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七周目(十一)
见到手中逐渐成形的魔法水球,菇人的触角眼球啪一下子打成死结。
“不要!”
水球停在了头顶。
菇人盯着决定命运的水球,可怜巴巴地扯出一抹难看地笑,“不要杀我。我知道谁知道,我可以带你去。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别人都进不了。”
“……”
水球还是落下了。
菇人呼吸都凝滞了,它慌忙闭眼,准备在生命最后一刻前释放用来繁衍的孢子。
不过,预想之中的痛苦没有到来,温和的魔力顺着它的头顶往下,轻飘飘地解开了它打成死结的触角。
菇人:?
伊荷收回手,“走吧。”
菇人呆呆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触角,哦了声,关闭孢孔,起身带路。
伊荷把勘测仪取出来,提在手里。
她的任务是寻找魔晶矿,任何和魔晶矿有关的人和物,都不能错过。
艾略特稳稳当当地趴在女生的肩上,一边听她和菇人说话,一边分神查看起了附近。
和外面狭窄逼仄,空气不流通的矿洞相比,这片生机勃勃的平原简直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可是树在哪呢?
它是复刻蜜蜂后,跟着前一只工蜂顺着地下洞穴根须的树洞飞上来的。拥有那么庞大的根须脉络,它的树身一定大到难以忽略。
然而从树洞飞到上层空间,简单的世界除了比外面的动植物都大上两圈后,看不到一棵树。
这不符合常理。
就像他们现在还在树洞里一样。
艾略特琢磨着,嚼吸口器不自觉摩挲。
他们恰好经过一朵盛放的鲜花,花瓣洁白而肥厚,淡黄色花蕊,乍一眼像一朵放大版的栀子花,香气浓烈程度也加倍。
艾略特精神一振,什么都想不到了,立刻就要飞过去。
一只手捻住了他的腹部。
“清醒点,艾略特。”
蜜蜂的大脑可听不得花粉的坏话,像蜂蜜引诱棕熊一样,花香对蜜蜂也有致命吸引力。
艾略特复刻地那只恰好还是
它们蜂巢里最勤快最那只,面对阻拦,第一反应就是竖起鳌针,朝那两根手指刺去,唯恐错失采粉时机,连对方叫了自己名字都意识不到。
伊荷还想劝说,没想到对方突然动手,一下子被蛰到了。她倒抽了口气,下意识松开。
艾略特一个猛子飞过去。
但他还没碰到花瓣,一只蜜蜂就抢先占据了先机,得意洋洋地伸出了嚼吸口器,探进花蕊,大口大口吃起花蜜来。
边采还边朝艾略特甩尾。
那是一只拳头大的成年黄脚胡蜂。
不同于艾略特复刻的熊蜂,它体格强壮,身上全是大块黄色斑点,吃完花蜜,还把目光转向了自己,兴奋地扇动翅膀。
艾略特、艾略特气得刺针打颤。
抢他的花蜜,还想吃他。
混蛋!
艾略特竖起鳌针,准备飞上去蛰死他,胡蜂可没见过送上门的午饭,疑惑了一下,还是飞了过去。
不吃白不吃。
就在艾略特即将被胡蜂捉住的刹那,一道水线卷住他的翅膀,将他凌空逮了回去。
胡蜂扑了个空,见是人类打岔,不屑地甩了甩鳌针,朝新目标发起进攻。
还没碰到人类,整只胡蜂就被骤然合拢的肥厚花瓣收回去,咕唧一声,一股淡腥的黄绿色血浆顺着花瓣缝隙像动脉血一样飙出来。
伊荷提起还在状况之外的菇人眼疾手快连退好几步,躲开了血浆攻击。
离得最近的艾略特就没那么幸运了。
被捞回来时,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胡蜂的血浆,口器湿哒哒地粘在一起,眼神哀怨地瞪着自己——如果复眼看得出眼神的话。
“抱歉。”伊荷没什么歉意地说,“我阻止过你了。”
胡蜂的血浆对熊蜂而言,不啻于天降硫酸味粪雨,艾略特被泼了满身“粪雨”,终于从对花蜜的渴望中清醒过来了。
他先是跳到边上的野草上,将身上的胡蜂血浆蹭了个干净,然后扯着水线给自己冲了个澡,被恶心到砰砰乱跳的心脏才稍微安定下来。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认得出我。”
“我也不敢相信你把自己变成了蜜蜂。”
伊荷松开菇人的手,走到一旁,凝了把镊子给自己加鳌针。
她的左手食指指腹现在还肿得厉害。
艾略特终于注意到了。
它看到时还愣了下,都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做的,等看清上面的熊蜂鳌针,几分钟前的记忆才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艾略特久违地感到了羞愧。
他看着女生在那里眯着眼小心翼翼把鳌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飞过去,落到她手腕上,“我来吧。”
伊荷没有看他,“要是你拔到一半,又闻到哪朵花,我可拉不住。”
艾略特想反驳的。
但一张嘴,他就想起来刚才那一幕,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他无法控制自己复刻后携带的族群属性,经常会发生意外情况。
可是,也不能放着不管呀。
艾略特试探着伸出了口器,“我自己的鳌针我知道怎么拔,上面有倒钩,你硬扯会更痛的,还是让我试试。”
伊荷顿了下,没有拒绝。
艾略特降落在她的手指上,复眼亮亮的,背上一片短短的金黄色和黑色相间的绒毛,翅膀翕动着,肢节压在皮肤上,有些轻微发痒。
他蹑手蹑脚走到鳌针前,用口器叼住其中一头,昂着脑袋往外拽起来。
菇人站在一旁,看得绷直了触角。
一开始,它以为女巫在跟自己说话。
直到捕蜂栀炸开,女巫救了那只停在花瓣上的熊蜂,它才后知后觉对方是在跟这只蜜蜂说话。
菇人从女巫的记忆里摄取到她进入矿洞几个小时前的碎片,知道艾略特长什么样,因此看到本尊时,还有些震惊。
艾略特=蜜蜂?!
那她记忆里的少年从哪来的?
臆想症?!
菇人没有震惊太久,就看到艾略特把鳌针拔出来了。
“之后可能会肿,你拿你的水球冷敷一下,等离开矿洞后我去帮你买药。”
“知道了。”伊荷说。
凝住一圈水膜,打算敷在食指上,菇人弱弱出声,“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一人一蜂齐刷刷望去。
菇人缩了缩伞盖,分出一只触角伸向享用完胡蜂后,重新绽放花蕊的捕蜂栀,“捕蜂栀的花瓣碾碎了涂在被蜂的鳌针蛰过的地方,可以消解鳌针的毒素。”
*
重新上路后,伊荷对菇人介绍了下艾略特和自己的身份。
得知他们不是为了探险而来,菇人的态度好了许多。
魔晶矿对人类巫师有很大作用,对于本身就是魔物的菇人来说,只是一块漂亮的石头。
不过,他还是心存疑虑,“你们怎么掉下来的?”
矿洞这么大,可不是随随便便就那么幸运掉到它们这里的。
“这就关系到我想向你打听的那个人了。”
女生把那名工人的奇怪事迹讲了一遍。
“我怀疑他知道魔晶矿的下落。”
菇人点了点触角。
其实它听得一知半解啦。
不管是神秘出现的地洞,还是那名听起来像类人魔物的工人,它都没在这里见过。
它怀疑女巫在撒谎,但她托自己找人了,给的信息作假的话,根本就找不到对应的对象。
菇人不再追问了。
他们沿着茂盛的狗尾巴草林,一路攀登山坡。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座山洞前。
“到了,就是这里。”
菇人说,“我的朋友听力很差,脾气也不太好。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跟她说一声,等她同意你们再进来。”
伊荷:“好。”
菇人转过触角眼球,一蹦一跳地钻进山洞。
艾略特停在伊荷的左肩,鸣膜发出轻微地嗡鸣,“你相信它的话吗?”
伊荷:“你呢?”
艾略特:“我不信。”
他看了女生一眼,嗖地一声消失在洞中。
十几分钟后,菇人出来了。
它好像走了很远的路,说话时有些大喘气,“我朋友说,你、你们可、可以进去了。”
伊荷跟上去。
她没看到艾略特出来,也没从菇人脸上看出什么不对,以为它和它的朋友没有发现艾略特。
山洞里没有外面明亮,也没有夜晚那么昏暗。
一道道天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地面有些湿滑,走路要很当心才不至于摔跤。
从台阶下去,是一条河道。
河道上,有连接两头的石桥。
边上有些低矮的灌木和交不上名字的野花。
接着又是十几层台阶。
台阶下,又是一座石桥。
边上也有些低矮的灌木和交不上名字的野花。
就这么一直走了好几座石桥、台阶、石桥、台阶后,一个微微凹陷的多边形宽敞平台出现在视线尽头。
在比约卡大陆起源最初,龙是一种时常能见到的魔物。
它们热爱一切美丽且善良的物品,宝石、黄金、玛瑙,以及美貌的人类。
龙和其他畏惧巫师的魔物不同,它们被这片大陆赋予太多无处安放的魔力,以至于随意挥霍。
痛失家园和亲人的人们不堪受扰,奋起反抗,用了几百年将它们消灭干净。
目前普遍认为的灭绝顺序是:白龙>黑龙>红龙。最后一条白龙被村民目击后,据说没多久就出现了某位公爵的私人博物馆中。
而出现在这座山洞中,被菇人唤作朋友的,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红龙。
站在第一座石桥上时,伊荷没有认出它。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那里只是一些普通的灌木和野花野草,等她走了十几座石桥,来到平台才发现,那些灌木和花草都是长在这头老年红龙身上的。
它好像很久没有动过了,四只爪子匍匐在地,背上爬满了生机盎然的植被,露在植被外的鳞片掉得七七八八,仅剩的鳞片也没什么光泽,虚虚地覆盖在松弛粗糙的苍老皮肤上。
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缓缓合上了。
鼾声渐次响起。
“婆婆,您怎么又睡着了?”菇人爬到它耳边,“别睡了,有人来了!”
红龙从鼻孔里重重哼了声,整个山洞都仿佛颤抖起来,眼皮还是没有抬起。
菇人有点无奈。
它爬下来,跑到女巫面前,“婆婆可能没睡好,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她醒了就会回答你了。”
伊荷目不转睛地看着,放慢了呼吸。
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红龙,只是表面看着镇定,其实胸口已经砰砰直跳了。如果这会儿有人走近点,都能听到她剧烈地心跳声。
幸好菇人没有想那么多。
它跟她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而这头红龙和《比约卡魔物图鉴》记载的红龙也不太一样,她没有见到人就喷火。而是安静地匍匐在平台上,几乎和山洞融为了一体。
不过,艾略特去哪里了?
伊荷看了看周围,把视线投向那堆连绵起伏的灌木丛,过了一会儿,在一朵红色鸢尾上发现了他。
艾略特正在忘情地采蜜。
口器一收一缩。
翅膀和背毛上沾满了红色的花粉。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一下。
伊荷:“……”
她没再管他,看向菇人,“这位……”
“婆婆。”菇人提醒。
“这位婆婆要休息多久呢?”
“很快的,”菇人说,“婆婆只要睡一百多天就能保持半年清醒。”
“……多久?”
“一百多天——”
菇人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行,我等不了那么久。”
超出委托时间的5倍了。
“能不能快点?”
“这已经很快了。”
“再快点呢?”
“再快点啊……”
菇人露出了为难地神色,从来没人敢打搅红龙婆婆睡眠,它也没想过这个方面。
犹豫了好久,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婆婆很讨厌一种叫眘魔的魔物。
因为眘魔住在沼泽里,身上总是黏着一堆腐烂的毒蛇毒虫和发酵的枯叶,很臭,还喜欢在草地打滚,把这里到处都弄得臭气熏天。
你们可以找一只眘魔过来。婆婆闻到它的味道,就会醒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眘魔。”
“……”
“怎么这副表情?”伊荷左手握拳敲打右手,“眘魔很难对付吗?
也是,能让红龙都讨厌的魔物,一定不简单吧。
她脸色严肃起来。
大有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菇人见人想偏了,连忙摇头,“不是的。”
它搔了搔伞盖,看了眼熟睡的婆婆,害怕女巫生气般小小声道,“眘魔已经灭绝了。”
“在婆婆来到这里的第一年。”
伊荷:……
怎么这样。
“那除了这位婆婆外,还有其他办法能找到人吗?”
菇人脸色有些纠结,估计是想委婉点,但话涌到嘴边,还是爱莫能助地摇了摇触角眼球。
***
乌卡什妲市乡下的半圆顶小楼里,琼和她的大伯、大伯母、堂弟、大伯母的妹妹涅加,以及涅加阿姨的丈夫共进午餐。
大伯早从父母那里得到消息,对琼的到来没什么惊讶。他的妻子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中午做了很多菜,五个人吃不完,加一个琼也无关紧要。
乌卡什妲当地人有冬泳的习惯,吃了太多羊肉,身体燥热,泡一泡冰水反而很舒适。
午餐结束,堂弟去邻居家找小伙伴,大伯拉着姐夫去村里唯一一条没结冰的河冬泳,大伯母做裁判。
涅加本来也要参加的,但她上午刚溜过冰,现在还有点累,就坐在一边的躺椅上当观众了。见妹夫家那边小女孩也跟着坐到身旁,涅加笑道,“你不下水吗?”
琼:“不想去。”
她懒洋洋地蜷在躺椅上抻开四肢,“还是躺着舒服。”
涅加赞同地点头,看向站在河边热身的两人。
“要不要猜猜谁会赢?”
“我大伯吧。”
“为什么?”
“因为我大伯年轻时拿过村里冬泳比赛的第一名。”
“一个村子的第一名跟学院联赛制的冠军没办法比。”涅加忍不住强调。
“我知道。不过……”琼压低声,“有伯母当裁判,大伯就算落后十几秒也不会输的。”
涅加哈哈一笑,顿时对妹夫家的这个小女孩有了些好感,她还以为她妹妹偏心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呢。
“不愧是图兰塔的学生,观察力一流。”
“这跟观察力没关系吧。”琼做了个苦恼地表情,“习惯啦习惯。”
涅加笑得更大声了。
不过,等对方问起是不是自己不下水是不是这个原因时,涅加才稍微收敛了笑容,“这也看得出来?”
“那倒不是。”琼说,“因为大伯母提起阿姨的频率还挺高的。我在想,如果阿姨也下水,大伯母就不知道该给谁第一了。”
“你一年只回一次乌卡什妲,不知道也正常的。”涅加看向吹口哨的妹妹背影,“你大伯母可喜欢她丈夫了。就算我下水,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可不一定。”
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大伯和姨夫一起跳进河中,朝前游起来。
“虽然只有一次,大部分时间在跟堂弟堂妹打交道,他们就会聊点家里的事。我经常听堂弟提起阿姨呢。”
涅加表情柔和了些,“是吗?那孩子说我什么?”
“也没说什么啦,主要是说他妈妈生病的时候会对着阿姨的画册发呆。有时会骂阿姨,说阿姨住那么近都不来看她,是不是气她不听话离婚,嫁给了家里不看好的男人……”
大伯家那个堂弟其实嘴巴很严,从来不跟其他兄弟姐妹交流这些事,但他会跟外公外婆说,外公外婆说闲话又不避着琼,所以她回起来有理有据。
不过那些事在外公外婆嘴里都是大伯母瞧不起他们家的佐证就是了。
因为没想过对方会说什么有用的信息,涅加的神情一开始是饶有兴致的。
等琼拖拖拉拉说完,嘴角的笑容才敛起来,眼神也变得感伤沉静了。
的确是……她妹妹会说的那种话呢。
涅加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尽管现在看起来两家人相处融洽,但只是看起来。事实上,这个融洽是基于她丈夫和妹妹丈夫,跟她们没什么关系。
涅加和妹妹只是偶尔走动。
几年前,涅加的妹妹第一任丈夫和他的下属出轨了。
那个男人的父亲在市里有点地位,涅加劝妹妹收集好证据再离,以便拿到最多的抚养费。但是妹妹一刻都等不了就瞒着家里离了。
涅加得知后,虽然生气,还是认为她是被背叛太难过了,于是请假陪她出去玩了半个月。结果就在那半个月里,妹妹认识了同为游客,当时没有工作的妹夫,两个人一见如故,迅速陷入了爱河,回国后没多久就再婚了。
同样也瞒着家里。
涅加顿时有种好心被践踏的感觉。
妹妹再婚后,和她住在同一个村子,涅加却一次都没拜访过妹妹的新家。
父母让帮忙带农产过去时,也交给自己丈夫代送。久而久之,丈夫倒是比自己和妹妹家更熟悉了。
不过,幸好丈夫和妹夫关系不错,她才得以在拉不下脸时,重新和妹妹建立联系。妹妹大概也知道自己疏远她的原因,相处时比以前客气了不少。
涅加到现在仍然觉得妹妹不和她商量就离婚再婚这两件事伤害了她的感情,但最开始赌气不来往的是自己,能维持现状她已经很满意了。只是偶尔接触到妹妹偷看自己,等自己望过去又躲开的视线,还是会忍不住后悔。
她一直以为妹妹也和自己一样固执地认为是对方的错,听到琼说起,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原来妹妹跟自己一样。
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会这么做,被丈夫撞见,丈夫满不在意说这么近她过去见一面就好了时,真想把画册砸到丈夫头上。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完全不懂。
琼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边上没声了。她正要扭过脸,头顶就压下一道黑影,涅加站起来了。
她脱下厚厚的冬装外套,递过来,“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琼眨了下眼,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可以是可以,”琼接过外套,抱在怀里,“不过要提醒阿姨哦,距离出发已经过去几十秒了。”
涅加笑了笑,“我知道。”
涅加走到站在河边大声吹口哨的妹妹身边,说了句什么,琼看到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成熟大人的大伯母露出了像自己听到部长质问时茫然地神色,口哨从她嘴里掉到地上。
涅加阿姨则快速将自己剥到只剩最里层的泳衣,把关节搓热,游鱼般扎进河中。
大伯父和姨夫游了一会儿才察觉到涅加的加入,他们回头看了眼,以为她也想加入比赛,高兴地挥了下手。
涅加没有搭理。
她卯足了劲儿往前游,冰凉刺骨的河水漫过她的皮肤也浑然不觉,很快就超过了收着力气游泳的两人。受到涅加的刺激,大伯父和姨夫也结束了聊天,加快了速度。
琼走到大伯母边上,帮她捡起口哨。
“谢谢。”大伯母接过,捏着口哨,目光却紧紧注视着河道中那三人的方向。不知道涅加阿姨跟她说了什么,大伯母的表情还有些怔怔。
琼状似无意道,“涅加阿姨游得很标准呢。”
大伯母嗯了声,过了会儿,想起什么似般扬起嘴角,“她以前当过游泳队的教练,你
姨夫还是她的学生呢。”
琼点点头。
原定的一千米冬泳,大伯父是第一个完成的,涅加第二,姨夫第三。
大伯父爬到岸上,甩甩头,对妻姐和姐夫得意道,“不好意思,又赢了。”
涅加的丈夫本来就是陪客,闻言无所谓地笑笑,转过头和妻子说话,好奇她怎么突然下水了,就听到裁判开口,“错了,这次的第一是涅加。”
涅加,大伯父和涅加的丈夫同时愣住了。
大伯父率先反应过来,“太太,不是我——”
“按顺序是你先抵达终点的。但我们这次,是看时间算的。谁能用最短的时间游弯一千米就是第一。”
大伯母说完,严谨地报出了每个人分别用时。
大伯父刚开始还有点怀疑妻子偏心,听完也无话可说了。姨夫看出什么,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我们下次再比一次。”
大伯父不缺训练时间,最缺的就是和他一起游泳的人,闻言,输了比赛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行。”
大伯父拉着姨夫去分析刚才比赛的配时了。
涅加走到了大伯母面前,她看了眼琼,还没开口,琼意识到什么,把外套塞给见到涅加后又开始发呆的大伯母,笑了下跑开了。
大伯母回过神时,河边已经只剩下她和涅加了。
她丈夫原本和涅加的丈夫坐在木桥上的,估计是刚才分析一通,还想实践看看,于是又下水了,没多久,就到了十几米开外的河道中央。
“阿嚏——”
大伯母听到声音,这才想起什么,连忙把外套给涅加披上,下意识道,“外面太冷了,进屋烤烤火吧。”说完,她才想起对面是谁一样,语气微顿,“……不去也没关系。”
反正她丈夫不在,她就不会来找她。
涅加握着衣襟,“我想去的话,随时都能去吗?”
大伯母:……
她们没有真正撕破脸过,闹僵后也没想过怎么和好。
中年人和好的可能性很低。
刚才涅加过来主动询问能不能帮她计数时,她以为她只是担心自己丈夫输给了她丈夫,故意报她第一来恶心对方,没想到涅加没有生气。
原来不是担心她丈夫。
大伯母紧绷的脸色松懈了点,语气还是凶巴巴地,“说得好像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了一样。”
涅加看着她,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看到搬进新家的自己,当时她是什么心情呢,现在想起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重要的记忆会被留下来。
留不下来的就是不重要的。
涅加挽住妹妹的手,故作无礼地指使,“作为第一的奖励,回去给我泡点羊肉汤吧,羊肉应该还有剩吧?我想喝点。”
中年人和好的可能性低,但不是完全没有。
大伯母眼神嫌弃地看了眼自己姐姐,“哪有直接问主人要东西吃的?”
“你又不是别人。”
“呵,没礼貌。”
得益于涅加阿姨的“没礼貌”,后面到家的大伯父、姨夫以及琼都喝到了热腾腾的美味羊肉汤。第二天离开大伯父家,返回市里前,琼也如愿以偿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第162章 七周目(十二)
大伯母把从涅加那里搜罗到的,足以让娜戈姆女士交换秘密的东西交给侄女。
在对方道谢后,意味不明地道,“希望你不是拿去做坏事。”
琼理了理资料,“那可不一定。”
她的口气模糊,大伯母也不好判定。
昨天发生的事太过梦幻,以至于她后面从丈夫那里听说这都是琼的功劳以及她的请求时,差点没缓过劲来。
“如果在报纸上看到警备处登出了你的名字,我会配合调查的。”
“哎呀,不会发生您害怕的那种事啦。”
琼笑了笑,带着资料上车走了。
马车驶出村庄。
有后勤部的工作经验在,琼很快将手上那堆关于娜戈姆女士生平的资料分成了两堆。
一堆重要的,一堆不重要的。
在“不重要”和“重要”中,又各捡出一点凑到一起,发给旺达。
然后通知安排蹲守在娜戈姆家附近的人手,静待事变。
*
[好,我知道了。]
回完消息,旺达把魔卡放到一旁,看向放在隔壁台阶上的蛋糕盒。
三十分钟前,她还掉了委托的裙子。
超时了一个钟,扣掉了零头。
拿到剩余的赏金,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乌卡什妲市教堂坐了会儿祷告。
看到洒水的神父从身旁经过时,有一瞬,都想叫住对方告解。
但手指抬起的刹那,还是被自己摁了回去。
不能说。
起码现在不能。
旺达把蛋糕盒放到膝上,打开盖子,里面躺着的是一只玻璃罐。玻璃罐顶扎了些小孔。
透过坚固的透明罐身,能看到那只被豢养的魔物。和她在接各种委托时,遇到的古怪魔物不同,它的外形并不骇人。
体型像一只倒扣的碗,背上一层层淡绿的铠甲状鳞片,底下是胖得几乎挤开背壳的身体,和支撑身体的无数条蝎尾般的肢节。那些肢节在黑色的淤泥爬动,边上还有一点淡红肉块,像是没吃完的食物。
旺达转动玻璃罐,看到了底下娜戈姆女士贴的纸条:[眘魔,俗名背甲魔,多足目,肉食性群居魔物,遇到危险会释放一种使人味觉暂时失灵的魔气,通过寄生在宿主体内繁衍。]
似乎察觉到光线的变化,罐子中的眘魔不安地蠕动起来,近在咫尺的肉块也不愿碰了。
看起来危险性不高的魔物。事实上,就是它造成了玛奇的痛苦。
因为眼前的这只眘魔只是眘魔的幼年体。
旺达闭上眼,还能想起当时的血腥画面。
她啪地盖上蛋糕盒,捂着嘴冲到教堂外,剧烈呕吐起来。
路人纷纷望来。
有好心的信徒上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旺达擦了擦嘴,婉言谢绝了。
不能让琼拿到证据。
她想。
旺达直起身,把蛋糕盒放到教堂的寄存箱办了寄存手续,然后去魔器店买了一张传送卷轴。
*
旺达收到琼的消息,第一时间前往娜戈姆家。
她娴熟地翻进窗内,在这栋两层小楼里翻找起来。
几天前,娜戈姆女士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她带上女佣一起离开了乌卡什妲市。
她应该还要回来,只带走了一些衣物和必需品,家具都还在。
旺达没翻多久,就在书房找到了琼在魔卡提到的教师手记。
娜戈姆工作细致,手记侧面按年限夹了标签页。
旺达按顺序,很快找到玛奇毕业那年,接着竖着数月份数到底,在魔法塔测试开考前一个月,果然出现和眘魔事件有关的记录。
甚至当天的报纸、采访、以及警备处的问话,都事无巨细记录下来。
假如是琼先拿到了这份档案,以她的聪慧,很容易就推测出玛奇撒谎。
旺达撕掉和玛奇有关那几页,把教师手记放回去,丢出传送卷轴,离开了小楼。
娜戈姆女士居住的小楼附近都是中产市民,白天这个时间,大多都在外面工作,家里只有佣人和小孩在,因此没注意到有人在偷窥。
蹲守的人把消息带给琼,“还要继续盯吗?”
“继续。”琼说,“还没到时间。”
对方微微颔首,退下了。
琼将预备好的钱款以父母的名义打到乌卡什妲市联盟分会会长的账户,随意编了一个夸赞柜台服务的理由,请求对方将这笔钱当作奖金秘密赠与舒特罗素,之后给部长发了消息。
离开罗素家这段时间,塔米一直在帮母亲处理联盟的杂务。
闲下来时,打开魔卡,看到琼的账户,总会不自禁点进聊天框,看她有没有发什么,但不论她点开多少次,聊天框仍旧是那天晚上的内容。
母亲的书记官见她发呆,捧着行程本在一旁打趣,“塔米小姐有情况了?”
“是啊。”塔米一本正经,“跟联盟的工作有情况。”
书记官被对方的风趣逗笑了。
手指在行程本上点了几下,面前跳出一块透明面板,上面罗列了不少事项。
书记官一边打钩一边说,“最近怎么没见到玛奇小姐她们?”
“舒特阿姨不允许她随便出门。”
而且她最近也不太想见到她。
虽然知道不是玛奇的问题,但现在见到玛奇,她会忍不住想起琼的那句话。
塔米把魔卡收进口袋,看向书记官,“今天还有什么工作?”
书记官:“我看看。”
说着,正要划拉面板,塔米的魔卡就震动起来,她以为是母亲有什么新业务需要自己代劳,拿出来点开看了眼,就被上面的内容怔住了。
书记官见状,凑过来看,“会长发来的?”
塔米在对方望过来前先一步捂住了屏幕。
“学生会发的,我去处理下。”
塔米假笑了下,快步走出办公室。
书记官:?
学生会这么忙?
塔米握着魔卡走到楼梯间,给琼回消息,[你最近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部长,玛奇小姐的赔偿已经接收完毕。不过,我有点东西想给您看下,不知道最近有没有空?]
[你要给我看什么?]
[您只需要回想不想看。]
塔米皱了皱眉,琼到底想做什么?
魔卡里问不出来,想到自己也想见她,考虑了会儿,还是说,[你说个时间。
]
*
旺达回到家时,舒特阿姨刚从主卧出来。
见到自己,她停下脚,打量了一眼,“出去接委托了?”
旺达嗯了声,想到什么,去卧室把这个月赚的委托费取了三分之二装进信封给了舒特。
因为是假期,赚的比平时少,担心舒特阿姨不满意,正要解释几句,就见到对方把信封退回来,“不用了。”
旺达:“阿姨……?”
舒特知道她要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舒特看了眼房门,对脸色不安的养女道:“最近联盟效益不错,我手头宽裕了点,你赚的钱就留着自己用。晚饭我让老太太给你留起来了,记得下去吃。”
“可是……”
旺达动了动嘴,就看到舒特走开了。
她捏着鼓鼓的信封想了想,把它放回包里,回房间洗漱。
第二天,旺达再次收到了琼的消息,约她一起去拜访娜戈姆家寻找教师手记。
琼甚至不知道娜戈姆女士已经离开乌卡什妲市了。
旺达庆幸自己去得及时。
她回了好,收拾好准备出门,就见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位钟点工,“怎么了?”
钟点工:“玛奇小姐想见您。”
旺达:“知道了。”
她锁上门,跟钟点工去了一楼餐厅。这个时间舒特阿姨已经去上班了,餐厅里只有玛奇一个人坐在那里,她面前放了一碟子培根煎蛋,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
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语气冷淡地道,“来了。”
旺达坐到她对面,“心情不好?”
“我吗?”玛奇冷笑,“我心情当然好不起来了。”
她让钟点工先出去,转过脸道,“最近你在躲我吧?为什么?因为那个叫琼的女人?你跟她联系上了吧?一定的。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为什么要跟那个人联系?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玛奇的话像四溅的火花般一股脑砸过来,根本不给人插嘴的余地。
旺达等她说完,才开口,“我在工作。”
她打开手袋,把昨天被舒特拒绝的信封打开,推过去,“你点一下。”
玛奇:“……”
玛奇扫了眼信封里厚厚的金钞,伴随怒气上涌而扭曲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了解旺达的委托价,知道要赚这么多金钞她需要接多少单。她应该没空和其他人约会。
但是,玛奇没放过刚才的话题,“你跟那个叫琼的女人以前就认识吧?关系很好吗?”
旺达其实不知道玛奇的不安全感从哪里来的,“一般。她是后勤部副部长,塔米提拔的,你可以问她。”
“……你厌烦了吗?”
“什么?”
“像这样被我盘问,”玛奇说,“你觉得厌烦了吧?”
说不烦是假的。
但旺达知道这么说只会加重玛奇的怒气,到时候谁都不好受。
于是她说没有。
同时操纵房间内的铁线蕨用备用魔卡给自己发了消息。
然后拿起魔卡看了眼,“抱歉,我有新的委托。”
玛奇冷冷地盯着,“谁的消息,你现在要逃跑了吗?她给了你逃离我的借口?”
“记得吃药。”
旺达留下这么一句,拿上外套走了。
身后响起了碗碟摔碎的声音。
一路跑出两条街,淤积在胸口的窒闷感才慢慢消散。
旺达给琼发了娜戈姆女士家的具体位置,先一步到了约定地点。
等待几十分钟后,琼也到了。
琼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看起来像是准备登门。
旺达阻止了对方带着礼物敲门的意图,告诉她娜戈姆女士出远门了,家里没人。
琼听完,还有些吃惊。
不过,她似乎没想到有玛奇的缘故,把礼物放到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就绕到后门用风阵打开了窗户,招呼自己一起爬进去。
该说不愧是一年就爬到副部长的人吗?
果然胆大心细。
旺达这么想着,跟了上去。
娜戈姆家的布置和上次旺达过来找东西时一样。
琼似乎对娜戈姆女士做过调查,没有采用地毯式的搜索,而是选择了卧室和书房作为主要搜寻场所。
她用了风阵,很快就在书房的角落找到了被旺达放回去的教师手记,“就是这个吧?”
旺达接过来看了眼,“有点像。”
琼不疑有他:“那我们翻开看看。”
她和旺达一样,在发现侧面的标签页是分割年限后,找到对应的时间,一路翻到这一年的最后一月,“……怎么会这样?”
这个月的手记都被撕干净了。
始作俑者旺达也露出了同款惊讶,但她没有太外露,只是攥紧了纸张,“难道娜戈姆女士预料到我们会来?”
琼:“不可能呀。”
她拿起手记,重新翻了好几次,但无论翻多少次,还有没有别的收获,不由泄气地垮下肩膀,“完蛋了。”
旺达也过来帮忙,“你确定除了我以外没告诉别人吗?这个撕痕摸起来很新。”
“没有,”琼反驳,“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那就奇怪了。我也没告诉别人。”
旺达余光瞥了琼一眼,见她似乎难过极了,犹豫要不要安慰几句,毕竟是自己破坏了对方的计划,就听女生重振士气道,“算了,手记被撕了就撕了。我还有别的办法!”
旺达:“什么?”
琼转过脸,信心满满地说,“我找的那位侦探先生告诉我,他知道怎么帮我拿到证据。
不过我不是很信他,所以他一给我线索,我就发给你。
我们两个都是受害者,共同去找成功率更大。”
“啊,嗯。”
旺达说着,心里却想,原来是这样。
琼找了侦探,她说她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不过,听到对方后半句,还是附和道,“那个人可靠吗?不要拖太久,开学后就要忙起来了。”
“我家里帮忙找的熟人,没问题。”
“那就好。”
*
数日后,旺达收到了琼第五条线索。
她约她第二天晚上去娜戈姆的办公室找一个盒子,说里面存了不少魔物,里面就有玛奇用来操纵她推自己下楼的那种。
看到这条,她以为琼弄错了。
因为娜
戈姆女士离开前,给过旺达一个装眘魔的蛋糕盒。琼说的魔物,应该就是眘魔。
眘魔不在办公室,在她的手里。
正要回好,对方又继续道,[不过,侦探先生告诉我,那个盒子已经不在办公室了。现在被放在市立教堂的78号寄存箱。
天主,听到这个消息我都惊呆了!
那可是教堂,娜戈姆女士居然把魔物放到教堂,太离谱了。
以防万一,我们明晚两边都去,免得遗漏。]
旺达眼皮一跳。
糟了,寄存箱。
琼找的那位侦探怎么查到寄存箱的,他们开始怀疑她了吗?
旺达扫了眼卧室。
那天离开家后,卧室被玛奇砸得一团乱,已经不能住人,这几天她都睡在睡袋里。
舒特阿姨倒是请老太太帮她打理过,但刚打理完不出几小时又被玛奇弄乱,老太太就不肯来帮忙了。
旺达知道玛奇在等她低头。
只是道歉她就去了,但道歉之后,等待她的必定是,“接下去你都不许出门”“我什么时候叫你你就要出现”之类的话。
如果之前还好,现在这种时候,她抽不开身,只好当作不知道。
从一堆破烂里找到卷轴,展开画好坐标,旺达开启传送。
午夜的乌卡什妲市市区教堂阒然无声。
一阵夜风腾地而过。
人影翻进前殿。
有了前几次和琼一起找证据的经历,旺达做这些事时愈发得心应手。
她轻车熟路找到寄存箱,数到78号,用铁线蕨撬开锁道。
蛋糕盒静静地平放在寄存箱中,外表没有一丝破损。
旺达轻手轻脚捧出蛋糕盒,蹲到地上,打开盖子。
玻璃罐里,眘魔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那摊淤泥里,仿佛正在熟睡。那块淡红的肉块不见了,大概是被它吃掉了。
旺达呼出一团白气。
还好。
她把玻璃罐放进蛋糕盒,盒子夹在腋下,正要离开,一道亮光陡然照到脸上。
“谁在那里?!”
***
飘荡着花果清香的丛林后,藏着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
炎热的空气将这片草地蒸腾出清冽的水汽,让人情不自禁走近。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组成草地的绿色不是一簇簇低矮的野草,而是一块块花瓣状的浮萍,拨开浮萍,下面是一层不足小臂深的积水。
菇人提到的沼泽,就藏在积水下方。
“这就是眘魔以前居住的地方。它们喜欢跟温暖的湿泥巴打交道,婆婆就让它们一辈子住湿泥巴里了。”
伊荷:……
好冷的地狱笑话。
她蹲到地上,往水潭中丢了一串魔法阵,等魔力一出现波动,像采集多眼螺一样往上收回。
一颗颗连成串的水球,装满各种各样的小型魔物,有魔物图鉴常见的食腐魔,也有其他习性古怪的低阶魔物。
总的来说,无害的居多。
这些小型魔物们挤挤挨挨地塞在狭小的水球里,一个个脸都压到了水球表面,变成了扁扁一团。
它们一头雾水地望着外面,匮乏的智力使得这些魔物不能判断此刻的危险,彼此还在吵吵嚷嚷地推搡着,想给自己腾出更多呼吸空间。
它们当中有些很少离开过沼泽,菇人在这里生活那么久见到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它的眼球都瞪大了,恨不得看个清楚。
“这里有你说的眘魔吗?”
头顶响起女巫的声音。
“嗯?”菇人回神,摇了摇触角,“都说已经灭绝了。”
“仔细看看呢,”伊荷不死心,“你并没有问过你那位婆婆不是吗?”
菇人确实没问过,但这种事不是显而易见吗。
“眘魔可不是那种安分家伙,它们的足迹很深,只要你见过那种足迹,就知道它来了。”
“我已经三百多年没见过了。”
伊荷愣了下,重新打量了一遍菇人,“你三百多岁了?”
菇人:“不是啊。”
不等对方收回目光,它展了展自己饱满的伞盖,抻直触角,有些骄傲地道:“我今年两千零八岁,是裸盖菇一族的大长老!没有哪个菇族活得比我久,其他菇族的小菇人见到我,都要问安的。”
伊荷:“……”
那真是没看出来。
她还以为这名菇人年纪很小呢。
伊荷把魔物们放回池中,有几只准备趁机给害他们离开家园的坏人一下,被伊荷弹了回去。
她说回正事,“活着的眘魔找不到,那遗骨总可以吧?”
第二次没得到应有崇敬回应的菇人有些郁闷。好在它技不如人,已经逐渐习惯对方冷淡了,“你要那种东西干嘛?”
“如果想用遗骨复原眘魔的话,我劝你快点打消这个念头。这么多年了,就算有遗骨,也早就腐烂风化了。而且一只成年体的眘魔需要消耗很多的魔力……”
虽然这名女巫能够压制自己,但复原死去的魔物是高阶禁术。不仅需要巫师本身魔力充沛,还需要承受得住强烈地反噬。
菇人对此表示怀疑。
伊荷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啊,不是吧?你不是裸盖菇一族的大长老吗?不会连一副眘魔遗骨都找不到吧。你们菇族都不听你的吗?”
菇人:“……”
一而再、再而三被挑衅地菇人气得触角都颤抖起来,“我当然可以!”
“你看好了。”
菇人怒气冲冲收缩伞盖,把自己挤成皱巴巴一团,用作通知的孢子被从菌褶上挤出来,朝四面八方散去。
因为是魔植,菇人做这些事时,需要全神贯注地调动全身魔力,无法分心关心别的事,也就听不到近在眼前的声音了。
艾略特飞到女生身边,抖落一些细密的花粉,嗡声嗡气道,“激将法。”
“有用就行。”
伊荷说。
她微微侧脸,“你采完蜜了?”
说到这个,艾略特有些尴尬。他也不想去的,他又不喜欢花蜜,但熊蜂的属性制约了他,让他一闻到花香就走不动道。
直到蜜囊塞得满满的,才肯挪开。
闻言,掩饰心虚般嗡了声。
艾略特转移话题:“还没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嗯?”
“就……这个样子。”
他不自在地扇了扇翅膀。
“哦,你说这个形态?”
以为对方会发表什么了不起的见解而屏气凝神的艾略特,就听到女生理所应当道:“你身上一股烤玉米味。”
“刚才问菇人,它说这里没有玉米之类的作物,所以这个味道应该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我记得当时,你跟着跳进来了吧?”
艾略特:“……”
什么嘛。
他还以为她……
艾略特有点不高兴地摩挲了下口器,又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因为心情怪怪的,再开口时难免带上了一丝控诉,“你就没想过我只是经过艾略特身边,不小心沾到他身上的味道吗?”
“没有。”
“你——”
“因为除了味道以外,”伊荷抬起手,一团仿佛毛线团的水线浮到空中,一端缠在一节肢节上,一端绕住了她的尾指。她对有些发愣的小蜜蜂道,“担心在矿洞走失,所以提前做了点准备。”
艾略特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柔软水线,呼吸仿佛都凝滞了。
她……她居然这么在意自己吗?
可是、可是他做的一切,都是以她送去墓园为前提。
大家已经饿了很久了,需要魔力纯净的食物滋补,不吃的话,没多久就会消散干净。
艾略特想着想着,没由来感到一阵眼熟,眼前的对话好像在哪里发生过。
当时他也是这个形态,有翅膀的,能飞……不对,好像不是翅膀,应该是尾巴之类,在空中平衡身体的东西。
然后有个女生给他绑上了魔法阵。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名字了。
画面像水波纹一样荡开去,艾略特正要深想,芮尔就开口了,“对了,你怎么会变
成蜜蜂的?”
“是熊蜂。”
艾略特说。
“呃……有什么不同?”
“蜜蜂包括很多种蜂,熊蜂只是其中一种……”艾略特想解释的,但看着对方越听越迷茫的神色,干脆不说了,“总之,我肯定能变回去的。”
伊荷知道他变成熊蜂的原因,但艾略特不知道她知道。见他不肯说,也没追问,只是收起水线,看着还在散播孢子的菇人道:“既然艾略特能变成蜜蜂,变成别的东西应该也可以吧?”
艾略特:……?
菇人的大长老身份在裸盖菇一族的话语权比它吹嘘得差得有点远。
等到第二天清晨,才陆陆续续收到了来自各个菇人的回音。
有住所离得近的小菇人,直接把家附近的遗骨送了过来。
见到它们的大长老和一个人类巫师待在一起,小菇人吓得一蹦三尺高,触角眼球打成了麻花结。
费力解开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族通知所有菇族,被害怕连累族人的菇人强行按了下来。
它反复解释自己没有生命危险,小菇人这才将信将疑地走了。只是走之前,偷走了它的一颗繁衍孢子。
菇人:?
艾略特坏心眼地笑,“嘻嘻,你们要有新的大长老了。”
伊荷轻轻拍了下他的蜂头,“安静。”
菇人并不是群居生物。
携带魔力的孢子传播速度也又快又慢。
有的菇人住得远,没办法亲自送来,只回了遗骨位置;有的分不清眘魔和别的沼泽魔物区别,把外形相似的魔物遗骨认成了眘魔,又增加了收集难度。
尽管他们抓紧一切时间,还是花了将近一周才从收集回来那堆乱七八糟的遗骨中拼凑出一只成年眘魔的骨架。
有了骨架,接下去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伊荷从她打猎来的晚餐中分出一部分组成眘魔的皮肉,让菇人帮忙用水线全部缝合到一起,然后走到骨架正前方,双手交握胸前低声默念起来。
艾略特和菇人还没喘过气,就感觉脚下的缓缓震动起来。
伴随阵阵咒语,草地仿佛被一张大手从下撕破,裂开蛛网似的隙缝。
大小不同的石块雨后竹笋般从隙缝中拔地而起,风声尖俏得几乎刺穿鼓膜,宛如神降的古老法阵在他们眼前哗然展开。
矿洞仿佛风浪下的帆船,刹那间晃荡起来。
*
A区的工头多尼克正在和贝内特夫妇说话。
在这个人口不足两千,大部分居民都是矿工,连警备处都没有的小镇,很少发生什么恶性事件。
原因很简单。
矿区的最高长官雷哲肯子爵,不仅是他们的监察官,还拥有整个图兰塔最精悍的一支陆军部队。
在成为监察官以前,这位出生底层贵族的子爵先生,参加过多次陆地战争且胜率极高。退役后,被国王派到这个镇子监督开产,也是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
镇上一直有传闻,以国王对监察官的重视,矿区的工作一结束,他就会被召回王都,晋升爵位。而他们这些勤勤恳恳工作的矿工,也会被看中,一起带到王都享福。
之前不是没有过矿工被选走当士兵的例子。
人数还不少呢。
因此,虽然工作辛苦,但所有矿工铆足了劲干活,盼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
平日里,镇上也很少闹出什么纠纷,就是有,也不至于到失踪、死亡的程度。
只要抬出雷哲肯德名字,他们就消停了。
贝内特夫妇找上三个工头,声称养女芮尔贝内特不见了,问他们有没有见到时,三个人都有些吃惊。
都是一个镇子的,又只有一家渔货店,他们都见过这个经常在店里忙碌的女孩。芮尔贝内特长相标致,个性开朗,脸上常常带着笑容,是个很讨喜的孩子。
听说她失踪了,几个工头面面相觑一眼,纷纷摇头,“抱歉。”
他们一周才回镇上一次,吃住都在矿上。要是芮尔贝内特出现在矿区,肯定能立刻发现。但这几天,除了熟面孔的工人,以及上面安排来的陌生巫师外,没有别人来过。
贝内特夫人为了找养女,几乎问遍了整个镇子,吃也吃不下,睡也不睡着,整个人熬瘦了一圈。
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矿区,听到三个工头的回答后,差点晕厥过去。
“你看,我都说了他们不知道了。”岩羊兽人扶住妻子,低声安慰。
贝内特夫人在镇上住了几年了,哪里不知道矿区管理严格呢,但她就是抱着一丝希望。如果不在镇上,也不在矿区,那就是邻市了。市里范围更大,找回来的可能更渺茫。
想到失去芮尔的可能,她就胸闷得喘不过气,“这孩子到底去哪了?”
往日出去两天以上,都会提前跟她打招呼呀。
岩羊兽人拍了拍她的背。
把妻子扶到矿工休息区坐下,他走到工头中间,把A区的工头多尼克叫了出去。
岩羊兽人是A区的矿工,隶属多尼克管理。
多尼克看贝内特夫人那个样子,以为岩羊兽人想请假一起去找女儿,通情达理地说,“要请几天?”
见对方脸色踌躇,多尼克以为他担心监察官生气,主动说,“子爵那边,我会帮你说明情况,不会辞退的。要是长官最近空闲,说不定还会派人帮你们找找看。”
岩羊兽人:“多尼克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想问的是,上周日A区正缺人手,您为什么把我调到空闲的B区,两天后才调回去?”
岩羊兽人的横瞳闪过一丝怀疑地冷光,“您是担心我撞上什么人吗?”
“什么?”
多尼克脚下一抖,不自禁后退几步。
起初,他以为自己被岩羊兽人的逼问吓得站不住,但很快,多尼克就发现,不是自己变胆小了,而是地震了。
第163章 七周目(十三)
风越来越大。
菇人紧紧扒在边上的一株蓝风铃被吹得弯曲的茎秆上,眼睛都睁不开。
艾略特本来停在女生肩膀上的。
但风力太大了,他薄薄的翅脉撑不住,在被旋风刮走和被嘲笑的可能间抉择了几秒,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艾略特一头扎进翻飞的外套里。
伊荷没去管艾略特的小动作。
她全神贯注地将魔力都注入法阵。
宛如来自古老图腾里的歌谣,盘亘在法阵之上。
几十分钟后,光芒像潮水般缓缓褪去。
天空重新恢复了亮光。
一只幼年鲸鱼大小,顶着多层鱼鳞状龟壳,几十条腿像蝎尾一样坚硬的半圆形生物出现在法阵中央。
它匍匐在怪石林立的地面上,鳗鱼状的牙齿露在外面,嘴巴正噗嗤噗嗤往外吐出淡黄粘液。
这些粘液一碰到空气,就发出难闻的恶臭,仿佛有一百只黄鼠狼集体放屁。
伊荷没闭气,不小心吸到几口,脸一下子就青了。
哕——怎么会那么臭——哕。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伊荷忍着不哕,把艾略特从外套里摸出来,捧在手上,朝眘魔走去。
“我的能力有限,它只能活一分钟,坚持不到见红龙。”
“在它消亡以前,你能把它复刻下来吧?”
艾略特没吱声。
“别装傻了,我知道你可——”
伊荷说着,低头看去艾略特一动不动躺在她的掌心。
透明翅膀盖住黄黑相间的蜂身,细细地肢节无力地抽动几下,口器淌出几滴粘稠蜂蜜。
他被臭晕了。
*
红龙在吃一条油汪汪的烤猪腿。
烤猪排的老板在上面刷上了厚厚的甜辣酱,一口咬下去,蜂蜜脆皮包裹辣味肉汁,满口饱腹的美味。
她很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烤猪腿了。
红龙翱翔在白云间,爪子举着烤猪腿,正在大快朵颐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恶臭席卷了鼻腔。
什么东西?
好臭。
红龙放下猪腿,满腹疑窦地望去,就看到一只浑身上下沾满了毒蛇和毒虫的眘魔和她并肩飞着。
从前的眘魔见到她会吓得满地乱窜,这只眘魔活物是外来的,不知道自己的脾气。
这会儿,它正大喇喇地飞在自己的地盘上,几十条腿胡乱摆放着,一只前肢甩着自己的粘液,让脚下所有地方都沾染自己的臭味。
见自己望来,还挑衅地扫了自己一眼,加快了速度。
其中几滴污浊的粘液,眼看就要水灵灵地落到她美味的烤猪腿上。
红龙:……
红龙暴怒了。
一团炽热的鼻息喷涌而出。
火焰即将烧焦这头蠢魔的瞬间,她陡然想起,眘魔这种生物很多年前就被自己灭绝了,不可能还有机会窥伺自己的食物。
像这种到处都是人类的地方,外来的眘魔,不会幻化,要躲过那么多双眼睛进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红龙从深沉的梦境中缓缓苏醒过来了。
“婆婆。”
菇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它并着触角蹲在自己面前,语气有些忐忑,“您还好吗?”
“哼。”
红龙喷了喷鼻息算是回答,就在这时,她鼻翼微抖,嗅到了一股在梦中闻到过的气味。
“你身上怎么那么臭?”
“我吗?”
菇人闻了闻自己身上,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沾到什么东西了,我回去就洗洗。”
红龙点点头,转过头,看向菇人身后的一人一魔。
“他们是谁?”
“那是我的朋友。”菇人说,“您忘了,一周前,我跟您说过。他们想跟您打听
个人。”
“你什么时候有了和人类做朋友的爱好?”
“这个……”
菇人当然没有了。
它是被威胁的,但当着婆婆说的话,也太丢菇了。
菇人支支吾吾,有点答不上来。
红龙瞥一眼这只小菇人身上的伤痕(缝合时候不小心戳到的)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她重哼一声,想骂它笨,一张嘴又闻到对方不知道从哪沾到的眘魔臭味,只好屏住呼吸,“你先出去,我跟他们谈。”
菇人一愣,“噢,好。”
它利索地爬起来出去了。
菇人走了,空气还是很难闻。
红龙喷出一团净化咒,将山洞的臭气涤清而空,才看向为首的女生。
“你们是从哪来的?”
“前辈,很冒昧打扰您。”
伊荷走上前,在离红龙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鞠躬,“我是矿镇的巫师芮尔贝内特,为寻找魔晶矿而来。”
她简单说了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并解释了和菇人认识的缘由。
在魔力超过自己数以万倍的红龙前,实在没有撒谎的必要。
对方的坦诚让红龙被吵醒的坏心情好转了一些,但目光落到“眘魔”身上,她的眉头又不自觉拧起。
不管怎么看,即使是装的,也太讨龙嫌了。
一看到它,就会令自己想起那些恶心的魔物。
红龙嫌恶地错开视线,“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个工人。”
“不过,我会给你们下一个禁制,找到人后,你们只有4个小时的逗留时间。”
伊荷以为以红龙的态度,他们还要付出点什么才能得到首肯。见她答应得这么爽快,走出山洞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到菇人跑上前,还下意识往边上让了点。
菇人:?
它以为身上还有眘魔的味道,闻了闻自己湿漉漉的伞盖,语气有点受伤,“我洗过一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伊荷说。
为了证明这点,她朝菇人走近几步,结果脚一抬,却是往反方向走了。
伊荷,菇人:……
伊荷明白怎么回事了。
那个禁制。
她张了张嘴,试图向对方解释,声音卡在喉咙,无法吐出来。
菇人期待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有点失落地说:“婆婆嫌我臭,你也嫌我臭。要不是因为……怎么会弄得一身味嘛。”
好歹一起呆了八天呢,没有功劳也苦劳吧。
这么明晃晃的嫌弃也太伤菇了。
这只裸盖菇菇人除了第一天见面伪装艾略特吓她外,没做过什么坏事,反而帮了她很多忙。
伊荷跳不出红龙的禁制,又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于是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菇人揉眼的动作一顿,就看见眼前的女巫跑远了。
十多分钟后,那个身影又从草丛后钻出来,揣着一大堆用紫苏叶装的野莓果。
“出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吃的,这是这几天的谢礼。”
野莓果被放到了自己面前。
菇人愣了愣,抬头。
“你要走了吗?”
“嗯。”
“还会回来吗?”
伊荷以为菇人担心再次被自己威胁,不由笑了下,“放心吧,大概率不会了。”
她看向复刻眘魔后就一直悒悒不快的艾略特,“我们走吧。”
艾略特扫了菇人一眼,拖着沉重的身体跟了上去。
菇人把装着野莓果的紫苏叶从草地上捧起来,看向一人一魔的背影。
放心吗?
或许吧。
菇人摸了摸自己垂下来的触角。
*
红龙的禁制带导航功能。
他们顺利找到了藏在沼泽地不远处的那名“工人”——一只身上黏着两块木属魔晶的成年石像鬼。
石像鬼是一种无法独居的魔物,野外的石像鬼落单就等于死亡。
见到他们,它立刻环抱住皱巴巴的脑袋,露出一副大难临头的哭丧脸。
走近就能发现,这只穿着工人制服的石像鬼腿上黏着两小块不规则的翠色石头,勘测仪一碰到就发出尖锐爆鸣。
伊荷:……
如果是别的魔物,还有诱导矿工遇险的可能性,但石像鬼就算了。
她沿着这只石像鬼生活足迹排查了一番,发现这大概是个乌龙事件。
这只石像鬼应该是偷了工人护具穿戴,结果被当成工人推进了矿洞。不敢摘下护具,也一直没找到机会出去,平时就躲在这里休息,吃点比自己还弱小的魔植果腹,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到魔晶的。
发现自己追过去,还以为魔物身份暴露,才吓得乱跑。
至于那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也是因为石像鬼嘴巴窄长,没有牙齿的缘故。
伊荷找到了这两块木属魔晶的来源。
非常非常小一座晶矿。
她标注好地点,就准备出去了。
为了还原一分钟的眘魔和帮被臭晕的艾略特复刻眘魔,耗费了大量魔力,几乎透支了魔力池,亟需回去修养。
但话一说完,艾略特闹起了脾气。
“不行,我不要顶着这副身体离开矿洞,那样还不如让我去死!”
“可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让你复刻呀。”
“谁说没有的?你不就是——”
艾略特正要说她不是人吗,就怔在原地,“你说…什么?”
芮尔虽然笑他被蜂后诅咒了,或者突然有了魔属把自己变成了蜜蜂,但后面复刻眘魔时还是没让自己出力。
艾略特就以为对方只是在开玩笑。
听到女生这么自然地说出来,还是不免感到一丝心惊。
像一只被猜中尾巴的老鼠,发出了色厉内荏地控诉,“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什么魔法。要是我会的话,还做矿工干嘛?当巫师多舒服,随便挥挥手就能赚到数不尽的金币。”
伊荷语气迟疑:“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艾略特嗫嚅几下,诡异地沉默了。
他又不是没当过巫师。
低阶巫师有多穷,他最清楚了。
僵持了几分钟后,艾略特再次开口,“……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知道这里是幻境的一部分吗?”
“来船屋第一天。”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艾略特出于报复自己打乱她计划而设置的陷阱,因为以为会和之前一样,重复到祭典,通过画像脱离。
但一周过去,时空没有跳转,才改变了主意。
“那魔晶矿呢?”艾略特问。
他不死心地道:“你不想知道是谁让你来找的吗?”
“我们都知道是谁了。”
本来以为是雷哲肯子爵,转念一想,如果是雷哲肯子爵,那引诱他们掉下来的,就不会是一只幼年石像鬼了。
在这个主流对巫师并不看好的时空,普通贵族对巫师,只有招揽和驱逐两个选择。
雷哲肯子爵作为战争中厮杀出来的将领,对巫师的处理,恐怕更加极端。
如果是雷哲肯子爵,找到魔晶矿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不让拒绝招揽的巫师活着离开矿洞。
艾略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女生,仿佛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视线逡巡来逡巡去,像一只在海上无法驻足的鸟,找不到名为破绽的帆船。
这让靠制造幻境从未失手过的亡灵巫师感到了一丝久违地不甘。
凭什么呢?
他自己都——
身上厚重的背甲缓缓挛缩起来,蝎尾肢节一点点蜕化,像火山口喷涌而出的岩浆般,冒出刺啦作响的白烟。
***
清晨,乌卡什妲市警备总处的大门被砰然推开。
值守的警员正要抬头呵斥,视线落到来人的脸上,顿时把声音收了回去,起身行礼,“长官。”
处长嗯了声,大步穿过大厅,一路走进走廊深处的处长室。
他打开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帽子放到门后的置物柜上,也没有嘱咐让下属泡一杯热茶送来,而是径直站在处长室窗前一位身着联盟高领长袍的中年男人前,握了握手,“什么事这么急,一大早就过来了。”
佣人把
他叫醒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卢卡斯会长要和警备处合作?”
处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次是私事,”书记官和处长从年轻时就是朋友,没有在意对方随意的态度,“听说巡逻警昨晚从圣德莱尓教堂寄存箱那边抓到一个盗窃犯?”
处长哈欠一顿,“瞎说,什么盗窃犯,没听过。”
心里却在想谁走漏了消息。
书记官坐到老朋友对面,“那个女孩的母亲是联盟的员工,本人也在图兰塔就读,出现在那里应该只是一时犯傻。我想先把她保释出来。”
“保释的话不是不行,不过你得让她告诉我,她手上那只魔物的全部信息。”处长说。
书记官:“你是指那只蛋糕盒?”
处长本来在诈他,没想到对方真的知道,顿时来了精神,他坐起来一点,“没错?你知道就太好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能做到的话,我就让她签保释条约。”
那个女孩只破坏了78号寄存箱,他们查到那只寄存箱她本来就付过费,不知道怎么想的,半夜跑过来撬箱子,也没造成别的损失,赔偿金额不大。
只是她手上的魔物,和六年前的一桩案件他们缺失的证物很像,要是能拿到那只魔物的信息——
旺达被带出拘留所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一整晚被盘问,突然接触到外面的光线,眼睛有些不适。
见到等在拘留所外的塔米时,这种不适感达到了巅峰,“怎么是你?”
因为昨晚的事,塔米也没睡好。
见到旺达出来,她敲了敲车窗,“上来。”
旺达看了眼马车,本来想拒绝的,但算了算离罗素家的距离,还是爬了上去。
“你应该庆幸那位处长和我母亲的书记官认识,不然这件事没那么好解决。”塔米说,“你没事跑教堂去撬什么寄存箱,等到明天取不行吗?”
塔米的语气有些责怪,但脸色没什么异常,旺达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含糊地说:“不是一回事。”
想到什么,她说:“收缴上去的东西,警备处打算什么时候还?”
“你在想什么?”
塔米笑了声,“你不会以为他们会把吃下去的赃物吐出来吧?”
“那不是赃物。”
旺达正要解释,就见塔米摸了摸自己束发的丝巾,“东西你就别想了。能把你捞出来就不错了。联盟不会和古里捷夫政府作对。不过,要是愿意回答我一件事,或许还能找到别的替代。”
女生一字一句道:“六年前,我离开地洞后,你和玛奇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旺达以为警备处不会把这种事告诉联盟,没想到塔米先于自己一步问出来。
“如果我不说,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
在自己把话咽回去前,对方继续道,“我可以当作今天的对话没发生过,鲁几内处长不会。他在这个位子呆了十五年来,亟需一桩破解的大案帮助晋升。”
旺达明白了。
她抬起脸,看向窗外。
*
那是六年前的某个周日发生的事。
当时她和玛奇,塔米卢卡斯都是同一间女校毕业班的学生,同时也是古魔物同好者俱乐部的成员。
空闲下来,三人会一起约定去野外探险。
她提出目标、玛奇寻找场地、塔米提供资金。
那天也一样。
那天是丰收节前一天,她们刚考完试,准备放松一下。
按老规矩,在刊登已灭绝的古魔物报纸中,找了一个近几年有目击记录的魔物所在的南部小镇,一同前往。
那个镇子据说曾经因为采矿繁华过一阵子,新国王上位后,停止了这项耗资巨大的产业,才慢慢荒芜起来。
被目击出现的地点,就在原来的矿区B区。
导游把她们带到位置就走了。
旺达作为提出者,第一个下洞,然后是玛奇,最后是塔米。矿洞在停止开采后,应该还有不少人下来过,底下的脚印并不久远。
走了一段后,前方的矿道就消失了。
中间一截长逾三米的断面,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玛奇拿油灯照了照,光线无法透到最底层;旺达用注入了魔力的叶片探了探,得到的深度也足以骇人。
因为矿洞逼仄,大家带的护具都以轻便为主。就在两人犹豫要不要原路返回时,塔米掏出了她昂贵的魔毯。
……
就这样,三人一路来到了后半段,已经是古魔物杂志上,提到那只魔物被目击的地点。
目击者是一名矿工。
对魔物了解有限,只能认出那是一种和蘑菇很像的类人生物,无法判断是哪种魔物。
古魔物杂志上的评论家说什么的都有,意见各不相同。
不过在判断那是古魔物还是其他魔物上,倒是意见一致。
因为比约卡大陆上的魔物在巫师的入侵下变得狡猾无比,已经很久没出现过因为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冒险爬出巢穴,接受投喂的无害魔物类型了。
旺达点燃篝火,把蒜味腊肠架在火上烤。
大蒜混合着猪肉的鲜香味在闭塞的空气中飘荡开来。
玛奇蹲在她边上,拖着下巴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杂志上这么写的。”
塔米接过话茬。
她也在煮汤。
把罐头倒在锡锅中,加点水和蔬菜,煮开先给自己舀了一碟子尝尝味。
“你们要吗?”
“要!”
塔米给她的朋友们各自盛了一碗,三人坐在矿洞的凹槽里有滋有味喝起来。
她们没打算一天就蹲到那只魔物。
毕竟那是一只鲜少北目击到的未知古魔物,矿洞空气又稀薄。
旺达计划七小时里魔物不出现,就回地面扎帐篷。
超乎意料的是,午餐还没结束,矿道一头就传来了窸窣声。
玛奇本来还在说话,闻声捂嘴。
旺达和塔米也停止了喝汤,屏住呼吸。
影子在油灯的照射下,一点点拉长,又一点点变短。
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矿道对面。
领头的正是之前送她们过来的导游。
“你看,没骗你们吧。”
男导游秽猥目光依次从几个女孩脸上扫过,对自己的
同伴说,“让你们来还不乐意,都说是好货了。”
“你小子整天满嘴跑火车,不信才正常吧。”
“废话少说,快点来帮忙。”
“这可都是有钱人家无所事事的大小姐呢。”
“哈哈哈。”
……
几人朝她们逼近。
旺达、玛奇和塔米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露出失望神色。
什么嘛,只是人类。
几分钟后,这些男人被丢给了警备处。
“要不今天先上去吧。”
塔米说。
她觉得就算那只古魔物在附近,被他们这么一吓,也不敢出来了。
旺达经过前面的事,也有点累了。
闻言没有立刻作声,而是看向玛奇。
玛奇看了看她们,踢了踢脚底的泥,“……我想再等等。”
玛奇是旺达的姐姐,听她这么说,就说:“那好吧。”
塔米看她们坚持要等,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跟着坐了回去。
第一天没有收获。
第二天重新进入矿洞烤腊肠时,塔米没忍住切了一段吃掉。
旺达看没剩多少了,就把剩下的半截也切来分给大家吃了。
拿了条新的烤。
玛奇打开她带的杂志,趴在一旁的垫布上看,余光却一直没从旺达身上移开。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旺达被烟味熏得犯困,想去外面吹会儿风,就先出去了。
塔米和玛奇留在原地。
塔米坐近了点,“你刚才看她干嘛?”
玛奇疑惑地嗯了声。
“我说旺达,”塔米朝旺达离开的方向怒了努嘴,“你一直在看她吧。”
她脸上没东西啊。
玛奇:“你不觉得我妹妹很好看吗?”
塔米:?
她回想了下对旺达的记忆——蹲在马路牙子摆弄咖啡罐,大张着嘴打瞌睡,还有刚才坐在篝火前擦眼屎的样子。
“很好看吧。”玛奇还在说。
塔米不敢苟同,“……还行。”
但她附和完,没有从朋友脸上看出满意,反而读到了一丝奇怪地妒意。
不过那抹妒意消失得太快,塔米几乎以为认错。
“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玛奇翻过一页,“旺达是我妈妈的养女哦,不是我的亲妹妹。”
“那舒特阿姨还挺善良啊。”
塔米大大咧咧道。
玛奇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合上杂志,正要说什么,矿道一侧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过昨天的先例,两个人没有再把那声音当成魔物,而是掏出了法器。
影子近了。
旺达从洞口出现,见到两人戒备地盯着自己,还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事。”
塔米和玛奇同时收起了东西。
旺达无语地白了她们一眼,走到篝火前坐下,烤腊肠。见到腊肠上的绳结,嘀咕了声,“哪里弄出来的……”
塔米搭腔:“这边当地卖的腊肠第二节 都用的麻绳。”
旺达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把烤好的腊肠从篝火上取下来,切成三段分给朋友。
玛奇:“我们不是刚吃过吗?”
旺达:“出去走了圈,有点饿了。”
塔米笑了声:“就这么点距离,也能把你走饿啊。”
“是啊。”旺达说。
她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那段,坐在垫布上和朋友们分享起刚才的见闻。
尤其提到了昨天她们丢给警备处那几个男的被抓起来后,街上都在议论是谁干的好事呢。
塔米还在感叹,就发现玛奇不说话了。
“玛奇……?”
塔米转过脸,发现玛奇正盯着某个点发呆。
她顺着女生僵直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站对面矿道前,一脸错愕的旺达。
牛毛般的冷汗从塔米的后背密密麻麻冒出。
*
“菇人变成你的样子拿到食物,就朝西北方向跑了。”
“追它的时候,你说帐篷里有你捕捉菇人的捕魔环,让我上去拿。但我刚爬上去,矿洞就坍塌了。”
“那之后呢。”
“之后……”
*
菇人很小一团,没她们膝盖高,速度却很快。
塔米上去后,旺达和玛奇没追多久,就掉进了一个深坑。
一开始,她们以为这是菇人的巢穴。
玛奇还兴致勃勃要看小菇人。
但很快,她们就意识到不对。
脚下厚厚的泥浆、无处不在的恶臭都在提醒她们,这里不是菇人的世界。
旺达拿出魔卡,准备向塔米求救。
玛奇按住她的手:“来不及了。”
旺达正要反驳,塔米可以找她在联盟供职的会长母亲帮忙时,后颈蓦地一湿,有什么黏腻冰凉的液体滴了下来。
她摸了摸脖子,缓缓抬头。
一双拳头大的眼球盯着自己,仿佛在打量即将入口的食物。
“玛奇。”
她听见自己几不可闻地声音,“我腰包第二层,有一张传送法咒。”
传送法咒无法像卷轴一样同时转移两到三人,一次只有一个人。
两个人使用时,前一个使用者将自己传送出去时,不带走法咒,让第二个人能继续用。
但那张传送法咒是上一次出去旅行时买的,只剩一次传送机会了。
而玛奇不知道。
旺达说完,玛奇果然动了。
与此同时,对面那只魔物也俯下身。
旺达抱着赴死的决心,调动全身魔力展开了防御法阵,准备拖延到法咒带玛奇离开为止,法阵还没画完,突然被迫中断。
法咒在身后猝然燃起。
最后的视线里,旺达看到的是玛奇被那只巨魔扑倒的身影。
那张传送法咒受巨魔限制,没有将旺达传送到地面,只是回到了她们原本烤火的矿道。
护具和行李都在垫布上。
旺达把所有东西都背上,重回深坑。
但走到一半,就发现通往深坑的路被坍塌的泥沙堵死了。
她们没有做好打长久战的准备。
带进矿洞的食物和水都不多。
食物殆尽后,魔力也会消耗干净的。
而且玛奇等不了那么久。
她是她们当中体力最差的一个。
旺达昼夜不眠地挖,才挖出一条勉强能够爬行的通道。
这期间,塔米来过消息。
说上面的矿洞堵住了,她找了人来挖,让她们先不要管古魔物了。
旺达回过一次。
她找到深坑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巨魔不在巢穴中,也许出去了。
玛奇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还有呼吸。
旺达松了口气,把人挖出来,背到背上,借住法器爬出深坑。
担心巨魔跟上来,将挖开的通道又填了回去。
玛奇身上全是泥浆。
旺达担心她堵住呼吸,打开水囊,用饮用水给她擦脸。
泥浆很多很厚。
她擦了很久,水囊都要见底,才露出一点皮肤。
旺达继续擦。
擦着擦着,露出的地方越来越多。
很快,旺达就感到底下的手感有点不对。她摸了摸玛奇,从她脸上捻起一点柔软的物什,举起油灯照了照。
她擦掉的不是泥浆,而是混在泥浆里的,玛奇的脸皮。
*
通道的坍塌不是只有一处。
前半段的矿道堵得更多。
塔米带来的巫师,在五天后挖开了堵塞的矿道。
她见到那两个人时,玛奇整张脸被包得严严实实。
旺达蜷在边上,看起来快死了。
不过,一有人走近,还是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摸向法器。
塔米不想这么问的,但疑虑还是牢牢占据了她的大脑。
“那只魔物……”
“眘魔。”
“那只眘魔,”塔米欲言又止,“是不是和玛奇……所以她的个性才变得那么……”
“没有。”
话都说到这里,旺达也没再遮掩,“那是一只雌性眘魔。她无法独立妊娠,需要把胎儿喂到其他生物的体内才能繁衍。”
娜戈姆女士也在手记里提过,尽管眘魔是肉食,对人类却毫无兴趣,它们的主食是一些小型爬行类魔物。
她喂养眘魔的肉,用的蝾螈。
“眘魔胎儿蛰伏期很长,它们要在寄宿体体内呆上近百年才能出生。为了让寄宿体不排斥自己的存在,这些眘魔胎儿会分泌一种激素,让寄宿体能使用自己的一部分魔力,增强魔力池。寄宿体在这个过程中,也会越来越信任和依赖它们。”
“不可避免的是,一旦成为寄宿体,离人类本身,也变得遥远了。”
塔米感觉像听了一场噩梦。
作为那场事故的当事人之一,她一直以为她们遇到的是菇人。
听到有关玛奇的流言,也会驳斥。
昨天晚上,琼把证据摆在她面前时,也没有完全相信。
大概是看出了自己的抵触,她的朋友兼曾经的下属收起了资料,“部长,不信我的话,您可以派人去舒特罗素所在的社区教堂看看。”
第164章 七周目(十四)
伊荷没有见过艾略特真正的脸。
甚至艾略特这个名字,或许也不是他的真名。
当她意识到这点,人已经跟随海星社回到了曼瑙。
那位叫玛奇的女孩给她发了很多消息。
前面还是正常的寒暄,中间夹杂了些奇怪的质问,最后竟然出现满屏的恶毒咒骂。
伊荷回复时,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于是转发给了室友学姐。
傍晚时,她收到室友学姐的回复,[很抱歉让你看到那种消息,玛奇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家里打算送她去私人疗养院。她不想去,给列表的每个人都发了类似的抱怨变相求助,真的非常对不起。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学姐的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还是能看出一丝古怪。
伊荷有点不放心,又问了弥弥。
得到差不多的回复后,便没再想这件事。
今天是第七天。
按照过往的经验,和锚点没有交集的时间超过一周,就会自动进入循环。
她想艾略特可能不会出现了。
那天不欢而散后,他就负气离开。
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趁着循环前,伊荷去看望了退休在家的芙蕾娜护士长。
芙蕾娜还住在市中心那套公寓楼。
不在诊所时,她的态度温和得多。
只是经年不散的法令纹挂在嘴边,还是显出几份刻薄。
芙蕾娜退休后,养了一条像拖把一样的长毛狗露比。
坐在客厅闲聊时,露比就走过来趴在主人脚边,懒洋洋地甩甩尾巴。
伊荷看着露比,想到了嘉蒂的话,随口问道,“露比和渡鸦会打架吗?”
“渡鸦?”
“就是嘉蒂养的那只。”
“哦。”
芙蕾娜摸了摸露比的背,“嘉蒂那只小东西早几个月就飞走了。”
伊荷:“不是养在诊所吗?”
“渡鸦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适合当宠物。”芙蕾娜说,“嘉蒂舍不得,经常还会提起而已。”
她眼神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你们最近见过?”
伊荷:“没有,聚餐的时候听以前的同事说的。”
芙蕾娜点点头,问起她的近况。
不知聊到哪里,这位老妇人朝门口看了眼,“这几个月的租金你收到了吗?”
伊荷嗯了声。
“怎么了?”
“门房没跟你说?”
见女生脸色迷惑,芙蕾娜道,“你家公寓去年的租户不续租,换了个新租户。听说是个相貌不错的年轻人,搬家那天楼里的女孩都去围观了。这年头相貌不错的年轻人可能是花架子,财政不稳定还要租贵价公寓充门面。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收到租金。”
因为租金每个月都按时寄来,邮戳也没变,伊荷还以为没有换人。
闻言笑了下,“护士长也去看了吗?”
芙蕾娜语气鄙夷,“我看什么?在诊所什么男人没见过。”
她给露比喂了两块狗饼干。
从护士长家出来,经过下二层时,走廊里响起一阵关门声。
想到芙蕾娜刚才的话,伊荷往声音源头看了眼。
不是在意那个租户长什么样,而是想起了开学前门房提的事。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那时候换租的。
如果是租户来找她,打听老房子情况,倒也说得过去。
正想问问这边的门房,确认情况后把这个发现告诉塞维时,就在楼道前见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
她没有追出去。
艾略特飘出十几米,发现人没有跟出来,又默不吭声地飘回来。
作为真实模样存在时,他和赫克托尔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艾略特个子不高,只比伊荷高出一个头半。
嗓音也没有赫克托尔的清凌,而是有些冷感地绵甜。
故作凶狠地压低声说话时,有一种装大人的既视感。
就连体格看上去,也没有特别健壮。
他穿着一件垂坠感很强的黑色斗篷,身形修长,手脚暴露在斗篷外。
臂弯挂一只花卉竹编笼,里面放着一对珍珠发夹。
左手覆在右手上,捏得关节嘎达嘎达响。
帽檐堪堪遮住额头,松松垮垮的面罩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眼睛的位置。
那里没有眼珠、睫毛、眼白或是别的正常眼部组织。肉眼望过去,只能看到和挡脸的斗篷融为一体的漆黑,没有皮肤纹理。
两团萤黄火焰,塞在眼球的位置。
似乎代替了眼睛的作用。
此刻仿佛正随着主人的情绪,绽放出气恼地亮光。
“你居然真的敢放弃我?!”
“你这个可恶的、没有良心的、冷血无情的坏女人!”
尽管明白时空循环中,会有些漏网之鱼,他们受循环影响比较小,记得上个时空,甚至上上时空发生的事。但还从来没出现过,拥有同一个时空回溯前大部分记忆的锚点。
艾略特——到底怎么回事啊?
伊荷半是震惊半是无措。
她定在原地。
*
“好吧,你记得多少?”
“我凭什么告诉你?像你这种狠心的、毫无道德可言的——”
“打住。”
“你再骂两句,我就赶人了。”
“你……嘁!”
坐在琴叶榕宽大的叶片下,两个人像在考试后对题一样,把自己手上的答案交换了一遍。
附近有老人在玩棋。
木棋子敲击棋盘声脆响。
艾略特的嘎达声被盖了过去。
好像在跟谁赌气似的,更加用力地掰自己的指骨。
在他即将掰断前,被女生制止了,“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记得的,再掰也不迟。”
变成亡灵后,肉.体的痛感会降低到几乎没有。
尤其当他成为亡灵法师后,遭受的疼痛大多来源于魔力袭击。
像这样掰指骨,顶多听个响。
但听到对方这么说,艾略特竟然感觉自己的骨头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怎么能这么说?!
“明明是你先……”
萤黄的火焰摇曳数下,显出即将湮灭的架势。
“你一直都有两个世界的记忆吗,两次带入幻境也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
反驳的语气一急,火焰又恢复了明亮。
才不是那样!
他是在脱离幻境才想起来的。
因为太羞愧了,不敢面对自己做的事才当场逃跑的。
乱七八糟地飘了两天,受幻境和心绪影响的大脑才恢复了一点理智。
飘到集市的上空,看到眼熟的竹编笼,想到可以拿这些去道歉,从空中飘了下来,慢慢找回了理智。
“你的表情,”艾略特略显激动地情绪在对方惊讶的眼神逐渐冷却下来,“你好像一点都不希望我记起来。”
“不是那样的。”
“可你脸上就是这么说。”
有一半艾略特说对了。
但伊荷不想承认。
如果锚点拥有循环前的记忆,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生活会乱套成什么样子?
可是循环又不是她想开始的。
“表情是会骗人。”她冷静地撒谎,“我没有那样想。”
艾略特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去。
他记得全部的事,因此,也记得芮尔和赫克托尔交往,分开,对方还表现得仿佛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起初,艾略特认为赫克托尔的伪装只是作为教皇的傲慢,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和人类巫师有过感情外,但恢复记忆后,他惊讶地发现,芮尔在第二次的幻境没有再选赫克托尔了。
不仅如此,她还对乔保持了距离。
反而开始对自己示好。
如果没判断错,他认为她应该在做什么秘密任务。
任务让她在第一次进入幻境时选择乔,第二次选择自己。
尽管不知道谁发布了这种奇怪的任务(是否有赏金),又是怎么预料到自己会连续两次设下幻境……?
他还是说出了自己分析的结论,然后理直气壮地要求:“不管怎么说,现在该轮到我了。”
伊荷:“……”
好离谱。
真的太离谱了。
艾略特什么时候脑筋转这么快了?
答应交往的第二天,还是感觉像还没离开幻境一样迷惑。
以至于前往约会时,都要叫住门房,看下自己登记的姓名是芮尔贝内特,还是伊荷柯兰尼。
艾略特可以走在太阳下,但他讨厌阳光。
他们约在黄昏时的大桥上见面。
走到桥上时,伊荷发现艾略特还穿着昨天的斗篷。
斗篷也许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吧。
她这
么想,在对方斗篷的领口处发现了一块小小的胸针。
“这是什么?”
艾略特低头看了眼,迅速用手盖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强势地插进她的指缝,推着人往前走,“别看了,什么都没有。”
伊荷:“……”
看见了。
那好像是第二次的幻境里,坚果罐的罐子盖。
原来现实中也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坚果罐吗。
不过,如果连坚果罐都能找到原件,那幻境里的别的东西也是被一比一复刻的吧。
这么说起来,矿洞里的菇人和红龙,也是真实存在的了。
不知道它们现在是否还活着。
艾略特作为一只亡灵生物,除了为他的亡灵同胞捕获人类外,思维模式正常得有些朴素了。
城里大部分娱乐项目都集中在白天,伊荷还以为他提出约会是说着玩玩,准备带自己去墓地喂亡灵。
结果跟着对方到了一家装潢复古的小剧院。
艾略特选择了晚间娱乐中,观众最多的魔法表演。
迎宾小姐见到一只亡灵飘过来,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接过对方的金币,不敢收小费,准备找零时,就看到那只亡灵牵着女伴的手,大剌剌地走进了贵宾席。
……
曼瑙的魔法表演演出者不固定,各个魔法学院的社团需要赚经费时,就会到剧院溜达一圈。
伊荷还在台上见到了校友。
对方没认出她。
校友变成憨态可掬的大海豹后,沿着舞台边缘一遍遍卖萌,完全没有在校内当学长的架子。
大概是看得久了,被身边人注意到。
艾略特语气古怪,“你喜欢那样的?”
伊荷:“……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艾略特皱了皱鼻子——假如他有的话。
遮脸的面罩因为皱鼻子堆起来一点。
“海豹有什么好看的?”他有些不屑,想给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回答,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竟然想不到对方喜欢什么。
正常人到这里就会自知理亏闭嘴了。
但艾略特的“正常”中稍微有点不一样。
他扭过头,直接问:“你还喜欢什么动物?”
可能因为海豹是海洋生物。
他把海豚、鲸鱼、比目鱼都问进去了,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闪过一抹恍然,“难怪你和乔交往,因为他是一只大章鱼吧?看来我也应该弄个一只什么……”
别人就算了。
艾略特是真的可以你敢回答他就能复刻一只过来的,伊荷见证过了。
“跟那个没关系。”她不得不叫停,“你不用复刻其他物种,这样就很好。”
艾略特反复确认,“真的不需要?”
被再三拒绝后,悻悻转过脸,继续观看魔法表演。
服务生过来送红茶和甜点,见到艾略特瞬间露出了个前面迎宾小姐一样的战战兢兢,放下碟子时,碟子和瓷匙发出了清脆地碰撞。
没人告诉他,今晚贵宾席的客人是亡灵生物呀。
伊荷看得关注,没有在意。
艾略特回头,眼中火焰跳动,低低地警告一句,“小心点。”
服务生:“是、是。”
他抱着托盘,语气有些战栗,正要赶紧退出去,又被叫住了,“拿着。”
服务生手上微凉,低头一看,发现对方塞来两块簇新的金币。顿时喜笑颜开,连客人的身份也顾不上了,“谢谢先生,您和您爱人还有什么吩咐,尽管找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牌,“这是我的名字。”
艾略特嫌他烦还来不及,才不会找他呢。
摆摆手,让他走了。
艾略特还没从身份转变的新奇中回过神,等反应过来,才想起那个服务生说了什么,整个人感到不自在,什么啊,不就是站在一起吗?怎么就成他爱人了,就不能是别的什么关系嘛。真是的。
心里嘀咕,嘴角却克制不住上翘起来。
果然看起来很般配吧。
连路人都这么说。
艾略特靠在扶手上,转过脸。
剧院的灯光用的汽灯,让观众在夜晚,能看清演员的神态。
同样的,也能看清身边的观众。
伊荷好像被台上顶球的海豹吸引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她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樱粉色,不知道什么材质,袖口和领口都毛茸茸的,簇拥得本就粉白的面庞越发粉白,像樱花花瓣一样娇嫩。
可能因为自己没有身体,艾略特看人时不会第一时间看人家的外表,而是关注对方的能力。
但是伊荷有种奇怪的能力,能让别人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时无法第一时间移开。
艾略特以前就发现了这点。
不管是穿贝内特夫人那些打满补丁的旧裙子,还是梳着稻草似的爆炸头,亦或像现在这样,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颗行星打转的恒星。
即便有自己在,刚才那名服务生偷偷打量她的目光,还有底下观众席飘来的似有若无的视线都没断过。
他怀疑她用了类似那些引诱巫师□□窃取魔力的魔物会使用的魔法阵。
然而并没有。
艾略特正想得入神,脸颊一烫。
“专心看演出。”
伊荷知道艾略特在盯自己,以为他看一会儿就会移开视线,没想到他一直在看,被盯得烦了才推开的。
斗篷下的脸颊看起来很硬,像是和指骨一类做的,手指按上去却软软的,好像陷入一团冰冰凉凉的雪糕里,手感太怪好的。
被当成雪糕对待的艾略特完全没有自觉,被迫收回视线后还有些不满,“看一下都不行,小气。”
伊荷:“……”
她带了点魔力,用力一拧。
那个夜晚,来观看魔法表演的观众和路过的服务生都听到了二楼南面贵宾席上那只亡灵客人的惨叫。
因为没算好时间,从剧院出来,已经接近九点多,城里大部分商铺,除了酒馆和赌场,都暂停营业了。
艾略特还计划了好多项目,现在不得不叫停。
他摸着掰回去还在隐隐作痛的下巴,
把人送回家,独自飘荡在月光冷寂的街头,准备找个公共墓园坐下,好好筹备下一次约会。
不过,事情稍微出了点变化。
艾略特停在半空。
几米开外,一只年老体衰,脊背佝偻的老太太鬼飘在那里。
她额角缺了一块,上面有些透明的牙印,看见自己,脸上堆起讨好地笑,“艾略特,我的孩子,您允诺的食物呢?大家都在跟我要呢。”
艾略特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弭下去。
什么大家,只是她的宝贝儿子不能饿到吧。
老太太鬼还在等他回复,见自己望来,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艾略特,我们可是听你的话没碰那些牧师了。”
“知道了。”
艾略特说,他越过母亲,朝前飘去。
老太太鬼见状,就知道艾略特再一次妥协了,揉了揉冻得有点发僵的脸颊,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
*
“不可以。”
伊荷听到自己有些遥远地声音在曼桑加仑森林回响,“装可怜是不对的,这种程度装可怜更加不可以。”
“这叫暴露狂。”
大概是劝说的语气太没说服力,坐在树桠上的亡灵晃着两条腿,混不在意地拨弄着自己的斗篷,露出了更多的身体——覆盖在胸口那团泛出深紫的浓郁魔气上的完整骨架。
白森森的,近乎玉化。
卖弄着展示自己晶莹剔透的白骨,怕谁不认识般,依次数给她听,不知数到哪里,眼窝里的火焰剧烈抖动了一下,差点烧到自己斗篷的帽檐,“不管。”
亡灵指着自己髋骨的亡灵语气忸怩,“你都把我看光了,我从来没给人看过那么隐秘的地方,别想赖账,还有……”饱含期待地目光看向自己,“我也要看看你的。”
伊荷:?
在亡灵倏地飞扑来前的刹那,一阵响亮地笃笃声突然从天空响起。
伊荷睁开眼,天空不见了。
头顶是熟悉的卧室吊灯。
是梦啊。
笃笃声还在继续。
她躺在床上朦朦胧胧判断了会儿,发现那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以为是艾略特,开门时,口气有点坏,“我说,你知道现在几点——”
“柯兰尼前辈,是我。”
“……碧翠丝?”
碧翠丝调整了下自己因为奔跑而略微歪斜的护士帽,说明了来意。
简单来讲,就是附近第一军团演练又出了点状况。
不是很严重那种,但收到波及的士兵比较多。诊所人不够,嘉蒂让她去其他诊所借点职员。
碧翠丝去问了离得最近的几家小诊所,人家也在忙,只借到两个人。
想到柯兰尼住在附近,现在又是冬假,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上门了,“如果是柯兰尼前辈的话,可以多支点兼职薪水哦。”
碧翠丝那么爱美的人,出现在人前时总是打扮精致,很少出现这么狼狈的样子,伊荷就知道事情的麻烦程度了。
“等我一下。”
她打开最顶上的衣橱,换上护士服和燕尾帽,随便洗了把脸,抓起外套,就跟碧翠丝过去了。
经过门房时,想到待会儿艾略特过来找不到人可能会为难他,特意叮嘱了一句。
门房举了举报纸,表示了解。
帕诺诊所一楼堵得水泄不通,大厅里躺满了伤员。
南茜和几个护士忙得团团转,里面多了不少生面孔。
见到她们过来,南茜像见到救星般立刻跑过来,来不及叙旧,把手上的档案夹塞了一份过来,“这几名伤员就麻烦你了。”
伊荷扫了眼档案夹,是伤势比较轻,只需要注射消炎药和抗生素那批,她应了声好,去护士站拿推车。
十点左右,大部分伤员都包扎完毕。
伤势轻的,躺了一小时就回去了。
忙了一上午的护士们聚在更衣室休息,碧翠丝端了热咖啡过来,一人分了一杯。大家道完谢,坐在光线昏暗的长凳上,边喝边说起上午的事,“去年不是出过一次事故,还以为他们吸取教训了。”
“不清楚呢。”
“我倒是有听在军队工作的姐姐说,那边最近好像在和联盟合作做什么实验。”
“好复杂,搞不懂。”
“欸,”其中一人扭过脸,“碧翠丝前辈,刚刚跟你过来的护士也是外面诊所的吗?”
“不是。”
“你看,我就说不是吧。”说话的职员推了推边上的同事,“那种连铭牌都没有的美人,怎么可能是护士嘛。”
“可是看起来很老道嘛。”
“说不定只是看起来。”
“不是哦,”碧翠丝喝了口甜甜的奶咖,“柯兰尼前辈以前也是我们诊所的,工作经验很丰富,在你们之前就是副护士长了,因为升学才辞职了。”
因为对方非常年轻,这话一出,所有护士都发出一声轻呼。
前面说话的职员闻言,有些吃瘪。
在大家聊起别的话题时,小声咕哝了句,“经验丰富又怎么样,还不是副的……”
碧翠丝听到了,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喝完奶咖,就回护士站了。
临近中午,军团又送来了个需要清创手术的伤员。
冯特医生叫了人准备手术。
手术做到一半,第二助手,以前跟着芙蕾娜护士长那名老护士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小诊所本来就职员不够,现在还昏了一个,冯特差点气得骂人。
嘉蒂端着器械盘,额上浸出了汗珠。
她接替姑妈的工作以后,主要在做管理,在手术台一直处于边缘为止,想尝试更进一步。但帕诺诊所人员配置虽然少,但稳定,一直没有顶上去的机会。
闻言,脚步往前走了点,正要开口,
就听到南茜说,“让伊荷试试吧。”
嘉蒂一顿。
冯特闻言,怒气像被按下暂停键,“她回来了?”
“她现在冬假,碧翠丝把人找回来帮忙。”南茜说着,让巡回护士把人扶出去休息,然后叫住一名过路的同事去把柯兰尼叫来。
柯兰尼和南茜以前都是冯特和瑞茨的第一助手,她走后,才由南茜和那名晕倒的护士轮值。
尽管有段时间没见了,以前的工作经历摆在那里,冯特还是对她很放心。等柯兰尼进来,顶替了老护士的位置,就继续。
嘉蒂攥紧器械盘,垂下了汗津津的眼皮。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