毕,鲁麦戈带着其他国家的贵族们觐见了圣子,接受了一场小型施福。

当初观礼过天主甄选的异国贵族认出了站在祭桌前的少年,“教皇陛下,这就是那个孩子?”

鲁麦戈微微颔首:“是的,大公。”

“才过去几年,竟然变得这般出色,陛下一定为他付出了不少心血。”

罗克大公语气感慨。

几位刚接受过施福,感觉焕然一新的贵族也附和道:“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呢。”

“可不是。”

“不愧是天主的选择。”

……

鲁麦戈笑容谦逊地应下了,“过誉了。”

他看了眼被夸赞时

,仍然神情安静没有骄色的赫克托尔,心中更为满意。

不过,想到什么,他还是对大辅祭耳语两句,等对方走开,再面朝众人道:“圣子需要休息,我带各位去后殿的圣物馆走走。”

说着,便带领人群朝外走去。

鲁麦戈是圣殿的教皇,在图兰塔有举重若轻的地位,他的话,不亚于国王发言。

众人也没有意见,跟了上去。

因为随行人员身份尊贵,他们身后除了跟着圣殿的侍从,还有那些人自带的卫兵。

远远望去,宛如一支小型军队。

经过前殿时,吸引了不少前来祷告的教众围观。

不过,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靠近。

圣殿的神甫们,倒是打起了别的主意。

他们打算在祭典前,让自己的学生到这些高官权要面前转转。

说两句颂词,展示下才能,最好能讨得哪位大人好感,日后竞选十三神甫时,才能拉到更多的选票。

耶尼格娃从街区教堂回来,见到同行们一个二个,都在那些宾客前铆足劲儿出风头,不免有些无语。

把祭汤桶交给自己的学生时,特意嘱咐道:“离那些人远点。”

能不能博得贵族欢心是一方面,要是绊倒了哪位大腹便便的先生,就倒霉了。

伊荷往人群看了眼,“好。”

实习牧师不参加游街和颂歌,虽然她通过了神学院的考试,算是有执照的牧师了,但还没正式入学,也没参加圣殿的牧师考核,仍然归作实习牧师一列。

实习牧师只负责前殿的打扫,接待和分发早晚的祭汤。

不过,光是这几件事,也够忙了。

来的人多,天不亮就去后厨帮忙煮汤。等到祷告结束,再抬到广场去发。

祭汤的汤底,用的是炖煮一整晚的牛骨和羊骨。

前来排队领取祭汤的人们,除了附近的乞丐和流浪汉,还有一些家境贫困的居民。

据说下雨时会更麻烦一些,还要腾出一间空殿,好在今年没有。

伊荷舀起满满一勺汤,盛到递来的空碗里,“小心烫。”

“……谢谢。”

捧着汤碗的乞丐嗫嚅了一声,闷头走到边上去喝了。

分完祭汤,已经快八点。

实习牧师们将空桶提回厨房,洗了手,去餐厅用早餐。

第一批游街的牧师和执事们已经穿戴整齐,在圣殿骑士团和礼炮声的带领下,从圣殿出发,朝北而去。

透过餐厅的高窗,依稀能看到空中飘扬的彩带。

伊荷看了两眼,继续吃饭。

用完早餐,她准备回前殿接待教徒,没走出几步,就遇到了大辅祭。

一开始没发现对方在叫自己,因为大辅祭看的是另一个方向,等到他走到面前,才明白过来,微微颔首。

也许是祭典的缘故,大辅祭的脸色少见地和气,“才吃早餐?”

伊荷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大辅祭也没废话,直接道,“九点就要登台了,这次四个国家的人都来了不少,陛下不希望圣子出现突发状况。但是据尼博曼神甫和侍从们的反馈,圣子最近的精神不太稳定。你是圣子唯一的亲人,你看方便的话……”

伊荷愣了下,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了,“他……怎么了?”

大辅祭以为这俩孩子走得近,鲁麦戈又让他找过这名小牧师几次,一聊就是半小时,手术的事应该也没瞒着她,就简单说了下了圣子最近的反常,“我想或许是一些手术后遗症,现在经常会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尼博曼神甫提过很多次,他担心是伤到了脑部神经,但耶尼格娃神甫替他检查过,排除了这方面的担忧。所以陛下认为,心理因素的可能性更大。”

伊荷:“……”

见女生不说话,大辅祭以为她不放心,还笑了下,“你知道,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管是陛下还是圣子,总要经历这个难关。”

伊荷抿了下有些发干地嘴唇,“我知道了。”

*

后殿祷告室

赫克托尔正在诵经,侍从长守在门外。

见大辅祭领着一名牧师过来,他上前拦了下,“这里不允许进入。”

大辅祭停下脚,对伊荷道,“等圣子祷告结束,你陪他说会儿话,我要去陛下那边了。”

“好的。”

大辅祭得到回应,朝外走去。

侍从长警惕地看了眼女牧师,见她没有硬闯的意图,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钟楼的方向发呆,又转开了视线。

赫克托尔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但他还没念完经文,只能继续。

头顶的那个声音还没有离开。

它并没有像魔谕那样跟着他,而是住在这间祷告室里。

大部分时候,都是沉睡状态。

偶尔他诵经的声音大了,或者外面有什么声音吵到它,才会出来说两句。

像第一次出声时那样的交谈,却是没有了。

今天也是。

「外面那个女孩,好像不是这里的人呢。」

说完这句,它又恢复了寂静。

赫克托尔以为它在说芮尔不是曼瑙人,没有深想,念完剩下的经文,拄着权杖从祷告室出来。

侍从长上前,“圣子,有

人找您。”

因为之前见过,侍从长知道他们认识,担心圣子认不出来,只小声形容了下对方的外貌。

赫克托尔点点头:“你去忙你的吧。”

侍从长平时是在后殿外围警卫,因为祷告室离圣子的住处比较远,人员复杂,他们会护送一程。闻言没说什么,就带着人下去了。

后殿虽然更为奢华,面积却不大,比起宽敞得过分的前殿,后殿只有前殿的五分之一大小。圣子能被允许活动的场所,也就其中几个。即使失去了魔谕的指引,只要不离开后殿,赫克托尔也不会太过迷茫。

他拄着权杖,缓步走到女生身侧。对方没发现自己对他而言,是个很新奇的体验。通常后知后觉的那个人,都是自己。

赫克托尔猜想,芮尔应该是走神了。

“你在看什么?”

“钟楼。”

“钟楼,长什么样呢?”

“嗯……跟座钟差不多吧。像等比放大到三、四层小楼那么高的座钟。”

伊荷说完,觉得有点奇怪,钟楼长什么样不就摆在那里吗,回头才发现问话的人是赫克托尔,不由愣了下,“你什么过来的?”

她还以为他还在跟侍从长说话。

“刚才。”赫克托尔说。

他的语气温温吞吞的,因为音色的缘故,听起来既亲切又冷淡,像春天湖面上没化开的冰面,听感是柔和的,入耳却有些料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