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七周目(一)
黎明将至。
曼桑加仑森林墓园里静悄悄的。
剧烈地震荡殃及了园中大部分幽灵,离得最近的老太太鬼和她儿子没能逃过一劫。
南瓜花像破开的橙汁洒落一地。
明亮的颜色和阴暗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艾略特掀开兜帽,仰起脸看向夜空,数了数剩下的几只幽灵。
这几只墓园里仅存的幽灵,来不及悼亡它们的同伴,正在忙着和利文牧师和罗宾执事叙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艾略特知道它们活不久就会克制不住饥饿朝自己的后代下手,漫不经心地等一会儿,在他们露出馋相后满意地笑了下,拉下兜帽离开了。
一月下旬,曼瑙的雪停了。
空气像滤过冰水般清冽。
伊荷从楼上蹦蹦跳跳跑下来,准备去乡下探望休假的瑞茨医生,路过门房却被叫住了,“柯兰尼小姐,你有客人。”
伊荷以为是诊所的人,答应了一声,就看到了霸占着公寓台阶的青年。
最近融雪了,气温比以前更低,艾略特还穿着敲钟人的夏季制服,肩上披一条绛紫的薄斗篷,鼻头和眼眶都被冻得泛出粉色。看见自己,他抬起一只手,露出一个心无芥蒂地笑容,“早上好。”
伊荷:怎么敢露面的?
脸皮好厚。
门房见她不吭声,报纸挡脸,凑过去小声说:“这位先生五点多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您不认识吗?”
听语气,大有她说不认识就立刻报警的意思。
伊荷:“不认识。”
她目不斜视地掠过他,走到台阶外叫了辆在路边等客的马车走了。
艾略特放下手,只看到马车的背影。
他回过头,发现门房讨好地对自己笑笑,放在柜台下的手却戒备地握住了警铃,不由笑了下,“我不是坏人哦。”
门房心想,罪犯会把我是罪犯写在脸上吗?
他敷衍地点点头,正准备摁下去,就发现手指顿住了。
再抬头时,那名刚才还坐在台阶上的青年不知何时飘到了他面前,盯着他的眼发出了命令。
门房呆呆地看着对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读起了还没看完的报纸。
艾略特坐了回去。
几分钟后,一栋楼的住户从楼上下来,向门房取信时,注意到公寓楼前的陌生人,好奇地打听了一句。
门房语气木讷,“六楼住户柯兰尼小姐的朋友。”
对方打量了眼艾略特的打扮,“那她朋友还挺抗冻的。”
瑞茨医生难得休一天假,请了一些朋友来家里开茶话会。她家住得偏,朋友们难得来玩,都被要求过完夜第二天一起走。
瑞茨医生收拾出了好几间客卧,还准备丰盛的晚餐。
伊荷本来也要留下的。
她都带了睡衣和洗漱用具。
但是晚上起风了。
看着窗外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山茱萸,还是向瑞茨医生提出了告别:“突然想起家里有点事,今晚不能留下来了。”
瑞茨笑,“你家里就你一个人,能有什么事?”
伊荷想了想,只好说,“我捡到了一只野猫,它脾气不太好,胆子又小,今晚那么大的风,我担心它在家会怕,所以…”
瑞茨家也养了宠物,一头脊背上全是咖啡色和黑色斑点的高大猎犬。因为块头大又爱偷吃,平时家里举办宴会和请客佣人都会把这条猎犬带到山上溜达,免得吓到客人。
瑞茨闻言,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应允了,只是说,“我都不知道你养猫了,下次记得带给我看看。”
“好。”
因为婉拒了留宿的请
求,所以回去的时候,就没办法再拒绝坐彼得森家的马车了。
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从马车下来,迎面而来一阵寒风。
伊荷把脖子上的围巾裹紧些,给了车夫一点小费,快步走上公寓前的台阶看了看。
白天时艾略特坐过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环顾四周时,只有一只硕大的纸箱在她身后的街道被风吹得噗噗作响。
果然,那种没有道德观的亡灵,的确不需要被担心的。
伊荷暗骂了自己一句,收回视线,准备推门进屋,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回头。
街对面商铺前那只纸箱的折角敞开着,露出了坐在纸箱里的年轻男人。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冻僵了。
伊荷:……“
*
伊荷的公寓很小,住一个她刚刚好,再加一个人就有点不够看。
艾略特泡完澡出来,舒舒服服地瘫倒在她沙发上,俨然一副适应良好地模样了。
伊荷有点看不惯,走过来抬脚踢了踢,“把脚收回去。”
艾略特不想动,但想到在对方家里,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腿并拢,让出一点位置,“这样我不舒服。”
伊荷不管,她能收留他一晚都不错了,“今晚就算了,明天离开我家。”
艾略特:“不、要。”
赶在女生发作前,他懒洋洋开口,“我可是帮芮尔脱离幻境的大功臣,你不感谢我还要赶我走,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没有你,我们也不会一起被困住了。”
伊荷没有被他带歪。
时间回到一百四十四年前的祭典当天。
她在观众席上认出和魔画一起失踪多日的艾略特,跟着他来到了后殿的圣子祷告室想问个清楚。
结果艾略特说:“银镜。”
只有那晚去墓园采集高阶材料的安托万、奈落利、负鼠兽人和她知道银镜的事,除此之外,就只有当时混战中心的那名亡灵法师和赫克托尔了。
说起来,伊荷其实一直认为回溯是因为黎明法阵,回来后试了下准备去救贝内特夫妇时才发现,墓园那晚她的黎明法阵其实没有画全,因为她抽掉了一次后,还剩一次能用。
因此她怀疑那片银镜。
那种在古老墓园沉睡多年的遗物,承载了过世之人的心愿,在法阵交汇的一瞬间产生了回溯时空的作用也不是毫无可能。
然而,前几次回溯也好,还是被迫发生的循环也好。
回溯过程中得到的物品,不会在同一循环的时间往前推进时消失,她穿过魔画回到一百五十年后的墓园时,身上的牧师袍变回了原本的秋装,装在口袋里的石头手串也不见了。
而当时的女执事,后来对印象很浅的老神甫,以及狐族社长的暗示也证明了这点,赫克托尔、艾略特和她根本没有回到一百五十年前的过去,只是在法阵交汇的瞬间,陷入了同一场幻境。
就连芮尔这个名字,在图兰塔的词汇中,也是镜子的谐音。
除了他们以外,其他被带入幻境的人们,醒后自然没有幻境那么真切地感受了。
“这样说就太过分了吧,我毕竟帮了你不是吗?”艾略特抱着抱枕耍赖,“墓园被你们毁了,我也受了伤,家人都没了,现在没地方可去,你得负责。”
伊荷以为艾略特的母亲和哥哥还在那片墓园,听到这里愣了下,想到什么,语气狐疑,“你……你在撒娇?”
艾略特一愣:?
他感到恶心似的把抱枕丢开,坐直了点,“谁撒娇了!总之,这段时间你必须收留我。”
伊荷说:“这段时间是多久?”
她靠在流理台,双手环胸,“说起来,那天晚上我好像听到了你和你那位母亲说话,你也有老师吧?亡灵的话,老师应该是黑巫师之类的人物,不知道联盟有没有记录……”
“才没有老师那种东西!”艾略特好像被戳中痛点的孔雀,大声地反驳,“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那种骗骗家长的话还你也信啊。”
伊荷笑眯眯:“你再吵两声,今晚也别住了。”
艾略特:“……”
他泄气般坐回去,把斗篷罩在头顶,不理她了。
第二天中午,伊荷从卧室出来,看到沙发已经被铺好了,茶几和地上的垃圾也不见了,餐桌上还摆着一碗燕麦粥和一碟子蛋饼,粥碗还是烫的,但艾略特不知道去哪了。
伊荷在公寓转了转,没有看到人影,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就喝了点粥,把蛋饼收进橱柜,去图书馆换书了。
也许是昨天跟瑞茨说了捡猫的事,坐在长椅上休息时,还真的遇到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叫小猫可能有点不合适了。
它的体型和年龄有点大了,跑起来很笨重。
一只耳朵还缺了两个口子。
看形状,像被同类咬过。
伊荷看着一群小孩追着这只三花长毛猫从公园一头跑过来,领头的男孩提起了它的尾巴,用力地甩了几下,猫尖叫着,呈抛物线滚到了她的脚边,吐了。她顿了顿,弯腰抱起小猫,看向那群追上来的小孩,“道歉。”
孩子们有些畏惧大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出生,视线一致转向了领头的男孩。
那名男孩望着她,梗着脖子正要反驳,就看到女人抬手折下了长椅旁一根比他手腕还粗的树枝,撑着膝盖,对他笑了笑,“小朋友,阿姨跑步很快哦。赶紧跑吧,要是被我追上的话——”
她一手搂着三花猫,一手唰唰两声。
树枝精准地擦过领头男孩的脸颊,没有碰到他的脸,但掉了他领口一颗纽扣。
纽扣弹到男孩鼻子,他眼泪一下飙出来了,刚要放声大哭,树枝尖就压到他脖子上。
看起来很凶的陌生女人握着树枝另一头,声音冷冷地道,“不道歉的话,第二下就是你的喉咙了。”
男孩吓得哭都不敢哭了,他感觉脖子好像要戳破了,对面的女人真的会这么做。
“对、对不起!”
磕磕绊绊道了歉,纽扣也不敢捡起,几个小孩后退几步,一脸惊恐地相互搀扶着赶紧跑了。
伊荷等他们走远,把猫放到身侧的长椅上。
她视线往下,落到歪在长椅上腹部微微抽搐地三花猫身上,嗓音淡淡,“下次复刻时,还是挑外形凶悍一点的吧。不是每次都那么巧的。”
三花猫的抽搐顿住,像是感到了尴尬。
它动了动肥嘟嘟的口套,“你以为我想吗?”
不能离开复刻物太远,否则就会变回原型,本体受伤和魔力变弱时也会无法维持形态,只能随机复刻最近的生物,也无法像以前一样藏匿存在,现在路过的蚂蚁都能看到他。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昨天给那名门房下达命令用了大部分魔力,不过后半句他死都不会说。
伊荷:“……”
就算这么解释,用猫的声音说人话还是太奇怪了。
伊荷蹲下身和他平视,“说起来,艾略特也可以复刻我吗?”
有几门课她不想去上,反正都能及格,但因为是必修,所以每次都要去报道也很麻烦。
艾略特顿了顿,“……现在不行。”
现在连复刻儿童都做不到,别说成人了。
伊荷哦了声,站起身,准备离开。
艾略特见她真的要走,连忙用爪子扒住她的大衣,“你就这么看着我变成猫被人欺负吗?”
伊荷耸了耸肩,“你总不能指望一名初阶巫师帮你恢复魔力吧?”
何况已经帮过他一次了。
艾略特:“你!”
他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复刻一个成人的身体,但他现在做不到,只能睁大湿漉漉的猫眼,满怀气愤地说,“我不管我不管,你不帮我我就一直挂你身上!”
伊荷不跟他吵架。
她无情地提起三花猫的后颈皮,正要把它扯下去,忽然听到了有人叫自己,“柯兰尼前辈!”
伊荷循声望去,看到了提着午餐准备抄近路去诊所的嘉
蒂帕诺。
前几天她们约过几次饭,现在关系反而比在诊所时要好,嘉蒂也和碧翠丝一样叫她前辈了。
她显然注意到了长椅上的艾略特,一脸惊喜地跑过来,“你养猫了啊,什么时候养的,好胖好可爱哦!”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
艾略特猝不及防被陌生人挼了一把,应激地竖起毛,腾出一爪子拍过去。
嘉蒂一点没生气,反而机灵地躲开它的攻击,对伊荷笑道,“难怪都能带出来呢,反应真快。上午瑞茨医生跟我们说你养猫,大家都不信呢。因为柯兰尼前辈还要住宿,养猫不太方便,没想到是真的,早知道带她们一起来看了。不过它看起来好像有点脏,没洗澡吗?”
艾略特听到前面虽然不乐意,但总归在夸他还算满意,听到陌生人说自己脏,顿时有点不爽。他明明很干净,只是摔到地上时,毛上面沾了点灰和草屑而已,哪里脏了。正想找个机会挠回去,就听到伊荷说,“才养没两天还不太熟,就没给它洗。”
她居然默认了。
艾略特立刻不生气了。
“捡来的宠物是这样的,”嘉蒂深有同感,巴拉巴拉分享起来,“像我养的那只小渡鸦也是养了一段时间才给它洗的,它还不服气……”
第152章 七周目(二)
嘉蒂说着说着,想起什么,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伊荷:“艾略特。”
嘉蒂蹲下来:“艾略特。我们艾略特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呃,它是……”
伊荷卡壳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这只三花的性别,艾略特也不会给看,正在想要不要随便说一个糊弄过去,就看到嘉蒂趁三花不注意,娴熟地掀起它的尾巴歪头道,“好大的蛋!”
伊荷眼疾手快地在恼羞成怒地艾略特发疯前一把摁住了它,“抱歉,艾略特脾气不太好。”
嘉蒂愣了下,以前柯兰尼前辈带她时,就像无所不能的神明,虽然令人佩服,但佩服的同时,难免生出距离感。离职之后,反而变得亲切鲜活许多。
嘉蒂笑了笑,“没事没事,我理解。”
诊所的午休时间短,嘉蒂还要赶回去吃了饭补个觉,不然下午没精神,只聊了一会儿便意味犹尽地收了声,趁三花没注意挼了把他的脑袋,在对方气得第三次亮爪时又被摁住时道,“那你们慢慢逛,我去吃饭了。”
伊荷:“好,路上小心。”
嘉蒂:“嗯!”
嘉蒂提着午餐走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擦肩而过的刹那,有什么在她左胸前亮了一下。
伊荷以为是什么配饰,正要移开视线,就注意到上面的字符。
前几天约饭,她们穿的都是常服,现在穿制服,才看到嘉蒂铭牌写的不是嘉蒂帕诺护士,而是嘉蒂帕诺护士长。
芙蕾娜护士长已经退休了吗?
这么重要的事,大家居然没提过。
伊荷感到了一点奇怪。
正想着,就感觉自己被扒拉了一下。
伊荷低头,和后腿蹲在长椅上前爪还挂在自己大衣上磨爪子,试图唤起自己注意的三花对上眼,“……”
“你答应过了!”艾略特察觉到对方试图把自己丢掉的意图,扒拉得更紧了,语气很急地道,“刚才那个女人是你朋友吧,要是你敢弃养我,她们肯定会唾弃你的品行和你绝夹呱——”
艾略特话没说完,就被女生提下来,“不要紧,嘉蒂很快就会忘记你。”
艾略特一面疯狂挣扎一面道,“不会的,你都没有给她施法!”他都仔细看了。
伊荷轻轻地哇了声,“你还看得出这个,那昨晚说自己魔力衰退的事也是骗人的吧?魔力衰退的巫师,可不会把仅存的护身魔力用到这种地方。”
“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了?”
艾略特、艾略特都要被气得不会说话了!
才不是那样!
明明是他更聪明预判了这个狡猾女人的意图,现在还要被倒打一耙。
就在他气得准备骂回去,就看到他们身后几米远的一家水果摊前,走来了一对年轻父子。
父亲怀里揣着好几袋零食,一只手牵着年幼的儿子,看起来已经买了不少了。经过水果摊时,儿子又停下来,指着水果摊说了什么。
男人似乎有些不高兴,脸色凶凶的,但见到小儿子扁了扁嘴张嘴要嚎,还是叹了口气,调转脚步,认命地走向水果摊。
艾略特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了一个比吵架更好的主意。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伊荷说。
如果艾略特是一只真正的流浪猫,她会担心它初来乍到会不会被公园附近的野猫和小孩欺负,但他不是。
那可是骗人技术一流的亡灵法师,就算没落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与其担心他的安全,不如担心那些欺负过他那些小孩的下场。
她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就听到一阵细微地抽泣声从身边响起。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伊荷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到艾略特蹲在长椅上,用两只前爪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鼓鼓的口套上,长胡须委屈地一抖一抖,“你走好了。”
伊荷:?
艾略特才不会学那个愚蠢的人类小孩那样干嚎呢,凭他对芮尔的了解,他要是敢嚎,她就敢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她只会怜悯那些活着和死了没区别的可怜鬼,就像被他送去墓园的贝内特夫妇和失明的乔。
真搞不懂。
但这不妨碍艾略特效仿。
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
艾略特故意用自己被那群死小孩拔掉好几撮毛的尾巴盘住自己身体,抻出刚刚在座椅边缘,有些锋利地木架上蹭破皮的后腿在女生面前晃了晃又缩回去。
露出自己最可爱的角度,然后夹着嗓子哽咽道,“以为我很想留在你那间小破公寓吗?要不是真的没地方去,才不会找你。
我不知道我做过什么吗?非要上门被你羞辱。
可是不管怎样,我可从来没想过对你下手……”
他难过得真切极了,说话颠三倒四,想到哪讲到哪,哭声断断续续,换任何一只猫来,都做不到这么逼真的程度。
伊荷说:“艾略特。”
艾略特吸了吸鼻子,以为她改变主意了,按捺住激动故作矜持地嗯了声,把眼睛捂得更紧了点。
抖了抖耳尖,瓮声瓮气道:“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吵架。”
伊荷现在相信艾略特真的魔力受损了。
刚才艾略特磨左腿时加的防御罩薄得像一层透明膜一样,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顶着这层透明膜磨完腿,舔了舔毛发,理了一下外形,一面嘀咕什么一面捂住眼睛开始表演。
听到他这样说,配合地道,“既然你决定好了,我当然不会反对。”
伊荷抬脚就走了。
就、就这么走了?
艾略特哭泣声一顿,有些惊讶地从爪子缝隙中望去,发现女生真的走远了,连忙跳下长椅,有些慌乱地想叫住人,结果一张嘴就响亮地喵出一声。
喵?
他居然会喵?
艾略特以为复刻猫还被人类幼崽欺负已经是他人生中最为悲惨的事件了,没想到还能有比复刻猫更恶心的。
他喵了?!
就在艾略特顾不上收留不收留,趴在地上哕哕哕,准备用哕声将刚才那声喵的记忆从脑海里擦去时,一双短靴停在了眼前,“想跟我回家的话,就跟上来。”
艾略特怔住。
他停止干呕,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跟到女生脚边,用有点哕哑地嗓子小声说,“这次不是我求你哦。”
伊荷嗯嗯两声,“我求你行了吧。”
艾略特勉强满意了。
虽然过程和他预料得有所出入,但结果是对的就行。
伊荷也很满意。
她走到一半想起来,昨天回来得急,睡衣袋忘在瑞茨医生家了。
如果是洗漱包就算了,偏偏是睡衣。
按瑞茨医生谨慎的个性,一定会找个时间让人给她送过来,空的话来拜访也
不是没可能。
要是到时候在她家没有见到猫不好解释,而且艾略特也没说错,嘉蒂肯定会跟她们分享的,还是先置办下猫砂盆和猫粮好了。
这么想着,两天后瑞茨医生托顺路的南茜上门送睡衣袋,被问起小猫时,伊荷还是没能展示给她看——艾略特连复刻猫的魔力都不够了。
他和一只她刚投喂过的小松鼠站在厨房的窗台上,南茜没有留意。
是的,艾略特变成了一只松鼠。
“应该是出去玩了,”伊荷收回视线,只能这么解释,“等天黑就回来了。”
南茜把睡衣袋递给她,闻言还说,“第一次养猫的话,尽量不要放养哦,像这种从小流浪的,说不定哪天就不回来了。”
“我记住了。”
如果艾略特真是小猫的话。
送走南茜,伊荷走回厨房,看着窗台前两只一模一样等待投喂的棕灰色小松鼠,“我要关窗了。”
左边小松鼠转了转黑亮眼珠,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右边小松鼠顿了顿,在她摸到窗户边缘,蹭地蹦进了流理台,有些生气地嘁了声。
可惜它的牙缝太大了,听起来像吹了个口哨。
伊荷撑着膝盖俯下身:“你不会说话了吗?艾略特。”
艾略特用前爪挠了挠脸颊,从颊囊吐出两颗橡子,又换了边放进去,好像觉得不太舒服,调整了半天。
他没有出声。
伊荷看了眼角落没用两天的猫砂盆和猫粮,有点头疼地想是不是该多买点橡子了,还不能确定艾略特会当多久的松鼠,更怀疑这样下去,艾略特迟早会衰退到连活物都不能复刻。
伊荷想象了下消散成亡灵后,终日盘踞在她的小公寓的艾略特,不由打了个寒噤,再次看向小松鼠。
就不应该答应他的。
但不得不说,变成这么小体型的艾略特讨喜多了。
看到自己伸出手,还会抱住一根手指,傻乎乎地蹭来蹭去。
魔力大幅度衰退后,他复刻动物时,似乎把对方的智力也复刻了,变得单纯很多。
伊荷想了想,把它放到一旁,在橱柜里翻了半天,找了个以前养青蛙的笼子,铺了点不要的毛绒玩具的棉花,布置好水盆和食碗,把它放进去,关上笼子说,“你先住这里,我去图书馆查下有没有帮你养伤的办法。”
小松鼠眨了眨黑眼珠,乖巧地捡起一颗橡子塞进口中。
周末的国立图书馆人不算少。
伊荷一面用魔卡查询相关典籍,一面按图索骥在书目前查找起来。
令人失望的是,魔卡列出典籍,这里几乎找不到。其他图书馆有几本倒是允许借阅,但是离曼瑙太远了。
伊荷想到什么,掏出魔卡编辑短信,[冬假快乐,弥弥。我是柯兰尼。很冒昧打扰您,之前您说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向您求助,我的确遇到了一点问题。]
她把对应出处在乌卡什妲市立图书馆的几本典籍名字发过去,然后说,[方便的话,可以帮我借一下吗?费用另算。]
[可以是可以。]
弥弥大概正在用魔卡,回得很快,[乌卡什妲市还在下雪,我和家人正在乡下山谷小屋过冬,等雪停才会离开,你现在急用吗?]
伊荷:[有点。]
弥弥明白了。
她去列表问了下几个住在市里的朋友和亲戚,有些近来也常去图书馆赶作业,因为不是特别困难的请求,其中有一个答应了。
[最晚五天能寄到,]弥弥把玛奇的账号推过去,[你注意看下邮箱,要是没收到问她就好。]
伊荷:[谢谢,需要多少费用呢?]
[费用的话……]弥弥本来不想要的,但柯兰尼这么说,她还真想到了,[下学期请我吃烤鱼吧?有点想吃上次环岛轮渡上钓的鲭鱼了。]
[没问题。]
伊荷切换聊天框,加了玛奇的账号,简短地编辑了自己的请求发过去,主要是约定还书时间和邮费。
玛奇打字习惯有点怪,一个单词一个短句发,要竖着看才能看懂。
[没关系]
[你是弥弥的朋友。]
[不用那么着急还书也可以。]
伊荷看她没对邮费提出异议,以为事情就这么决定好了。
正要退出聊天框,又看到玛奇发了新消息。
[弥弥说]
[柯兰尼小姐和旺达]
[是室友。]
[我想知道]
[旺达在学院]
[过得好吗?]
旺达。
旺达学姐?
伊荷有些疑惑,不过玛奇和弥弥认识,又会使用魔卡,多半也是魔法学院的学生,认识旺达也不意外。
但涉及到室友的隐私,还是没透露太多,[生活方便不清楚,只听说旺达学姐的课业完成得非常优秀。]
[我知道,]
[旺达和塔米,以前就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
玛奇说。
似乎察觉到了对面的疑惑,她介绍了下自己的来历。
玛奇全名玛奇罗素,风水双属,在乌卡什妲市的市立魔法学院读中阶级一,旺达是她母亲收养的女儿,比她小两个月,塔米是她们共同的朋友。
不过,塔米和旺达都考到了图兰塔,玛奇没有。
[旺达现在,]
[和塔米还在来往吧?]
[感情好好。]
伊荷看到前面的内容还没什么感觉,撒这种谎太容易被拆穿了,问问弥弥就能知道玛奇和旺达学姐到底是不是一家人。
看到塔米才感到了一点疑惑。
因为塔米学姐第一天迎新就说过和旺达学姐关系不好,难道学院里还有另一个叫塔米,和旺达学姐关系很好的女生?
[塔米学姐是占星系那位塔米卢卡斯吗?]
[是的,是她。]
玛奇似乎很高兴,[塔米也经常来你们宿舍玩吧,旺达叫她来的吗?]
伊荷不知道怎么回。
循环到这周目后,和旺达也好,塔米学姐也好,都减少了来往,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再次循环,节省精力用在了接近锚点上。
不过,也不能仅凭玛奇的话就怀疑什么。
她想了想,[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不直接问旺达学姐呢?]
她们现在应该住在一起吧。
[不行的。]
玛奇回得比之前快了点。
[旺达不跟我说,]
[塔米也不肯。]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抱歉,让你听我问这些,打扰到你了吧?你说的那几本书我记下了,明天找到就帮你寄。]
伊荷本来想说还好的,但她还没发出去,就看到对面的账号迅速下线了。
伊荷:?
*
舒特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女儿坐在床上边看书边喝牛奶,有些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玛奇放下杯子,抬起脸,“没那么痒了。”
舒特看了眼玛奇在看的书,发现是不是什么课本,而是她们家那个养女的生活手册,不由皱了下眉,“怎么在看这个?”
“打发时间的。”玛奇合上书本,看了眼窗外,“我想去外面晒晒太阳。”
舒特没有拒绝,“我让女佣带你去。”
“不能让旺达陪我吗?”玛奇说,“旺达回来一个多月了,我只见过她两面。”
舒特皱了下眉,“是我不让她见你的。”她接过女儿的杯子,放到桌上,“玛奇,旺达虽然是你的妹妹,但不是我亲生的。
她做了那种事,我们没送她去坐牢还让她上学就算好了,哪里还敢让她接近你。
我前几天请大巫师占卜过,人家说旺达身上有一股邪恶力量……”
“可是,”玛奇圈住喋喋不休地母亲的手,“旺达不是故意的,我们都知道。”
舒特:“……”
舒特叹了口气,还是让女佣去叫旺达了。
罗素家是乌卡什妲市典型的中产家庭,没有辽阔的平原和山林,只有一栋雅致的楼房和一块打理整齐但不大的小花园,边上支了一架秋千。
旺达站在秋千后,时不时推一把坐在秋千上的玛奇,让她不需要费力就能荡
起来。
玛奇的声音静静地,“旺达,妈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回来以后就没找过我了。”
旺达的语气没有在学院时的惫懒,而是一板一眼道,“没有,舒特阿姨什么都没说。”
玛奇踮起脚尖,“如果。”
她仰起脸看她,玛奇的左脸坑坑洼洼,仿佛蜕皮的城墙露出了红黑的内里,右脸却漂亮得宛如不染俗物的天使,娇嫩到连雀斑都没有几颗,“如果我妈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出气。”
旺达嗯了声,脑海却浮现了刚才舒特阿姨把自己叫出去那一幕,“旺达,天主教育我们感恩,要不是玛奇做主,我们不会收养你。”
“我会的。”
声音和十几分钟前的回复重合到一起。
玛奇露出一点柔和地笑意。
她看了旺达一眼,用自己完好无损那半边脸,“旺达,我的耳环掉了,能帮我捡起来吗?”
说着,玛奇抬手,从耳朵上摘下一枚耳环,丢进秋千前面的草地上。那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被午后的太阳照耀得闪闪发光。
旺达知道发光的不是积雪,而是镶嵌在积雪里的几百颗图钉。她点点头,脱掉鞋袜,赤脚走进了雪地中。
玛奇看着看着,却收起了笑意。
为什么不反抗?
不反抗的狗最最最无趣了。
难道是她做得太过头,让旺达的阈值变得降低了?
焦虑使玛奇咬下一块嘴皮。
魔卡震动起来。
玛奇回神,掏出来看了眼,发现是以前魔法学校认识的同学弥弥休。
从那家女校毕业后,她们就没怎么联络了。
听说弥弥休也考去了图兰塔。
她找她干嘛?
玛奇皱了下眉,正要放回去,就看到了对方发来的消息里提到的那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想起什么,玛奇看了眼前方被图钉扎进脚心还默不吭声的旺达。
她咬了咬嘴皮,拿起魔卡,用仅剩的三根手指编辑道,[好啊。账号推我,我帮她寄。]
*
伊荷推开家门,把买来的橡子提进厨房,正要给小松鼠换水,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笼子里,小松鼠直挺挺地躺在棉花堆里,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光泽了。
伊荷小心翼翼地打开笼子,伸手摸了摸,发现他的肚子硬得像石头一样,嘴巴边一圈干涸的白沫。
食碗里原本满满当当的橡子,这会儿一颗都没剩下,水倒是没有减少,看起来应该是急着储存橡子,来不及吞咽,不小心把自己撑死了。
伊荷虽然不喜欢艾略特,但也没想让他死,这会儿摸着已经变得冷冰冰的小松鼠尸体,竟然有点难过。
艾略特这种吃人到要让自己活下去的顽强又恶毒地亡灵,恐怕自己也没想到会沦落到复刻撑死在小松鼠身体里的结局吧。
伊荷想。
她把小松鼠捧出来,放到流理台上。
后退两步,做了个祈祷的手势,闭上眼,轻声念起了《古约书》的颂亡词,“天主的子民艾略特已经走完了他漫长的人生,回到他应回的天国。我们……”
“砰砰——”
“……应怀着悲切与欢欣祝福这位信徒,使活着的人有所得着,思想永恒……”
“砰砰——”
伊荷吸了口气。
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等她念完再敲门?!
她放下手,快步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是白天,伊荷没有太警惕,又朝外望了眼,楼道口静悄悄的,没有有什么脚步声。
伊荷收回视线,关上门,又听到一阵急促地砰砰声。
她仔细听了听,这才发现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
伊荷走到卧室,循声来到窗边,看到了一只和刚才躺在她的流理台上一模一样的棕灰色小松鼠。
那只小松鼠踩在窗台上,一颗接一颗叼起松果砸她的窗户,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方,看到自己走过来,连忙吐出松果,抬起前爪啪啪啪敲打玻璃,嘴巴焦急地一张一合,“开窗,快开窗!”
伊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台不远处的大树上,一只年迈的老鹰来回逡巡着,正在寻找自己的猎物。
你是艾略特,那刚才她祷告的小松鼠是……?
第153章 七周目(三)
窗户骤然抬起,又迅速拉下。
插销卡进。
老鹰的喙撞到了窗棂,摇晃了几下,忿忿地拿爪子刨了刨玻璃后的肥松鼠和多管闲事的路人,嘶鸣一声,这才振翅离去。
伊荷看它飞走了,这才转过脸,正要开口,就听到艾略特劈头盖脸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差一点、差一点点就要死掉了!
死在一只老鹰的肚子里。
还是那种舍不得砸喙,住在人类居住区,每天混吃等死的肥鹰!!
艾略特气得浑身的肉都在乱颤。
这时候他懒得去计较自己的外形了,按照松鼠的习性,在五斗橱上的梳妆镜旁焦虑地走来走去,两只前爪相互摩挲,胡须向外炸开,三瓣嘴情不自禁发出类似哼嗯哼嗯的声音。
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非但不觉得威慑,反而有种天然地好笑。
好在这间公寓现在只有艾略特和伊荷两个人。
艾略特不会觉得自己好笑,认错了松鼠的伊荷当然也笑不出来。
她反问他,“既然能出声,昨天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
艾略特的胡须炸得更开了。
“那能怪我吗?!”
当时他刚从猫堕落到松鼠,还没从自己连这么稀薄的魔力都维持不住的震撼清醒过来,就因为那个叫南茜的陌生女人到来被撵到了窗外,看到芮尔走过来,想当然以为她会把自己提进来——他根本没想过对方认不出自己的可能!
当初他复刻乔的外形,还戴了眼罩,她不也立刻分辨出来了吗?
还有前几天在公园的时候。
艾略特本来打算等那群死小孩离开再去“偶遇”芮尔的,没想到跟她撞上,还想蒙混过去,结果人家一眼就认出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但这不就说明她明明认得出他,还故意把他关在外面喂老鹰!!
“你知道你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
艾略特越说越懊悔。
先是懊恼自己居然轻信对方的道德,接着懊恼没有救下一两个族人,否则现在也不会落到依靠一个随时会丢弃他
的毫无信用的家伙。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艾略特没有给对方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念叨,就在这时,一阵响亮地咕噜声从他腹中响起。
艾略特声音一顿。
他想到什么,恶狠狠地扭过脸,“不许笑!”
伊荷抿了下唇角:“我有笑吗?”
“真把我当松鼠啦?”艾略特啪啪拍了下梳妆镜,黑眼珠里全是气恼,“你把人关在外面一天一夜,当然会饿啊。”
“你又不是人。”伊荷说。
艾略特理不直气壮,“谁说不是人就不需要进食的。”
反正都挑开了,他也不避讳敞开说,“就像有的亡灵吃人,有的吃魔晶一样,也有像我这种,复刻哪个语种就吃对方食谱的类型,这不是很正常吗?”
看人往外走,他连忙跳到女生肩上,跟着对方来到厨房,看到流理台上散落的橡子,正要捡起一颗吃,余光就瞥到了一旁那只小松鼠的尸体。
艾略特没有停下吃橡子的速度,捡起那颗丢进嘴里,在进食方面倒是完全和普通松鼠没差别,边吃边存,嘴里含含糊糊道:“它肿么死了,什么四候死的?”
“不知道,应该是我出门以后吧。”
伊荷把小松鼠的尸体用报纸包起来,放进不要的纸箱里,准备待会儿带下楼扔掉。
艾略特看着女生的动作,正要收回视线,想到什么,一个有些黑暗地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昨天他复刻那只松鼠时,没感觉它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他顶着它的身体在外面呆了四十多个小时都没事,它睡在温暖的笼子里,怎么会死掉?
艾略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那个。”
伊荷嗯了声,没有抬头,“怎么了?”
艾略特嚼着嘴里美味却暗藏危险的橡子碎碎,缓慢地眨眼,眼睛边上一圈白毛似乎都变得忐忑起来,“你……你是不是……你把它毒死了?”
伊荷:?
*
把小松鼠的尸体扔掉没多久,一人一鼠就在客厅的阳台上看到了那只年迈的老鹰。
老鹰似乎把躺在垃圾桶旁那只纸箱里的小松鼠当成白天没咬到那只,踏着谨慎地步伐蹑手蹑脚接近纸箱,然后趁小松鼠“不注意”叼起,飞到对面的商铺房顶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艾略特吃饱了肚子,又有心情开始点评别人了,“活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一只秃鹫。”
他舔了舔爪子,给自己梳理毛发,语气间难掩鄙夷。
伊荷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艾略特不管遇到什么事,优先埋怨别人从不找自己麻烦的个性。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
“不知道是谁被那只“秃鹫”吓得团团转,还觉得我下毒毒死了那只小松鼠。”伊荷犀利道,“现在那么专注看老鹰进食,说不定还在怀疑我又没有撒谎。”
艾略特听到前半句差点炸毛,后半句时心虚又嘴硬地降低了分贝,“谁怀疑了。”
伊荷撇了撇嘴,“说这种话时,眼睛先从对面移开比较好吧。”
“知道知道。”
艾略特口不对心地看着那只老鹰吃完小松鼠,懒洋洋地啄了啄毛,没出现任何翻白眼蹬腿暴毙的情况慢腾腾飞走,这才悻悻地移开目光,“我又不是故意的,它死那么突然的。正常人都会怀疑好吧。”
伊荷懒得跟他计较,说回正事,“我今天去借了可以延缓魔力衰退的书,过几天会到。”
艾略特听到这里,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
为他借的?
她有那么好心?
不过下一句话,就不怎么好听了,“你衰退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我在想,书到以前,你会不会因为无法维持复刻活物的魔力而彻底消失。”
“喂,”艾略特皱了皱鼻子,“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伊荷眨了眨眼,“没办法,这是事实嘛。如果因为你,房子变成了凶宅,出手都不好出,当租房用还会被租户嫌弃。”
艾略特正想说什么,就看到女生左手握拳,击了下右手掌心,“啊,要不这样。”
她弯了弯眼,笑眯眯道,“与其等到你在书到以前魔力衰退到无法复刻任何活物,不如我们先去趟联盟借个魔器将你装起来怎么样。虽然住着不太舒服,但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艾略特知道那种魔器,就是联盟提供给那些佣兵公会的一种非常廉价又管用的医疗箱。
有时候佣兵成员在野外遇到大型魔物,伤势严重,没办法第一时间得到救援,小队的巫医就会使用类似的医疗箱,将他们和他们的魔力冷冻起来,变成一具活死人。等回到居住地,再集中送去联盟解封治疗。
艾略特听懂芮尔的意思了,他用爪爪给自己洗了洗脸,三瓣嘴轻微地动了一下。
伊荷偏了下脸,“嗯?你在说什么?”
艾略特:“……”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也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但看到对方这个态度就是超级不爽,道歉也道得格外烦躁,“对不起!”
伊荷把手放到耳边,“喂喂,有人在说话吗?没听清,声音好小哦。”
艾略特:“……”
他深吸一口气,陡然提高音量,“我说,对不起,我不该——”
一阵震动声突兀响起。
“稍等。”
伊荷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掏出魔卡看了眼,见玛奇给自己发消息说邮编不对,连忙去客厅翻通讯录了。
艾略特被留在原地,一股火气哽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怒气值直接飙满了。
伊荷发完消息回来,看到艾略特浑身怨气具象化地瞪着自己,还有些莫名,“你……”
她看了眼他鼓鼓的肚子,眼神不可置信中带着一些含蓄地同情道,“你又饿了?”
艾略特、艾略特怒气值破数值条了。
“柯!兰!尼!”
*
傍晚六点多,舒特下班回到家。
她挂好公文包,去厨房看了眼女佣准备的晚饭,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经过楼道时,舒特遇到了抱着水壶出来的旺达。
乌卡什妲市的中产安装不起水井,每家每户统一订购水厂的饮用水,生活用水则由佣人排队去社区水井提,罗素家也一样。罗素家有两个女佣,老的负责晚饭和打扫,年轻的是钟点工,每天四小时,负责照顾玛奇。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佣人了。
楼上没有饮用水,想喝水的人得自己去厨房蓄水池接。
旺达平时会多接一点放在屋里,免得两头跑,被舒特或玛奇看见。在这个家里生活,总是要保持警惕。她倒是提过搬出去住,但舒特阿姨没同意。
今天给脚上药耽误了点时间,所以耽误到了现在。
见到人,旺达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舒特阿姨。”
舒特看到旺达一瘸一拐从楼上下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正想安抚两句,话没出口,就想到女儿的惨状,又强行压了下去,硬下心肠道,“待会儿记得下来吃晚餐。”
旺达:“好的,阿姨。”
舒特嗯了声,上楼了。
旺达看了眼舒特的背影,看到她走到二楼,径直转进玛奇的房间,收回视线,继续朝楼下走。
正值饭点,罗素家那名老女佣一个人要准备五人份的晚餐,忙得不可开交。
老女佣看到旺达进来,随手递了把勺子给她,“来得正好,帮我把那边的番茄汤舀起来。”
罗素放下水壶,接过勺子,搅了搅有些糊底的番茄汤,然后关了火,拿了个汤碗盛好,放到一盘的托盘里,再去接水。
“旺达小姐真是友善。”老女佣说着,又说起了刚才舒特吩咐她的事,“不像你那个姐姐,一会儿跟夫人说不吃这个,一会儿不吃那个,最后折磨的都是我。”
“玛奇身体不好,阿姨考虑得会多点。”
旺达边说边往水壶灌水。
“旺达小姐就是脾气太好了。”老女佣切下几片牛肉,丢进锅里,“谁家遇到这种事,首先要怪的就是那该死的魔物,夫人就是太宠玛奇小姐了,怎么能什么都听她的。”
旺达假装没看见女佣切肉时在自己围裙下藏了一大坨,“我接好了。”
老太太没得到应有的回应,有些失望地看了眼身旁的女孩,嘀嘀咕咕埋怨起来,旺达走远了还能听到,大概就是说她软弱不知道反抗读了图兰塔还那么蠢之类的。
旺达心想这老太太真健忘。
几年前的某天,她刚从玛奇那里出来,老太太安慰得可情真意切了,没忍住就和她抱怨了两句。结果没两天,舒特和玛奇都知道了,害她被扣了两个月生活费,不得不疯狂接单,这老太太倒是涨了薪水,傻子才再跟她谈心呢。
二楼主卧里,玛奇在和那名叫柯兰尼的女生聊天。
魔卡背面的光屏把她的面庞照得明亮。
一本图兰塔各地邮编的通讯录瘫在她膝上,翻开到曼瑙市那页,密密麻麻的条目里,玛尼拉法街后对应的邮编号红笔圈出。
玛奇像瞥了眼,用三根手指编辑内容,[柯兰尼,你给我的邮编号不对哦。刚才路过邮局问了下,人家说这个号码寄不出去。]
[稍等。]
那头似乎在翻书,过了一会儿,新消息才跳出来,[可能是柜员弄错了,就是这个号码。你还在邮局吗?要不再问一下。]
[好哦,那我问问。]
玛奇放下魔卡,拿起桌上的闹钟定了一个十分钟闹铃。
放下闹钟时,玛奇感到左脸上有点热,随手挠了挠。
舒特刚走到门口,一声短促地尖叫拔地而起。
这么多年来,舒特听到过无数次类似地声音。
自从玛奇从那场魔物肆虐的巢穴被救出来后,每隔一段几天就会这样闹一次。
舒特不是不心疼的。
如果可以,她宁可掉入巢穴的是自己,代替女儿受伤的是自己。
但这样的次数一多,难免会感到深深地疲惫。
因为玛奇很多时候,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闹的,她只是单纯不想让身边人忽视自己。
舒特告诉自己不该这样想,病人情绪不好太正常了。
她打起精神推开门,准备安抚女儿,就看到一只黑咕隆咚的东西铿地砸过来。
舒特熟练地让到门后,等东西掉到地上,才弯腰捡起来。
一只闹钟。
坐在书桌前的女儿侧着脸满脸怨怼地盯着那只闹钟,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它对她做了什么坏事,注意到自己进来,原本怨怼的面容一垮,哭着依偎过去,“妈妈,我好痒,妈妈……”
“妈妈来了。”
舒特放下闹钟,连忙走过去,检查她的身体。
在夜晚的油灯下,玛奇的左脸比白天更可怖了。
黑色山峦起伏不定的皮肤下,此刻正显现出宛如蚯蚓游过土壤的不详起伏,手指只要一碰到“蚯蚓”,对方就会狡猾地潜游下去,在另一处浮现。
不止是左脸,沿着脸庞往下的脖子,脖子下的躯干也是这样的症状,皮肤仿佛脱水后晒干的皮革
一样被不同颜色的血管缠绕在一起,好多地方都被玛奇抓破了,不时往外冒出颜色污浊的血珠。
她哭得很悲惨。
舒特不敢碰到女儿的皮肤,去床尾橱柜取出一只手掌大的医药箱,用它冻住玛奇的魔力,语速很快道,“不要急玛奇,妈妈马上就去请医生。”
旺达从厨房出来,看到舒特阿姨脸色焦躁地从楼上下来,往门外跑去,就知道玛奇又犯病了,“我去请道尔顿医生。”
说着,就要放下水壶。
道尔顿医生是跟随部队驻扎在市郊的军医,也是玛奇的主治医生,平时住在离这里几个街区的军营。
“不用了。”舒特走到院子里,打开传送器,“我去吧,你在家看着玛奇。”
旺达愣了下,“好。”
舒特没说,她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道尔顿医生的家人住在乌卡什妲市乡下,每周周一会回乡和他们团聚。军队五点多就解散了,这会儿他应该在回家路上。
传送器带着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旺达回到楼上,把水壶放回房间,走到主卧。
玛奇的左脸被她挠得血淋淋的,配上原本的坑洼,已经到达了令人悚然的地步。此时此刻,她正闭着眼躺在床上,身上覆盖一层流动的冻膜,像一颗漂亮又神秘的巨大琥珀。
玛奇不足以靠自己的魔力摆脱这种应用于野外的急救医疗箱,旺达想,舒特应该是担心玛奇身上那些没有祛除干净的残留魔物会挣开冷冻。
旺达拖了张椅子坐到床边,盯着玛奇的脸看了一会儿。
她想到了玛奇以前还没有变成这样的生活。
当时玛奇还没那么喜怒无常,和女校里其他同学一样。当时她们在一所魔法女校读书,为考上高等学院做准备,每天放学一起去校外的小食店买炸洋葱圈和香草巧克力夹心冰淇淋。
后来那件事发生了,玛奇被迫休学一年。
同一年,她考上了图兰塔走了。
图兰塔并不好考,那一年整个乌卡什妲市包括她,只去了二十人个。
其中还有一名复读了五年的。
玛奇第二年参加了魔法塔测试,进了本市的一家毕业生大多从事教育和行政的魔法学院。旺达一直在想,以玛奇的成绩,如果她没有休学,她们应该会一起考上的。
正想着,一阵震动响起。
旺达以为是自己的魔卡,摸出来看了眼,没看到消息提示,她疑惑了下,正要放回去,又听到同样的声音。
旺达循声望去,看到躺在身后书桌上的魔卡,那是玛奇的魔卡,上面相继跳出几条讯息。
魔卡光屏大小有限制,只能看到发信人的账号前缀的两个字母,对面好像在询问什么,措辞很客气。
旺达担心玛奇有什么急事,拿起来看了眼,正要点开,听到楼道口传来一阵有些嘈杂地脚步声,间或夹杂几句说话声。
舒特阿姨的声音。
她似乎带着道尔顿医生回来了。
旺达起身开门,就看到一个穿着入时的长发女孩挽着舒特阿姨的臂弯,和道尔顿医生以及他的助理一起走过来。
舒特正在和道尔顿医生描述玛奇的病情,看到旺达站在门口,说:“玛奇没醒过吧?”
旺达没想到塔米会来,闻言顿了下,说:“没有。”
舒特点点头,带着道尔顿医生和他的助理进去了。
塔米没有跟进去,而是靠在墙边,从外套口袋摸出一把卡牌演算起来。
背面镌刻天主图样的金属卡牌漂浮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上下左右轮替着,几分钟后,塔米从中点开几张,推演出结果后,她紧绷的面庞放松了些,将卡牌收拢成一叠,放回了口袋。
她没有和旺达说话的意思,旺达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像在表演默剧一样,一左一右靠在门的两侧。期间,老太太倒是上来了一次。
老太太在厨房看到舒特带着人回来,也猜出什么情况了,见到塔米,连忙鞠躬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旺达边上,小声说,“晚餐做好了,夫人今晚是不是要留道尔顿医生和塔米小姐吃饭?要的话,我多煮点汤。”
说是这么说,老太太的表情却有些肉痛。
多准备两个人的饭,她藏起来的牛肉可就保不住了。
旺达没想到这个,她还在想塔米怎么会跟着舒特回来,听到老太太这么说,就道,“周中还好,但明天道尔顿医生要休息,留餐的话,再回乡下就是后半夜了。”
老太太明白了,那就只有塔米小姐一个人。
她看了眼塔米的方向,讨好地笑笑,赶紧下楼加菜了。
旺达感觉得到,她们说话的时候,塔米一直在看她。
塔米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等老太太离开,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移开了眼。
舒特和道尔顿带着助理从主卧出来。
旺达直起身,正要询问玛奇的状况,就看到塔米先一步上前,“道尔顿先生,玛奇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道尔顿医生接过助理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镜片,戴上看了看塔米,又看向旺达,“你们可以去看她了。”
塔米闻言,脸上登时露出笑容,“太好了!”
她绕过他们,径直走进去。
舒特没有计较她的莽撞,对道尔顿说,“快七点了,您要留下来吃个饭吗?”
道尔顿摆摆手,“今天就算了,我太太和女儿还在家里等着,下次吧。”
舒特:“好的,我送您出去。”
她回卧室拿了药费,数好交给助理,对旺达交代几句,然后送两位男士送下楼去了。
旺达望了眼主卧,门没关。
玛奇已经解封了,现在正靠坐在床边和塔米说话,塔米则坐在玛奇床前,刚才她坐过的位置,笑盈盈地说着什么,全然没有刚才在外面时的冷淡。
舒特让旺达去跟老太太说一声,端点甜品出来招待客人,但旺达知道如果她这么做了,不但塔米不开心,玛奇也会,只看了一眼,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本来是这样的。
但关上门,准备倒水喝时,旺达才发现哪里不对。
她摸了摸有些凸出的侧袋,摸出了两张颜色不同的魔卡。
忘了把玛奇的魔卡放回去了!
*
那只小松鼠死了。
虽然很大概率是撑死的,但它睡过的笼子还是不能用了。
伊荷决定给艾略特重新找一个窝。
她没养过松鼠,不了解松鼠喜欢什么样的环境,于是直接问了松鼠本鼠,“你要睡哪里?”
经过昨天的事,艾略特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柯兰尼这个人非常非常记仇,比“芮尔”时期还要记仇几万倍。
如果他让她不开心了,一定会被想方设法报复回去。
艾略特还没有做好被老鹰追和风餐露宿的准备,于是他决定暂时忍辱负重。
艾略特用气声说,“随便。”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呢。”伊荷挑了两只竹编笼子举到肩膀上的艾略特面前,“选选看,这家的手艺可好了。”
卖竹编笼子的老奶奶见状,笑容满面地称赞道,“给可爱的小家伙买东西,让它们自己选的确是最好的。”
伊荷:“就是就是。”
艾略特:可爱?
虽然不知道一只随时会消失的松鼠有什么必要住新笼子,但他动了动三瓣嘴,还是克制地压住上翘的胡须,拿一只爪子小心地按住编了很多花卉图案的那只竹笼。
伊荷:“那就这个。”
她放下另一只笼子,开始跟老奶奶砍价。
刚才还很好说话的奶奶听到她报出的价格后,立刻翻脸,“不行,太低了!”
伊荷也不跟她吵,举起艾略特挑的那只笼子从头到脚点评了一遍,听得艾略特一愣一愣,老奶奶则脸都绿了。
两个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辩论起来。
她们吵得气势十足,艾略特以为这两个人要打起来,尾巴压低后背,
做好了躲开的准备,结果还没吵几分钟,老奶奶忽然一拍定音,就以那个“太低”价格成交了。大概心里不快,找钱的时候,她没忍住骂了一句,“其实你的松鼠是我见过最丑的。”
艾略特:?您几分钟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伊荷也没反驳,“那也不是他愿意的嘛。”
艾略特:够了,他真的说够了。
玛尼拉法街的早上,集市上人很多。这个街区靠近郊区,前来赶集的除了本地居民,还有附近乡下的农户和渔民。
玛尼拉法街没有街区警备处,为了安全起见,集市的位置离驻扎的海军第一军团不远,人流中偶尔也能看到几个帮上级和军友采买的年轻士兵。
他们往往以牵着一匹驮马物品的马,蹲在摊位前熟练砍价的形象出现。
他们是军官,大多摊主们都愿意免费送,但据说部队管得严,被抓到会处分。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吃处分太不划算了,因此这些士兵宁可用成本价采买也不接受白送。
伊荷在边上挑发卡时,艾略特坐在她肩头偷听了会儿,还以为柯兰尼是特例,没想到这里的人都这样。
艾略特本来还想挖苦柯兰尼跟老奶奶都要砍价,见状机灵地把话咽下去,免得被嘲笑。
艾略特从颊囊掏出一颗橡子,正要啃两口磨磨牙,脚下就是一阵摇晃,他连忙叼着橡子,两只爪子抓紧女生的领口,等她站稳才抱怨道,“你干嘛突然起来?”
他差点摔下去。
伊荷抬起手,艾略特以为她要揍自己,下意识往后脑勺躲了下,就看到女生摸了摸自己耳边的头发,下一秒,那里多了一枚小巧地珍珠发卡。
她在另一边同样的位置,也别了一枚。
水滴形的米色珍珠压在暖橙色短卷发上,仿佛含籽的新鲜橘瓣,饱满充盈到咬一口就会爆汁。
艾略特明明没有在吃橘子,但看到这个场景,嘴里泛起一股橘子的清甜。
对面的摊位老板举着镜子,热情推荐道,“好看吧,小姐。我就说这对发卡真的非常适合小姐您!”
伊荷照了照镜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老板笑道:“您喜欢的话,价格好商量嘛。”
伊荷想了想,艾略特以为她会跟刚才买笼子时一样跟对方讲价,结果她只是摘下来,“我想再看看。”
“好。”
老板笑了笑,把珍珠发卡放回盒子。
到下一个摊位时,看着女生拿起一颗芥蓝看了看,若无其事地放进称重的纸袋,艾略特忍不住出声,“欸,你不喜欢那对发卡吗?”
伊荷:“喜欢啊。”
“那干嘛不买?”艾略特这几天住在柯兰尼家,虽然不清楚她具体有多少存款,但看她的花销,也没有特别拮据,“你也不是买不起吧。
“就是因为喜欢才不买的。”
“?”
伊荷看他听不懂,就拿了两颗芥蓝打比方,“你看这颗芥蓝,比这一颗新鲜吧?”
艾略特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嗅了嗅两颗芥蓝,眼里闪过一丝犹疑,动了动三瓣嘴,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女生道,“如果我买了这颗更新鲜的芥蓝,下次路过这个芥蓝摊,就会想比照着这颗芥蓝买一样品质的芥蓝,但是这种事是很难实现的。”
即便是同一位病患作为感谢送给瑞茨医生的小蛋糕,在不同的时空里也是不一样的。
艾略特试图插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伊荷放下那颗好看的芥蓝,选了品质中上的那颗放进纸袋,“买这颗的话,也不差。而且下次买的时候,就不会因为买不到同样品质的芥蓝而失望了。同理,那对珍珠发卡也是。不能永久拥有,遗失后就买不到相同品质的东西,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艾略特、艾略特没听懂。
艾略特受的教育只到能支撑他到读写阶段,这种类比句式对他来说理解起来太复杂了,他只知道一点,“可是,你挑的那颗菜心有两条虫。”
伊荷笑容微僵,条件反射般以旋风般的速度将那颗芥蓝甩回摊位,“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艾略特很冤枉,“我想说啊,你不是没让吗?”
伊荷:……
最终还是买了那颗更新鲜的芥蓝。
午餐时,他们用那颗更新鲜的芥蓝和其他蔬菜一起做了沙拉。
伊荷捧着碗盘腿坐在沙发上,听着耳边艾略特响亮而得意地咀嚼声,木然地品尝着嘴里的芥蓝叶,感到了一丝淡淡地憋屈。
味道……还真是该死的好极了。
第154章 七周目(四)
[柯兰尼小姐,您好。]
[我是玛奇。]
[你要的那几本已经寄过来了]
[请注意查收~]
编辑消息对玛奇而言很麻烦。
她的手指不适应这么快节奏的动作,发完消息,把魔卡往床头一扔,走到窗边,用拇指拨开窗帘往外看去。
乌卡什妲市冬日的午后没什么暖意,时而刮来一阵北风,草地上的积雪反射着冷冽的白光。
旺达和厨房那位做饭的老女佣正在那里铲雪,她们俩都裹得厚厚的,老女佣法令纹一松一缩,看起来在扁着嘴抱怨什么。
母亲去上班了,现在家里只有她们和塔米。
玛奇看了一会儿,那名被雇来照顾她的钟点工就进来了,“玛奇小姐,书寄出去了,您现在要换药吗?”
玛奇应了声,眼睛却没从窗外移开,等钟点工端着托盘走到她身边才转过脸,语气天真,“我怕痒,剔虫尸可以轻点吗?”
这名钟点工是道尔顿医生推荐来的护理培训班学生,闻言好脾气道:“好的。”
玛奇坐在桌前,接受了少量颠茄麻醉,然后看着钟点工拿蘸了碘酒的棉球在她左脸擦了擦,用一柄消过毒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破那些脓疮,将昨天害她发作又被道尔顿医生压制下去的魔虫尸体碎片拣出来,擦到白棉布上。
变成碎片的魔虫看起来就像一脚能踩死的昆虫那样普通,光是看着它们,很难想象这种东西怎么把她折磨到这种程度的。
玛奇收起视线,像是闲聊般道,“您今天来得很晚呢,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啊,那个。”
钟点工脸色有点尴尬,她不好说自己在楼下撞到罗素家另一位女儿和那位卢卡斯小姐争执的事,闻言尴尬地笑了下,“稍微睡
过头了,您等了很久吗?”
玛奇摇头,“我以为您遇到了什么麻烦,担心了好久。”
说这话时,玛奇并没有露出过分担忧地神情,只是目光纯挚地看着对方,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
钟点工被看得有些心软,“下次不会了。”
玛奇嗯了声,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地笑脸,心里却在想,要是旺达也像她这样好骗就好了。
钟点工帮玛奇拣完碎尸敷了药就出去了。
那些脓疮没有大到需要缝线的地步,过段时间就会愈合,就是清理过程非常恶心且辛苦。
她端着托盘走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照顾病人很辛苦吧?”
“唔,累死了。”
“没想过换份工作吗?”
“罗素家给的钱多嘛,而且玛奇就……”
钟点工还没说完,蓦地想起什么,连忙往边上望去,刚才撞到的两位当事人之一正站在她边上的洗手台前,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道,“就什么?”
钟点工头皮一麻,有种背后说雇主坏话被本人听见的尴尬,“卢卡斯小姐,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告诉别人。”
塔米狭了下眼,“我又不是你的雇主,不会乱说的,你别怕。”
钟点工可是见过塔米和玛奇关系有多好,不敢赌概率,听到她这么说拘束地笑了下,埋头冲洗托盘了。
塔米只是想逗逗她,见真的把人吓到了,有些遗憾地耸耸肩,关上水龙头,抽出手帕擦手,“好吧,为了让你放心,我们交换点东西吧。”
钟点工连忙抬头,“您说。”
塔米转过脸,撑着洗手台两侧,将女生框在中间,“我不知道你刚才听到多少,全部忘记吧。作为交换,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说过什么,怎么样?”
塔米在学生会后勤部工作,经常碰见各种不配合的情况,端正语气难免带点侵略性。
钟点工明明应该害怕的,在对方似笑非笑地注视下,却莫名感到了耳热,闻言忙不迭道,“我会的,就算您不说,我也会管好嘴巴!”
塔米放心了。
她松开桎梏,拿出一支笔在手帕上写了一串数字,“听舒特阿姨说你才实习,肯定认识很多魔法学院的学生吧?我这里提供各种魔法学院新生六件套哦,有需求的话,记得让他们找我,报你的名字打九折~”
说完,塔米把手帕塞给她,挥挥手走开了。
钟点工:……
刚才还有些耳热,这会儿只剩下淡淡地迷惑。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既精明又帅气,兼具不着调和侵略性的?
不过迷惑归迷惑,想到对方刚才和玛奇小姐的妹妹争执的场面,还是打了个冷战。
如果不是那个女孩反应快,挡住了攻势,卢卡斯小姐的卡牌就直接削掉人家手指了。
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即便这样,女孩居然也不发火,冷冷地盯了对方一眼就去铲雪了。
倒是卢卡斯,对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很久,要不是她撞见,她估计还能看很久。
钟点工光是想想就觉得骇人,她看了眼怀里的手帕,叠好收起来,想着回去后还是多少帮忙推荐一下,免得得罪卢卡斯。
至于图兰塔学生会后勤部意外收到近百笔大订单,都是后话了。
*
[玛奇小姐,书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您的帮忙,我会在约定时间前还给您。]
伊荷把包裹放到桌上,用裁纸刀割开麻绳,把书一本本捧出来。
有些书上了年头,书脊松散,封皮破烂,拿起来要非常小心,免得书页散落。
艾略特蹲在她对面,嗅了嗅,鼠脸嫌弃地皱成一团,“好臭!”
伊荷扫掉上面的灰,“老书就是这个味道嘛。”
艾略特抬爪扫了扫空气,等灰尘散开点,才靠近点,语气怀疑地道,“这就是你找到的办法?从这堆臭得像粪池埋了几百年的烂布头一样的破书……”
他的尾巴根挨到一点书封,艾略特吃了一惊,连忙抱着尾巴往边上跳。
伊荷有点无语,“没有那么脏好吧?”
“你的话完全没有可信度,”艾略特满脸警惕,“你连芥蓝菜心有虫都闻不出来!”
伊荷:“……我又不是松鼠。”
不过,就算变成松鼠,艾略特还是跟以前挑包厢时一样难搞。
这么爱干净的鬼在贝内特家制造的第一个幻境居然在喝肮脏的河水,看来真是想不出别的剧情了。
她将这批典籍分成两列,对艾略特道,“我们分工合作,早点找到帮你恢复魔力的办法,你也可以早点离开我家。”
艾略特嘁了声:“说得好像我多想留下来一样。”
他皱着鼻子,忍住源源不断的尘臭味跳到其中一本上,小爪子捏住书封,掀到目录页,“说吧,怎么找?”
“很简单的。”伊荷说着,拿出她的笔记本,撕下一张递过去。
艾略特捧着写满数字和书名的白纸,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书到以前,我把魔卡上检索到的这几本书里,与魔力衰退、消失等魔力受损有关的页码誊抄下来,你照书名对应的页码先翻一遍,挑重点夹上书签,然后翻到目录表,按照分支再找一遍,因为我们要找的内容很明确,一本书筛两遍就够了。”
伊荷说完,从壁柜上取下一盒书签,示范给他看。
艾略特照着做了一遍,伊荷看差不多了,就让他自己去查了。
亲自上手后,艾略特发现查找资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翻到一半还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底下的引言和参考。
他们整理了整整四天。
第五天下午,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
一人一鼠把整理好的内容梳理了下,沉默地发现,这些书里涉及到魔力起伏的内容里没有关于如何缓解这个现象的办法,学者们研究的几乎都是导致魔力出现变化的原理和结论以及演化出的一些分类学科。
“果然,”艾略特啪地合上书,往空中一扔,“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找到解决办法,人人都能当巫师了!”
伊荷接住他丢来的书,放到一旁,“先别发火。”
艾略特胡须炸开:“我没发火!”
艾略特对魔力衰退其实没有那么难接受的,顺其自然就好了,等衰退到临界点,自然会停下来,到时候再慢慢养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衰减到什么程度才截止,而他的寿命很长,重新修养一点时间不算什么。
但柯兰尼一副要帮他找回魔力的样子,才萌生了一点希望,毕竟没有人能忍受失去曾经拥有的重要东西。然而忙活了好几天,希望再一次落空,前天早上艾略特起来时,还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变弱了。
变成猫咪也好、变成松鼠也好,起码是能出声的动物。
要是变成一只勺子,一块饼干,一块方糖才截止衰退……
艾略特不乐意想下去了。
他看向单手托腮,困得猛猛灌咖啡的女生,“柯兰尼。”
伊荷还在翻他们整理的资料,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闻言嗯了声,“不叫芮尔了?”
“别开玩笑了,”艾略特说,“这里又不是船屋。”
说到船屋,两个人都怔了下。
艾略特见女生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起来,有点慌了,“就算没有我,贝内特也会死。那只是一场幻境。”
伊荷其实知道。
因为每一次,贝内特夫妇都会死在她抵达前,最近的一次,她几乎快救下来了,但也只是几乎。
原则上,不该这样的。
这只能说明,幻境里的时间坐标是错误的。
如果死亡时间对不上,那艾略特的凶手之名也要打引号。
但他伺机引诱并捕猎人类是真的。
艾略特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至于你在意的那件事,有人到家里偷东西,主人总不能不反击吧。”
“前提是,”伊荷说,“主人不是挖陷阱的猎人。”
艾略特:“……”
艾略特不想跟她吵架,也提醒过自己忍气吞声,毕竟柯兰尼虽然一直说要赶他走,却准备了新笼子和软软的棉花收养他,还熬夜帮忙找恢复魔力的资料,但听到她误解自己,还是难免感到一阵委屈。
“是是是,我是猎人行了吧!”
他甩着螺旋桨一样的大尾巴跳下书桌,跳回了厨房。
伊荷以为艾略特会像之前一样跟自己有来有回的拌嘴,没想到他会真的生气,正要起身过去看看,就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清脆地啃橡子声。
伊荷:……
算了,如果吃能解决不开心的话。
她继续看资料,一篇研究亡灵的魔力起源论文引起了她的注意。
文章最后了几篇参考文献里,有一篇论文标题里正好有相关字样,后面紧跟一个眼熟的名字——塞缪尔杜鲁门。
*
塞缪尔杜鲁门和他的妻子慕多杜鲁门共同居住在瑞纳王都乡下一座爬满爬山虎的二层小楼里。
冬假期间,学院内各个社团都会发起外宿活动,威卡社作为三大x级社团之一,也少不了类似的活动。
不过今年出了点状况。
原森国王在丰收节急病去世,威卡社社长西奥多金紧急回国继位,原本的社团成员也被带走了大半。
挂名的副社长科莱恩上士现在是原森新上任的议政官,他倒是愿意代替以赛亚带着其余社员参加外宿,但塞缪尔拒绝了。
原森国内现在还没从混乱中度过,政务堆积如山,约克公爵的势力尚未完全清除,新国王又取消了与中央国的订婚,各国虽都第一
时间送去祝贺,但暗地都在接触各方势力。
西奥多是受古里捷夫女王邀请,又与温切斯特伯爵女儿订婚后才入学,图兰塔,继位立刻取消了婚约,自然也不会再返校了。
留下来参加外宿的,大部分都是新社员。
拟定领队时,塞缪尔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可惜对方不仅没有加入法丸社,还明确拒绝了他的邀请。
没有眼见!
慕多过来拿阵尺,见丈夫对着名单皱眉,随口道:“今年还要办外宿?”
“现在不办,以后威卡社就不存在了。”
塞缪尔说。
原森继位这么大的新闻,瑞纳国内早就传遍了。听丈夫这么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说:“他们不去还省心,以前那位陛下带队,每次都要闹出点事来。”
“话是这么说,到底是能抗事。”塞缪尔点了点名单,对妻子道,“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和那两位相提并论。”
过去有科莱恩和西奥多在,塞缪尔对社团工作一直不太上心,不像其他两个社,几乎每天都要去社里帮忙。现在临时大换血,久违地皱眉,“根本挑不出来。”
如果不是他的身份放在这个时局有些敏感,塞缪尔都想问西奥多讨回几个人了。
慕多见状,叹了口气,“你慢慢选吧。”
她拿上阵尺去试验新创的召唤场法阵了。
塞缪尔斟酌一会儿,在一堆新社员里挑了履历和交际能力不错的两名社员,将名单上传魔卡,然后拟定了外宿地点。
群内的反馈和塞缪尔预料得差不多,这些孩子都是冲着西奥多的名气入社的,可惜来得晚了,没赶上好时候,就这么错过了成为亲卫的机会。但因为指导教授选的外宿地点在原森,能近距离参观从前仰望的人物,社员们还是响应了。
十四天的活动过后,把所有学生送回学院,塞缪尔才结束了今年冬假最后一趟工作,返回瑞纳。
瑞纳的平均气温比中央国高。
二月份的中央国,还没从寒潮中脱离,南边的瑞纳一粒雪都还没下过。
这天下午,塞缪尔和慕多收到了三王子女儿洛琳公主生日宴的邀请函。
三王子是慕多的哥哥,洛琳又是她的侄女,慕多每年都会去的。她不参与竞争王位,因此和几个兄弟姐妹关系一直不错。
塞缪尔有时去有时不去,他总是临时有无法脱身的公务。
但今年冬假他一直没怎么出门,慕多就问了句,“去的话,裁缝店过来就多订一套礼服。”
塞缪尔:“柜子里不是还有好几套没穿过?”
“那都多少年前的了。”慕多坐在沙发上翻看裁缝店送来的面料册,“早就改换了。”
塞缪尔不这么觉得,不过也不反驳妻子的话,反正订一套礼服也要不了多久,就在他这么想时,一条消息从魔卡跳出。
慕多还在和裁缝店来的店员了解面料,为即将到来的生日宴挑选合适的礼服,就听丈夫道,“太太,我的礼服先别订了。”
慕多:?
*
艾略特太难过了。
他一连嗑了十五颗橡子,塞得颊囊都塞变形了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颗,再吐出两颗,再鼓着宽宽的腮帮窝在香喷喷的花卉竹编笼里打滚。
烦死了烦死了。
为什么那么烦!
艾略特四脚朝天看着漫天飘散的自己的毛毛,有些迷惘地想,他真的做错了吗?
没人教过他什么对错是非。
他也没学过。
以前芮尔教乔时,艾略特就躲在一遍阴暗地偷听,心想一定不要听进去,不然表现出来芮尔就知道他偷听了。
如果、如果当时学了就会不一样那个了呢。
可是幻境是比时间更不可靠的东西,时间或许有逆流的可能,幻境却无法做到。
艾略特越想越不开心。
他在棉花堆里翻了翻,翻出一对崭新的珍珠发卡,两只爪爪在珍珠发卡上摸了摸,把卡在缝隙里的棉花丝抓干净,压到自己热乎乎的胸口上。
不给她了。
艾略特想。
过了会儿,他揣着发卡,看向边上的烘焙计时器闹钟,跟自己发誓:如果一分钟后,柯兰尼跟他和好,就把发卡送她,然后原谅她;
一分钟后,他觉得时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于是重新起誓:如果五分钟后,柯兰尼来找他和好,就把发卡送她,然后原谅她;
五分钟后,又改成十分钟。
……
四十多分钟过去了,柯兰尼也没来。
艾略特不打算再等了。
他不要原谅柯兰尼了!
也不要送她了!
艾略特把珍珠发卡粗暴地塞进棉花堆,一名优秀的亡灵法师可不会拘泥于这种小恩小惠,他要离开她准备的小笼子。
就在艾略特准备起身时,却发现了一件不可置信又证据确凿的事实
———刚才一次性吃太多,卡住了!
一个半小时后,来厨房洗水果的伊荷总算发现了这滩奄奄一息的鼠饼。
她端起竹笼,轻轻将艾略特抠出来,嘴里还不忘吐槽,“真有你的,这么大的笼子都能卡住。”
艾略特都想过不理她了。
但这无法动弹的九十多分钟里他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还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等柯兰尼出现时,胀都胀饱了,怨气已经稀释的差不多了。
听她这么说,艾略特有气无力道,“你再来晚点,我就要见天主了。”
“说了不要囤那么多橡子了。”
伊荷逼他把颊囊里的橡子吐干净,在对方依依不舍地视线里,将吐出来的橡子全部丢掉,说,“现在还难受吗?”
艾略特、艾略特不想回答了。
他的橡子呜呜……
捡起来还能吃的。
伊荷看他装死,不肯说话,把艾略特带出来的棉花球捡起来,正要放回笼里,正要整理下,手指就被握住了,“等等!”
伊荷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刚才还对着倒掉的松子眼巴巴的松鼠忽然冲过来,急吼吼地抢回一朵棉花球塞回笼子,然后满脸警惕地挡在笼子前,一副生怕她抢活干的样子,语速又快又急,“我自己会收拾。”
伊荷:“……”
她又不是闲得空,闻言就去隔壁水槽洗水果了。
簌簌的水声里,一人一鼠都在忙碌。
“艾略特。”
“干嘛?”
“我有一位老师,他听说了你的情况,想见一下你。”伊荷边冲洗梨子边说,“他研究的课题跟亡灵魔力变化有关,我想对你会有帮助。”
艾略特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道,“我看还是别了。”
他从胡须上捻下几根棉花丝丝揉成团,一并丢进笼子,嘀咕道:“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不想再体验从希望到失望了。
伊荷洗好梨子,擦干水分,递了一颗过去,“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艾略特:“……”
艾略特想说根本不是这个问题,但接触到女生明亮地目光,三瓣嘴嗫嚅了下,还是接过梨子,别过脸啃了口。清甜的梨汁在嘴里爆开,他嗓音含混,“随便你。”
去瑞纳王都正常的路径去港口查询轮渡发船时间表,买最近一趟的船票。
但艾略特撑不了那么久。
伊荷和塞缪尔教授约好会面时间和地点,就去联盟订购了一张包往返的传送法阵。
到达目的地,来接他们的是一位看着不苟言笑的中年女士。
伊荷以为对方是塞缪尔教授的秘书或助理,等到了工作室,听到塞缪尔教授给了对方一个拥抱,才知道那是他的妻子,“这是我太太慕多,你们可以叫她慕多老师,她在瑞纳大学瑞纳语系授课。”
伊荷微微颔首,“老师好。”
艾略特则转了转眼珠,没有吭声。
“你们好。”
慕多笑起来时没有绷着脸严肃,但她只笑了几秒就转过脸,对丈夫道,“时间快到了,走不走?”
塞缪尔教授说:“你看见了,我现在
走不开,太太去也是一样的。”
“不是说顺路把这两孩子接过来就一起去吗。我都跟哥哥他们说好了,你又这样。”慕多道。
“明年,”塞缪尔教授说,“明年我肯定去。”
慕多:“……”
慕多看了伊荷和她肩上那只棕灰色胖松鼠一眼,转过脸,“明年你要是再跟我找借口……”
话没说完,她戴上手套,给了丈夫一个不快地面吻,带上门下楼了。
等脚步声远去,塞缪尔教授看向站在玄关处的两个孩子,伸手道:“还站着干嘛,进去谈。”
伊荷以为塞缪尔教授让妻子来接他们,应该都商量好了。
没想到是教授骗了妻子,顿时有点尴尬。
正想说要不改天再约,就见慕多女士走了,教授又叫自己,连忙应了声,跟上去。
塞缪尔教授的工作室,位于一扇半圆形的落地窗后。
除了他以外,里面还几名正在工作的职员。
他们没有像海星社里那种很大的工作台,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具人台,边上一个塞满瓶瓶罐罐和画笔的小推车。乍一看,这里有点像一件普通画室。
但走近了,就会发现那些人台最外层不是服装店常见的丝袜和橡胶,而是散发出蛋腥味的皮肤,而小推车的瓶瓶罐罐里,装着泡在彩色药水里的眼珠、舌头、耳朵……其中不难见到各种各样的兽类器官。
那些职员将罐子取出来,把里面的器官随机安在人台身上某个位置,然后将画满法咒的贴纸覆盖到那里,器官就和皮肤毫无痕迹地黏连住,仿佛本来就该长这个地方一样。
伊荷看得有点反胃。
她想到了小时候父母拿来吓唬她的话。
艾略特从进门起就没有说话,这会儿倒是小声提醒,“你要吐的话提前说,免得摔到我。”
伊荷:“……”
谢谢,不吐了。
看到他们进来,那些职员抬头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
塞缪尔注意到伊荷的视线,“不要露出那种防备的眼神,孩子。”
他说:“这间工作室是为了救助残疾巫师创办的,投资人是联盟总部,三十五年来,这里已经为联盟拯救了几百名这样的巫师,还为他们改善了体格。”
塞缪尔叩了叩墙上的银质徽章,“联盟认证、合法经营。”
伊荷听他这么说,反胃的感觉淡了些。
但心里仍然觉得有点怪。
这里没有设独立的办公室。
塞缪尔的办公地点在落地窗旁一张核桃木大书桌前,他们落座后,他就把自己大胡子堆到桌上,视线在女生和她带来的胖松鼠间逡巡了一遍,最后落到胖松鼠身上,对柯兰尼说:“他就是那只亡灵?”
伊荷正要开口,艾略特就反唇相讥道,“你就是那个老头?”
塞缪尔教授很少遇到直接顶回来的人,一下子怔住了。
艾略特还想说什么,被伊荷一把捂住嘴,“对不起,老师。他脑子从小就有点那个……”
艾略特:?
艾略特本来还在气那老头不礼貌,听到这话,极力挣扎起来。
乱说什么呢,他才没病!
“不要紧,你让他说。”塞缪尔教授看向蹦到自己胡须上的松鼠,放缓了口吻,自以为和蔼道,“艾略特先生,您是哪一年死的?”
伊荷,艾略特:好直接!
塞缪尔以为他们都僵住了,以为他在顾虑什么,看一眼边上的女生,“柯兰尼,介意我带这位先生去实操室聊会儿吗?”
伊荷看向艾略特,“你一个人可以吧?”
艾略特不喜欢这个老头身上的气味,又浑浊又刺鼻,但他们都到这里了,再拖延也没用,于是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塞缪尔教授见状,微微矮身,任由这只松鼠爬到自己肩膀坐好,对柯兰尼点点头,朝对面的实操室走去。
门关上了。
伊荷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
修长的指节上,缠绕出丝丝缕缕的透明细线。
夕阳金色的余晖穿过落地窗照进这间工作室,把一切都照得金光熠熠,连同那些细线一起,都变得像黄金一样闪烁起来。
另一边的实操室内,却因背光而显出几分昏暗。
艾略特刚进屋,就感到尾巴一松。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逐渐脱离出去。
那是柯兰尼给他加的防御罩。
艾略特意识到不好,正要跳开,那个没礼貌的长胡子老头就道,“我把你身上的法阵解开了,你应该不希望我们的谈话被第三个人听到。”
艾略特敏锐地察觉出对方语气的变化。
“柯兰尼不是别人。”他跳到桌上,“柯兰尼说你有办法解决我的困难,但你连让她听到都不敢。”
塞缪尔:“需要的时候,我会说的。”
艾略特才不信。
他眼神鄙夷地端详了眼老头,语气刻薄道:“有的巫师老了就以为自己是值得尊敬的老巫师,其实只是从年轻废物成老废物了。”
塞缪尔没有生气。
他走开窗边,拉起百叶帘,对艾略特道:“我的确可以替亡灵解决魔力难题,不管是什么样的。”
像是知道这孩子要反驳一样,塞缪尔说着从身后的书橱里拿出一沓资料,“这些都是过往来这里接受过魔力治疗的亡灵法师,按规定是不能给你们看的,不过也有些亡灵不介意透露。”
塞缪尔打开文件夹,挑了几份档案给他看,“这些人在联盟都查得到。”
艾略特将信将疑地瞄了眼,虽然图画得简陋,但看得出来,有些亡灵的情况比他更加严重。
饶是如此,艾略特还是嘴硬道,“这不能代表什么。”
说不定他就是最特殊那个。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塞缪尔说,“换了我也会这样。”
老人走过来,卷起一边的袖管,“看好了。”
艾略特起先还以为他要动手,胡须都炸开了,刚要竖起防御,就看到老人卷起袖管,另一只手在小臂上抹了抹,渐渐地,那条小臂上的皮肤就变得斑驳起来,没一会儿,属于老年人类男性的皮肤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覆满大块瓦片状鳞片的棕褐色手臂,手指变厚变短,指缝间长出了厚实的蹼。
艾略特唰地跳到了离他三米远的壁橱上,他的心跳没有跳得那么快过。
这是巨龟族兽人的前臂。
普通人族身上,不会出现这种搭配。
除非对方是高阶巫师。
高阶巫师能随意变幻外形,
人类身体下藏着兽族,或者换过来都不奇怪。
柯兰尼说这老头是她学院的厉害教授,那可是图兰塔,这老头是高阶、甚至超高阶巫师的可能性很大。
但令艾略特悚然的是,这条巨龟族兽人的小臂呈现淡黄的胶质状,这不是因为他是一名老年龟族兽人,而是因为他也是一名高阶亡灵法师。
难怪会研究这个。
然而高阶亡灵法师不仅意味他拥有超出普通亡灵法师的魔力,还拥有召唤魔王的召唤术。
艾略特不得不忌惮。
塞缪尔看他明白了,抬手抹了抹,将手臂恢复原状,放下袖管,“现在,我们能谈谈你的情况了。”
艾略特捏紧了爪子,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你想问什么?”
“从你魔力开始消退那天说起吧。”
塞缪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本跟刚才给他看的那些档案一样格式的档案纸,坐下书写起来。
艾略特沉吟片刻,说了下墓园遇袭的事。
他没有提那些学生,直说遇到了一支探险小队,同为亡灵法师,这老头活得比他还久,肯定清楚这些绑定在工会下的探险小队多么烦人。
艾略特狡猾地着重描述了这点。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单纯地反复叙说他的处境。
果然,塞缪尔听完,虽然没有说什么,原本堆在桌上的长胡子却气恼地换了个方向。
不知聊了多久,塞缪尔吹了吹档案纸,起身:“你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有意思的课题。”他点评完,又补充,“可惜我已经研究过类似的了。”
早知道又是这种无聊的起因,应该答应太太赴宴。
塞缪尔心道。
艾略特看他起身,以为他要直接帮他恢复,结果塞缪尔只是把档案纸夹进文件夹,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像橡皮泥一样的方盘走回来,“我不清楚你现在的魔力和魔力池状态,把手伸到这个法阵里,我看看。”
艾略特:?
塞缪尔以为他不知道怎么用,把自己的一只手压进泥盘中。
塞缪尔的魔力深厚,普通的损耗对他而言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手一放进泥盘中,手掌就变成了跟泥盘一样的颜色,再抬起来,泥盘又恢复了原状。
“你试试。”
艾略特看懂了。
他看了看自己爪子,谨慎地压下去。
第155章 七周目(五)
旺达把脚上的纱布一点点撕了下来。
脚底被图钉扎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雀斑状的痂。
旺达松了口气。
感谢天主她选择的是生长系,需要的药材都能找到,要是别的什么专业就难办了。
旺达摸了摸痂,套上干净棉袜,洗洗手下楼了。
舒特阿姨休假,一大早就带玛奇去看音乐剧,这几天塔米也住在他们家,也被叫走了。
旺达难得可以放松一天,带上冬假前接的作业单去社区公园。
替同学做作业是她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
玛奇的病一天不好,旺达就要为她多筹一天的医药费。
罗素家亲戚少,原本还在来往的几位叔叔伯母,在玛奇出事后也不再来往了,舒特阿姨在联盟的薪水虽然可观,但这样长期消耗也有些艰难。
所以旺达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从她进入图兰塔开始,学院和学院附近的一切都是赚钱的商机。
因为接的作业单都是同年级的,只需要誊抄答案,再用修改魔法逐一修改字迹就好,比起其他兼职来说,便捷得多。
旺达手速很快,没一会儿就完成了十几本。
今天天气冷,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聚在草坪前打雪仗。
一个像监护人的女孩蹲在一株桉树旁,陪他们玩雪球,被砸到就敷衍地捏一个丢回去。但那群孩子兴致很高,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模样,还是玩得相当起劲。
旺达没有多看,抓紧时间赶作业,她要在玛奇她们回来前做完。
正写着,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旺达愣了下,意识到什么,立刻偏头躲开。
虽然躲掉了大部分,但还是有部分雪团砸到她的头发,冰冰凉凉的雪粒碰到温热的皮肤,一下子就融化了,沿着侧脸滚进衣领。
旺达被冻得一个激灵。
把作业本放到一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不好意思——”
刚才还蹲在桉树旁的女生跑过来,一面道歉一面弯腰,“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关系,我——”
说话的人和跑到跟前的人都愣住了。
琼先反应过来,帮她拍了拍雪,“不好意思,孩子太多了,有点看不过来。”
旺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些孩子都没玩了,则聚在一旁望着她们这边,其中一个穿蓝外套的小孩躲在桉树后,正探出半个头看自己,看上去就是始作俑者。
旺达收回视线,“我自己来就好。”
“好。”
琼也没谦让,退到一旁。她注意到堆得厚厚的练习册,语气有些惊讶,“你们班作业这么多?!”
话音未落,练习册就被一只手盖住了。
琼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个爽朗地笑容,“我随便问问的,不要在意。”
旺达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把那些写完的练习册收回包里,“你是卢卡斯的朋友吧,跟我说话她不会介意吗?”
“还好吧,”琼说,“反正部长现在不在。”
她对着那群小孩打了个手势,他们欢呼一声,又继续玩起来了,只是经过刚才的插曲,玩起来没那么兴奋了。
琼指着他们,对旺达说,“这些是我外公家的小孩,他们父母上班去了,小孩在家里没人照顾,就送外公家了。我外公嫌他们烦,刚好我回放假了,就把我赶出来带他们。”
旺达:“没有保姆吗?”
话音未落,旺达就意识到自己说错,正要道歉,就听琼笑道:“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那么好的条件啦。”
“我们家这一代里,只有我父母过得好点,其他人都还蛮辛苦的,所以能照顾一点就照顾一点了。”
旺达想到玛奇,理解地点头。
“你呢?”
“我?”
琼转过脸,“从我进学生会分配到后勤部开始,就在很好奇了。我们很少见面,就算遇到了也不能当着部长的面和学姐说话,难得有机会,想请学姐替我解答一二。因为
部长她……好像总是很针对学姐。”
“如果你想问是我和你们部长之间的矛盾,”旺达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琼笑了笑:“那种秘密我也不想知道啦!”
她想问的是别的。
旺达听完琼的话,惊疑不定地看了琼好几眼,得到对方肯定地笑容后,心情更加复杂了。
告别琼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到家时,玛奇他们还没回来。
旺达继续干了会儿活,然后趴在书桌上睡了会儿。
等她起来煮咖啡时,楼下总算响起了舒特阿姨的声音,“…道尔顿医生说多出去走走有益于放松心情…”
玛奇的声音很轻,“妈妈,我有点累了。”
舒特顿了下,“看我,都忘了。那你回去休息,等晚饭好了我叫你。”
“好。”
说话声远去了。
脚步声倒是近起来。
玛奇和塔米似乎一起上楼了。
旺达把用来窃听的叶片丢回盆栽,回到书桌前,继续喝她的咖啡。
刚喝两口,门就被拧开了。
玛奇站在门框的阴影里,表情有些阴郁,“我可以进来吗?”
旺达:……
门锁都换了几次,还是趁她不在配了一样的钥匙吗?
视线从玛奇提着的钥匙收回,旺达说:“可以。”
玛奇走进来,反锁。
她把钥匙放回包里,扫了眼简洁的房间,走到床边坐下,“为什么不去?”
旺达:“什么?”
玛奇:“音乐剧。”
她定定地注视她,“不要装傻,我明明让妈妈叫过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旺达说:“我对音乐剧不感兴趣。”
“骗人!”玛奇大声道,“你明明最喜欢这部《仲夏夜》了,以前不是说那是你最想看但很少复排的剧吗?!明明喜欢到连台词都会背,为什么今天不跟我们去?是不是在别的地方看过了?哪里?曼瑙?图兰塔?什么时候看的?跟谁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发作起来时不顾场合。
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了塔米的声音,“玛奇,你……你在里面吗?”
“稍等。”
旺达正要开门,玛奇就蹭地起身,挡在了她面前,“不许出去,现在出去我就跟妈妈说你掐我。”
说着,玛奇阴恻恻地笑了下,然后扯掉自己挡脸的面纱,用力掐了左脸一把,脸上坑洼的脓疮立刻变得更加不忍触目。
旺达怔住了。
塔米还在门外,“我刚才好像听到你房间有玛奇的声音,她在你这里吗?”
玛奇做了个口型。
旺达回神,“不在。”
“这样啊。”
塔米皱着眉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朝主卧走去。
玛奇等人走开,才转向女生,“说话!”
旺达吸了口气,“有很多事比喜欢更重要,而且我早就没那么喜欢音乐剧了。”
“没那么喜欢?”玛奇说,“是你和别人一起看过了吧?”
"你在说什么?"旺达没听懂,正要解释,就看到玛奇后退几步,径直走到她的书橱前,从顶上翻出一只用贝壳搭的岛屿摆件,翻出摆件底部的署名道,“伊荷柯兰尼,是这个人吧?”
“认识的学妹说,你这位室友很厉害呢,一学期跳两级。”玛奇语气尖酸,“我以为只是学业厉害,没想到还很会交际。你也被她笼络了吧?《仲夏梦》也跟她看了吗?让我想想什么时候,啊?不会是刚开学那会儿吧?九月《仲夏梦》的剧组巡演到曼瑙——”
“你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联系她的?”
旺达冷不丁道。
玛奇愣了愣,正要冷笑,摆件就被抢了回去。
旺达摆件丢进抽屉,“不要闹了,跟柯兰尼没关系。我们只是室友,我平时要兼职,没时间看演出,也不知道剧组什么时候来巡演过。”
她拿出自己的魔卡,点开去年九月到十二月的备忘录给她看。
从第一个月到最后一个月底,全是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
玛奇从头看到尾,确认旺达没有骗自己,心情稍微好了点,但脸色还是很难看,“那这个摆件呢?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找过她?”
她想到什么,“道尔顿医生来之前,你动过我的魔卡。”
旺达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摆件从哪来的,要不是玛奇发现,她都不知道柯兰尼送过她这个东西,但这么说,玛奇不会相信,“应该是我收拾行李时拿错了,我有一个跟这个很像的贝壳摆件,明年开学会还给她。至于魔卡……”
她没有解释自己拿错了,只是道:“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回去休息吧。”
玛奇静了片刻,走过去,伸出一只手。
旺达以为她要打自己,站着没动。
腰上一软。
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玛奇走到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养妹面前,缓缓抱了上去,把头埋进她怀里,“不要对我那么冷漠,旺达。我是为你变成这样的,我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不要讨厌我……”
旺达顿了顿,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知道玛奇过得很不开心,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连续几年的兼职生活,让她每天睁眼都觉得疲惫。
旺达动了动嘴唇,正要安慰两句,门突然被碰地撞开了。
塔米和舒特、老女佣站在门外,三脸错愕地看向屋内。
*
“不要用这张贴纸。”
“对对,换这张比较好。”
“试试看,很牢固吧。”
……
说话的职员注意到老板带来的客户在看他们,客套地笑了下。
以前的客户也会这样观察,虽然都抱着修复自己的目的来到工作室,但面对这样的工作场景,还是会感到害怕。
他们早就习惯了。
职员继续教边上刚来不久的新同事做事,“这里装上去,对。”
伊荷看对方没有介意,就继续看了。
她旁听过两节法咒课,法咒和法阵不同,法阵可以画在任何地方,法咒需要特定的载体。
学习法咒需要多学一门古大陆语,法阵不需要。
这种区别,对咒法系巫师而言,既是缺憾也是优点。
缺憾是法咒的耗材不够时,无法发挥作用;优点则是法咒学习门槛高,稳定性比法阵强。
法阵的效能受各方因素影响,而法咒一旦成型就很难被破坏。
这间工作室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理成立的。
不过,将器官嫁接到身体不同位置的法咒在她看来还是有点超过了。
伊荷看了没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塞缪尔教授和艾略特从实操室出来了。
塞缪尔把胡子拨到肩上,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写了张费用单给她,“这是定金。”
见女生准备掏钱包,他制止道,“先不要急,这是一次修复的价格。完全修复要五次。你拿回去考虑下,确定好再来。”
伊荷接过费用单,这才知道塞缪尔教授为什么这么说,光是定金,就抵得上她在帕诺诊所三个月的收入了。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循环,而这个世界,只剩一次回溯可以用了。
确实要慎重考虑。
她点点头,收起费用单,起身道,“今天麻烦您了。”
塞缪尔教授看了眼爬到女生肩头坐好的松鼠,装作不经意道,“要是确定好了钱又不够,转社可以抵四次。”
伊荷:真是见缝插针的推广。
她对老人笑了笑,付完检查费,离开了工作室。
在和工作室隔着两条街的地方,找到一家价格中等且允许携带宠物的旅店办理了入住。
艾略特一进门,就蹦到窗台上,用爪子抠插销。
伊荷:“你在干什么?”
艾略特好像才想起屋里还有另一个人,“帮我关下关窗,这边有好多喜鹊,它们喜欢啄我脑袋。”
伊荷:……
当松鼠也挺难的。
她走过去,把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拉下,插好插销,艾略特总算安心了,“所以说
我最讨厌喜鹊了。”
他嘟嘟囔囔抱怨着,跳回女生肩头,跟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伊荷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拿出笔翻开一页,按照记忆在空白处描画起来。
艾略特歪头,“你在画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伊荷画画停停,擦掉和记忆不相符的地方,反复几次,放下笔,举起来。
“一台塞满肠子的老式壁炉。”
艾略特不遗余力地夸赞道,“如果你当画家,在亡灵里应该很有市场。”
伊荷没有理会他的挖苦,“这是那间工作室里,他们用的频率最高的一串法咒。”
艾略特没注意到,还以为柯兰尼打算自己帮他修复,正要劝她别异想天开,能给别人看的法咒不会那么大的作用,就见女生把那张纸撕下来,合上笔记本,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笑道,“去吃点东西吧?”
艾略特:?
入住的旅店不提供早晚餐,他们在楼下一家海盗主题餐厅解决了午餐。
正值饭点,店里人不算少。
艾略特吃到一半,发现女生望着对面某个背影发起了呆,他循着对方视线望去,是一个走路有点笨拙的男生,“认识?”
“嗯?”
“那个人。”
灰松鼠朝对方努了努耳尖,抱着生菜叶子沙沙啃着,“你看了很久。”
“你有没有觉得…”伊荷语气踌躇,“他那份玉米芝士蛋堡看起来比我们量多。”
“什么?”
艾略特看了眼男生餐盘里的蛋堡,一看还真是,芝士和肉片都加了双倍,不由皱了下鼻子,“熟客吧?”他看向柯兰尼,“你没吃饱?”
伊荷:“有点。”
于是又加了一份黑椒土豆泥。
从餐厅出来,他们本来打算散会儿步,艾略特突然说肚子不舒服,伊荷就让他先回去了,自己沿着街头慢慢逛。
瑞纳王都的街道没有中央国的宽阔,也不像法赤那样走两步就能看到地下河,而是弯弯曲曲,像毛线团一样错综复杂,走在路上,经常能看到脸色迷茫地游客举着地图站在十字街头跟行人问路。
不过,因为联盟总部所在地,行人中巫师含量极高,没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家兜售魔器和原材的店铺,其中很多店铺招牌下方都印着费鲁格耶的缩写后缀。
伊荷给自己施了一层遮挡面部的法阵,拿着画完的法咒纸挨家挨家询问起适合搭配的载体。
但凡给出贴纸的店铺,她都排除掉了。
最后挑了一家老板对此一窍不通,甚至将法咒认成临摹画的商铺,买了几盒贴纸。
旅馆里。
艾略特拨开插销,钻到窗台外,敏捷地跳到了对面的行道树上。
他找了一只啄木鸟啄出的树洞钻进去,用树枝盖住洞口,在里面蹲守了一会儿。
黑眼珠一瞬不瞬盯着坐在那家海盗主题餐厅窗前,正在埋头啃蛋堡,连碎屑沾到连上都没察觉的男生。
艾略特舔了舔爪子,忿忿地给自己洗脸。
哼,就柯兰尼还能骗过他呢,太好笑了。
那个眼神一看就很有问题。
要是熟人,直接上去打招呼不就完了。
说什么蛋堡量多,虽然但是,平时也没见她观察那么仔细。
让他瞧瞧,除了乔,她还有惦记的谁。
男生吃得很认真,解决完最后一口蛋堡,用餐巾擦了擦嘴,又打包了一份,才起身离开座位。
艾略特避开烦人的喜鹊,敏捷地跳到低一节的树枝上,看着男生推开店门,沿着街道往前走。
他走到一栋临街公寓前,跟门房说了几句就上楼,然后停在四楼的走廊前,旋开门锁,走了进去。
艾略特跳到公寓楼顶,沿着水管往下爬,爬到对应的窗台前,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并没有出现他想象的什么不堪的场景。
这里似乎是一间报社,桌上和地上堆着一捆捆包扎好的报纸,所有人都坐在桌前忙着什么,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男人似乎地位不低,一路走来都有人在跟他问好。
他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殷勤地跑到坐在他桌前的蓝发女人前,把打包好的蛋堡递给对方。
蓝发女人表情有些厌烦,好像很讨厌对方的殷勤,但动作上却没有太抗拒。
她接过蛋堡,咬了两口,放到一旁,拿起手边的报纸,跟男人说了什么,似乎在商量正事,男人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边听边点头。
艾略特有些困惑了。
难道是他弄错了?
不过,看到他们掀开帽檐露出的惨白皮肤,倒是发现了一点,这两人是翼手目族。
艾略特趴近了点,想听清楚些,“……这个月的报纸不能再沿用之前的风格,赫贝。我不希望我的岛变成观光景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女人的口气有些严厉。
“可是加塔尔,像之前那样宣传:天然岛屿、宜人风景、人人都吃得起的美味水果明明很有用啊?你不能总靠打劫海盗生活,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海盗都会消失掉的。”
加塔尔:“从我成为岛主开始,这就是无可避免的结局。你不需要担心我。如果不认同我的观点也没问题,只要以后不许上我的岛。”
“我知道了,”赫贝闻言,连忙说,“我会让他们改的,你别生气。”
……
艾略特听了一会儿,发现内容跟他想听的相去甚远,顿感无趣。
什么嘛,只是报社主编和他的吸血鬼岛主老板。
艾略特没打算找他们对峙,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跟这些人比不了,只打算偷偷看一会儿就离开。
见这两人商量到报社明年的安排了,就准备跳到水管上爬回楼顶,刚要动身,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身体。
窗一点点往上移。
那个叫加塔尔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瞬移过来的,她站在窗前,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打量了会儿,然后捏住他的尾巴,提到半空。
“哼嗯———”
艾略特的尾巴根疼得像断了一样。
他爪子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这个叫加塔尔的翼手目族女人魔力不强,力气异常得大,只能眼睁睁看着加塔尔晃着自己的尾巴,对身后的男人道,“蠢货,被人跟踪了也没发现。”
“不要用拉莫骂人的话骂我。”赫贝咕哝一句,他看向艾略特,有些不解道,“这不就是一只松鼠吗?”
加塔尔:“……”
加塔尔把亡灵松鼠丢到朋友怀里,“这家伙身上的亡灵味浓得快溢出来了,只有你看不出来。”
赫贝看看被捏碎了脊椎还有力气挣扎的小松鼠,又看向加塔尔,“那、那现在怎么办?”
他长到现在,有事就躲在加塔尔后面,还没有对谁动过手,就连竞选继承人也一样,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
加塔尔:“你回来的时候,遇见谁了?”
赫贝思忖了一会儿,摇头,“没人。”
他吃完午餐就走了。
加塔尔看他想不出来,皱眉道,“算了,也许是哪家报社看你销量好动了歪心思。这只亡灵松鼠估计也是他们从墓地捉来的,没什么魔力,我处理完你拿去丢掉。”
赫贝噢噢两声,把还在疯狂挣扎的小松鼠递过去。
伊荷没由来地趔趄一下。
她停下脚,回头望去。
午后的太阳温暖地照拂街道两旁的棕榈树,阳光穿过宽阔叶片洒到干燥的地面上,空气里一股棕榈叶微微发焦的气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伊荷转过头,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朝前。
路过一家卖各类坚果的杂货铺,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会儿,指着其中几袋对售货员笑道,“这几样请帮我装起来,谢谢!”
*
玛奇被舒特阿姨带回去了。
尽管她很不情愿。
塔米没有离开。
她依在门边,等旺达收拾好房间里满地散落的文具、衣服、画册等等物品,不紧不慢地道:“我们谈谈。”
旺达:“……”
旺达走到书桌前,端起早已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为了避免出现上次的情况,塔米关上了门,加了隔音法阵,确认不会有人听见,才开口,“玛奇为什么会在你房间?”
“她来找我。”
“她为什么找你?”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旺达说:“所以,你是打算在我的家里审讯我?”
“这不是审讯。”
塔米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舒特阿姨正在用魔卡联系道尔顿医生,但对方今天似乎来不了,舒特阿姨露出了又苦恼又急躁地神色。
“我只是想知道,”塔米收回视线,看向旺达,“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我们白天出去时,她还好好的,一回来跟你说了几句就复发了。”
“现在想给我定罪的话,太晚了。”
旺达没什么表情地道。
早在五年前,还在女校读八年级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大家公认害了好心收养自己继姐的罪人了。
塔米不想和她吵架,但她不得不承认,看到玛奇埋在旺达怀里那一幕时,她的心情很奇怪。
按理,她应该立刻分开她们。
身为玛奇最好的朋友,她不能看着她被同一个人伤害第二次。
然而,当她看到旺达垂着脸,淡玫瑰色的嘴唇近乎轻柔地碰到玛奇的发顶时,最先涌现心头的居然是——她们私底下居然是这么相处的?
塔米觉得很不舒服。
玛奇在她面前从来没提过。
从以前到现在,她都以为,玛奇和旺达,早已经撕破脸,只是生活在一个家里,
看在舒特阿姨的面子上,彼此都被迫忍耐对方的存在。
可是,玛奇那些话,舒特阿姨可能没听见,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导致塔米现在看玛奇,有一种很奇怪的心情,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也没认识过旺达一样。
但听到旺达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塔米的脸色还是冷了些,“就算为你自己赎罪,以后不要再接近玛奇了。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过去走到今天,不要把她拉回地狱。”
旺达:“你一直这么认为的?”
塔米愣了下,“什么?”
她光顾着回忆旺达和玛奇相处的画面了,一时没有听清,以为她回的前面那句‘不要接近’,于是说,“如果我开口,舒特阿姨会把你赶出这个家,但我没有那样做,我们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塔米的母亲是乌卡什妲市联盟分会的会长,舒特在她母亲收下的一家分会工作,开除这样一名员工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旺达也知道。
她放下马克杯,“如果你能说服舒特阿姨撵我离开,以后每次礼拜我都会向天主感谢你的善举。不过,会长应该也不会允许她的女儿一天到晚住在下属家里。”
塔米噎住。
果然,旺达还是旺达,刚才的画面一定是她在剧场待太久视力下降看花眼了。
塔米失去了跟她交谈的兴致,“旺达罗素,你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生厌。”
旺达微笑:“哦,那真是太好了。”
塔米:……
她就说她和旺达聊不到一起去。
第156章 七周目(六)
道尔顿医生因为军务繁忙,没能过来,他叫了自己的助理过来看看情况。
舒特虽然有些不满意,但看玛奇没有反对,就答应下来了。
道尔顿医生的助理和他老师的作风如出一辙。
他认认真真检查完,先是说了一通好听话,再为玛奇注射了一支镇定类针剂,便起身离开了。
把人送走,回到主卧。
舒特握住女儿略显冰凉的手背,“玛奇,今天玩得不开心吗?”
玛奇把视线从手背上的针孔移开,“妈妈,音乐剧的事,您告诉旺达了吗?”
舒特闻言,笑容顿了下,“白天事情太多,我忘了。”
玛奇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母亲没有去叫旺达了,难怪她跟旺达说这件事时,脸色迟疑了一瞬才回答。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
“您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您为什么要阻挠我,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玛奇!”
玛奇怔住了。
舒特很少这么吼她,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了下,看到女儿有些发白的面庞才反应过来,“对不起,玛奇,我没有要凶你,我只是……”
“您也很讨厌我吧?”
女孩放轻了声音,好像楼上草坪上随时被晒化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