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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看了看周围,这才发现柯兰尼也不见了。

他以为柯兰尼是跟教授去虫巢帮忙疗愈的,正要说什么,靠在洞口刷魔卡的女生道,“柯兰尼好像和那个女人——就是鬣狗族首领有点私人矛盾要解决,自己先进去了。我们本来要一起的,但教授说先不要打搅柯兰尼,如果她应付不了他会出手,让我们在这里等大家,和海星社的人一起布置完陷阱也进去了。”

队长说:“这不是乱来吗?万一虫巢还有别的什么危险魔物……”

“有莫里斯教授在没关系啦,而且柯兰尼学妹也说,如果一小时她没出来,我们就进去。”

“他们进去多久了?”

“我定了闹铃,差不多四十多分钟吧。”

说到这里,女生放下魔卡,看了眼自己同伴,跟队长小声告状,“别看xx巴不得一块儿进去的样子,其实光站这里就困得打盹了。”

“喂!”

“嗯嗯,我什么都没说哦。”

话虽如此,在队长提出大家一起进去时,被嘲笑“光站着就打盹了”的男生却阻止道:“还是先留在这里比较好。”

他跟大家说了自己刚才打盹时梦到自己和同伴被虫母吸成布袋的事,想用这个梦劝退队长,结果不出意外遭到了众人一致嘲笑。

“那种梦怎么能当真啊。”

“哈哈哈胆子好小。”

嘲笑归嘲笑,还是有不少人被吓到了。

捉那批兽人本身就很累了,再加上教授只通知一批人到虫巢口汇合,没有给第二步行动,他们干脆在山洞前找了块相对平坦的草地就地休息。

柯兰尼是在闹铃响起前一分钟钻出来的。

她脸上脏兮兮的,下巴和鼻子上两团乌黑,身上的棕黄格纹背带裤一边的扣子也散开了,背带垂在腰际,露出上身米色圆领衫,胸口和后背各沾着一些淡红的透明胶状粘液,像石榴果冻一类的东西。

有几名队员看她像在烟囱滚过两圈的狼狈模样,立刻联想起刚才那个男生的梦,觉得柯兰尼可能在虫巢经历了一些可怕变故,想上前安慰几句,刚起身,就看到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从柯兰尼身后的洞口出来。

于是又赶紧坐了回去。

身为学生的话,见到那种平时笑眯眯的老师突然冷脸,总会有点发怵,何况对方还是能决定他们前途的那种。

和柯兰尼不同,莫里斯教授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沾到,过于洁净的外表虽然是实力的肯定,但在这种陡然静谧的气氛下显得有些反常。

见到他们都在,他把队长叫到面前问了几句,得知已经把那批守卫用传送器送回拉尼镇后,脸色回温些许,“虫巢还有一点扫尾作业,带几个人跟我进来吧。”

队长:“好的,老师。”

五点过,天还暗着。

志愿者小队清理完剩余的索伦雄虫,将索伦虫母锁进采集箱,和在虫巢得到其他材料一起,带回学院。

几个小时后,来自曼瑙警备总处的警员和海军代表从拉尼镇镇长那间警备处的小拘留室,提走了一群失去近卫虫后恢复原本外貌的鬣狗族兽人,以及盖姆。

尽管后者不断强调自己早已自首。

提莫收到消息时,正在和塞缪尔教授在餐厅吃早餐。他们并不是约好,而是来餐厅的路上碰上的。

塞缪尔教授胡子一向茂密又光亮,今天仿佛黯淡了不少。

提莫多看了眼,然后就听他说了这件事。

“以前没往这方面想过,”塞缪尔摸着他的大胡子,“你说,柯兰尼那孩子会不会就是想好了要参加解除厄运水母的志愿队,才临时选修的攻击系?”

提莫满头问号:“我怎么知道?”

柯兰尼去厄运水母岛这件事,他还是从塞缪尔那里听的,他只知道莫里斯受联盟委托,组了支志愿队去清剿名叫厄运水母的海盗,具体有谁参加,那是学生会要管的事,和理事会无关。

塞缪尔用一种“你跟我装什么”的眼神白了他一眼,“别跟我说你和莫里斯平时不聊天。”

对付塞缪尔,提莫有自己的办法。

“唉,我也不好过。”

提莫开始跟他抱怨自己这个理事长当得多不容易,要是有人愿意替他坐这个位子,他马上麻溜让位回法赤开农场云云。

同事这么多年,提莫对理事会这几个人还算了解,都是一个比一个懒的老家伙。只要一聊这个,他们就会开始转移话题。

果不其然,一听他倒苦水,塞缪尔马上摸着胡子装听不见。

我还不了解你么。

提莫很有些得意。

不过,从餐厅出来,提莫还是去了趟教职宿舍,打算找老朋友问问什么情况。

如果柯兰尼是因为提前知道拉尼镇准备联合联盟对厄运水母进行清剿的事,那必然不会是镇上说的,那个小老太太对这件事看得格外重要,来办公室找到商量时,都不肯让他秘书旁听。误打误撞听到的可能性很低,有意识被引导的可能性倒是很高。

提莫想到了三月初那件事。

他怀疑莫里斯打算让柯兰尼这个唯一的初阶生跟着志愿队,是为了明年乔舒亚和她同时竞选时,多一个加分名目。但退一步说,就算柯兰尼真成了他的学生,也待不了多久。提莫的抽屉里,早就有了莫里斯的辞呈。只是自己一直找理由拖着没批而已。

……他究竟在想什么?

提莫满腹疑问地推开了朋友的房门,如果重来一遍,他会晚点再来,他发誓。

那扇门虚掩着,而他动作太快,一进门就猝不及防看到了对玄关那间卧室,躺在对方那张当做床使用,珍稀魔株的大雪叶蚁塔上睡觉的柯兰尼。

而他的朋友,莫里斯格里芬伏在浓蓝的蚁塔旁,扁扁的,满是鳞片的三角脸压在女生放在枕边那只手里轻轻蹭着。仿佛极为怕热,蹭一会儿便换个地方,身体经过蚁塔,发出轻微地沙沙声。不断翕动的薄眼皮下,深巧色眼瞳里浓郁的痴迷宛如将蚁塔上的少女缠绕——以一条蝰蛇的形态。

提莫震惊得睁大眼。

这种震惊不亚于看到他姐宣布爱上了她的老对头那天。

然而,只是瞬间。

只是瞬间,沉浸在某种隐秘快乐中的蝰蛇就发现了异样。

提莫眨眼的功夫,卧室门就阖上了。

站在他面前的莫里斯,头发还没整理好,不该有的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笑着,语气自然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提莫:“……”

塞缪尔有句话说得很对。

他和莫里斯的确经常聊天,因此也熟悉对方各种不同的语气,不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想他此刻的意思恐怕是——你打扰到我了。

*

门刚关上,伊荷就睁开了眼。

她其实没睡太死,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阿塞丽娜死前迸开的脸,魔力池的裂痕也没有完全修复,和阿塞丽娜搏斗留下的抽痛一阵一阵传来,就

算躺在疗愈魔力池一流的大雪叶蚁塔上,也只能缓解片刻。

稍微一走神,就又开始痛了。

伊荷从蚁塔坐起来,看向四周。

除了大雪叶蚁塔床以外,这间卧室的其他家具也不太一样,床帘是紫藤花,床头柜是两颗漂亮的苹果,墙上的挂画是两只布谷鸟的木质巢穴,衣柜用了排低矮的橘子树,地板则是一簇簇,叫不出名字,有点像胡椒的果实铺就得。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些东西都是活的。

大雪叶蚁塔的根种在地板上,紫藤花凝着露珠,苹果可以掰开吃,布谷鸟沿着卧室飞来飞去,胡椒发出回甘的香气,橘子树倒是不给吃。

碰到果实就被叶片打了下手。

用魔力去回应,能看到这些植物周围散发出淡淡的光晕,放松下来那些光晕就看不见了。

不过她现在放松不下来,所以周围的魔株在她眼里都闪着生机勃勃的光。

门被推开了。

莫里斯教授端了热茶进来,苹果魔热情地地接过去顶在头顶,推到蚁塔前,示意她喝。

茶是红茶,上浮的茶叶形状细长。

伊荷看了会儿,婉拒了对方好意,“谢谢,先放着吧。”

苹果魔怏怏不乐地缩回了头。

莫里斯坐在蚁塔斜支出来的一片矮叶上,视线从苹果魔掠过,看向她,语气温煦,“睡饱了吗?”

伊荷点头。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理事长还在吗?”

“有事先回去了。”莫里斯说着,笑了下,“怎么,很在意他对你的看法吗?”

“有点。”

“放心,提莫的嘴巴很严。”

伊荷:很好,听起来更说不清了。

伊荷是在回去的船上出现附体症状的。

阿塞丽娜吃的是雄虫,转移时却并不是雄虫。

她身上真的有一半的虫母,或者说,由虫母的一半腔袋发育的,刚成年的索伦雌虫。

看阿塞丽娜的反应,她应该知道自己身上有雌虫的,不然不会那么激烈地反扑。

但这应该发生在他们登岛前,不是在登岛那天接受的转移,虫母本身的年龄,已经接受不了这么迅速的转移。

在阿塞丽娜和她身上的转移,却非常快。为了夺取虫母,阿塞丽娜几乎想吃了她。

在和虫母的合作里,她已经习惯进食雄虫反哺,甚至可能,失踪的人里,除了虫母吃掉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她吃的。

成年的雌虫已经开始产卵,需要的营养不比虫母少。

被阿塞丽娜压进池水中时,伊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等她回过神时,趴在自己怀里,脸皮像虫母的腔袋一样样从四面八方缓缓裂开,露出被雌虫啃噬得坑坑洼洼的鲜红内里的,却是阿塞丽娜。

她当时并不知道莫里斯教授也在。

事后发现这一点时,没能找机会问是不是他动的手,后面雌虫附体又出现脱水反应,直到这会儿才问出口。

“那个啊。”

穿着家居服的年轻教授略一思忖,便道,“我没有出手。”

好像是太简短担心没啥说服力,他去客厅拿了一颗砖红色石头给她,“这个是索伦的结石。”

“结石?”

“嗯,在虫母搬回来的身体力发现的。索伦这种魔物的结石,可以充当魔器使用。联盟豢养的索伦就被这么用过。这些结石能录下即时的影像,也可以通过魔力转播,不过只有录下影像后的三天内能看到。想知道当时的情景,可以拿回去自己看。”

伊荷明白了。

她握紧石头,向对方郑重地道了谢。不管是借大雪叶蚁塔给她疗愈,还是借她魔器。

“好严肃啊。”男人挑眉,“这么严肃的话,感觉不让你支付点疗愈费都说不过去了。”

伊荷:……

每当她要对莫里斯教授改观时,他总能以诡异的方式害她没办法正经起来。当然,也不排除借着开玩笑的方式说真话的可能。

“好吧,如果您想要——”

“如果我想要,”对方似笑非笑道,“你就会给吗?”

“……”

总觉得他们在聊的不是一件事。

好在对方见她迟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雌虫附体的事,“索伦雌虫和雄虫不同,在发育成熟后,只有一次转移机会。

我们在山顶根据地里的酒馆后院一口枯井也发现了一条索伦虫母,打捞上来后发现,那条不是真的索伦,而是用黑骨瘤虫伪造的。

而虫巢那条老年虫母,它和红龙融合后,就失去了转移机会。所以,阿塞丽娜想通过进食虫母得到转移是不成立的。”

“那我身上那条雌虫…?”

“停止补给后,雌虫会因为饥饿而衰弱下去。”

伊荷看向自己的腹部,很难想象自己的体内卧着一条蠕动的索伦雌虫。

“只是这么简单的话,没办法做到让阿塞丽娜对它唯命是从吧?”

阿塞丽娜那个人,尽管相处很短,但也看得出来,是个很有野心的头目。

“不会的,”莫里斯捧住她的手,“柯兰尼,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伊荷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蚁塔前眉眼雅致的年轻男人,他没有松开,她却不知为何感到了遗憾。

在误会循环的锚点是对面这个人时,压错了答案;在弄不清锚点每天忙着对付厄运水母时,对方却主动来到了面前。

好像永远都在错过。

伊荷再次环视了遍这间梦幻得像童话中的公主会居住的绿野小屋,视线回落到男人身上,“莫里斯教授,跟我聊聊你和你妻子的故事吧。”

她没在意对方一瞬间凝在唇角的笑意,而是看着他的婚戒,用像在说今天早饭怎么样的口吻道,“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第187章 八周目(二十二)

“中央国没有一户贵族姓沃兹沃斯,但提莫沃兹沃斯是中央国人。”

“他的父亲是烟厂老板,母亲有一家规模不小的蜡烛店,姐姐服

务于地方佣兵工会一支A级佣兵队,姐夫是同队弓箭手,自己也为图兰塔工作多年,全家都属于那座中部城市的上流阶层。”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女巫不客气道,“没别的吗?”

莫里斯兴致不高,“你还想知道哪方面?”

他知道提莫的农场的具体地点。

从王都西面街区往下走,最快一天一夜就到,慢一点也不会超过两天半。

但他不想那么快。

于是故意绕了点路。

但女巫好像没看出来。

她在试图打探更多关于提莫的事——在他们因为绕路,遇到幽灵骑士伏击,不慎掉进一个无法使用魔力的砖墙夹层时,她还在关心那个男人。

“沃兹沃斯理事长有没有在意的人,或者喜欢的类型?”

“……”

“听说图兰塔有学生论坛,应该会聊这种八卦吧?”

“……”

“沃兹沃斯小姐以前——”

“像他这个年纪。”

莫里斯着重强调了“年纪”这个词,想让对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没有成婚才是少数。毕竟身居高位,身边什么类型的女人没有。对女人的偏好也只有问他自己才清楚。就算做了,也不代表喜欢。”

女巫愣了下。

莫里斯看了她一眼,从对方剔透的茶色眼珠里倒映出自己隐含怒气的脸。

在被女爵责骂,被管家带去禁闭时,也没有这么情绪外露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么生气的理由。

“……抱歉。”

也许是长途跋涉,高温、还有这个狭小的砖墙夹层空间,还被不断逼问另一个男人的做法让他失去了应有的理智,莫里斯为自己的情绪难堪,他打算冷静一下。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正要起身,风衣下摆就被拽住。

“书记官先生是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我只是想——”

“想逃跑吗?”

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好像他随时会抛下自己,“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找沃兹沃斯的,如果我出不去,你也别想脱身。”

莫里斯:“……”

该理智的时候不理智,这会儿倒是想起自己处境了。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谁说我要逃了?”

女巫冷笑了声,没有松手。

这还用看吗?

她虽然没说出来,脸上却这么写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把自己当叛徒那样死死注视,一眼都不肯错开的样子,因为提莫而烦躁的情绪竟然缓缓消散开了。

“这样吗。”他若有所思道,“那你可要抓好。”

“要是一个不注意,让我跑了——”

“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像是预料自己要撇清责任,对方拽着衣摆,恶声恶气道。

之后的几天,他们依旧在夹层内打转。

夹层是L形的,四面封死。

砖块留有气孔,所以呼吸还能自如。

莫里斯怀疑这些墙上有某种机关,但他每块都敲过后,发现那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夹层牢不可破,仿佛像特地为巫师打造的一座监狱。

女巫则践行了自己的承诺。

不管清醒还是睡觉,都没有放过他的外套。

莫里斯在对方睡着时走动过一次,被女巫发现后,她干脆摘下头纱,用头纱一头绑住了他一只手,另一端绑到自己手上。

莫里斯没有反抗。

不如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大概是自己驯顺的模样取悦了对方,女巫没再睡到一半时警惕地坐起来检查他有没有逃跑。

在夹层中,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能力会无限下降,再加上无法使用魔力,又担心自己趁机逃跑,女巫的黑眼圈已经越来越重了。

莫里斯醒来时,女巫还在睡觉。

她背对自己,蜷缩在离他不远的地面上,怀里抱着他们的挎包。为了怕他逃跑,女巫把他包里的食物搜罗到自己这里,每天抱着才能入睡。

女巫睡得格外沉。

莫里斯起身时,都没有任何反应,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深长,眼睫上黏着薄薄的露珠。他把捂暖的风衣盖到对方身上,然后轻轻抽出了挎包。

挎包里还有小半块干酪面包和一小管水。

出发时,考虑到路程并不遥远,就算绕路,这么多食物也够吃了——谁知道会发生意外。

照这样下去,迟早会饿死在夹层里。

“换个方向吧。”

这天找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后,莫里斯提议。

女巫看了眼,也反应过来了。

她踩着莫里斯的肩,去摸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也是砖块组成的,她一块块按过去,接着又去摸地面,等全部按完,已经是晚上一点多。

两个人的魔卡都无法使用了,只有女巫的怀表还在计时。

“没用吗?”

“……嗯。”

珍惜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女巫解开了绑在他手腕上的头纱,她抻了抻褶皱,重新带回自己头上。

“因为找不到出口,所以不再担心我会逃跑吗?”

莫里斯摸着手腕上的勒痕道。

“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解开的理由是…?”

女巫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每天你睡着以后,我都会解开一会儿。绑带不松开,肌肉会充血坏死。”

莫里斯:“……”

对方好像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书记官也不怎么样啊,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虽然时间和场合都不对,但看着对方纯粹的笑容,莫里斯还是跟着展眉,“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

面包吃完了,水也不多了。

几天后的傍晚,大概是对离开夹层不再抱希望,他们坐在砖墙前,聊起了很多从前没对别人提起过的事。

大部分时候是女巫在说。

莫里斯静静听着。

柯兰尼这个人,和因为修习黑魔法而显得秾丽阴戾的外貌不同,除了需要自己帮忙时,其他时候总是冷冷的,看上去生人勿近。

坦诚倒十分坦诚。

聊到和嘉蒂的矛盾时,也没有避讳。

“老实说,直到现在还是觉得很奇怪。”

女巫告诉他,在嘉蒂来到之前,她总是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女生坐在一个发光的盒子面前说话,盒子里还有缩小的人影在动,醒来后只记得其中几句和几个画面。

“梦里的女生反复说,要先打共通线,和**、***、**开单人线,然后才能开***的单人线。”

“很复杂,完全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所以一开始都没联想到。”

“不过两年前的某天,我突然想起来那几个人影是谁,后面依照梦境一一对照过,那四个人分别是拉莫大公、西奥多王储、塞维,还有……”

“提莫沃兹沃斯?”

“没错!”

“这么说,你找提莫就是为了证实他是不是第四个人?那场婚礼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听起来很像脑子坏掉后的幻想吧?”

莫里斯摇头。

女巫却没看他,她盯着自己脚尖,低低道:“你这么想也正常,大部分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疯了。塞维还是朋友呢…可是不验证下怎么知道呢?我快被那个念头折磨疯了,必须验证了才能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什么?”

“说服自己——”

女巫没有继续往下说,莫里斯也意识到他触碰到了对方的隐私,于是说,“那你要怎么验证呢?”

像她说的那种会有人影晃动的发光盒子,和索伦结石录制的影像有点相似,但那种魔器的影像无法入梦,而且随时都可以点开,不需要放在盒子里。

难道是一种新研发的秘密魔器?

说是亡灵更合理吧。

莫里斯想。

“我打算,”女巫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思索能不能说,只看了两秒,她就转过脸,继续道,“前面都是一样的验证办法。只要他们,分别和嘉蒂在帕诺诊所见面三次以上,就会不能自拔地爱上对方。”

"听上去像某种魔物会做的事。"

“我很确信嘉蒂不是魔物。”

“也许你判断错了。”

女巫瞪了他一眼。

看到对方因为生气恢复了一点精神,莫里斯心情好了很多,“请继续。”

“总之,”女巫说,“沃兹沃斯理事长出现最晚,按梦里的时间,现在应该就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第四次见面时,沃兹沃斯会送她一份辛奇施大赛邀请函,让嘉蒂为现场受伤的巫师提供及时护理,然后嘉蒂会因为挽救了一名被伏击的资优生,让帕诺诊所声名大振。

要想证明这点,只要查看沃兹沃斯有没有……”

莫里斯蓦地捂住她的嘴。

“安静。”

女巫:?

她有些不快地扒拉他的手,莫里斯就低声道,“先别说话,外面好像有声音。”

女巫:……

她不吭声了。

她没来得及闭上的牙齿轻轻磕在自己的掌心里,湿乎乎的,但谁都没有指出这点。

两个人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趴在墙边听,声音起先还很小,接着仿佛随着靠近而逐渐响亮起来。

车轮碾过墙外的世界,没多久,又远去了。

“要不再试一次吧?”

这回是女巫开口。

莫里斯同意了。

他们开始检查声音源头的砖墙。

怀表指向晚上八点时,有水渗进来。

外面雷声阵阵,好像下雨了。

连续四天三晚的断粮,让两个人的身体都有点支撑不住。

看到有水,莫里斯想拿手接点,但他捧住一点便发现,这些水太脏了,就算简单地过滤完,也没办法饮用。

更要命的是,头顶的雨水越积越多。

现在他知道这个夹层为什么都是砖墙打的,地面却那么潮湿了,看来以前就没少被雨泡过。

女巫把挎包挂到了墙上。

她用自己的发夹做了个简易的挂钩。

但包可以挂上去,人却不行。

周围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

莫里斯把风衣脱了盖在女巫头顶挡雨,但没一会儿,风衣也湿透了,拧一把就能挤出一大堆雨水。

他干脆把内搭的马甲和长衫都脱了给她,然后走到边上拧风衣。

法赤四季并不分明,但在这样的暴雨里,被迫挤在地下的夹层,周边的气温还是很低的,再加上雨下个不停,女巫披着他的长衫和马甲还是不出意外被淋透了。

雨停后没多久,她开始咳嗽。

在魔力被压制的情况下,巫师的体力消耗会比普通人更快。

但问她,她只会躲开他的手,“我没事。”

下午,莫里斯发现女巫的两颊开始泛起潮红。

“真的没问题吗?”

“……嗯。”

这么坚称没事的女巫,在发热不久后,就只能蹲在积水中节省体力了。

莫里斯等人睡着,把她背到背上,免得她的脚泡在积水里,然后化出原型爬到砖墙上层——上次他们听到车轮声的地方,再一次尝试魔卡。

信号微弱。

女巫中间醒过几次。

她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悬在半空,还以为在做梦,嘟囔了两句又闭上眼。

蝰蛇的体温偏低。

后背的温度却很高。

莫里斯沉默又焦躁地吐信子,不断用自己冰凉的尾巴去贴对方的额头,等温度上去,用拿尾巴泡到积水里,冻凉了再盖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后,发热的速度逐渐慢下来。

等她的体温不再上升,莫里斯才疲惫地爬下去,卷着女巫入睡。天亮了,再爬到砖墙上方尝试。

女巫的发热下去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你想办法走吧。”中间醒来时,她对他说,“肯定有人会来救你吧,你先走吧。”

“别说话。”

莫里斯尾部的鳞片相继剥落,要掉不掉地挂在皮肤上。

他在砖墙磨蹭蛇尾,把受损的鳞片蹭掉,再泡进水里,污浊的积水刺激失去蛇鳞的伤口,带来轻微地刺痛。

没有鳞片的尾巴

,降温效果变差了不少。

莫里斯只能增加次数,尾巴上的血沾到了女巫脸上,又被他一点点舔掉。

这天上午,莫里斯喂完女巫,把扁扁的蛇头压在她颈边,准备找个地方先把人放下来时,余光忽然瞥到了贴在砖墙缝隙的云母片。

上面附着一半的法咒。

幸运的是,他记得另一半法咒如何演算。

几个小时后,卷着女巫的蝰蛇从L形夹层的顶部爬了出来。

如果站在夹层顶上,就会发现他们离刚才失足的地方并不远,那里的地面上没有任何坑洞的痕迹,制造陷阱的人应该用了某种复杂的藏匿法咒。

莫里斯爬到失足点时,在上面发现了高阶法咒的痕迹。

“一二三……七层,真够万无一失的。”

像这样的法咒,不会是一次性完成的。

应该是村子为了提防外人入侵而建立的,但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附近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莫里斯数完,将法咒纸全部撕下来缴碎。

夹层顶部从地面深处浮现,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砖房。

他用魔卡联系了自己的骑士,然后抱着女巫在路边等了几十分钟,看到一辆牛车经过,才起身招手。

这边虽然偏僻,却比想象中离村庄近。

赶车的老人把又饿又累的两人送到自家的农屋,让老伴煮了点燕麦粥过来。

朗布也来了一趟。

她准备带主人回去,但莫里斯只留下了她带来的疗愈师,就让人回去了。

他们在村里住的第五天,女巫的病好了。

要去的农场在另一个村庄,再不走的话,就赶不上柯兰尼说的验证了。

然而,当莫里斯去敲门时,却看到她站在院子里发呆。

她手里提着一只挎包,脸色有些古怪。挎包下方那层内袋敞开着,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压得稀烂的面包片。

莫里斯停下脚。

之前在砖墙内层时,对方分给他那些,他等她睡着,又塞回去了。

在大雨里喂了她一点,剩下的都被雨水泡烂了,就没给她吃,换了别的。

对方也察觉到他的注视。

她紧抿嘴,拉紧内袋,什么也没说背到了背上。

在道路两侧的枫树变红前,他们终于抵达了提莫沃兹沃斯农场所在的村庄。

“往前走半英里,遇到路牌向左转,再走一英里,就是农场的入口。”

“每年苹果丰收季,这里的农场都会在入口挂在招聘工人的木牌。你想见沃兹沃斯,直接报名就好。农场主招聘工人前,总会和他们见一面。”

“你不去吗?”

“看着妻子为了见其他男人费尽心思,就算再通情达理的丈夫,也会感到伤心吧。”莫里斯擦了下眼角不存在的潮湿,“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女巫一副想吐槽又迫于自己带路不得不忍下来的样子。

“书记官先生,这不好笑。”

“是吗,”他语气可惜,“我想了很久呢。”

女巫摇摇头,把面纱往上提了点,朝树林深处走去。

莫里斯站在老人和牛车边,目送她的背影。

就像每次观看朗布用索伦结石为她录制的影像视角那样,看着她在视线中远去。

他没想过她会回头。

但在即将走到道路尽头前,她突然回了头。

她望向他,面庞因为距离而有些模糊,和婚礼那天相比,语气郑重得多,“莫里斯先生,等我验证完会来,有可能的话,再重新认识一遍吧。”

“这次不是交易。”

*

教职公寓里,像溪水淌过石头的清爽男音低低响起,“她没有遵守约定。在农场当了三天采摘工后,再次消失了。”

“几周后,我在辛奇施大赛上见到了被提莫邀请的嘉蒂帕诺,就像那个人形容的一样。”

伊荷坐在大雪叶蚁塔上,久久不能回神。

红茶的热气已经散干净了,没有尽到送茶责任的苹果魔蔫头耷脑的垮着脑袋。

她看了眼苹果魔,又看向对面的教授,“这也是理事长农场摘来的吗?”

莫里斯喝了口冷掉的茶,“不。”

他摸了摸苹果魔圆滚滚的脑袋,后者高高兴兴地蹭蹭主人掌心,没留神把叶片擦过他的戒指,被轻轻拍了下,吓得飞快缩回去。

“这是我自己养的。”莫里斯收回手,笑眯眯道,“提莫的农场没有一棵苹果树,他倒是养了一群奶牛,有机会可以带你参观。”

第188章 八周目(完)

厄运水母岛也好、没有道明的暧昧也好,好像都随着最后那句“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姑且当故事听听,不用太在意”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那天的交谈之后,莫里斯教授重新变得忙碌起来,他好像并不在意她用以交换的秘密内容,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即使在学院,也不常能碰面。

只有在每周一次定期注射索伦虫母的发育抑制素时,能说上两句。

据说目前还没有彻底遏制雌虫的办法,抑制素只是实验阶段,副作用明显,有时会反胃有时会起红疹和高热,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起码她没有产卵。

教室-宿舍-餐厅,生活两点一线。

作为驱逐厄运水母中出力最多那个,她收到的感谢信也是最多的。

回宿舍总会被房管叫住清理邮箱。

镇长还开了一次小型的表彰活动,不过她忙着准备月底的考试没去,托当时79号船的学姐帮忙带了奖杯。

平淡的日子过了几天,已经有种持续了很久的错觉。

在楼道口被奈落利学姐叫住时,还有点意外。

魔器系的教学楼离疗愈系中间还隔着两栋,距离称得上遥远,而现在离上午结束还有两节课。

奈落利学姐少见的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更亮眼。但走到自己面前时,伊荷发现她的脸色有些阴郁,和一贯大大咧咧的个性不太相称。

“下课来小广场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说。”

这么说完,也没给她留下反驳的余地,就匆匆离开了。

伊荷:……

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去了。

这天天气不太好,早上就灰蒙蒙,还没到中午就开始下雨。

撑着伞到约定地点时,奈落利学姐已经在那里了。见到自己,她一言不发从校裙口袋掏出一小罐像烟草粉末的焦黄碎末递来。

“这是……”

“鮀浆草。”

“?”

“那这样呢?”

奈落利学姐顿了下,又从另一边的口袋掏出一根起毛的金色丝带,“这是你的吧?上次在水手节,我看见你去买青瓜汁,然后掉在路上的。”

伊荷接过那个丝带,摩挲了下,认出来了。

之前为了绑鮀浆草,找不到合适的丝带,就拆了一根不怎么用的发带绑上去当书签。

可是,她记得那片鮀浆草上,有请旺达学姐帮忙做的萃生魔法,怎么会枯萎成这个样子?

奈落利学姐好像察觉到她的疑惑,开门见山道,“是教授。”

她说了自己如何遇见他们,这枚鮀浆草书签又是怎么到莫里斯教授手上被捏碎的事。

“我看这枚书签好像对你很重要,就捡起来想叫住你。但你走得很快,教授又说,你们是一起的,他可以帮忙还你,我就给他了。”

“……”

在这个回溯过的时空,伊荷和奈落利没有来往过,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对方没有撒谎的必要,可是她也不明白教授捏碎书签的动机。

完全没有必要啊。

“你不信吧?”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不太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没关系,换作我,如果有人突然跑来跟我说跟自己关系好的人的坏话,我也不会相信。”

“但是,那天安托万也在,还有附近的商贩。你帮了拉尼镇的大忙不是吗?我可以告诉那条街道的位置

,你去问镇长,她肯定会告诉你的。”

奈落利很坚定道。

她大概认为自己不会相信她,临别前,说,“好好想想你还有没有遗失过什么东西吧,那个人手法非常娴熟,在别的地方,肯定已经做过很多回同样的事了。我是出于忠告的目的,擅自过来找你。但你直接拿这件事去质问那个人的话,我是不会承认的,毕竟还要在社团呆两年。”

“……我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奈落利的话,下午的自习,伊荷总是在走神。

发现自己怎么都没办法专心以后,干脆回了宿舍。室友不在,她和塔米学姐出去玩了。她们和好以后,连带着琼学姐一起,三个人总是形影不离。

伊荷把卧室打扫了一遍,然后躺床上环顾四周。

好像没少什么东西。

静谧的空间里,沙沙地雨声格外催眠。

但她毫无睡意。

鮀浆草是塞维寄来的,鮀浆草并不是珍贵的魔药材料,她把它改成书签也只是为了方便存储,除非莫里斯教授拆过她的信,否则他不该知道。

可是为什么……

塞维寄信来的时候,还是去年入学不久,他们还不认识——也不能这么说,那个时候,莫里斯教授已经租了她家的公寓,只是门房还没通知她。

是因为塞维吗?

因为讨厌塞维?

也许她想岔了,按照奈落利学姐的说法,那种带有恶意的动作,与其说讨厌一个需要很多前置条件的陌生人,不如说讨厌她。毕竟在教授视角里,损坏的是她的东西。

讨厌自己吗。

伊荷莫名有点气闷。

魔卡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了眼,视线落到绿松石屏幕上,编辑好回复的消息后,从床上坐起,换了套衣服出门。

“…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啦。”

巴顿蹲在码头,身上的盔甲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更加闪亮了,闻言苦笑道。

撑着伞的狐族社长站在他边上,正在发消息,见到自己,看了她一眼,放下魔卡,对巴顿道,“你等的人到了吧?那我先走了。”

“好。”

送走狐族社长,巴顿才转向自己,“柯兰尼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可是我寄的信你没回,我不知道你收到没有,只好请人帮忙问一下了。没打扰到你吧?”

伊荷:“……”

她记得巴顿请她冒充莉迪亚事件,发生在登岛前。被她回溯以后跳过,结果还是发生了吗?

“你怎么会跟那个人在一起?”

“谁?”

“噢,那个。”

巴顿看了眼男生的背影,对伊荷道,“在等你的时候遇到的,好像也是你们学院的学生,就请他帮忙联系了你。要是派伯在,就不用那么麻烦……”

说到这里,他想到派伯的事,有点尴尬,“抱歉。”

伊荷摇头。

她给他一把伞,然后说,“你信里说的那件事我做不到,还是找别人吧。”

巴顿扁嘴,“我也猜到了。”

他接过伞撑开,“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肯跑一趟,不然我就要被冻死了。你们岛上的天气比曼瑙冷多了。”

伊荷笑了下,没说什么,就准备离开了。

走出两步,想到什么,她又道:“巴顿先生,我想你这次应征那家夫人的名字。”

巴顿愣了下,以为她改变主意,没怎么犹豫就说了。

……和莫里斯教授的父亲同姓啊。

现在伊荷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请他当代表了。

快走到校门口时,她看了眼晦暗的天空,忽然想起上次和巴顿见面的时候,那天也下雨了吗?

印象里好像没有。

如果有,那狐族社长应该是在她来之前离开的吧。

这样算的话,莫里斯教授去之前就巴顿找她冒充莉迪亚的事了,但他不仅没有当场揭穿,还以此要挟,让自己答应

登岛。再结合对方提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去过贾纳岛的事,难道想复刻一遍,为了让她恢复那段共同经历过的记忆?

科莱恩的话再次从脑海深处浮现。

“已经决定好了吗?”

提莫语气严肃。

莫里斯微微颔首,再次把辞职信推过去,“我知道女爵最近又在给你施压,你夹在中间也很为难,刚好我也不想做违背自己想法的事,这是最好的办法。”

提莫叹了口气,接过辞职信,“这是我收到的第三封了。知道了,会给你批的。”

提莫把信函放进抽屉,“撑到这学期结束吧。总要看着自己看好的学生升上去才放心吧,不然在后方付出了这么多也太没成就感了。”

莫里斯说:“就算没有我,她也可以直升。”

提莫:“……”

提莫:“你对那孩子倒是有信心。”

自从撞见那一幕后,提莫对去莫里斯的公寓就抱着审慎的态度,非必要不踏入,总担心在碰见什么不该看的场景。好在这两个人没有他想象得胆大,后面才了解到女生只是因为感染索伦雌虫,被莫里斯借了大雪叶蚁塔疗愈。虽然知道要是别人感染雌虫,朋友也不会这么大方,但提莫还是安心了很多。

出于某种考虑,他还是问道:“你们的事,告诉女爵了吗?”

“现在就说,她会很有压力。”

莫里斯转了下婚戒。

提莫知道对方说的她是谁,闻言点点头。

想到什么,他忧心忡忡道,“上次你问我借的那些书,现在应该释怀了吧?”

理事会有所有学生的档案,提莫翻了下柯兰尼的那份,从头看到尾,还是从尾看到头,那都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地方能证明对方是朋友亡妻转世的档案。

“根本没有转世,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想跟人好好相处的话,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对方比较好。”

“你认为她不是?”

“……”

难道还能是吗?

或许是从自己的表情读出了这个意思,外表出色的年轻男人笑了下,“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她就是那个人。”

提莫没好气,“如果她不是你就换人?”

莫里斯但笑不语。

“还真是无情啊。”

提莫吐槽道。

他头疼地揉揉额角,正要把既沉迷神秘学又精明无比的老朋友赶出去,就听到门外有些喧哗,“同学,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秘书的声音。

提莫皱了下眉,正要叫人进来,刚才还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神情悠闲的男人忽然起身开门。

“医院的人说,您在这里。”

站在门外的女生,笑容有点勉强。

“你想问什么?”

走出理事长室,莫里斯道。

他语气一如既往,既没有特别亲切,也不显得过分疏离,仿佛前面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怎么做到这么坦然的呢。

胸口更闷了。

伊荷用敬语回复道,“护士说开抑制素的钥匙在您这里,她没有权限。”

莫里斯:“这样啊。”

他带她去了附属医院,打开药柜,然后在护士为她注射时,靠在床帘前看着。

等护士离开,她放下袖管,准备起身时,才冷不丁出声,“在生气?”

伊荷垂着眼皮,整理袖扣。

男人拉上床帘,在她面前蹲下时,也没有抬头。

“为什么那么生气?”

“……”

“因为提莫那些话吗?”

“……”

“你不说话的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女生眼睫微颤,抬眼看他。

她的袖扣已经扣好了,手还搭在手腕上,脸色有些紧绷。

“您想听我什么?”

“不要用敬语。”

莫里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深巧色的眼瞳明亮而温情,好像他喜欢她喜欢到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那样,嗓音微哑,“别对我这么客气,伊荷。”

她错开视线,“您是教授。”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

像是再也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女生转过脸,盯着他的眼睛,说:“您真的想知道吗?”

“想。”

“我想知道,”她抿了抿嘴,脸上闪过一抹犹疑,但还是说出口,“我想知道您公寓的窗帘后是什么?”

科莱恩学长说过,教授会在不上课和不工作时待在公寓很长时间,就是为了和亡妻的遗物身处一室。

伊荷并不完全相信莫里斯的话,她对那些冠以自己名字的过去毫无记忆,少有的感同身受,也是在听到火灾烧毁了父母的公寓时。

可是在他和理事长的对话后,她开始怀疑自己只是上当,说不定对方只是将她的名字,套在了一个陌生女人身上,以此欺骗自己做他承载思念的容器而已。

不是有这种故事吗?

被当做替身的女人和活在记忆里的女人,还有自私又富有的男人。

街边的书刊经常会贩卖类似的刊物,非常受欢迎,来诊所的主妇人手一本。

这么久以来,伊荷一直记得科莱恩的话。

每次去莫里斯的公寓时都会想到,但她从来没看到房间里出现过女性相关的东西,因此没往那方面想过。

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只是为了引诱自己上当,所以暂时收起来了。不方便收纳的,就用东西遮住。

像那几扇永远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就很可疑。

因此她这么说。

她想对方会找借口,反对,或者拖延时间,找人把公寓清除一遍再同意。

但听完自己的话,男人只是笑了下,好像卸下了肩头重担般语气轻松道,“欧是些拿不出手的东西,但是你想知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白天的公寓里,采光还是很暗。

伊荷走到窗帘前时,回头看了眼莫里斯。见他没有阻止的意图,才抬起手,轻轻拉开了其中一面窗帘。

一排一排做工精致的发带,像色彩缤纷的彩虹鱼那样接二连三跳入视野。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发带就是莫里斯教授平日会带的那些。他总是根据外套颜色更换对应的发带,在这方面有点奇怪的强迫症。

……真的是自己弄错了吗?

伊荷的目光在发带上流连,目光有些复杂。

她拉开另一边,是一整面墙的单片眼镜链条。

有镶钻的、有黄金的、也有制成各种花卉形状的。

硬要说的话,的确奢侈得和其他教职员格格不入,但要说多古怪却没有。

莫里斯走过来,脸色自然地从墙上摘下一条新的链条,为自己换上,然后照了照镜子,看向她,“好看吗?”

伊荷:“……还行。”

男人对着镜子调整链条的长短,透过镜子观察她的脸色,似笑非笑道,“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很失望?”

伊荷看着他,没说话。

她现在感到自己很愚蠢。

如果莫里斯说的是真的,她的意思是,那些事并不发生在这个时空,那么就算想保存遗物,也无法做到。

“我该回去了。”

她绕过他,准备出门。

“伊荷。”

莫里斯从后面拥了过来,下颌轻轻磕在她肩上,隔着随时都能移开的距离,“我知道你在介意提莫的话。”

她手指动了下,没有挣开。

“我没办法像你证明我多活过一次,在另一个时空我们以不同身份认识过,但你就是你,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能认出来。”

“不存在换人、不存在认错。”

“你不需要背负那些过去,现在这样就很好。每一次遇见的你,都是最好的那个你,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如果和我在一起让你感到压力,你可以让我退出。”

话是这么说,好像怕自己真的反悔,手却抱得更紧,脸也埋得更深了。链条从她颈间滑过,略显急促的温热呼吸,伴随着似有若无的吻,细细密密地喷到了锁骨上。

伊荷顿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可能又发烧了,但只有胸口在发烫,应该也算不上发烧。

……抑制素的副作用吧。

她抬起一点手,又放下。

犹豫了会儿,还是反手摸了摸对方散发着粉红胡椒香气,发质偏凉的棕色头发。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笃定呐。”

*

和好后的某天早上,伊荷去莫里斯的公寓拿抑制素的钥匙。

对方刚加了夜班,这会儿正在补觉,但还是忍着困倦给她泡了一壶很好喝的红茶。她喝了很多杯,茶壶都空了。

“还要续杯吗?”

“嗯!”

教授端起珐琅瓷茶壶,笑眯眯地钻进厨房。

伊荷肚子有点涨,去了趟盥洗室。

因为没找到擦手的毛巾,打开柜子里拿了新的,正要阖上柜门时,目光却凝住了。

生锈的发夹、用废的练习册、还剩半管的唇膏……所有她用过又不知道掉到哪里的东西,此刻正按照大小分类、整整齐齐码在盥洗室洗手台上方的柜门里。

第189章 九周目(一)

远离中央国的公海上,一艘宛如巨鲸的银黑色军舰沉默地匍匐在被黑夜笼罩的海面上。

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

勒普举着望远镜,站在甲板上眺望距离军舰几千海里外的两艘巡洋舰。

一艘叫流星号,来自瑞纳;

一艘叫使魔号,隶属罗克。

两艘巡洋舰游走在彼此公海的交界处。

比约卡大陆的五个国家,在一次席卷五国的战事后,为了发展都签订了和平协议。这个协议约束他们不到百年,法赤就率先迈过边境的第一步。

现在,勒普隐隐感到瑞纳和罗克也了有这个趋势。

瑞纳的老国王无法约束他的五个子女;而罗克的新大公弥安又是个野心勃勃的统治者。

过去,法赤敢于冒犯,就是原森做后盾,现在,原森和瑞纳,难保法赤国内那些富人不会动心。

勒普知道他们还不敢轻易靠近。

这是中央国海军第一军团使用的战列舰,这个国家最精良的军士都在这艘军舰上,尽管已经进入了魔属军士与普通军士并存的年代,如此庞大的一艘战列舰依然具有不可阻挡的威慑。

开战或许只在一瞬间,或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他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勒普放下望远镜,像一条在雨水落下前缺氧而探出河面换气的鱼那样,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匆匆返回舱内。

他穿过站着哨兵的逼仄过道和舱门,一路往上走。旋转楼梯两侧的钢板墙上,挂着这支军团在过去不同年代的画像,上面很多人早已去世,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勒普走到楼梯尽头,敲了敲门。

等回应期间,视线自然地落到对面最近那副画像上。

那是一副动态魔法画像。

上百名海军站成三排,最前方的中间站着满脸烧伤疤的托库戈雷哲肯大公——前几次战役中活下来那位。

他和他的上峰站在托库戈大公右侧,那是一个彰显地位的象征。

勒普心端详着自己的英姿,心满意足地幻想有一日站到中央,被年轻军士簇拥的盛况,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请进。

他理了下军服,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铺了深色装饰板的房间。

天花板上悬着一架式样朴素的吊灯,上面燃着几根白色蜡烛。两侧是木制书柜,透过擦拭得宛如不存在的玻璃门,能看到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一本本黑色封皮的文件夹。

地板和墙板一样薄,都是钢制的,军靴踩在上面,鞋跟敲地声清晰而响亮。

为了减小噪音,地板上铺了一块墨绿的短绒地毯,吵还是吵的,但聊胜于无。

正对门中央的圆窗前,摆了一台打了油的橡木桌和两把橡木椅子。两把椅子没有绒面靠背,用眼睛看就感觉臀部发僵。橡木桌左前方有一盏绿色灯罩的油灯,颜色和地毯相呼应。

一个身着深蓝军服,头戴军帽,手上一副黑色皮革手套,颧位偏高的灰发男人坐在桌后。他的年纪和科普差不多大,身上的肩章却比勒普级别更高。听到开门声,这名军官往自己的方向掀了下眼皮,铅灰色的瞳孔锐利射来,“有事?”

明明是得到允许后进来的,勒普还是感到了一点紧张。

“长官。”

勒普行了个礼,绷着嗓子说起今晚的情况。作为这艘战列舰的情报专员,一有突发情况,及时向上峰汇报是他的职责。

勒普的上峰——坐在橡木桌后的男人——艾德里安雷哲肯少校,在自己汇报期间,一直没停下过手里的笔。

他好像在记东西。

勒普从帽檐底下偷看,发现对方不是在记他刚才的话,而是在写信。军团用的信纸统一由后勤部出品,薄得可怜,稍微用力,墨水就泅开纸面,艾德里安少校用的也是这种质地的信纸。勒普发现他写得很轻,字迹没有泅出信纸。

艾德里安有一手标准的加洛林体,文书得体雅致,在以字迹潦草为习惯的军团是一项加分点。在专注书写的同时,也不曾停止听取自己的发言。

“罗克国内林业凋敝,没有这种样式的巡洋舰。它的前身是哪家?”

“原森。”勒普准备充分,“上周一,原森地方军工厂淘汰了一批舰船,共计11艘,被罗克购下,改成了巡洋舰。原森不是一次两次做这种事了,十几年前,据说也淘汰过一批舰船给法赤。”担心被责问,他补充,“您不是派人去看过吗,那些舰船比起国内落后好几代,就没有采购。给罗克是够了。”

艾德里安看过来。

艾德里安的眼眶长而窄,眼白发青,眼珠却小于正常尺寸,只占了眼眶的四分之一,有点轻微上三白,让本身就偏冷感的长相在紧闭双唇时更显冷刻和不近人情。

勒普以为自己说错话,后背窜起一阵麻意,如果不是对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出汗。

“罗克那位新大公,在国事活动频繁的这段时间,联合邻国试探我们底线,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古里捷夫女王不是前几任崇尚武力的统治者,从她采纳的外交手段就知道,她并不希望再出现战争。明面是这样。但他们都知道,军团的经费仍在逐年扩充。这就解释得出,那些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对内还是没有一天放弃过武装。

勒普和上峰想法一致,不过有了前面的教训,他委婉了很多,“瑞纳国内内斗严重,罗克和他们合作很危险。”

“暂时不用考虑瑞纳。”虽然夸赞对方聪明,给出方针时却不怎么客气,“以越过交界线为理由,这两天找个时间击没使魔号。原森那边,我会向大公请示。”

“是。”

说到大公府,勒普又想起别的事,“大公府那边,最近好像又托人来讯。”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大公夫人和他的情妇为了上回您在夫人生日送的一辆魔能马车闹起来了。范波女士说愿意出资,希望您能再买一辆魔能马车过去,她认为她们的纠纷已经妨碍到自己工作。”

勒普说到这里,眼神有点闪烁。

托库戈大公,第一军团最有才干的首长,在他退役以后,那些耳熟能详的光辉战绩,随着勒普对大公府那家人的了解,变得越来越稀薄。

有时候,他真希望托库戈死在了最后那场战役中。

勒普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但目睹自己仰慕的长官除了每日军务还是帮忙操持大公府的家务事,自己还要跟着头痛,难免有种不是在军舰当中尉,而是在大公府上当管家预备役的落差。

相对勒普的反应,艾德里安的语气冷漠得多。

“一辆魔能马车,她要就给她。”

勒普有点不赞同。

马车倒是其次,主要是满足那位情妇的虚荣,夫人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到时候更加没完没了,就在他准备这么说时,就听到对方道,“给她买那辆魔能马车时,不要用上次那家,让他们在那辆马车上加点装饰,对外称不再出售同款。去车厂附近找一名当地的中介,给他高出原价不多的预算和图纸。再叫个人把那家中介的名字告诉夫人。”

勒普闻言,起先还有些迷惑,稍一深想就明白了。

车厂中介手续费不低,如果预算差不多,肯定买不到同款魔能马车。但为了得到这笔手续费,又不得罪海军——海军无法接受免费的赠物——中介会想方设法购买车厂折价出售的次品。这种马车的魔能不稳定,但外表和夫人那辆相仿。如此一来,既满足了情妇的面子,又能让对方在夫人面前炫耀时,也不至于让知道内情的夫人太难受。

夫人又怎样,同样的魔能马车,你有我也有。

情妇会这么想道。

……被蒙在鼓里都那么得意,真是蠢到家了。

夫人的姿态更加高傲。

勒普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两人不同又殊途同归的心路历程,有种拨云见雾的既视感,疑惑一扫而空,再看向长官时,眼神更加钦佩了。

只是增加一个第三人角色来背锅,很简单的办法,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勒普正想应和两句,橡木桌后的圆窗就响起一阵笃笃声。

艾德里安放下笔,打开圆窗。

一只半身大的白头海雕飞进屋内。

这只海雕是军团养在军舰,用以传递情报,每天能吃两公斤牛肉的信使,比普通军士更尊贵。勒普可不敢碰伤了它,见它扑过来,连忙往上往边上让。

白头海雕越过勒普,踩在橡木桌旁的鸟架上,黄色喙部骄矜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艾德里安从橱柜里拿出一盒肉干,喂了它两根。在它进食期间,解开绑在爪上的木筒,抽出里面的卷成筒状的纸张浏览起来。

这是很常见的场景。

海雕的作用就是这个。

但勒普有些讶异地发现,在讨论大公府难缠的家务事期间都没有皱过一次眉的上峰,在看完纸上的内容眼里流露出一丝异样。

范波缔林是托库戈大公的秘书。

身为一名胡蜂族兽人,能在这个岗位工作二三十年,足以证明她的优秀。

在范波刚上任不久,还很年轻的时候,同圈子有一些不惧怕胡蜂族难听名声,想要借此攀附大公府的贵族青年愿意与她交往。和他们结婚,就能摆脱胡蜂族的过去,得到了一位体面的丈夫和一笔丰厚家产。

尽管那些家产饱含的土地和房产实在偏远破旧,找人打理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青年除了年纪以外毫无魅力,但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还是缀在青年名字后,代表尊贵出生的姓氏。

范波都拒绝了。她挑选丈夫的口味和她给人的古板印象不同。最后选择的伴侣是一名和自己差不多出身,在兽人中也受到排挤,但靠和剧院合作,成为一名拥有好几部卖座剧本的剧作家树精兽人。

他们育有四个孩子。

和生活在曼瑙这座王都的市民阶层差不多,这些孩子继承了父母基因,有的是树精,有的是胡蜂兽人,也有人两者皆有。

范波的第四个孩子,派伯缔林就是后者。

混血种在哪个国家地位都是最低的,这片大陆的人还没有开明到接受混血种的存在。

范波给派伯登记时,只填写了胡蜂族。

随着派伯长大,他除了外表,身上完全没有胡蜂族的特征,反而更接近树精。周围逐渐有了传闻,范波生了一个树精和胡蜂族的混血兽人,尽管派伯几乎是所有孩子里最聪明那个,但他还是混血种。

概是过去很多年排挤和孤立的关系,范波毫不羞耻,她个性腼腆的丈夫,成天要在剧院和人打交道,或许深感为难。

但这只是揣测。

艾德里安唯一了解的是,范波缔林的儿子现在失踪了,而他们夫妇对此尚不知情。

艾德里安打开文件柜,抽出一本文件,将看完的纸抻平夹好,然后放回去。

“明日下午五点前,击没使魔号。”

海军实行轮休,假期也在海上。非必要情况不能离开军团,后天正好轮到勒普和少校,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想趁假期回曼瑙一趟。

“好的,长官。”

勒普道。

*

形状完好,缠绕的弧度也没得到任何损坏的藤蔓,仿佛刚从被它缠绕的树身取下的绿色藤蔓,风干的丝瓜瓤一类的东西,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布满刮痕的掌心。

这是一根名叫环的魔株。

伊荷知道派伯缔林就在里面。

从环被自己握紧时,像挤压海绵那样挤出与自己不同魔力就能看出。

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在里面。

派伯爱慕莉迪亚。

这是她在经历第五次循环时才知道的。

派伯爱慕莉迪亚,莉迪亚在意西奥多,而她像一根横在他们中间的刺,为了除掉自己,派伯发动了两次袭击。

第一次弄错了投毒对象,受害者成了西奥多金,然后就有了第二次。

在环中搏斗时,身为生长系巫师的派伯体质弱于自己,她侥幸逃过一劫,反而将对方困入自己的魔株中。

当时,伊荷不了解派伯是为了莉迪亚才选择报复,她只是想知道原因,于是这么做了。

那现在又是什么原因呢?

伊荷坐在堆在墙边的两摞面粉袋上,艰难地抬起一点腰,翻出夹在挎包内袋的魔卡。像上次那样铺天盖地的关于她和西奥多王储的帖子,论坛一点都刷不到。

她退出论坛,切到列表。

从最上面那个账号往下翻,也没有看到西奥多金的名字。倒是有科莱恩。加入海星社那天,科莱恩代社长群发了一条大扫除短讯,新社员每个人都收到了。

然而,这也意味另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循环好像来到了一个有她存在,而她没有任何印象的时空——就像莫里斯教授描述他和自己同名同姓同样长相的妻子形容的世界。

怎么会这样?

伊荷再次看向放在面粉袋上的环。

也许直接向派伯请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没有莉迪亚在场,他是否肯说还是个问题。

“要睡去别的地方睡,这里可不是给乞丐打盹的地方!”

男人凶悍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伊荷愣了下,下意识抓起环放进挎包,正要循声望去,后颈便传来一阵尖锐地涩意。

好像落枕了。

她酸得抽气,但还是看到了声音的源头,一名粗眉宽脸,皮肤黝黑的巡逻警。

“喂,臭乞丐,跟你说话没听见啊!”

看她慢吞吞地揉脖子,说话的警员好像以为受到了无视,迈着愤怒的脚步走上前,看气势,像是要把她从面粉袋上拽下来狠狠揍一顿。

伊荷在等他靠近。

她刚结束一场没有缘由的战斗,全身上下每块肌肉和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又因为脱力在珐琅巷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整夜,心力俱疲,正是脾气最差的时候。

他应该晚点出现的。

为什么不能晚点?

透明的水流,宛如一条细得难以捉摸的蚕丝,从女生垂在面粉袋旁的尾指缓缓流淌下去,沿着印着餐厅名的面粉袋往下,沿着沾着面粉和长满青苔石板,即将爬上巡逻警粗壮的脚踝。

“我说——”

与戛然而止的男声同步发生的,是一道从他们所在那条窄巷的巷尾对面覆盖下来的暗影,曲曲折折的影子尽头,像舒展的树荫那样,轻而易举地掩过了他们头顶。

陌生而清脆的脚步声,仿若暗影的一部分,悄然穿过曲折的小巷,来到他们面前。

“……先、先生。”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警员好像哑火的炮膛,变得舌头打架,混乱还有莫名的高兴,“先生,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八月份一起护送过女王,我是21号巡逻警,我叫……”

“我记得你。”悄无声息走到他们中间的男人,嗓音沉稳,措辞一丝不苟又极富缜密,“兽族交流会那晚,你坐在倒数第二排第六十五座上。”

伊荷倏地抬眸。

艾德里安雷哲肯少校站在离她坐着的面粉袋不远的石板上,不避不让地望来。在他身后,黑影的始作俑者,一支纪律整肃的军队正寂静地等在那里。

他们是冲她来的。

警备总处的审讯室大约两平大,四面都是煤渣墙,正西面有扇窗,四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安在窗上,但光线不多。

“出于维护市容而心情热切态度不好”的巡逻警没有受到一句责备就被放回岗位了。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伊荷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手腕戴着手铐,盯着生锈的栏杆想象他们会怎么对待自己。

她的挎包和魔卡被跟随艾德里安的那名军士,一个叫勒普蒙的青年搜走了,很快他们会在她的包里发现环,然后将派伯解救出来。派伯得到自由,而她将被转交联盟,以绑架起诉。

虽然警备处不受理巫师间的纠纷,但有海军第一军团为派伯背书,她的败诉是铁板钉钉的未来。

可是…

伊荷看着自己的手铐。距离派伯掉进环中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她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艾德里安是怎么知道的?

身体又饿又累,眼皮像缀了千斤往下沉。

过了很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一天,眼前变得明亮起来。

伊荷努力地眨了眨眼,想要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还没看清,就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手,她正要抽回,有些严厉地女声就在耳边响起,

“不要乱动!”

伊荷蜷了蜷手指,这才发现是一名女警在检查她的手铐,察觉自己望来,对方冷着脸看了她一眼,调好手铐大小,就把她从椅子上小心搀起来,往外走。

女警没有蒙住她的眼,所以伊荷能看到了警备总处的走廊。白惨惨的墙和式样相仿的门,脸色各异的罪犯和打哈欠的警员,其实也没什么好看,但一定程度能缓解此时迷茫的心情。

女警把她带到比拘留室更暗的房间,便出去了。

伊荷刚坐下,房间对面那张条桌前便响起擦啦一声。

油灯幽暗的光芒照亮这间审讯室。

艾德里安罩上灯罩,将它轻放到条桌一侧,而后转向自己。他一条腿微屈,一条腿站着,随意中带着军队留下的刻板,军帽好像长在他头上那样,即便在室内也不摘下来,帽檐有点反光,又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到对方宛如宣判般道,“柯兰尼小姐,我们认识有段时间了。知道为什么带你过来吗?”

伊荷看着他,像每一个犯罪后想要逃脱制,尽可能展示自己无辜的罪犯那样,虚弱又谨慎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男人把手放在她的囚椅扶手上,秀丽的手腕从手套和袖口边缘一闪而过,露出伊荷这才注意到对方戴了手套,手套用在这种场合,有种不祥的意味。

“你应该知道的。”

他偏过脸看她,宛如实质般、晦暗的阴影从帽檐下方移动到另一边,他问她,“派伯缔林,认识吗?”

伊荷迟疑片刻,点头。

“前天上午,十二号的九点十二分,有人目击到你们一起进了珐琅巷,直到今天,派伯缔林没再没出现过。”

尽管坐在他对面的女生暴露在外面的伤口,以及略带威逼的口吻,让她看起来像足了一个受到胁迫的完美受害者。但艾德里安还是摁住她的扶手,微微俯身,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逐字逐句道,“告诉我,他在哪?”

伊荷:“……”

心口在砰砰直跳,有一种不小心窥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藏想到后半生都有了着落的寻宝者而变得激动起来。

记得被带进拘留室时,天刚亮不久,而醒来时,拘留室窗外的光,已经亮得不行,显然是下午,或第二天中午了。按她的疲惫程度,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都没发现派伯就在环里,也就是说,他们还没发现环和派伯的关系。

伊荷突然没那么饿,也没那么累了。

她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

“艾德里安先生。”

用这句称呼作为开头,后面的话自然而然从舌尖吐了出来,“你是第一军团的少校,有权参与军事法庭的决定,但你好像弄错了。”

“我不是你的下属。”

“怀疑派伯缔林的失踪与我有关,要在有充足把握后请求警备系统下达逮捕令,由警备处转送联盟,最后交予法庭,自行拘留可不符合程序。”

“你有那种目击到我对派伯学长动手的证人、或者证据吗?”

她还是那副虚弱又谨慎的模样,目光澄澈地注视自己,纤细悦耳的嗓音轻柔道,“如果一样都拿不出的话,艾德里安先生,我想你恐怕还没有权利拘留我。”

第190章 九周目(二)

“你在跟我谈条件?”

良久的沉默后,艾德里安开口。

*

勒普独自坐在警备总处大厅的布面长椅上,喝大厅提供的免费咖啡。

咖啡的味道像烟灰水,他喝了两口就嫌弃地放下了。

警备总处的处长和第一军团没有利益往来,态度也谈不上热络。听说他们要带个人过来审讯,装模作样盘问了很久,才肯勉强让出一间审讯室,并要求军团其他人都回去。

“先说好,要出了什么事,跟我们可没有一点关系。”

“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看处长烦躁又不快的脸,就知道她完全不信。

只是有托库戈大公的关系在,不再继续追问。

勒普有点不爽。

真是的。

再怎么样,他们第一军团,也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强盗吧。

至于用那种他们要做什么坏事的眼神上下扫量吗?

想到这里,勒普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

快四小时了,审讯还没结束吗?

那个女生看上去柔柔弱弱,应该也不是那种扛得住压力的类型吧。

何况面对的还是……

勒普想到这四小时里对方有可能遭遇的审讯手段,不由打了个寒噤。

勒普在军校时横扫各项榜首,出任务时也战绩也不低,刚考进第一军团时,傲慢极了,再加上年纪轻,目空一切到以为所有人都不如自己。

前辈呢,只是入伍时间比他长,后辈呢,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即使见到那个被誉为晋升速度无人能够匹及,战绩堪比托库戈大公昔日的蛛族少校也不以为意。

由于巫师的兴起,近百年的战役不再像过去那样单纯依赖火药和枪炮。那个人之所以那么威风,只是因为姓氏而已。谁不知道在中央国,“雷哲肯”三个字就意味着在军中地位呢。

但入队不到一个月,勒普就服气了。

那种训练方式,除了怪物和变态,根本没办法存活下来。

饶是如此,勒普还是坚持报道。

结课那天,他收到了升职调令

——所有新兵里,只有他,勒普蒙,撑完了全部训练课。

激动的同时,原本因为魔鬼训练产生怨恨也消减下来。

那之后,他收起傲慢,老老实实跟着那个被自己视为怪物的人努力学习,慢慢走到情报部的核心。

原本因为“雷哲肯”这个姓氏而滋生的嫉妒,在看着那个人为大公府奔波而一无所获后,变成了淡淡地不平。

身为秘书的范波女士的儿子,居然都需要那个人亲自出面吗?

勒普朝走廊尽头看去。

大厅里人已经不多了。

几个市民趴在接待处柜台前,面红耳赤地争论什么,轮值的警员坐在后面,一面点头一面记录,勒普等得哈欠连天。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少校好像没有审讯女兵的经验。

可能因为这个关系,拖了比较久吧。

时针快走到八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名着深蓝军服的高瘦男人从里面出来。

勒普连忙起身,正要上前,就见他的上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等屋里的那名女生也出来后,才关上门,叫住一名警员带她去办公区。

警备总处的办公区和接待处隔了一层矮墙,也是半开放式的,整个过程没有遮掩。

少校站在女生旁边,敞开的军服外套下,衬衫下摆明显的凌乱。女生的颈后一道很深的红痕,像被用力鞭打过。

警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身旁的少校,低头解开手铐,填了回执递去,然后将警备总处代为保管的私人物品还给他们。

勒普目光悚然。

这是做了什么?!

*

现在的状况比来时还要混乱。

起码伊荷这么觉得。

她拉紧了挎包的搭扣,不断投向骑在前方那头灰毛黑尾的军马上的男人投去一瞥。

夜晚的街道两侧,飞蛾围着汽油灯盘旋,光线幽暗,像漂浮在半空的幻梦。

头颈修长,宽肩窄腰的男人,拥有套在挺括军服下依旧舒展得仿佛成衣店人台的比例,即使此刻肩背微收,身形还是过于优越。

然而,这不是成衣店的那种供人挑选服饰的礼服人台,而是警觉得像树叶落下就会荡开涟漪的危险水面,谁也不知道水面底下藏着哪种不具名的危险。

所以她每次都没看太久。

就算这样,因为间隔不远,还是被那个叫勒普的军士注意到了。

曼瑙的军港建在玛尼拉法街的边缘,离警备总处隔着几条街区,艾德里安让人牵了三匹马过来。

伊荷不会骑——骑马是一项专属于富人的奢侈运动——于是就变成艾德里安骑在前面,勒普和她并行,帮忙牵她坐的那匹马的缰绳。

现在,勒普正皱着眉,脸色纳闷地在他们中间逡巡。

伊荷假装没察觉。

她知道对方现在一定满腹疑惑,但她不打算为他解答。

在她说完那番话,就是那句“海军没有资格审讯自己”以后,发生了一件事。

“你在跟我谈条件?”

在她说完不久,艾德里安道。

“柯兰尼小姐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好像没有随着岁年龄增长得到任何进步。”

艾德里安直起身。

他咬住一只手套的指尖,下颌上抬,从它从自己的左手扯了下来,接着,那只青筋微突,仿佛皮肤很薄的左手拍拍她的脸。

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伊荷下意识往边上躲。

“我还没对女士这么做过。”声音像从阴影里发出来,“不过,凡事总有第一次。”

伊荷:“……”

她想她当时一定愚钝得可笑,就像一只能够自己跳出枯井却坚信等待王子拯救而苦等多年的青蛙那样,不明白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在艾德里安用那只青筋微突的左手摸向腰后那捆马鞭的同时,许久不曾擅自冒头的水属魔法化出匕首,速度迅疾地刺穿了他军服第四颗纽扣旁的左肋下腹——它应该想刺他左手手腕,但他去摸马鞭了。

没有资格审讯的军士,成了受害者;抗议审讯程序不符合流程的自己,有了被警备拘留的实时罪证。

立场就在这一刻逆转了。

艾德里安没有像被偷袭的人那样面露惊愕,也没有动怒的征兆,只是当着她的面,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扣,扯出下摆,看了眼自己腹部向刀口两侧卷开的皮肉。

他的皮肤呈小麦色,像脱过毛,细腻而肌理分明,水刀刺穿的,是接近腹直肌的左上腹腔。

艾德里安像对待菜板上的死鱼那样,粗暴翻拣自己受伤的部位,“看来柯兰尼小姐在图兰塔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可以帮你治疗。”

伊荷道。

她看了眼他的腰,余光瞥向紧闭的门。

如果艾德里安现在出门叫人,她可以阻止,但那样一来,罪名就会像滚雪球那样越来越大,尽管它的出头不是自己指使。

她希望他不要那么做。

但对方显然不是那种善解人意的对象。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

伊荷不可能告诉他派伯在哪,那样这辈子恐怕都要陷在官司和牢狱里了。

“失血过多会休克。”她看了眼他还在流血的伤口,重复一遍,“我可以帮你。”

艾德里安扣上扣子。

他重新拿起了马鞭,一点淡紫的荧光顺着鞭柄延伸到发出唰声地鞭梢,“前面是我失误,忘了柯兰尼小姐不是帕诺诊所的副护士长。”

“我们重新来过。”

脚步声逐渐逼近。

伊荷的心神几乎都要被那阵淡紫的魔光攥住了,几乎挪不开去。

该死,快想点什么。

一定有可以阻止这个疯子的东西。

越着急,脑子越像塞满了碎屑的垃圾桶,什么都翻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

就在魔光顺着马鞭即将落下时,她总算想到了。

“梅科!”

马鞭挥过来。

“梅科雷哲肯感染的不是黑骨瘤虫!”

鞭风擦过她的颊边。

“他感染的是粉骨瘤虫,所以诊所和军队的黑骨瘤虫的抑制剂都对他无效。”

鼻尖嗅到了魔光凛冽的气味。

“他还没死,你欺骗了所有人,艾德里安先生!”

铮一声。

马鞭撞到了铁椅扶手上。

骤转方向的后座力震得铁椅回响,伊荷往后躲了下,颈后立刻多了条红痕。

她惊魂未定地转过头,一口气憋在胸口,还没喘出来,男人就到了面前。

“别看了。”

勒普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伊荷回神,看到年轻军官脸色有些复杂又有点同情地说,“就算你们在审讯室发生了什么,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所以死心吧。”

伊荷:?

她看勒普的表情,本能地觉得他误会了什么,但她没心情解释,随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勒普:……

勒普看他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果然就是他想的那样吧。

他就说,范波女士虽然是大公府唯一一个正常人,但为了她那个没什么交情的儿子努力到这个地步,未免有点说不过去,现在这样就合理多了。

审讯而已,有必要把衬衣下摆扯出来,重新穿一遍吗。

勒普刚毕业就结婚了。

对这种事特别敏锐。

少校平常腰板打得可直了,今天却反常地没精神。

说好了,问出派伯的下落就走。

结果问到八点过,五个多小时,也没问出来,还把人带回了驻扎在军港的部队。看起来,也不打算放人离开的样子。

难道这个叫柯兰尼的女生会比军团那些刺头还难对付?

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懂。”勒普看了眼长官的背影,低声道,“如果你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说。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帮你。”

伊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勒普以为她准备狮子大开口,补充道,“合理范围内。你要一艘军舰的话,我肯定是拿不出的。”

伊荷:“……”

伊荷不解,但点头。

世上还是好人多。

勒普也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心里美滋滋的。

但刚说完不久,他就听到女生虚弱又礼貌地声音,“可以的话,能让我去买点吃的吗?”

勒普:?

*

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白天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曾在帕诺诊所照护过梅科的那名护士和派伯缔林的失踪有关,还知道关于梅科失踪的蹊跷。

艾德里安摁住伤口,感受着从里面泅出的濡湿,脸色阴郁。

他听到了他的下属在和那名护士说话。

他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如果勒普能让她降低戒心最好不过,不能的话……

“长官。”

勒普不知何时骑到了稍微落后自己的并排位置。

艾德里安回头。

勒普手里牵着柯兰尼的缰绳,指了指女生的方向,低声道,“那个人说自己一天没吃饭了,问能不能让她去买点吃的。

我怕她趁机逃跑,就没同意。

但她说话有气无力,不像装的,这里离军港又远,真晕了就麻烦了。

我看前面有一家杂货店好像还开着,能不能先去买两点东西吃,您帮我看一会儿?”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微微眯眼,“我、帮你?”

勒普反应了下,这才意识到话里有歧义,“不是…”

他正要解释,就看到上峰看了眼自己身后,调转马头。

“在这里别动。”

“是……”

对着艾德里安的背影,回到伊荷旁边地勒普忍不住感慨,“我们长官,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听见他说柯兰尼小姐饿了,立刻帮忙采购。

伊荷抿唇。

心地善良没看出来,不过她想到了刚才对方那个眼神。

那个冷刻的眼神,仿佛在警告她不要动歪脑筋。

好笑。

要逃跑的话,一百个勒普蒙拦在面前,她也会逃的。

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

几分钟后,艾德里安回来了。

他买了两袋火腿面包,往勒普怀里一塞,继续朝前驶去。

明明伊荷就在勒普旁边,离他更近,艾德里安偏要越过她给勒普,再由勒普交给自己。

搞歧视么……

伊荷有点无语。

拿起面包,就要拆开。

纸袋的袋口有些粘手,她以为沾了什么糖渍,没有在意。

吃完一袋,准备拆第二袋时,经过一盏稍微明亮的路段,才发现前面那袋上沾着的是血。

那个人……

还没止血吗。

艾德里安没有察觉柯兰尼的想法。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多跑一段路加重了他的身体负荷,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节省精力,以免让外人看出他的异常。

如果刚才让勒普去,只有他和柯兰尼待在原地,柯兰尼反击的话,他再次捉住她的可能只会比勒普更小。

蛛族的身体比人族和其他兽族更加脆弱,受伤后痊愈速度也更为缓慢。

与之相对的,蛛族有自己的疗愈方式,很少需要外面医师的帮助。

因此,知道这些的人不多。

第一军团驻扎在玛尼拉法街军港前那处驻扎点,从坡道式的街道尽头缓缓浮现。

艾德里安距离闸机还有十多米,站岗的哨兵就认出了他的脸,打开闸机放行。

陆地这块的负责人是年逾四十的维尔福中尉。

也就是那位和托库戈大公的夫人争抢魔能马车的情妇叔叔,就是他将侄女白兰维尔福介绍给大公的。

白兰维尔福陪伴托库戈大公二十余年,为他育有一子,在他所有情人中待的时间最久,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位。

艾德里安不打算惊动维尔福。

虽然在外界眼中,维尔福和自己都是托库戈关系网上的人。

可一条网有许多连结点。

维尔福和白兰、白兰的儿子在一个连结点,而艾德里安则站在夫人那片连结点的边缘。

尽管他在为白兰和夫人中间端水,夫人有的,会给白兰留一份,本质却是不同的。

他姓雷哲肯,不是维尔福。

如果夫人得势,艾德里安在军队会更加如鱼得水;而白兰得势,维尔福就会越过自己。

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维尔福通常五点半起床,现在才三点多,他们还有一点时间。

艾德里安制止了哨兵的敬礼,然后让勒普把昨天上午停在军港那艘军艇开出来。

勒普在他当上大队长第二年入团,对军团内部斗争深有体会,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动作很快地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

但是看到自己准备让柯兰尼先登艇时,还是卡壳了一瞬。

“她也要去吗?”

“嗯。”

勒普脸色犹疑。

但没说什么,伸手将人拉了上去。

漂浮在海雾深处的那艘军舰,宛如一位亘古不变的神明横卧其上。

穿过或浓或淡雾气的军艇,像一只归巢的游子那样,自然地被收入其中。

见到自己带了陌生人回来,船舷两侧值勤的军士尽管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眼神还是泄露了几分好奇。

艾德里安没有为他们介绍。

时间紧迫。

他找了一间离情报部不远的空舱房给柯兰尼住,然后回到自己卧室,准备疗伤。

即将关门前,勒普冷不丁道,“长官,能跟您谈谈吗?”

艾德里安:“……”

很好,很会挑时间。

“说。”

他靠在门边,脸色因为拖延治疗时间愈发阴郁,落在本就忐忑的勒普眼中,便成了对自己说了这番话后不快的表现。

“自从两天前,收到那封来信起,您的态度就变得有点…”

“一言难尽?”

“呃。”

“我在想,假如派伯先生在柯兰尼小姐手上,我们可以支会总处一声,范波女士是大公的秘书,他们知道如何让她把人交出来。您知道的,他们擅长这个。”

“我不明白,您带她来舰上的理由。”

勒普说得委婉,脸上却写满了不赞同。

这可不是谁都可以来的娱乐场所。

这是一艘战列舰。

汇聚了这个国家最先进的军备、最优秀的船坊工匠、最好的林场送来的木材,还有最优秀那批军士的地方。

就是古里捷夫女王前来参观时,都不会逛太久。

谁会把不明底细的人留在作为国家武器使用的战列舰上,万一被窃取资料,卖给了其他国家,或者本身就是间谍,可就糟了。

如今又是巫师纵横的时代,对方恰好是一名巫师,在这方面的顾忌,更不用说。

勒普在军校读书时,学校每年都会抓到几名其他国家的间谍。

都不是少见多怪了。

就算往某种不怀好意地方向联想过,也不是冒着泄露机密的风险登舰的理由。

他还以为他准备把人留在维尔福中尉那边看守,结果不是。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带她上来。”

艾德里安冷冷地注视他。

“说完了吗?”

勒普站直,“说完了,长官。”

他做好了被责骂的后果,整个人像压到最低点的弹簧,紧绷得随时都要把自己弹飞出去。

但他的上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说完了就先回去。”

“距离明天的早会还剩两小时十分钟,你打算在会上走神?”

勒普愣了下,“啊?”

他才想到还有例行检查的早会,正要说什么,舱房门就在面前砰地合拢。

勒普摸了摸鼻尖,愁眉苦脸且心事重重地朝反方向走。路过柯兰尼那间舱房时,停下脚看了眼。

必须要把人带到身边才肯放心,在审讯室的短短五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弄清楚。等弄清楚以后,少校不同意把柯兰尼送回岸上也没得选。

勒普收回视线,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