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八周目(十六)
解决掉全部守卫,伊荷发现瞭望台中空处,铁笼都被吊上来了。
莫里斯教授走到笼门前,正要把受困镇民放出来。
“等一下!”
伊荷跑过去,把他拉到一旁,“教授,等救援船到了再放大家出来吧。我们只有两个人,要是大家一出水牢就急着往外冲,不小心掉进海里,一个两个还好,要是人多就救不过来了。”
莫里斯知道柯兰尼的担心有道理,但他没有立刻应承。
“那个女人怎么回事?”
“谁?”
莫里斯朝特蕾莎的方向微抬下颌。
“她叫特蕾莎,是厄运水母岛上的厨娘。”
伊荷没有提她和特蕾莎如何认识的,想当然特蕾莎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戳破她们认识的事,她转述了镇长的话,然后说,“我想他们完全没有对自己的身份起疑,可能和索伦雄虫有关。所以我想先留下他们,等岛上的事了结再带他们回去。”
莫里斯的眼神深了些,“你对厄运水母很了解。”
伊荷语气坦荡,“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嘛。”
莫里斯好脾气地笑道:“那就按你说的做。”
……她好像没意识到从登岛开始,自己暴露得越来越多了。
莫里斯和柯兰尼音量不高,也加了隔音阵。
除了彼此,没人听得见两个人在说什么。
但这种时候,拖延着不放人,谁都能察觉不对劲,何况那些被关了很久,受尽折磨的镇民呢?
大家不自觉抱怨起来。
“你们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害人的?”
“就是。”
“快点开门!”
……
铁笼因为用力推搡,轻微摇晃起来。
紧接着,几颗水球相继砸到铁笼上,将他们全部罩了进去。
嘴还在动,抱怨声却消失了。
除了……
本
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怖,不可置信地看向水球的主人。
“腹语的话,也是不允许的。”
女人微笑道。
由于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开笼放人,落水事故没能发生,本也没能调动镇民的情绪,他们在瞭望台等了没多久,救援船就提前到了。
受困镇民虽然对他们颇有微词,但忌惮对方的实力,还是老老实实排队下长梯,坐上返回拉尼镇的救援船。
本搀着特蕾莎准备上船时,被叫住了。
“你们得留下。”
“凭什么?!”
本一下子爆发了。
他受了那么多窝囊气,就是为了和妻子一块儿离开,现在她又不肯放人。说什么他都忍受不了了。
“我们说好的,我帮你带路,你让我跟我老婆离开这里,现在又要反悔,你当我们好欺负吗?!”
伊荷倒没被他的愤怒蒙骗。
“不是不能走,是现在不能走。”
本听出了柯兰尼的暗示,有点心虚,但还是故作恼怒,“你再说一遍试试——”冲上去准备理论,就被特蕾莎抓住了。
“别过去,”特蕾莎用力抓着自己丈夫,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盖姆的情妇”,对本说,“先听他们的。”
本就没想真的过去,他只是装装样子,哪里敢真的跟这两个人对上。特蕾莎轻轻一拽,他就顺台阶停下脚,重重哼一声,别过脸不看他们。
*
厄运水母有三个根据地。
一个就是建在峡谷上方的那片用来迷惑他们的铁皮房;一个在离水牢不远的密林里;最后一个她没找到。
厄运水母岛上大部分地方还是原始丛林,道路坎坷难行,很多地方都没开发。
本带他们去了第二个。
他其实想带他们去第一个,陷阱都布置好了,但那个该死的柯兰尼在他开口前就跟那劳什子教授聊起一桩诈死后深入军队反杀敌军的故事,弄得他心惊肉跳,怀疑对方那句“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不是在吓唬而是真的,再加上特蕾莎被送去了另一支队伍——他们在山下汇合一次,又分开了。
本带着两个人去了第二根据地。
同样的铁棘墙、铁皮房,以及鬣狗族守卫,只是换了位置。
本被逼着说了根据地的布置后,抱着一丝希冀道,“这里只有熟面孔才能进。”
女生思忖了下,“熟面孔?”
本:“没错。”
本:“只有经常出入这里的人才能通过。”
“你经常来?”
“那还用说。”
本有些得意。
“我可是首领最好的帮手!”
然而,话刚说完,他就看到柯兰尼和莫里斯看了他一眼,相视一笑。
本:?
十几分钟后,变成“本”的伊荷和变成“特蕾莎”的莫里斯走进了根据地。在他们身后,本被困在画上魔法阵的草丛后,无法出声,气得只能狂咬菖蒲泄愤。
守卫见到他们,果然没有起疑。
他熟稔地招呼,“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了?”
“过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
“呃……”
伊荷正在考虑措辞,边上的“特蕾莎”突然挽住他的胳膊,娇嗔地拍了她一下,“是我叫他来的,满意了?”
“特蕾莎”没用什么力,伊荷还是被拍得趔趄了一下,扭过头看向身姿柔媚的“特蕾莎”,眼角微抽。
莫里斯教授你好……
但守卫似乎信服了。
他长长地噢了声,眼神暧昧地在他们脸上扫了扫,然后打开铁棘门,“我说呢,平时可不见你小子跑这边跑。”
伊荷尴尬地笑了两声。
她正要进去,对方又道,“不过,你们也别做太久了。首领不是让你去给虫母送饭吗?可别忘了。”
“虫母?”
她停下脚。
“……别告诉我你真忘了?”
守卫语气惊讶。
伊荷看向莫里斯,在对方肯定的示意下转过脸,挠了挠头,“没忘呢,待会儿我肯定去。”
“绝对不能忘记。”守卫提醒,“虫母要是饿到了,咱们都得倒霉。”
“知道知道。”
学着本的口吻说完,伊荷和莫里斯终于进入根据地。第二根据地她一个人来过,在塞缪尔教授让她休息那个周的周日,对这里还算熟悉。
他们躲在窗口下,一间间铁皮房听过去,总算听到想要的讯息。
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好像是另一个的下属。
“……都问过了?”
“没呢,没这么快。”
“找个人都找不到,你怎么办事的?!”
“这能怪我吗?”
“您又不是不知道盖姆的个性,一遇到摆棋的就走不动道。谁知道他是不是跑去跟谁下棋去了。”
“你还顶嘴?!”
……
伊荷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为了不引起厄运水母警觉,她收走盖姆的魔卡交给了镇长,让她定期给岛上发消息,表现得尽量和盖姆还在替他们工作的假象。
原来他们早就怀疑上了。
莫里斯一直在观察柯兰尼。
尽管她顶着“本”胡子拉碴的脸,不太好分辨,但他还是看出她的不安,拿过女生的手,在她掌心写道:[在想什么?]
莫里斯教授和赫克托尔不一样。
赫克托尔的手指常年接触盲文,十根指腹都是厚茧,莫里斯的指腹没有茧子,光滑得有点过分,接触到掌心时带起细微的痒意,伊荷往回缩了下。
被紧紧握住,才抬眼望去。
顶着“特蕾莎”身体的莫里斯教授正专注地盯着自己,原本温煦的眼神放在“特蕾莎”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媚劲,让她多看一会儿就忍不住脸颊发烫。
明明和特蕾莎相处时不会这样。
伊荷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另一只手胡乱掰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写字,[他们那么急着找盖姆,我担心他对厄运水母而言,可能还有更重要的作用。如果是那样,镇长他们就危险了。]
[盖姆移交给联盟了。]
[……什么时候的事?]
莫里斯还没回答,屋内又开始说话了。
“守卫刚才说,本跟特蕾莎回来办事。要不让他去给虫母送饭的时候,顺便问问盖姆的下落。”
听到他们提到自己,伊荷来不及纠结盖姆了,连忙竖起耳朵。
莫里斯看到她这样,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现在时机不对。
“本不顶用。”
“话是这么说,但那家伙毕竟也是雄虫宿主,由他去问再合适不过了。万一虫母生气,回收了他,总好过回收我们。”
“那家伙也是个狡猾的。要是他不去怎么办?”
“有特蕾莎在,他敢不去?”
“不行,我不放心。”
“那这样,待会儿我看着他进巢再走,怎么样?”
“……行。”
听到这里,屋里就响起了走动声。
不久,门也开了。
伊荷看了眼莫里斯,做了个往前面走的手势,莫里斯微微颔首,女生就猫着腰从地上爬起,沿着窗台绕到特蕾莎那间屋。
特蕾莎住在厨房边上那间。
伊荷翻进窗台,让莫里斯教授躺在床上,假装在睡觉,自己走到门后偷听,看他们有没有过来。
莫里斯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有点无奈。他走到女生背后,掰着她的肩把人转过来,“这样太假了。”
伊荷:“嗯?”
莫里斯说:“这群人做的是刀口舔血的勾当,他们不仅提防外人,也提防自己人。你要表现得更像本。”
伊荷:“……”
她差点咬到舌头,“更、更像本?可是本和特蕾莎怎么亲热的,我不太了解。”
正常情况,谁会跟不熟的人聊那种事。
要现在跑出去问,来回一趟也来不及吧。
伊荷看着越靠越近的莫里斯,脖颈后仰,背贴到了薄门板上。
“教授…”
她不太能直视他现在的样子,辛辣又清甜的胡椒香味从“特蕾莎”身上溢出来,几乎把她整个笼进这团水红迷雾中,上
仰的视角,视线孤立地集中在对方噙着一抹淡笑,没有唇峰的的肉桂色唇瓣上,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能注意了。
莫里斯敏锐地发现了这点。
生性谨慎的小女巫总是将自己把的想法藏得严密,以免被拿去大做文章,光从这张故作世故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一双澄澈的眼睛却在偷偷泄露主人的情绪。
柯兰尼好像误会了什么,眼里的光忽明忽灭,既像提防,又像在期待。
莫里斯本来想告诉她,应该把衬衫下摆从裤腰抽出来,显得自然,在脸上印圈口红印等等,但走到面前时,接触到那些寓意不明的眼神,所有正常想法被另一个有些阴暗的念头挤到了角落。
“柯兰尼,放松点。”
呼吸微收,放轻的嗓音,口吻近似诱哄。
无知无觉抬起的手,挽起对方垂在锁骨的发尾,即将碰到温热皮肤时,门板突突震动起来。
“本!有急事,快开门!”
刚才在窗下听过的那名状似下属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
就像女巫用黎夏和拿奥尼的丑闻威胁自己一样,莫里斯也调查过她。
女巫,出现在他们婚礼上的圣骑士,以及那位带走圣骑士的年轻小姐,似乎是那种最常见的三角组合。
两个女人爱上同一个男人。
而男人却只爱其中一位。
照女巫的做法,注定芳心错付的那人,除开她,不做他想。
然而,婚礼上那幕却推翻了莫里斯的想法。
如果和他想得一样,那名圣骑士不会那么怨恨。
出于兴趣,他经人牵线,与基思彼得森神甫,也就是那位圣骑士的父亲见了一面。
基思是典型的圣德莱尓教职人员,三句不离天主。
莫里斯耐着脾气听了会儿,然后让助理告诉了事情原委,这位中年牧师才恍然,只是刚才的从容变成了淡淡地愧色:“抱歉,塞维……”
“您应该猜得到。”
“我过来可不是为了听您道歉。”
“噢,当然。”
基思神甫自忖明白对方来意——任谁结婚时遇到这种不速之客都不会高兴到哪里去,书记官肯定在怀疑塞维和他妻子的过往——想到那孩子嫁去了格里芬,往后两个人也没机会来往,思索几番,还是告诉了对方。
……原来关键人物不是女巫,也不是圣骑士。
不过,由此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视线回到眼前掉伪装的女巫身上,莫里斯问:“那只蜜獾呢?”
女巫:“……”
她的自尊似乎不允许她问出“你怎么看出来的”蠢话,因此,冷冷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踹了脚身后的衣橱。
柜门不堪受力,咔哒一声向两边打开。
一只嘴被塞住,捆成毛线团模样的蜜獾兽人从衣橱滚到地上,脸色颇为狰狞。
显而易见,这个倒霉兽人才是这件铁皮房真正的主人。
女巫只是临时冒充的。
“真是不幸。”
“怎么,你想救他?”
蜜獾兽人闻言,猛地转向莫里斯,眼里迸发一线希冀。
好像只要自己答应,什么条件都能接受。
莫里斯没有看他。
他转过脸,语气不满,“柯兰尼小姐,格里芬从不做亏本生意。”
女巫呵了声。
她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你好像忘了什么。”
莫里斯正要出声,下巴就被捏住了。
女巫捏着他下巴,修习召唤魔法变得甲盖窄尖的黑色指甲深深嵌进他肉里,莫里斯感到轻微地刺痛,眉头微皱,女巫却感到有趣似的,眼尾愉快地弯起,“想起来了?”
她轻轻晃手,放任刺痛蔓延,“书记官先生,我还没答应放你离开,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莫里斯:“……”
老实说,只有第一下时,稍微有点难受。
后面就没什么感觉了。
可是不表现出吃痛,对方怎么能露出这种少见的轻松笑意呢。
莫里斯嗓音隐忍,“柯兰尼小姐不怕我告诉他们你冒充了蜜獾?”
“你能认出我,又不代表所有人都有这个能力。”
女巫话音未落,脸已经幻化成蜜獾兽人的模样,粗噶男声从她喉间冒出,"在他们进来前,我的幻化早已完毕。在这种情况下,你猜他们会相信你这个囚徒,还是身为自己人的我?”
莫里斯眼底的欣赏愈发浓郁。
他喜欢对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那么,我们的约定还成立吗?”
女巫:“……”
她看向他的眼神,让莫里斯感到她仿佛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在发现有可能被连累后还愿意相信她,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女巫还是松口,“……随便你。”
她松开手,从地上起身。
那只蜜獾兽人趁他们说话时,挣脱了束缚,正在朝门口的方向蛄蛹。
女巫没等他爬出太远,就揪住他后颈皮,重新把人塞回衣橱。
莫里斯看着她的动作,碰了下自己已经破皮的下颌,有点遗憾。
这天晚上,莫里斯没回水牢。
他被安排住到隔壁,也是一间铁皮屋,比蜜獾兽人的小点。
莫里斯在那间铁皮屋住了两天,女巫似乎才想起有他这么一个人,一天上午,带他前往村庄后方的工坊。
渔民、药剂师、巫师、商人和一些陌生面孔的男女,被关在一座露天工坊里干活,有的锯木头,有的敲钉子,忙得不可开交。边上坐着几名负责看管的鬣狗兽人,一旦发现有人偷懒就起来甩上两鞭子。
莫里斯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根本没有必要。
因为那群人从始至终没有休息过。
他们好像不知疲倦,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鼻涕流出来都不知道擦一下,木屑飞进眼球也不会捻下来,直愣愣睁着眼,仿佛脑子里只有干活这一个指令。
包括采集小队的成员。
莫里斯起初以为他们只是没注意到他,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没看到,而是看到了却没在意。和离栅栏最近的药剂师说话时,对方只敷衍嗯了两声,听语气还记得自己是谁,手上的活计没停过。
他提起药剂师自豪的海警未婚夫时,边上的鬣狗兽人眼神戒备地看了他一眼,药剂师却道:“他怎么了?”
莫里斯:“……”
莫里斯:“没事。”
虽然不知道一只蜜獾如何在鬣狗兽人中得到如此高的待遇,但和女巫走在一起,无论他做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有得到一句质疑。这群鬣狗兽人非常尊敬她。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脱离守卫的视线,莫里斯对女巫说。
他很肯定他们不会自发变成那样,这已经脱离了畏惧迫害而努力干活的范畴,他们身上甚至看不到作为人的感知力。
“……你看不出来?”
她好像把他当成博学多识的那种学究类型的人物了。
莫里斯想。
“是的。”
女巫说:“我以为书记官应该听过。”
索伦。
这是莫里斯从图兰塔毕业后,第二次听到这种魔物。对这种俗名索伦的粉骨瘤虫全部了解,来源于它在基础魔物鉴赏的选修课上。此外就再也没听到过。即便如此,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因为具有军用性质,在课上被模糊地一笔带过,没有详细介绍。魔物鉴赏教材也没有明确分析它的特性。
现在看来,与其说不愿介绍,不如说是它的特性太过危险,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没想到这座岛上居然有索伦。”
“可以给我参观下吗?”
大概是听出自己的口吻不带鄙夷,反而饶有兴致,女巫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种魔虫怎么可能在我手上?”
她并没有比他早到多久。
几天后,莫里斯才弄清这件事。
这座岛的首领是一名鬣狗兽人,蜜獾兽人是她的下属,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岛民,由于岛上资源匮乏,只靠劫掠附近海域船只财物生存。
最近几月,有一支迅速成长起来的海盗相继占领了罗克境内的各座岛屿,开始试图攻克他们。鬣狗族首领反击了几次,均告失败后,带了几名属下出海寻找新居住地。鬣狗兽人只防御不进攻,每次都要消耗大量盾牌。
因此,工坊一直缺人。那几只留在人质体内的索伦,则是她在寻找居住地途中抓到的,由于不知道特性,就全部寄给了蜜獾,让他在俘虏身上做实验,看看能不能为己所用。这些对话,被当时刚登岛,躲在铁皮屋窗外的女巫听到了。于是蜜獾兽人还没见到那些雄虫的作用,告诉首领就被取代了。
莫里斯通过跟附近的鬣狗族守卫套话,拉近关系才知道了前面那部分,后面那些则是他推断出来的。因为他拿同样的话问过蜜獾兽人,对方茫然又愤恨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方向没错。
“你不该和他们走太近。”
这天回来,女巫道。
“柯兰尼小姐,”莫里斯说,“你让我帮他们寻找新居住地,究竟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蜜獾兽人的?抑或是,索伦…?”
“什么?”
女巫刚要转身,就发现自己动不了。
在对方由于震惊而逐渐放大的茶色瞳孔里,莫里斯安抚地语气听上去有些虚伪,“别担心,我只是有点好奇。”
花了一点时间,一条长长细细的粉白色肉虫从女巫的左耳滚出来,跌到地上。尚未成年的雄虫刚要发出向虫母传达求救的尖啸,就被一脚碾碎。
莫里斯抬头,解除魔控的女巫紧紧扼住他咽喉,将人推到墙角,后脑勺重重撞向铁墙上,这回是真的有点闷痛了。
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无害:“柯兰尼小姐,我刚救了你。”
女巫看起来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如果不是对方疏忽,莫里斯不会那么快就展开魔控。
用救人当理由可以,当然,如果他有别的目的,在魔控下也可以做到。
意识到这点的,也不止他自己。
“书记官先生,我警告过你了。”
女巫劈开了他的魔力池。
莫里斯微
微一怔。
他很清楚自己的魔力,学院只能读到高阶,不代表巫师只有初中高三个阶段,高于高阶的巫师一般被称为大巫师。莫里斯属于大巫师那列。他的魔力池在修习过程会被不断拓宽,超出普通巫师无法相信的倍数。因此,被柯兰尼砍出一道裂缝时,感受到魔力源源不断外泄时,莫里斯感到一丝心惊。
他迅速调动魔力,堵住魔力池的缺口。
即使反应够快,外泄的魔光还是将整座铁皮房照得彻明。门外的鬣狗守卫频频敲门,询问是否失火。
第182章 八周目(十七)
前往虫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在前方,负责看管“本”,确保自己进入虫巢的那名海盗也是一名鬣狗兽人。他拨开脚边的荒草,走得很快,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破路,草那么深了都没人割。”
伊荷抬头望了眼,前方的道路已经完全被没膝荒草覆盖。从第二根据地出来,他们就越走越偏。头顶的天光被参天古树遮蔽,愈发幽暗。
这条路上只有她和一名鬣狗兽人。
“特蕾莎”不被允许跟过来。
伊荷看莫里斯教授并不在意的样子,怀疑他打算在第二根据地寻找索伦的足迹。
正想着,鬣狗兽人冷不丁道,“本,你跟着首领几年了?”
伊荷:“问这个做什么?”
鬣狗兽人:“随便问问嘛。”
他用砍刀拨开荒草,动作娴熟。
伊荷思忖片刻:“…有五六年了吧,记不太清了。”
鬣狗兽人:“我看首领挺器重你的。这次以后,你恐怕要越过我们副首领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群兄弟啊。”
副首领就是回溯前在那间铁皮屋遇到的蜜獾兽人。
伊荷回想了本自大的个性,模仿他的语气说,“放心。要真有那天,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鬣狗兽人闻言,冷哼了声,“开两句玩笑,你还当真上了。”他打量了眼“本”,疑虑却打消了些许。
刚才从特蕾莎屋里出来,本的神态就有点怪怪的,话痨到招嫌的一个人,居然能憋住一句话都不问自己为什么要一起来,让他感觉很怪。
现在看来,应该只有刚才和特蕾莎办得不顺,把他气到了。
鬣狗兽人想到这,龌龊地笑了两声。
伊荷眼神莫名地看了他几眼。
她手上拽着所谓给虫母的“食物”——几名绑在一条绳锁上的瘦弱的俘虏。
这些人是从第二根据地直接提过来的。
她原本还以为虫母的食物是饲料,差点说漏嘴,幸好对方太过心急,见她磨磨蹭蹭,还以为自己察觉到什么不肯跟着去,主动包揽了去取“食物”的流程,帮她省了很多麻烦。
但这些人……
伊荷看向身后那几名俘虏,他们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眼神浑噩,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接触到她的视线时,只有微弱的恐懼。
“对了。”鬣狗兽人说,“刚好你要去虫巢,帮我个忙呗。”
伊荷知道他要说的话,但还是回道,“什么?”
“帮我问问虫母,盖姆的下落。”
“盖姆…?”
“对啊。盖姆不是好几天没回岛了吗,首领有点担心。”
伊荷顿了顿,嗤了声,“你确定是首领担心,不是——”
“你懂什么,”鬣狗兽人底气不足地打断道,“盖姆要负责帮我们打探拉尼镇的地形,没有他,首领当然会担心了。”
这是伊荷没从盖姆嘴里撬出的内容。
她想打探到更多,脸上却没有很急切,反而显得不大情愿,“这么担心,你自己去问不就好了。干嘛叫我去?”
鬣狗兽人:“唉,你这人!”
他想说什么,顾忌到俘虏在,又赶紧闭嘴,走到“本”边上,低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虫母只有进食的时候脾气好点,这时候问点事它才愿意回你。你平时喂得最多,跟它最熟悉,要是换了别人,它不乐意搭理,你说怎么办?”
看“本”还是皱着眉,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你想想,要是你打听出来了。副首领再跟首领提一句是你的功劳,说不定就不用再干这个活了。你也不想喂一辈子虫母吧?”
鬣狗兽人费尽口舌,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说服下,“本”勉强同意了,“我只问一次。要是虫母不回,就不问了。”
鬣狗兽人心里暗骂这瘦子狡诈,嘴里却道:“知道知道。”
一行人穿过密林,来到一座被紫色刺霞葵和爬山虎掩映的山洞前。
鬣狗兽人拍拍“本”的肩叮嘱几句,就离开了。
他深知“本”的个性,这瘦子信用一向不错。答应过的事,不会做不到。但以防万一,还是找了地方躲起来,等他出来问问有没有答复。要是没回,就逼着他再进一次。
副首领不可能让他空手而归。
鬣狗兽人想得很好,然而,他刚走出几米,整个人就笔直朝前扑去。额头磕到松软草地,没有发出一道声息。
刚才还浑浑噩噩的俘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激得精神一振。战栗、畏惧、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中打转。但这群人只看了没一会儿,就疲倦地收起关心。不管死了哪个海盗,他们的命运又不会得到丝毫改变。
虫巢入口比从外面看要逼仄。
伊荷从石阶进入内部时,有点明白厄运水母为何让本充当喂食人。除了他,以及那些被饿瘦的俘虏,很少有成年男性进得去这么狭窄的过道。过道高度也低,宛如某种管道,需要双手双脚匐在地上才能前进。
爬出过道,是一座石桥。
下去是长长的石梯,接着又是石桥,重复的石桥和石梯,以及覆盖在边上的浓绿青苔和钟乳石柱,给她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穿过石梯,见到蜷缩在石柱后那头全身覆盖淡红鳞片的长条魔物时,这种既视感达到了巅峰。
“……红龙?”
那只长条魔物缓缓转过来,露出自己没有
五官,长了数十条口器的椭圆状头颅。
伊荷瞳孔一缩。
这不是红龙。
索伦虫母不清楚用了什么办法,让自己从外表看,仿佛红龙再现,又不是红龙。它的上半截还是魔虫的外形,和在枯井里见到那条死去的虫母一样,体型再大几倍,下半截却是红龙的身体。
龙总是难以抑制自己磅礴的魔力,总是能吸引大量以此为食的魔株,当它入睡期间,大量魔株会以它的身体为土壤发芽生长。
虫母的下半截就是这样。
不过这条红龙的鳞片上连斑点都没有,体型更小,看起来比在菇人那里见到的红龙年轻得多。
虫母的上半截则光秃秃的。
没有魔株,连青苔和杂草都没有。撕扯食物的粗长口器旁,堆着一些残留肉渣的白骨,周围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伊荷站在离它十几米开外的石阶上,两条腿泡在粘稠的池水里,没有靠近。
虫母还在进食。
察觉到自己站在那里,它只是遥遥地抬了下头,重新低头。
它在啃骨头上的肉渣,宛如蝎尾的口器娴熟地用尖端将肉沫从骨架上撕下来,送入口中,不加咀嚼便咽下。那些骨架都像有段时间了,厄运水母岛的气候湿热,上面爬满了苍蝇和蛆,虫母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进食过程与其说血腥,不如说令人作呕。
无数包裹雄虫的透明虫卵此刻正随着虫母的进食从她挤压得半透明的腔袋涌出,一股接一股,像一颗颗琥珀色水球。
这些琥珀色虫卵里,能清晰地看到雄虫幼小的个头,他们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育着。轻而细微地爆破声,接二连三响起。
伊荷掏出魔卡,正要把地址发给莫里斯教授,手里忽然一空。虫母卷走魔卡,砸到了钟乳石石柱上。没有五官的脸看向她,苍老的女声从它体内响起,“……没人告诉你,不能透露虫巢的位置?”
伊荷以为鬣狗兽人让她问虫母,是要用什么特别的仪式,没想到虫母真的能说话,还能察觉她的伪装。
虫母知道她不是本,它对她说话时用了女性代称。
惊愕之余,凝出水刀缓缓后退。
“您……”
虫母还在说,“我的食物呢?”
它不在意是否换了喂食人,只关心今天的食物。
意识到这点,伊荷突然想到什么。
瞬息之间,她换上了谦虚笑意,“他们在洞外,我今天第一次来,不知道怎么做。”
虫母:“噢,这就是新人最讨厌的点。”
它告诉她,她应该让他们先爬进来,自己垫后。要不是它闻到了她身上雄虫的气味,差点把她当成食物吃了。
伊荷闻言,先是露出后怕,接着苦恼道,“好的,我现在就去。”她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转过头,“虫母,副首领让我问您一件事。来回两趟太慢了,他还在外面等我,我怕出去挨骂,可以现在就问吗?”
虫母很饿了。
如果可以,吃掉雄虫宿体也不是不可以,她连虫卵都吃,但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虫母还是分得清楚。
它忍住不耐,“说吧。”
“副首领让我问您,”女声和软,“他想知道首领和您做的交易?他也想参考。”
虫母:“……”
从巢穴出来,伊荷看了眼被拴在山洞前的大树上,面色灰败的俘虏,走到前方的草地上,把那名鬣狗兽人提起来,取出他身上所有雄虫。
她本来想直接捏碎的,但即将捏碎时,迟疑了下,还是先丢进挎包。
然后将他绑上水线,送进过道。
鬣狗兽人是被摔醒的。
他被打晕前,还在想等本出来就问盖姆下落,醒来时还有些迷茫,以为自己被俘虏暗算,睁开眼就要骂人,声音涌到嘴边,却卡住了。
“虫虫虫——”
虫母不等他说完,尖锐口器就急不可耐扎进鬣狗兽人大张的嘴。
噗呲。
莫里斯看了眼划破的无名指,一颗滚圆的血珠从指腹冒出。他把视线从面前的尸体前移开,眺望四周。
这是位于山顶的另一座根据地。
在那个根据地没找到索伦的足迹,他解开本的法阵后,对方就将他逮到了这里。
比起原来的根据地,这些位于悬崖上的铁皮房更像厄运水母会选择的居住地。
“相信我,先生,这就是首领的卧室。”
这个小个子表忠心般强调,“我的妻子都在你们手上,我知道该站哪边。”
莫里斯转过视线。
此刻,本正跪在他死去的首领办公桌前,不可置信地涨红了眼。好像没料到在他们来之前,首领就死于黑手。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
说着表忠心的话,心还是站在厄运水母这边呢。
莫里斯垂眸,捻了捻血珠。
本哭着哭着,有点哭不出来了。
手不断使劲掐自己大腿,逼自己流泪,但疼痛只让他面色扭曲,还不到能哭的地步。
……副首领怎么还没来?
不是说好把人引进来,他再以找首领有事的借口进来,增加可信度。
虽然中间出了点岔子,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小时,但刚才从正门进来,他就跟守卫透露了信息,副首领这会儿应该收到消息了才对。
余光谨慎地朝门口的方向瞥,一下一下。
不知看到第几下时,本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什么。
他看着面前这双制版精良的棕色皮鞋,缓缓抬头,那位被自己哄过来的教授正面色和善地盯着自己。
本:“……”
在第二根据地没找到莫里斯教授和本,伊荷怀疑本不死心,把人带去了第一根据地。为了节约时间,她直接用卷轴将自己传送到假首领卧室外的桁架上。
和她想的一样,本果然将人带过来了。
这个骗子!
伊荷准备爬上桁架,准备翻进窗户,就听到了屋里莫里斯教授和平常有些出入地嗓音,“就算是马戏团,也知道变着花样吸引观众。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伊荷:?
她扒着窗台,悄悄往里望。
莫里斯教授背对窗户,看不清脸色。
本跪在他面前的地上,脸色压抑,比刚才被她捏碎雄虫时还要难看——一种希望破碎的绝望,“您…您不该跟我说这些…”
伊荷往边上看,门敞开着,蜜獾兽人倒在本边上的血泊中。门外一片嘈杂,那些巫师不知何时赶到的,和根据地的守卫混战在一处。她只看了不到几秒,面前的窗户就被抬起来了。
“怎么在外面?”
莫里斯教授好像没有意外自己的出现,插好窗户的卡扣,就伸手把她拉进了屋。
这里的根据地只有男人能进。
莫里斯卸去了“特蕾莎”的伪装,恢复成原来的清俊,伊荷的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为了阻止上次事态重演,一落地就说了虫巢的事,“盖姆提过,厄运水母有三个根据地,我觉得虫巢就是第三个,那里有很多雄虫,还有一些受困的人质。我把他们安置在洞口了。还有那个首领……”
莫里斯没有插嘴,等她一股脑说完,才道:“别着急,我们处理完这里的海盗就过去。”
伊荷犹豫了下,“好。”
她看向本,这才分出心思道,“他是怎么回事?”
她以为本只是诡计被戳穿,可是刚才教授说的话,又让她感到古怪。那种语气,好像他以前也经历过一样。还有本的回答,也相当可疑。
但她说完,不管是本还是莫里斯,都没有解释。前者铁青着脸,好像被接连的打击弄崩溃了。
后者则温温笑道:“先出去吧。”
黑暗笼罩大地。
解决完两个根据地海盗的巫师们精疲力尽地聚集在山顶准备晚餐。
依旧是鲜贝和蟹肉炖菜。
远方拉尼镇的水手节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绽放时,所有人都在庆祝节日的到来,唱歌、围着篝火跳蹩脚的踢踏舞,互相赠送整蛊礼物。
鬣
狗族首领和伪装成风俗业人员的兽族男女那群海盗远远地坐在树墩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即使身为副首领的蜜獾兽人死了,鬣狗族首领似乎没担心过他们的计划早就被戳穿,那个外表妩媚的中年女人身上有股浓得泛红的魔气。
伊荷不时朝女人的方向看一眼,明亮温暖的火光照得她垂在锁骨的短发宛如镀了一层蜜金。
“你想邀请他们吗?”
大概是她看得太频繁,坐在边上的学长出道。
伊荷看向他,认出对方就是上次她对鬣狗族首领说完特蕾莎的话后,那名首领询问的巫师——他倒在篝火旁,和其他巫师一起,身体损坏到无法被疗愈。
“现在还没弄清楚他们的来历,谨慎点比较好。”
“也是。”
“你是跟莫里斯教授一起来的吧?我看到你们的船最快靠岸。”
“你是…”
“79号船的。”男生拨了拨火堆,冲她笑了下,“记得吧,就在你们边上。”
伊荷思索了会儿,想起来了。
“是你啊。”
她正要这么说,前方响起温煦男声,“柯兰尼,过来一下。”
“是!”
对学长抱歉地笑笑,伊荷从树墩起来,朝教授跑去。
在她身后,一个女生坐到刚才她坐的树墩上,幸灾乐祸地撞了下男生手肘,“失败了?”
“谁说的?只是被打断了而已。要是再有点时间——”
“再给你一百年也不够啦。”
“你小子怎么跟教授比嘛。”
对面的几个同伴也跟着打趣。
都是要好的朋友,男生也不生气,嘴硬地反驳了几句,也跟着笑起来,只是望向前方的眼里还是泄露几分遗憾。
莫里斯教授站在铁棘墙边,离修整的队伍不远。
伊荷跑到他面前都没花几分钟。
“您找我?”
可能是光影的关系,青年的脸色有点淡。他嗯了声,从风衣侧袋拿出什么,“有个东西忘记给你。”
伊荷伸手去接。东西放进她掌心,正要收回,下一秒,就被从外面握住了。
她是双手去接的,被握住时指尖还直直地怼到了他鼻尖下方,差一点就要戳到,近乎束手就擒的姿势,一时有点懵住。
“教授?”
莫里斯好像也被自己的举动逗笑了,留意到那道视线失落地移开,才自然地松手,“回去记得扎上。”
伊荷不明所以看着他走远,摊开掌心,才发现是一根皮筋——之前掉在特蕾莎卧室那根。自从发卡掉了以后,她就用皮筋了。
原来被教授捡到了。
她没想太多,三下五除二绑好短发。
第183章 八周目(十八)
人只是逐利而生的魔物,这是经验积累的常识,人做每件事都有关切自身利益的理由。
因此,对冒充蜜獾留在岛上的女巫,莫里斯也有过无数猜测。
他们打了一架,女巫没有撵走他。
莫里斯还是每天帮忙查找适宜鬣狗族生存的居住地。刚有一个大致方向,正要把这消息告诉女巫,鬣狗族首领找到新居住地,通知他们准备迁移的消息就传回岛上。
女巫没有露出他想象得那种冒充者常有的惶恐,冷静地组织船只和人员分配,督促他们尽快离开,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名这里的小头目。
莫里斯不知道蜜獾兽人在位什么样,但他想,就算蜜獾兽人有这个意识,恐怕也做不到这么细心的程度。
傍晚,莫里斯有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他说服了守卫,带他上山。
女巫坐在黄昏的山坡上,她鲜少没有伪装成蜜獾,大有没人敢入侵领地,干脆敷衍地披了件长袍,盘腿坐在枯黄的草地眺望日落。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作。
莫里斯看到她在揪腿边的枯草。
一把接一把。
周围的枯草被她揪得仿佛斑秃。
“……不开心?”
女巫没回答。
等到他坐到自己对面不远处的树根下,才像想起有这么个人道:“谁带你来的?”
莫里斯当然不会说。
他学着她的样子,揪了一把枯草,放在掌心默数,“柯兰尼小姐,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这不关你的事。”
女巫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你该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他们找到新居住地就失去价值而被我放弃,而不是打探我的目的。”
“意思是,”莫里斯说,“即使所有人都走光,你也会以抵御附近海盗威胁的借口留岛?”
“你不需要关心。”
“说这种话就太客套了。”青年说,“我们不是夫妇吗?我,莫里斯格里芬,和柯兰尼小姐可是在天主、神父和家人见证下发过誓,永远互相帮助,不离不弃的,你打算违背誓言了吗?”
女巫又揪了把草。
“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交易。”
“怎么会是玩笑?”
莫里斯把数到整数的枯草分出一撮,放到一边,继续数下一撮,“柯兰尼小姐不知道吧,格里芬每年都为圣德莱尓大教堂送了不少箱金币。我们全家都是每周末会去做礼拜的虔诚信徒。为了完成和您的交易,您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勇气才克服心里这道障碍吗?”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会回答的。”
女巫好像知道他想用这种故意恶心人的方式问什么,无语地哽了哽,还是移开视线,“你们的船没拆掉,现在还在工坊。再过几天,村民都走光后,你带着你的同伴坐船离开。
至于他们身上的索伦——虫母的辐射能力会随着时间和距离增加而降低。
你应该也发现了,最近工坊的反抗事件越来越多,雄虫在失控。带他们走后,最好找一名高阶黑巫师帮忙处理。
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鬣狗首领拿他们做实验体,用的雄虫一定是最强劲那批,患上后遗症死在海上也不是没
可能。”
“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女巫:?
她停止揪草:“我为什么要跟……”
莫里斯数到了想要的数目,对她笑道,“我们是夫妇啊,你去哪我就去哪。”
女巫:“……”
太阳在他们对面的海平线上落下,巨大而耀眼的光晕把大地染得金黄,她的注意力却全在他身上,漂亮又冷漠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莫里斯很满意自己的话造成的结果。
“提莫沃兹沃斯,对吗?”
**
成为书记官有无数弊端,同样的,好处也相当多。
最方便的就是,当他想知道一些人的纠葛,不需要自己怎么费功夫,只要透露出这方面的意愿,就有人愿意通过各种渠道把话传到他耳边。
那些令他不解的疑云像笼罩在展柜上的茶色玻璃罩那样,缓缓露出真面目。
两年前,莫里斯还在地方当分会长时,比约卡大陆中央国王都的一家不起眼的小诊所里,发生了一起激烈争吵。
起因是护士长芙蕾娜帕诺怀疑她的职员,当时就任副护士长的伊荷柯兰尼为了不让她的外甥女嘉蒂帕诺通过考评,没有用心辅导——中央国的诊所和医院有基础的护士考评制度。
实习护士接触工作后,会有老职员带一段时间,通过考评后转正,而当时,伊荷柯兰尼是嘉蒂帕诺的带教。
曼瑙的护士大多来自收入中下市民阶层。
他们家里,通常有一到两套房子出租——租金不算太高——光靠租金无法满足日常开支,于是还需要出去工作。
过去有过老护士因为新护士的到来,担心失去工作而不愿认真带,导致对方无法通过考评而换岗。但这种事往往发生在综合医院。
而小诊所薪酬不高,人员流动低,很少发生类似的例子。
柯兰尼也是如此。
她并不贫困,相反,比大部分市民阶层的人生活得宽裕。她有一套是死去的父母留在市中心的老公寓用于出租,自己又在诊所附近租了一套。
不过,由于没有上过正式的护士培训班,尽管有护士执照,但比起执照,他们的行业更看重学校,离开帕诺诊所,很难找到同等待遇的工作。
据说嘉蒂帕诺到来之前,芙蕾娜护士长被查出无法治愈的重症,再加上她没有后代,诊所内部都一致认为柯兰尼会是新的继承人。
这种气氛下,柯兰尼不会没有察觉。
就在这个时候,嘉蒂出现了。
嘉蒂帕诺,曼瑙护士培训班优秀毕业生,放弃了去综合医院的机会,受身为护士长的姑妈邀请来到帕诺诊所,以她的资质,不可能无法通过一次基础考评。
诊所的职员虽然与柯兰尼共事时间更长,对她的能力更了解,但也是这样,更愿意相信护士长的理由。
吵架事件后,柯兰尼没有立刻辞职。
仿佛想挽回自己的口碑,比平常更加勤勉,天不亮去诊所,很晚才回来。护士是轮班制,这样的高强度下,适得其反的是,口碑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更坏了。
她陪护的梅科雷哲肯中尉暴毙,主治医师和护士长亲自前往海军第一军团致歉。
与此同时,嘉蒂护士陪护的科尔察夫人却恢复得愈来愈好。
科尔察夫人曾经在原森王室做过女佣长,工作能力出众。
在她生病期间,和温切斯特伯爵府联姻的原森王储曾多次探视。
似是对陪护非常满意,送了不少谢礼。听说对方还是实习护士,还特意附上了推荐信。尽管看字迹,不像是亲笔所写。
后来用来掩盖政事的报纸上,报社将多次探视形容成,“为了见到心仪少女而捏造的完美借口”。
不过,这些生活在中央国的报社不敢惹恼伯爵府和原森王室,只隐晦提了这么一句,着重渲染另外三人。是以大众记住的,只有行事高调的拉莫大公、圣骑士、还有莫里斯自己。
梅科暴毙后,诊所赔了不少钱。
柯兰尼也失去了副护士长的职位。
嘉蒂则因为王储的推荐,越过考评转正。
莫里斯看到这页记录时,目光微凝。
在所有人为嘉蒂办转正庆祝会时,柯兰尼做了一件真正意义的坏事。
在嘉蒂的酒杯里放了枯枯草的粉末。
枯枯草,一种用来灭耗子和蟑螂,磨成粉可以用一年以上的廉价草药。
她看着嘉蒂心无旁骛地接过,准备喝下前那一刻,还是找借口打断了她,然后端起酒杯,匆匆倒进厨房的下水道。
当时举办庆祝会的主人——帕诺诊所的两名医师之一的瑞茨彼得森从外面进来,正好撞见。
写信人说,瑞茨医生是柯兰尼在诊所为数不多的好友,对她的经历一直怀抱同情,不太满意护士长的安排,但见到这一幕后,瑞茨医生一下子改观了。
那天起,柯兰尼在帕诺诊所本就尴尬的处境愈发举步维艰。
瑞茨医生没有告诉别人那件事,但她骤然冷淡的态度就是一个很好的立场,很快,剩下的同事也逐渐不再搭理柯兰尼。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不久,参加竞选场受伤,变回小渡鸦的拉莫大公被嘉蒂捡回诊所。
嘉蒂非常宠爱这只小渡鸦。
每天给它换水、洗澡、喂粮。
除了嘉蒂,小渡鸦不给别人摸。
即便如此,诊所的年轻职员经过时,还是会逗它两句。
某天早上,第一个来开门的护士碧翠丝发现渡鸦死了。在询问了陆陆续续到诊所的其他职员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昨天是丰收节,不用轮班,大家都走得很早,早上五点不到,诊所就空了。但一名叫南茜的护士记得,最后离开诊所的那名职员是伊荷柯兰尼。
嘉蒂捧着小渡鸦冰冷的身体,哭得喘不过气。
大家都在安慰她。
他们准备给死去的小渡鸦在诊所的花园立碑时,柯兰尼到了。
柯兰尼似乎感觉不到别人厌恶又仇视的眼神般,从更衣室出来像往常一样去为自己陪护的病人做检查。
人还没走进去,就被对方撵了出来。
柯兰尼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她似乎睡过头,脸色异常疲惫。
而在她来之前,这座两层小楼的病房已经传遍了某位护士为了一点职场矛盾掐死一只无辜渡鸦的传闻
——没有病人愿意把生命交到只会拿宠物发泄的的恶毒女人手里。
两天后,柯兰尼退掉了租住在玛尼拉法街的公寓,从诊所辞职。
时间来到第二年春天。
莫里斯卸下分会长职务,进入联盟书记处,成为书记处一员。
脱离渡鸦形态的拉莫大公回到罗克,接受了母亲留下的那位老吸血鬼的建议,积极参与政事,在前往中央国进行国事访问时,再次与嘉蒂帕诺重逢,表明身份。
那只死去的渡鸦,是拉莫被召唤回罗克继位时,为了不让喜欢的女孩挂念,用食槽里的一颗板栗伪造了假象。
然而,在所有资料,他看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柯兰尼最后完整陪护过的病人是他的熟人提莫沃尔沃兹的姐姐,在她离职后,带着儿子来诊所看牙时,还问起过女生去向。
而小渡鸦被认定死亡的那天黎明,市中心发生了一场不大的火灾——几个年轻人放烟花时,不小心烧到了一幢有些年头的临街公寓,晒在阳台的床单被火苗点燃,木质房屋迅速陷入火海。
有人在围观民众里看到了穿着护士裙,符合柯兰尼外表特征的女生,从时间来看,当时她应该刚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常服。
写信人似乎不理解她没回玛尼拉法街的公寓,而是选择回家,莫里斯却想起一
点。
丰收节除了庆祝谷物丰收,还有和家人团聚的寓意,而死在海上的人,没有确切的死亡日期,他们的家人,往往会选择一些特定的时间作为纪念。
目睹熊熊燃烧,吞噬掉父母存在过全部证据的火光时,柯兰尼在想什么呢?
**
乌云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缓缓汇聚。
伴随夜晚降临更快来到的是雨水。
莫里斯和女巫谁都没动。
莫里斯以为女巫会和再打一架,她完全做得出来。
但她总是不做他预料的事。
“提莫沃兹沃斯是我的老师。”女巫坐在逐渐转大的雨幕里,语气自然,“他几天后乘坐的帆船会经过这片海域,我打算和他见一面。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怎么不直接去学院找他?”
“老师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会黑魔法,还有一名修习黑魔法的学生。”
“听起来很合理。”莫里斯笑着,却没有放过对方话里的漏洞,“如果你魔卡上有他的联系方式,这话听起来更有可信度。”
女巫眼神倏而锐利,“你偷看过我的东西?”
有时候,莫里斯觉得她像那种经过路边时,无端被人踹过很多次的流浪猫。哪怕是调侃,也会表现得极为防备,随时准备来上一爪。但考虑到女巫的实力,比起流浪猫,被囚禁的斗兽更合适。
“不需要那么麻烦。”
他又数好了几支,放到防御罩下,“魔卡本身就是联盟出的,魔卡的传讯功能来自联盟总部的通信法阵。如果对面是一名联盟员工,最好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魔卡,你不能确定他是否有系统地培训过感应魔法。”
女巫掏出魔卡,嘎嘣一下劈断了。
“书记官先生,别忘了你和你同伴还在岛上。”
“提莫不会经过这里。”
莫里斯看她好像被惹恼了,终于没再绕弯子,他拿起分好的枯草,走到满脸戒备的女巫面前,“他在法赤王都乡下有一片农场,每年假期都会浪费在那里。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得来的错误消息,但如果你真想见他,不如去农场报名摘苹果工,那样可能性更大。”
女巫警惕地盯着那几撮枯草,发现那真的只是枯草……
她回过神,抬头看他,“为什么要帮我?”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莫里斯没有立刻回答,“想知道的话,请先数数这些枯草。”
女巫:“……”
她犹豫了会儿,还是接过枯草数了数。雨水把枯草黏在一起,很难分开,中间错了几遍,好不容易弄清了,表情却罕见地迟疑起来。
“没想起来吗,”宛如落到颊边雨丝般清爽的嗓音轻轻笑道,“柯兰尼小姐,今天是我们一周年纪念日。”
*
无人注意的角落,鬣狗首领从树墩上起身,脚步轻悄地来到围绕着篝火叽叽喳喳讲话的学生中间。
空气静了一瞬。
“……我们可以一起吗?”
外表平庸的兽族女人脸上挂着腼腆又胆怯地微笑,好像很害怕被拒绝,放在小腹前的手指将裙子揉搓得起皱,“今天是水手节,所以我想…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坐在篝火西面,留橙黄短发女生笑着打破了沉寂,“可以啊,过节嘛。”
她体贴地让出一点位置,“不介意的话,坐我边上吧。”
鬣狗首领眼里闪过一抹晦暗的笑意,语气却十分感激道:“谢谢!”提着裙摆矜持地坐到女生让出的座位上,对身后那群坐在阴影后的下属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第184章 八周目(十九)
有了女生的带头,其他人也没再那么抗拒。
兽族女人坐下后,立刻有巫师端了碗炖菜给她,“来,小心烫。”他们好像才想起来这些人,又叫了几名巫师分给和兽族女人一起的其他男女。
“你们打算留下来吗?”
气氛重回融洽以后,兽族女人对身旁的短发女生小声问道。
女生却有些吃惊,“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
因为这种想法很符合一个被海盗掠来的可怜女人会有的那种——只有新的占领者,没有被救赎的可能。
兽族女人语气吞吐,对面却像感觉到什么,改口道,“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就像每一个自觉肩负拯救使命的年轻人那样,她语气诚挚道:“我们是受拉尼镇镇上委托登岛剿盗的志愿者,不是什么外来的海盗。等解决完厄运水母,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这样吗?”
“嗯!”
只是简单透露下担忧就把自己的背景和盘托出,真好骗啊。
兽族女人心中感叹,面上却怔怔的,仿佛没办法从这从天而降的惊喜中缓过神,好一会儿缓缓捂脸,劫后余生般低低抽泣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虽然没有明说,但坐在附近的人都在暗暗观察她们,听到女人的话,原本还在担心因为这群人的加入使气氛变得不安的那些巫师多多少少都有些动容。
原本只是被分了碗炖菜的,站在外圈不敢靠近的,她的那些属下被更多的邀请进来。
兽族女人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
从被加塔尔和她那群手下从故乡的海岛撵走,被迫流亡开始,她就深刻地意识到,在比约卡这片大陆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故乡不是安全的避风港。
记忆中厉害的长辈实际上只是薄薄的石膏像。
忠诚的下属可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背叛她。
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
看到递到面前的手帕,兽族女人止住哭泣,有点难为情地接过来擦了擦脸,“很扫兴吧,明明是这么热闹的节日。”
女生微笑着摇头。
兽族女人几乎想得到她会说什么,如果时间充裕,她不介意听听她的话,但现在她装得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擦完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就对女生扯起嘴角笑了下,“谢谢你们肯来,真的,你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有多可怕……”
戛然而止的语气后,感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女人像终于想起什么般吸了吸鼻子道,“您刚才说,要解决完所有的厄运水母就走,可是我看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踪影了。”
她环顾四周,害怕似的低声询问,“难道别的地方还藏着人?”
女生毫不吝啬地嗯了声。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树枝,在自己脚边的土地上胡乱画着什么,形状很乱,没什么逻辑。
兽族女人瞥了几眼。
还没看清,对方就涂掉了,好像刚才只是打发时间。
她告诉她,志愿者是跟着领队的老师来的,一切都要听老师安排。老师认为这座岛上还存在一名厄运水母,他们就不能离开。
兽族女人不意外对方会提到那位领队。拉尼镇代表会议结束,盖姆就把消息传回岛上。
关于镇长的打算,联盟的介入,海军那边的态度,全部一一打探过。
海盗可不是简单占领一座岛就能好好生存的生物。
她不仅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还知道他们的名字,以及各自的魔力。
如果女生不说,她会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打算,故意引诱自己主动接近。她说了她才安心点。
“好像没看到那位老师呢,他也在这里吗?”
“这个嘛……”
女生正要回答,一个坐在她们边上烤棉花糖的男生插嘴,“你怎么知道老师性别?”
他仿佛随口提起,“你跟我们出来的时候老师也不在吧,怎么刚才问老师的时候,用了男性代称?”
女人眼皮骤跳,这才发现自己太过心急没留神说漏嘴了。
一时间,除掉对方和找个借口瞒过去两个想法在脑海疯狂打架。
就在空气即跌破冰点时,被她视作好骗傻子的女生自然地接过话茬,“啊,那个可能是因为我吧。”
“柯兰尼,你让她说——”
男生好像想阻止她开口,被称作柯兰尼的女生却没意识到般,还在继续,“刚才教授叫我去前面说话,看到的人还挺多的。是这样吧?”
女人迅速抓住了脱离嫌疑的机会,她语气忐忑、又饱含不解地看了看他们——主要是看柯兰尼,她看得出谁在偏向自己,“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别这么想。”
柯兰尼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男生:“……”
他不赞同地看了眼柯兰尼,举起烤好的棉花糖,从树墩上起身,去跟其他同伴说话了。
目送男生离开,女人因为剧烈思考而发热的大脑缓缓冷静下来。她转过脸,看向柯兰尼,“谢谢您为我说话。”
“没事。”
“其实我明白,”女人低头,“厄运水母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们怀疑我是正常的。如果我是志愿者,我也会无法信任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
她以为对方还会像刚才那样安慰自己,令她意外的是,女生清楚地解释了缘由:“比起主观想法,我更愿意相信事实。”
“什么?”
“在铁棘墙时,你看我了吧?”
“我感觉得到。”
如果对方说这话时,脸色稍微有些不对,女人都坐不住了。可是没有。因此,她反而更加放心了。
于是,虽然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她还是用第一次听到那样好奇道:“我听刚才那位先生叫您柯兰尼,我也可以这么称呼吗?”
“当然。”
“柯兰尼,”念了几遍,女人深吸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定般凑近,“柯兰尼小姐,你们老师不是怀疑岛上还有没除掉的厄运水母,但就是找不到吗?”
迎着对方怔忪目光,女人竭力克制因为饥饿而过于清晰地吞咽声,露出了组织团体狩猎的捕食者,丢下诱饵前常见
的那种无害微笑。
“我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哦。”
“哇,真的诶。”
“好多刺霞葵。”
虫巢的山洞前,几个年轻人正围着爬满洞口的刺霞葵啧啧称奇。
“要是被生长系那帮天天挂科的家伙看到,恐怕连根都要挖掉。”
“没办法,他们生长系就指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攒平时分了。”
“你们,这么讲话就有点过分了。”
“画法咒的时候,谁给你们提供的材料?”
“哈哈社长,开玩笑啦。”
“不行,已经听到了。”
……
说归说,这群在假日快结束前临时收到通知,被传送过来的几名海星社社员还是尽职尽责地将刺霞葵的花卉采集下来,在原来的根茎处,留下一朵由自身魔力生成的假花。由于魔力高低不一,生成的假花也参差不齐。
好在夜里望去,倒也不显得特别。
莫里斯回到洞口时,社员们已经采集得差不多了,见自己走近,狐族社长提着两只采集罐跑过来,“教授,现在就放进去吗?”
莫里斯停下脚,从采集罐里取了一朵,放到油灯前。
虽然被称作葵,刺霞葵却一点也没有名字里带葵的那些花卉那么好养,稍有不慎就会枯死。
这种名字可爱,实际上却隶属中阶魔株的植物,因为其娇贵的特性,经常被生长系的教授拿来给学生练手。
这朵刺霞葵是粉色的。
柔嫩的花瓣在并不明朗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仔细看的话,能看见背面长满了长长短短,顶端像露珠一样的短刺。
这些刺其实是刺霞葵的花粉管,它们长在花瓣下方。这种反常识的开花方式,让很多人培植时,经常认错它开花的方向。
同样的,它落进水中时,重的那面——也就是花粉管那面会先接触到水面,会在瞬间产生强烈的致幻效果——这种情况只出现在刺霞葵脱离根茎。当它长在根茎上被浇水时,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莫里斯把花放回采集罐中,“再等一会儿。”
“好。”
狐族社长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接着说,“教授,既然都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让厄运水母和大家待在一起,会不会太冒险了。”他确信以他们那么多人的力量,一定能打败这支连巫师都少得可怜的海盗。但另一边的同伴都不知情的话,就说不准了。
莫里斯说:“你看见月亮了吗?”
狐族社长愣了下,抬头望去。
远处的海平面上,烟花还是一簇一簇绽放,夜空中漂浮着淡淡的硫磺味,除此之外,连星星都看不见。
他以为教授想说今晚没有月亮,视力受阻,只能选择迂回的方式,想也不想道,“我是光属巫师,我可以充当照明。”
莫里斯有点无奈,“要最大程度发挥刺霞葵的药性,不能用普通的水。”
狐族社长垂着狐耳思索了会儿,想起来了。
他在图书馆看过一本专业书,里面提到过很多跟刺霞葵有关的药剂,其中有一种使人服用后返祖的药剂,就用到了包含与月亮有关的材料:一种在午夜十二点那刻,用浓郁魔力强压溶解后采集到的,外表像流动的银那样的液态水。
他们叫它冷月水。
想到这个名字,狐族社长惊奇地发现,出现在他脑海的不是冷月水或者与它有关的知识,而是已经休学回去继位的原森国国王。
……奇怪,怎么会想到这个人?
明明都没什么交集。
狐族社长甩去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法,对教授道:“可是,让虫母返祖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呢?”他还是认为,尽快除掉厄运水母最方便。
狐族社长没等到教授回答。
在他们说话期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由远及近从山洞南面的密林深处传来。
狐族社长、连同所有还在采集刺霞葵的社员一起躲进莫里斯在山洞附近提前布置好的隐身魔器内。
一个穿枣红长裙的兽族女人带着柯兰尼出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们不是单独来的。
后面还跟了两名巫师。
他们离得有点远,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鬣女人的方向,像是不放心那个人才跟过来的。
“这就是厄运水母的巢。”
兽族女人看起来没有发现洞口的刺霞葵早就被替换掉了,她指着山洞,用一种敬小慎微地语气道,“如果说岛上哪里还有厄运水母的藏身之地的话,那就只剩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说话的人是柯兰尼斜后方一名女生,看外表稍年长些,她脸色警惕,“这么秘密的地方,他们连自己人知道得都不多吧。像你这样——如果你真是被掳上岛的,他们怎么会告诉你?”
柯兰尼闻言,眉头微皱,似乎对对方的语气有点不满,“学姐……”
“不错。”另一个男生打断道,“我们很想相信你,但你实在太可疑了。”
他看了看附近,“这里连个守卫都没有。”
兽族女人好像被问懵了,“我是…”她踌躇片刻,“我不能告诉你们我是什么情况下知道的,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先进去。”
说着,她提起裙摆,矮身钻进洞道。
狐族社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在女人入洞后,外面的三个人立刻就吵起来了。
“柯兰尼,回去吧。”
“可是阿塞丽娜才进去。”
“天主,你疯了?不会真的相信她吧?”
阿塞丽娜就是那个兽族女人的名字吗?
狐族社长想着,望向教授——莫里斯正站在他们后方的魔器入口处,他双手插兜,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教授…不会也才知道吧?
**
“阿塞丽娜是谁?”
“你不认识?”
被同行的女巫用“你连她都不认识还敢登岛”的古怪眼神打量一遍的棕发青年还是那副笑眯眯地样子,“所以她是……”
“那座岛的主人,鬣狗族的首领,阿塞丽娜贾纳比尔德。”
女巫道。
这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来到他的故乡,走在法赤地下城高高低低的阶梯式街道上,莫里斯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和他自己说的不同,对那桩交易式的婚姻并没有太大感觉。
但如果不是在那座岛上再次相遇,都快把女巫忘记了这种说法,也无法做到。
毕竟距离那场婚礼才过去几年,莫里斯的记忆没能坏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女巫离开瑞纳后,莫里斯还通过朗布实时转播的影像,观看过她从瑞纳王都到原森边境的旅程,尝过她去过所有城镇或美味或难吃或谈不上什么味道的特色食物,买过那些地方的摆件、风景画、挂毯、做工粗劣的工艺品等等,那些东西现在还在他位于瑞纳联盟总部的书记官办公室抽屉里——自从被人看到复制了一份给会长,并把它捧成时兴之物后,就全部锁起来了。
莫里斯的记忆还没能那么坏到这个地步。
因此,这种曾经带给他新奇和有趣的记忆在骤然失去就变得难以脱敏。某天下午,在接待完几名地方贵族,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只能靠抽屉里那些摩挲得褪色的小物件排解压力时,莫里斯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呢。
黎夏已继承爵位,母亲也有了新欢、她不必再为了父亲遮遮掩掩,而他为联盟和格里芬,也工作够久了。
是时候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联盟的高层是有假期的,过去也很少听说书记官会放假。上一任书记官在位时,据说和会长一样,几十年来没完整休息过两天以上。
如果直接申请休假,倒不是不行,只是弄不好会给总部留下坏印象,他还没有卸任的打算。
稍一思忖,就想起了那几名地方贵族的话。
莫里斯派人向瑞纳当地的报社授意,同时,暗地搜寻女巫的足迹。
几天后,一份描述各国王室成员、神秘大巫师和书记官与一名平凡少女爱情故事的报纸出现在王都街头巷尾的叫卖和各家书店大门前的报架上。绘声绘色的描述、宛如身临其境的文笔,抄底的价格,再加上两国博弈,不愿让民众太过关注,有意引导视线,让这份报纸像病毒一样,在各地迅速畅销起来。
半个月后,注重脸面又多疑的会长果然向他提出带妻子出席晚会之类的提议。
“为了可笑的流言去伤害一个正在卧床养病的年轻夫人,强迫她出面自证清白,”莫里斯拒绝了,“不是一位绅士应有的行为。”
甚至不需要表现出心虚,会长就在听完他的回复后,爽快地批了假。
瑞纳有很多类似的业余采集队。
莫里斯其实没想过女巫打算去罗克境内那座生活着一堆鬣狗兽人的海岛——即使在兽人不再被广泛排斥的这个年代,鬣狗兽人依然属于在兽人群体中的边缘族群,更别说人类了。
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抱着这个想法,莫里斯跟着一支采集队来到岛上,在水牢冻了几天,终于在铁皮屋见到了她——以蜜獾兽人的形象。
大概是自己盯了太久,女巫把面纱往鼻梁上拽了下,“阿塞丽娜是那些鬣狗族兽人原本那位母亲的女儿,比尔德是她的姓氏,贾纳是那座岛的名字。”
莫里斯没有移开视线,他语气莫名,“你好像很了解她。”
“这种事,随便打听下不就知道了。阿塞丽娜又不是什么不能念的咒语。”女巫不以为然,“不说我,你和那些兽人不也混得很好吗?”
“……你有注意过?”
“很明显吧,”女巫说,“每次放风,你都比别人多了十几分钟。”
莫里斯停下脚,盯着女巫澄澈的茶色眼珠看了会儿,在对方被盯得即将发作地边缘,蓦然笑道,“你算过时间?”
女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好像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也没有追究到底的想法,
干脆转了话题,“不说她了,反正贾纳岛的海盗我都还给她了。聊聊沃兹沃斯巫师吧。”
“他有什么好说的?”
莫里斯兴趣骤降。
第185章 八周目(二十)
阿塞丽娜从洞道出来了。
她是被推出来的,和她一起的,还有一名蒙着脸的鬣狗兽人。他们一落地,就习惯性地看向四周。附近空荡荡的,一个人都看不到。
“宝贝,这里可不能收容你。”
鬣狗兽人轻佻地拍拍她的脸蛋,用一种不怎么抱歉的口吻道。这是阿塞丽娜下属中最花心的那个,想要表演流里流气的模样,简直信手拈来。
阿塞丽娜抓住对方手腕,“不行,你不能这么对我,外面都是敌人……”
她话没说完,对方就将她推到地上,现出原型,身姿敏捷地钻了回去。
等那个鬣狗兽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阿塞丽娜才转过身,跑到三名巫师所在的树丛前,“柯兰尼小姐,您看到了吧?”
明明有三个人,她只叫柯兰尼的名字,也是为了加重给他们留下的印象。
被称作柯兰尼的女生闻言,果然拨开树丛,准备起身,但她还没靠近,就被身旁的一男一女拉住,“这么重要的事,还是先通知老师吧?”
“是啊,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串通好了。”
……真烦人。
阿塞丽娜想。
她冷冷地注视着那两只讨人厌的虫豸,盘算着用什么办法让他们死得更快些,嘴上却小声嘟囔:“柯兰尼小姐帮我解除了嫌疑,我怎么会骗她呢。就算是志愿者,也不能随便给人扣帽子吧。”
“你——”
“好了。”
柯兰尼从地上起身,对她的两个同伴说,“我和阿塞丽娜进洞看看,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出来,学姐和学长再通知老师和大家吧。”
说完,戴上防蜂袍的兜帽,率先走向洞口。
阿塞丽娜看了眼身后满脸不赞同又不好跟上来的两个人,隐晦又得意地笑了下,快步跟了上去。
对常年生活在海岛上的鬣狗兽人而言,粉骨瘤虫并不常见。它对生活环境和饮食的挑剔,导致繁衍受限。黑骨瘤虫就多得多了。
第一次见到这种叫索伦的魔物时,阿塞丽娜以为它是得了白化病的黑骨瘤虫,就像那些得了白化病的人类和兽族之类会给自己的病起一个优美的名字来降低人们的恐惧。
她没有去管它们。
当时她正忙着躲避加塔尔的追捕。
加塔尔是个横空出世的海盗头子。自她出现,比约卡大陆上大大小小的海盗相继沦落。这个强悍又无耻的女人,据说来自某个古老而传统的贵族家庭,由于个性跋扈被驱逐出姓氏,为了维持从前奢靡的生活,选择向他们下手。
阿塞丽娜原本可以像她那些同行,在第一次对战失败后投降,但她不。
那会儿她太年轻,没认清现实,没意识到对方的城府和武力一样深厚,派去卧底的手下,只有倒戈和死两种命运,其中一名卧底,在临死前,成功给了加塔尔最在意的手下,一个叫赫贝的吸血鬼致命一击。
从那之后,阿塞丽娜和她的贾纳岛就成了加塔尔长剑上的落叶,每天在风雨飘零中煎熬。
真不公平。
赫贝没死,只有残疾了。
而她失去了那么多家人——鬣狗族只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岛上每只兽人都和她沾亲带故,还要被迫流亡。
每到一座新海岛,加塔尔和她那群幽灵一样的手下就会追过来——好像他们在帮她开发新地图,而各国海军也不管海盗的闲事。
登上厄运水母时,阿塞丽娜已经预感到不久的将来,这座岛也会被加塔尔占领的命运。站在悬崖上眺望风平浪静的海面,她偶尔会冒出一跃而下的冲动。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她的族人不用在躲避加塔尔的海上死去,她也不用时时刻刻为
了寻找一个安全的落脚地而昼夜难眠。
阿塞丽娜没想过要和索伦合作。
她只是不小心、不小心在掉入它的虫巢后,为了活下去——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对生的渴望大过了一切——为了活下去,和虫母合作。虫母赋予她召唤近卫虫和雄虫的能力,而她为它寻找食物。
每诞生一百颗虫卵,平均要消耗三个体重超过一百五十斤的成年人。
虫母食量庞大。
阿塞丽娜不得不非常努力。
她劫掠附近船只,甚至把注意打到附近的海岛上,这在以前不曾有过。海盗最忌讳和附近海岛居民为敌,在遇到强大敌人时,他们这些小岛经常要抱团才能抵御侵略。
可开弓没有回头路。
再见到加塔尔和她的幽灵海盗时,阿塞丽娜已经没那么怕她了,分配给手下的雄虫让所有人都变得英勇无畏。然而,他们还是失败了。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蓝发女人站在船头,”但你全都错过了。”
“像你这种出生就站在世界顶端的人,怎么会懂我们活着有多艰难?”
阿塞丽娜绝望又怨恨。
她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在输。
她以为加塔尔会杀了她,她完全有余力这么做,但对方听她说完,只是冷冷地从自己身边跨过,离开了。
加塔尔没再骚扰过厄运水母。
阿塞丽娜一直不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好心来源何处。
直到某个深夜,被强烈的饥饿唤醒,让同为族人的厨娘为自己做顿晚饭,却在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在撕扯厨娘满是皱纹和雀斑的脸皮。
舌头尝到了腥味的血,和近乎发霉的肉味。
意识知道该吐掉,身体却一口接一口,急不可耐、狼吞虎咽地啃了下去。
天亮以后,阿塞丽娜捧着一颗捏碎的虫卵冲进了虫巢。
“你到底给了我什么?”
“冷静点,亲爱的。”
虫母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膨胀了一圈,她的腔袋蠕动,一颗颗半透明虫卵正在不断挤出它的身体,它的进食速度没有减缓。
阿塞丽娜冷静不了。
她只是海盗,不是爱吃人肉的魔物。来到厄运水母前,贾纳岛的阿塞丽娜甚至只管抢劫,从来不扣留人质。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特别是在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裤子上多了一颗半透明的,和虫母腔袋出生的那些虫卵极为接近,躺在一滩粘稠液体里的恶心东西。
阿塞丽娜看到了虫母的下半截身体。
虫巢里漂浮着最深处只有膝盖高的淡红色的粘稠池水,虫母为了把含有腔袋的腹部抬高,让虫卵降生到石阶上,下半截经常淹在水中,池水脏得要命,经常能看到雄虫破壳后飘进池中没吃完的虫卵。
因此,阿塞丽娜每次见它都来去匆匆,很少这么仔细观察过。这时她才看到,虫母有一条和龙很像的尾巴。
“……它也是这么上当的吗?”
“谁?”
“它,”阿塞丽娜听到自己嘶哑的嗓音,“龙。”
虫母用口器爬过骨头上每一条肉丝,闻言,淡道,“一样哦。”
“龙这种很贪心的生物,每次都希望攥取最大利益,这就是它倒霉的开始。他想要我的眼睛,你没见过我的眼睛吧。”
“我的眼珠是粉色的,就像洞口的刺霞葵那种粉色。那头龙觉得我的眼睛好看,要我挖给他,不然就捣毁虫巢。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给了它。”
“为什么说一样?"
“我没有挖你眼睛,我还找人喂了你。”
“因为你们很像,”虫母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话,“你们都傲慢又贪心,不知道粉骨瘤虫是一种繁衍能力低下的魔物,身上的每个器官都是为了繁衍而存在。那头龙挖走我的眼睛,想用它装点家园,结果被它们占据了身体。在我寿命将近时,成了我的新宿体。”
“不感到疑惑吗?召唤近卫虫和雄虫的能力,只有虫母才具备,怎么能分给其他人呢?”
虫母漫不经心道:“阿塞丽娜也一样。你身上,有我一半的腔袋哦。”
*
记忆被迎面而来的水花打散了。
阿塞丽娜厌恶地擦了擦脸,望向始作俑者。
柯兰尼扑倒在前方的石阶上,直直注视前方——在那里,刚才还在洞口让她不要靠近的学姐和学长,此刻正躺在缓缓蠕动的索伦虫母的身下。
十几根颀长的白色节状口器插.入两个人嘴中,将他们吸成了一张薄薄的皮口袋。
白色面饼一样摊开的脸皮上,缩到极致的瞳孔在眼眶里只剩一枚黑点。丝丝缕缕的发光丝线,像蛛网般在两张脸皮上方飘来飘去。
顺着丝线往上移,一个不大的孔洞出现在虫巢上方,光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孔洞口插了一根树枝,树枝顶端的棉花糖还没被吃完,已经在温暖的虫巢温度下逐渐融化了。
不远处的干燥台阶上,几个小时被水线送进去的那个鬣狗兽人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他脸上的面罩已经摘下来了,见到他们进来,恭敬地叫了声首领。
阿塞丽娜没有回应。
“我第一次见到索伦,就是从这个孔洞掉下来的。”她站在柯兰尼背后,仔细擦拭脸上的污水,“这件事,它没告诉你吧。”
不管是冒充本从虫母那里套话,还是想假装取得自己信任,剿灭虫巢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女生的声音好像从水底发出的。
“你是问虫母还是问你和你老师冒充本和特蕾莎的事?”
“……”
“看来两者皆有了。”阿塞丽娜看了眼还在专注进食的虫母,“看在你们都即将成为饲料的份上,让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阿塞丽娜俯身,贴在她耳际,说了一句话。
话音未落,柯兰尼手里便凝起了透明魔光。
她好像打算反击,但这里是虫巢,没人能在虫巢攻击它们唯一的母亲。
阿塞丽娜看了眼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的虫母,从这具爬满雄虫的女性尸身前走开。
她还要赶着去解决山顶的巫师。
尽管占了对方的岛,厄运水母也做不到明面上和联盟作对,捉到代表联盟前来的莫里斯格里芬教授,还有几名中央国本地贵族出生的巫师全都原原本本送回了拉尼镇。
他们可不想惹来王室注意。
这件事结束后,厄运水母的名声逐渐响亮。
前来的投奔的海盗与日俱增,连巡逻的海军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厄运水母比肩加塔尔,成为比约卡大陆第二大海盗组织。各国商会贩卖货物时经过他们海域,都要交够足够的手续费才允许通过,还有不少颇有远见的贵族想要投资。
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步入老年的阿塞丽娜拄着拐杖来到悬崖前吹风。站在山顶,她能眺望到宛如画卷般铺展开来的海面,发展得繁华热闹的城镇、穿着整齐铠甲守在不同海岸线上,宛如蚂蚁大小的守卫……
在一切都得到圆满的如今,她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曾经想要一跃而下的阿塞丽娜。
真好笑。
当时怎么会想死呢?
她可是阿塞丽娜啊。
那是身为鬣狗兽人才会有的可悲念头。
“去把盖姆叫来。”
“盖姆…?”
“盖姆现在还在拉尼镇当卧底吧,这么多年辛苦他了。”阿塞丽娜对身后的守卫道,“去告诉他不用装了,现在谁都动不了我们了。”
守卫:“这样啊,原来真的是盖姆啊。”
阿塞丽娜回过头,正要狐疑地眯眼,就看到守卫熟悉的脸在面前扭曲变形,不止是他,对面蔚蓝的天空、飘着薄雾的海面、长着青草的悬崖、飞过头顶的海鸥……所有的一切,都像陷入万花筒般,开始飞速旋转起来。
阿塞丽娜想躲开这场万花筒。
她往后退,脚却绊倒石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手摸到一片湿润。
她以为自己摔出了悬崖,掉进了浅海里,因为身体没感到太痛。
但手抬到眼前,看到在手指上的裹着虫卵的淡红色粘稠水液和摸起来宛如鱼皮般滑腻手感的花瓣时,阿塞丽娜才想到什么,豁然抬头。
许许多多,多得令人眼疼的粉色刺霞葵漂浮在虫巢的池面上,几乎把虫巢染成粉红色的世界。
她那位以花心出名的鬣狗手下,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没有戴什么面罩,四仰八叉地倒在石阶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头以下的部位,被吃得干干净净。
虫母不在那里,虫卵也消失了。
整个虫巢只有她和她死去的手下。
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在做梦吗?
她记得那个手下,几年前就去世时,她还参加了他的葬礼。
阿塞丽娜低头,看到了身上的枣红长裙,这条裙子她已经很久没穿过,她也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灵活的身体了。
阿塞丽娜从池水里爬起来,顾不得拧一下被污水弄脏的枣红裙摆,刚要抬腿,就在前方的石阶上见到了能解答自己疑惑的人。
*
“社长,我们就这么回去没问题吗?”
走在图兰塔的迷宫草墙里,皮克忍不住问,“还有,这哪里才是出口啊。我们已经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了吧。”
狐族社长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边上的草墙,“那不是第一次开传送器不太熟练嘛。谁知道会降落在这里…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大家带出去的。”
皮克看了眼被传送器砸坏的草墙,预感到明天理事长有多暴怒了,他挠挠爪子,“还不如让奈落利来呢。”
起码她擅长使用各种魔器。
狐族社长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吗。”
提到这个,一狐一鼠都没说话。
傍晚收到教授的消息时,有空的都来了。
皮克和奈落利,安托万虽然是一起出来逛水手节的,但为了给他们俩腾空间,他非常自觉地一个人跑去玩打地鼠了。
结果集合的时候,只有安托万。
“奈落利身体不舒服,说这次就不参加了。”
安托万虽然这么说,表情却不是这么讲的。
铺完刺霞葵回到学院,才跟他们说起了在拉尼镇上碰见教授的事。
“这么说,奈落利吃醋了?”
皮克问。
狐族社长白了皮克一眼,正要让他少说两句,毕竟失恋已经够可怜了,但安托万这次倒没有露出太难过的神色,反而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
他记得奈落利回来后,脸色有点古怪,他以为她和教授发生了什么,试探着提起这个话题,对方却一改往常,“我最讨厌爬山了,遍地都是垃圾山。”
登山论只有安托万和奈落利知道。
因此,安托万听到这句话时震惊得难以形容。
莫里斯教授=垃圾山吗?
但安托万没告诉哥哥和皮克这段插曲,而是说,“明年我打算申请游学了。”
狐族社长和皮克四目相对。
“这是好事。”反应过来的狐族社长咳了声,“对吧,皮克?”
“呃嗯。”
安托万看这俩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误会了,他摇摇头,说起厄运水母岛的事,“也不知道那只索伦有多大,需要那么多法咒。”
“这种事,如果能说肯定告诉我们了。”皮克说,“不能说的话,还是不要打听比较好。”
狐族社长正要响应,魔卡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眼,脸色微变。
安托万见状,凑过来想看,被手挡住了。
狐族社长退出聊天框,“你们慢慢找出口,我要先去趟镇上。”
说万,也不管其他人,一溜烟跑出了迷宫墙。
皮克:?
皮克:等等,这不是知道出口吗?
第186章 八周目(二十一)
阿塞丽娜贾纳比尔德,比约卡大陆上第二大海盗组织的头目。她经历过许多人几辈子都无法经历过的跌宕人生,在阿塞丽娜的世界,她已经完成了一生的课题,让自己的族群得以壮阔绵延。
因而在见到那个死在她命运转折点前的女生再次出现时,阿塞丽娜还以为自己身处梦境——只有在梦里,这些过去为她的光辉做基石的冤魂,才能有从黑暗角落冒出头哭诉悲惨人生的机会——而在现实,厄运水母岛上连一条魔矿都没有,这些冤魂连成为亡灵都没有资格。
她还在梦里吗?
阿塞丽娜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她想起了她是谁。
在她即将吐出那个名字前,女生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阿塞丽娜还没警惕,就看到了女生后方,被她挡在身后的索伦——阿塞丽娜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虫母。
它的口器从嘴边折断了,此刻正密密麻麻插.进淡红色、长着稀疏的黑色毛发、伴随腔袋蛹动时堆起层层褶皱的身体上。
它快死了。
即便难以从外表辨认,阿塞丽娜也能确认这一点。她看见尚未诞生的虫卵挤在狭窄的甬道里拼命窜动,以此汲取生的希望。
可是,濒临死亡的索伦虫母是无法庇护雄虫。
比起新生,更新到来的是虫母从皮肤各个小孔弥漫出来的强腐蚀性的恶臭粘液。
十几颗费尽全力挤出腔袋的稚嫩虫卵,还没来得及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就在滚出腔袋的瞬间,被从母体挤出的粘液溶解,回归死亡。
索伦就是这样,假如虫母还留有余力,这些虫卵会成为虫母的养分,它甚至不会害别的魔物,只要自己的卵,用它们反哺生命。
阿塞丽娜情不自禁摸向了自己的小腹。
“别担心,阿塞丽娜。”就像安慰和自己没有利益纠葛,单纯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路人那样,伊荷语气自然,“我不会这么对你。”她看向她,“你值得更公正的惩罚。”
阿塞丽娜:“……”
还在恍惚中的阿塞丽娜,听到这句话,不由笑出声。
有冤魂纠缠的梦里,好像总是会发生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更公正?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什么绝对公正。”
阿塞丽娜说:“柯兰尼小姐,发表这种观点的你,不过是站在自己立场,在执行你心中的“公正”而已。”
现实的世界里,她过得已经足够圆满,不介意在梦里陪她探讨下这个不讨喜的话题,“什么是公正?我的祖先第一次登上贾纳岛时,那里还是一片足以养活一个族群的地方。
轮到我时,岛上已经没办法自给自足。为了生存,我和我的族人不得不靠打劫为生。
我知道你会说,这么艰苦了,为什么不上岸,为什么非要赖在岛上不走?”
“是了,你肯定会这么问。”
“人类不会懂身为鬣狗兽人的隐痛。”
“当海盗,每天沐浴刺骨海风,随时死在别人刀下的觉悟。很多生活在岛上的兽人族群都会无法忍受,选择融入比约卡大陆,我们也想过,不巧的是,我们刚好是鬣狗族。试问这个世界,有什么族群比鬣狗族更不讨喜呢?”
“这无法构成你劫掠镇民喂养索伦换取魔力的理由。”
“看吧,我就说你不会理解。”
“毕竟像你这种人,没有被加塔尔逼到颠沛流离,不得不举族逃亡过;没有经历过没有魔属的人生,没有目睹过族人的死亡和背叛,轻而易举就拥有一切的人,怎么会懂像我们这种,因为没有魔力而处处受限的底层人的痛苦呢?
“阿塞丽娜。”
伊荷走到她面前,在女人不断缩小的瞳孔里微微俯身,伸出手,帮她把垂在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公正的立场,我们无非都是站在各自立场上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但是——”
伊荷注视阿塞丽娜,一字一句道,“没有人可以因为对自身命运的不满就肆意剥夺别人生存下去的意志,而你,即使在只有刺霞葵和虫母尸水混合的作用下,依然一次又一次选择错的那条路。”
“你……”
阿塞丽娜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猛地推开女生,冲到虫母尸体前,不顾肮脏拉丝的粘液,从敞开的腔袋掏进去,抓出一把虫卵塞入口中,宛如木薯般软弹的虫卵在齿间啪叽破开,刚刚发育成型的雄虫,变成红绿相间的汁液。
阿塞丽娜吃得又快又凶,好像失去了味觉,到后面,已经不是咀嚼了,只有抓取和吞咽两个动作。
伊荷站在一旁,没有靠近。
“……近卫虫是会转移的。他们感染,可能是在对抗那些近卫虫附体的海盗时被迫接受了转移……附体的海盗死亡前,近卫虫就会转移。”
在枯井前的对话在脑海回旋。
她知道阿塞丽娜在干什么。
就像近卫虫在死前会选择就近的宿主转移附体一样,虫母也会这么做。
虫母现在的身体,半截龙尾,半截虫身不就是这么来的?
阿塞丽娜打算让虫母转移附体,就像那头未成年的红龙一样。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接受虫母附体,或许将来会变成上半身索伦、下半.身兽形、但只要今晚活下来,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
阿塞丽娜想的没错。
不过伊荷不明白,阿塞丽娜怎么会相信自己会把带有腐蚀粘液的虫尸留在虫巢呢?那些粘液流进池中,她也一样逃不了。
但她没再想下去。
阿塞丽娜已然相信了那只她从带路那名鬣狗守卫身上挖下的雄虫当成“虫母”,拼命吃掉了它的手脚后自以为得到“虫母”的转移,召唤“雄虫”朝她攻击而来。
*
山顶那批近卫虫附体的兽族男女在三人离开不久就被控制住了。
虽然执行的是教授的通知,动手时还是有不少同学持怀疑态度。
他们发作得突然,那些伪
装成风俗行业的兽族男女都没反应过来,无措的神情让很多巫师以为这些人总有几个事无辜的,多少有些不忍,直到对方打斗时,相继滚出几条蠕动的近卫虫,才哗然变色。
“好多索伦!”
“大家小心。”
……
前面帮忙分炖菜的学长,也就是这支志愿者小队的队长是一名中阶火属巫师,将地上的近卫虫收拢到一处,用魔焰消灭干净,接着把队伍分成了两批,一批带这群兽族男女回拉尼镇,一批和他去虫巢汇合。
因为有队友分享的具体位置,他们用了传送法咒,只花了几秒就找到了藏在密林深处的那座虫巢。
海星社的人已经回去了。
洞口前,只有两名队员在。
队长走过去,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莫里斯教授呢?”
两名队员里,先前和柯兰尼吵得很凶的那名男生朝洞口的方向努努嘴,“在里面。”
“一个人?”
“队长,你没发现我们还少了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