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九周目(三)
一墙之隔内,伊荷松了口气。
从珐琅巷到警备总处到军港再到这艘战列舰的舱房,心情没平稳过。疲惫、紧张、激动、烦躁像混入红豆的赤色石子般搅乱着她的神经。
直到这会儿才得以消停片刻。
伊荷直起身,扫了眼舱房。
舱房入门口放了一台松木衣橱。
两侧的铁墙上,焊了两张上下床,过道尽头留了一扇半身高的窗,窗前挂了白色的短窗帘,底下有一个置物架。上面摆了一盏油灯。
油灯离窗帘很近,看上去很容易着火。
伊荷准备把它拿开,走近才发现,窗帘和窗户都是假的,用一副海景挂毯伪装的。
她没有放下油灯,而是端着它检查了舱房其他区域,边边角角都没有翻过,确保足以监控自己的魔器和法阵后,才熄灭油灯,从挎包摸出环,拿上艾德里安买的火腿面包,再次进入。
派伯正靠在铁架床边睡觉。
他还没意识到环里的世界受到外界波动而改变,睡得正沉。
伊荷走到他面前,把人推醒。
派伯朦朦胧胧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玳瑁眼镜,手刚伸出去,就想起来眼镜已经在昨天的搏斗中被柯兰尼踩坏了。
柯兰尼……
她不是出去了吗。
派伯看着来人模模糊糊但眼熟的脸部轮廓,困意顿时烟消云散了。
他像一只矫健的猴子那样往后跳开,瞪着对面的女生,失去眼镜助力的眼球酸涩又竭力眯起,语气警惕道,“又是你?”
“接着。”
一道黑影迎面飞来。
派伯以为对方又带来了什么新型魔器,想要避开,但他两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身体不如以往灵活,慢了两秒,被黑影砸了个正着。
预料之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黑影顺着他的肩头滚到了脚边。
派伯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只是一袋包装好的火腿面包。
像是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女生给完面包,说,“我刚吃了一袋,这袋留给你。如果你饿死在环里,会很麻烦。”
派伯:“……”
派伯静了片刻,还是捡起纸袋,默默吃起来。
伊荷本来还担心他不肯吃。
派伯受伤比她严重,不进食的话,可能
没办法扛过去。
看到他这么自然地接受了,反而有点诧异。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
派伯有父母有朋友还有喜欢的人,冒着中毒的风险,也要活下去的意念也比旁人会更顽强。
派伯吃得很快。
可能是太饿了,和过去在晚宴上东挑西拣的样子完全不同,没两口就啃完了。
一袋火腿面包根本无法填补成年男子的胃口。
他们都知道。
但对于饿了两天一夜的人而言,任何食物都是及时的安慰剂。
派伯脸上现出几分饱腹后常见的迷茫。
过了会儿,迷茫缓缓消失。
派伯脑子清楚了点。
他看向靠在舱门前的女生——环内的环境,会随着外界环境的波动而变化,同时进行复刻——直到这时,派伯才发现他们不在珐琅巷,也不在图兰塔的学生公寓,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在那行人前往战列舰的路上,他早就饿晕了,不知道中间发生的事,只以为柯兰尼把自己带到了她的安全屋。
不过,这不妨碍他有基础的判断力。
派伯说,“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都给他带上饭了。
“看情况。”
“什么?”
伊荷靠在舱门前,单手抱臂,“遇到一点意外,我被人带到了一艘船上,暂时不能离开。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们因为什么原因进入环的话,我可以再想点办法。”
派伯没听懂她的话。
什么叫“因为什么原因进入环”?
他们不是——
派伯表情一怔。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她,“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了?!”
哪有这么诡异的事??
那不是两天前发生的吗。
伊荷不置可否。
“我要知道前因后果,也会去求证,没问题就放你走。”
派伯无言。
打赢自己还解除环的禁制逃出去的柯兰尼,结果受了比自己还严重的伤,连记忆都丢失了吗?
派伯回味着嘴里火腿面包的麦香味,思索片刻,说:“我考虑下。”
说不准还没交代,学院那边就来找他了呢?
这就告诉她岂不是亏了。
但在带饭时格外爽快的女生闻言,却一反常态道,“那恐怕不行。”
她敲了敲环的内壁,“外面到处都是巫师,我能带食物进入环的时间很少,今天已是冒险。下次可能就是两天后。”
伊荷撒谎了。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给派伯带饭,但不这么说,对方怎么肯说真话呢。
所以只能加倍渲染环境的恶劣。
派伯对他们所处的环境没有实感,环毕竟只是复刻,不是真实世界,海浪声和海鸥声都听不见。见对方这么说,就以为柯兰尼在威胁自己,心里有点不满。
他如今掉进环里,除了沉迷剧作的父亲,谁都不知道。要等到父亲发现他失踪,不知猴年马月。即使家里报警,恐怕在他们找来以前,他早已饿死。
派伯没办法,只能先答应下来。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都可以。”
和点餐的随便一样。
都可以是一个非常笼统的概念。
不给出具体范围,从哪开始讲嘛。
派伯有点不满地看了女生一眼,干脆从他们认识那天说起。
派伯说的这个世界有点像伊荷记忆里前几个周目的结合,又有点不同。
既陪护过梅科雷哲肯,也参加了塞维的践行宴;
在新生舞会上和马克——二周目乔姬的舞伴跳过舞,作为纪律部部员的派伯当时在闸机后维持秩序;
在图书馆楼前的广场,碰见她和弗拉甘斯布去学生会——弗拉报了游学项目,学生会让他去填资料,而塔米部长走不开,请她帮忙。
让守在草丛后的威卡社铩羽而归;
……
听起来是一段非常丰富的学院生活。
“但是——”
派伯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伊荷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派伯顿了顿,“柯兰尼,你还记得洛琳殿下吗?”
“洛琳?”
“洛琳杜鲁门。”
“你们在塞维的践行宴上见过,她是瑞纳国三王子独生女,西奥多王储是她表亲,她和莉蒂关系很好。”
伊荷敏锐地注意到了派伯叫了莉迪亚的小名,他以前没这么叫过,他们的关系好像比前几个周目更亲近。
派伯的语速变得更慢了。
接下去的话好像令他感到为难。
“洛琳殿下是莉蒂最好的朋友。在你出现以前,她们关系很好。那天晚上——我是指塞维即将跟随拜宁圣骑士长离开曼瑙前夕——他把你介绍了我们。”
“从那天起,洛琳殿下的情绪就一直闷闷不乐。莉蒂说,洛琳殿下在曼瑙没有认识的人,她是唯一那个,她想让她开心,像你没出现前一样。”
伊荷:“……”
她说:“这就是你动手的理由?”
派伯摇头,“不。”
他喜欢的是莉蒂,又不是洛琳殿下,只是为了让莉蒂不要因为洛琳殿下情绪不好而难过,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洛琳殿下也不会接受。”
“那是为什么?”
“你知道我经常去莉蒂那边吧。”
“……嗯。”
“莉蒂父亲的一个朋友,在交流会上见到你以后,在后面的宴会上说了一点奇怪的话,好像是说,你是薇欧什妲的化身,会害所有人倒霉。”
“莉蒂和洛琳殿下也在,莉蒂还反驳了几句。”
“两天前,我去市中心给莉蒂挑画报,正好遇见在隔壁和语法老师逛街的洛琳殿下。”
“洛琳殿下说看见你在对面买水果,有几个人尾随,里面就有之前交流会上说话的那人面孔。她有点担心,但她和语法老师都是不会魔力的普
通人,就没敢跟过去。她语气很急,听起来不像编的。”
“虽然不是很熟的关系,但你可能不知道,得知我们同校后,塞维寄过信让我尽量照顾你。”
派伯摸了下脖子,脸色有点窘迫。
因为塞维说的那些,他一样都没做到。
“我跟到珐琅巷那边,就看到你们不知怎么打了起来。那边人太多,迫不得已才展开环,把大家都装进去。”
伊荷没有在意对方见缝插针夸奖莉迪亚的行为。
她只在意他最后那几句。
“你是说兽族交流会结束后的晚宴?”
派伯点头。
伊荷记得那场晚宴。
当时在温切斯特伯爵府的副楼,西奥多带她去了荷曼斯之室。
一个用“荷曼斯之眼”的典故命名的画室。
西奥多大概想要那间画室吓唬她。
他很成功。
荷曼斯之室有数不清的圆盘,每打开一个圆盘,就能看到比上一个圆盘更加罪恶的场景。
犯下罪行的那些人中,有人类也有兽族,尽管拥有优雅的外貌,做的却是比未开智的野兽更加荒诞的行径。
一具具活生生的身体,不是由骨架和血肉支撑,而是由各种各样罄竹难书的罪行和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欲.望包裹出来的。
只是有人的外表,却不具备应有的人性。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反应了。
关于那些场景的记忆,在几次噩梦后就变得模糊起来。但在每次见到那些长着丑陋面目的魔物,无法产生等同的恐惧时,她就知道自己不曾忘记过荷曼斯之室。
第192章 九周目(四)
“人呢?”
“啊?”
伊荷看了眼只容纳了他们两人的环,“和我一起,被你带进环的那些人,现在在哪?”
派伯还以为她起码记得一点的,没想到她连这么近的事都没印象了,震惊之余,又想推镜框,摸到空荡荡的鼻梁,放下手,道:“那些人…不是都被你丢出去了吗。”
尾随而来的几个男人,根本打不过她。
她把他们揍得七七八八,丢出环后,还把过来帮忙的自己当成同伙,不由分说囚禁起来。
伊荷:“……”
如果派伯说的是真的,她大概清楚那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交流会结束后的宴会上,在副楼见过她的不止一个。
他们当时可能没意识到温切斯特伯爵为何要把那些女奴送走,但事后回想时肯定明白。在五周目时,没对她动手,可能碍于西奥多。而保留当时记忆,带到这个周目的,就不一定了。
虽然派伯说得不一定是真的,但不知无心还是有意,他透露了一点。
那就是洛琳知道派伯那天去了哪里。
在他消失后,如果莉迪亚向她问起,她肯定不会隐瞒。
得想个办法。
“明天我会找时间给你带吃的。”
说完这句,伊荷从环内出来。
将树藤重新放回挎包,外套垫在床板上,将就睡下。
情报部
一只肢节上有金色纹路的黑壳大蜘蛛陷在松软的被褥上,正在为自己疗伤。
洁白而细腻,沾着蛋白粘液的蛛丝经由须肢的牵扯,从腹部的纺丝器缓缓拉出,穿过受伤的皮肉,像技艺精湛的裁缝那样,在翻开的皮肉上来回穿.插。
他的颚叶紧闭,鳌肢平放两侧,刚毛灰而稀疏,随着缝合在光滑的被面上留下几道深刻褶皱。
艾德里安在看天花板。
这艘名为女王号的战列舰上,所有房间都以轻便为主。就连地板也用了耐腐蚀的钢,为了观感舒适,漆成了温和的白色。
然而,八颗铅灰眼珠紧盯白色钢质天花板,不是在研究军舰装潢的不合理,而是蛛族在原型状态下无法闭眼,但艾德里安又极其厌恶目睹缝补的过程。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蛛族都这样。
雷哲肯家族底下旁支众多,他父亲是其中一支上的养子,母亲是本地村民的女儿。他们婚后住在离父母家不远的两层砖楼,靠种藜麦为生,算不上富裕,也并不贫寒。一生没有经历太多波折,偶尔受伤时也很少像自己这样难以忍受。
须肢慢慢收拢。
八只眼珠同时往下,翻开的皮肉被重重叠叠的蛛丝紧紧扯到一处,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用粘液将疮面黏合起来。
伤口缝好了。
艾德里安颚叶微松,抚了抚被抓出褶皱的被面,扯起一个角,盖到身上,视线还没从天花板移开。
如果只有派伯,总归问得出来。
但加上梅科,牵扯出军队违规使用粉骨瘤虫的事,就有点难办了。
白色的钢制天花板逐渐具现成一双眼睫湿漉,眸光微颤,又竭力表现镇定的蜜蜡色眼珠。
“先生?”
“先生!”
视线聚焦到坐在会议室长桌对面发言的那名轮机部下士身上。
对方见他望来,脸色好看了点。
“艾德里安先生,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提问。据我所知,您没有通知上级就击没使魔号,还在昨晚凌晨带了一名漂亮小姐回来。”
这名下士是维尔福少校的女婿。
这人平日陪着夫人混迹在曼瑙上流社交圈,一周的早会能出席一次已算勤勉,看这人比自己还重的眼圈,应是昨晚不打招呼从维尔福的营地把他气到了,一醒来就急吼吼将通宵没睡的女婿撵回舰上发难。
像这样的早会,他本来应该和勒普去另一间会议室的,但是有人替他开了后门。
艾德里安不在意周围因为这名下士的话而哗然的众人,音色冷淡,“击没使魔号的决定,经过后方同意。”
“后方是哪个后方?”
这人不依不饶道。
艾德里安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军帽帽檐,坐在他周围,同为情报部的军士不约而同发出了低低地嗤笑。
“连指挥中心都不知道,居然能爬到下士。”
“小声点,人家有岳父呢!”
“可是真的很好笑嘛。”
……
这名下士被嘲得下不来台,脸色黑了又红,正要说什么,轮机部部长按住了他的肩。轮机部是军舰上重要部门,兼任副舰长的轮机部部长说话比这名下士有分量。鉴于哪个职位高称呼哪个,军队一般叫他副舰长。
由他出面,众人消停下来。
“既然是指挥中心同意,击没使魔号的事就先放一边。”副舰长从下士手上拿过文件,语气和蔼道,“艾德里安,你带上军舰那名小姐,打算怎么处置?女王号,可还没有过军属留夜的传统。”
下士闻言,本来有些垂头丧气地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挑衅眼神。
靠在椅背上的灰发少校摸着帽檐,目光笔直地看向面带微笑,说话却不留情面的轮机部部长,“ “您想知道,可以去我办公室谈。”
“你——”
“好的,不过艾德里安,你最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副舰长不着痕迹地打断了部下发言,余光不快地瞥了那名下士一眼。
带一个恶毒的蠢货,比带一个十足的蠢货更难。后者还能教,前者完全我行我素。要不是看维尔福的面子,他早就不管他了。
开完早会,副舰长照例回下层舱室检查排水设备和轮机运行,吩咐好部下今天要做的工作。
这是上一任军团留下来的老人,不会像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一样,以为艾德里安带女人上舰是贪图美色。
他猜得到有内情,当然也知道对方不会直言相告。但真相往往藏在谎言里,谎言也是有必要听的。
于是,副舰长从上午忙碌的工作中抽出时间去了趟情报部,他认为他们会绕圈子很久,结果没说两句,就在艾德里安的办公室见到了前来送信的白头海雕。
看到卷纸上的内容,副舰长脸上变了几变,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等在门外的那名维尔福女婿还想问两句,结果被上峰恶狠狠地瞪了几眼,吓得不敢吱声。
大公都同意的事,维尔福还拿来烦他?
脸都丢干净了。
情报室里,艾德里安喂了白头海雕一根肉干。然后拿起卷纸,走到窗前。从训练白头海雕送信那天起,找的地面眼线,都会让他们练习模仿托库戈大公的笔迹,为了预防这种情况。不过,想这样,仿得这么好的,还是少见,几乎以假乱真。
艾德里安把卷纸抻平,准备放回文件夹,准备合上时,想到什么,又重新展开纸,看了看,然后用蛛液涂抹。
蛛液一点一滴泅开纸张。
不一会儿,原来逼真的笔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从前还要潦草数倍,每天都能见到的熟悉笔迹。
艾德里安:……
他望向站在窗台上慢吞吞啄食肉干的白头海雕,后者圆滚滚的肚子仿佛在昭示自己刚刚吃饱过。
隔了几间的舱室里,伊荷坐在床边,单手托腮,正望着假窗发呆。
艾德里安把她带上来以后,好像就把她忘在这里了,既没有人带她去审讯,也没有人提供饭食。她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十条过道九条不让进。问到餐厅的位置后,得知餐厅不需要钱,但需要军团证后,又铩羽而归。
别说帮派伯带吃的了,她如何填饱肚子都是问题。这艘军舰大得可怕,她走了几百米都没走出过道,一直在同一层楼徘徊,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艾德里安选的舱室附近都有军士的原因。
但这样一来,要怎么才能联系到他呢?
伊荷拿起魔卡,看到日期才想起来今天还有课要上。她点开李维的聊天框,编辑了一条请假信息,正要发送,就看到聊天框在面前闪了几下,熄灭了。
怎么回事?
伊荷继续注入魔力,想要点亮魔卡,试了好几次,仍然没有反应。
就在她摆弄魔卡的时候,看到过道西面,一名方脸中年男子和一名外表帅气,气质略显轻浮的年轻男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她连忙展开隐匿法阵,躲进过道两侧,一个等身高的花瓶后面。
那两人走得很快,边走边讨论早会的事,好几次提到了自己,进到被军士守卫的楼梯口,就消失了。
没一会儿,昨晚帮她牵过马绳的那名勒普中尉也匆匆而来,见到他们上楼,站在楼下重重捶了下墙,钢板墙发出闷闷地回响,勒普的表情有点焦急。
伊荷想了想,从花瓶后走出来,解开法阵,敲了敲钢板墙,勒普闻声,果然回头。
见她站在那里,勒普顿了下。
他快步走回来,“少校不是让你待在舱室吗?你怎么跑出来了。这里是女王号,不是别的地方。要是被情报部以外的人碰见就不好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伊荷把魔卡递给他,“我想和导员请个假。明天是周一,我不能去上课,他可能会联系我的监护人。但这个好像坏了。”
“所有国家的军舰都没接入联盟的系统,魔卡在这里无法使用。”勒普没接,“有魔力也不行。”
看她面露失落,勒普稍有不忍,“虽然不能用魔卡,但你可以写信啊。我们军舰的信使还挺快的,来回半天一天就够了。”
刚好白头海雕回来了,可以帮她夹带一封。
“你等一下。”
伊荷从挎包拿了纸笔出来,在笔记本上写好请假理由,用魔力将字迹修正规整的加洛林体,撕下来递给他,勒普正要接过,就听到女生问,“刚才那两个人是谁啊?看起来好凶。”
因为隔壁早会的事,勒普已经很烦了。想到少校被为难是因为对面这个女生,对方还若无其事地打听军舰上的事,心情更加不爽。正想说别乱打听,就看到女生修正笔迹那一幕。
“你会模仿笔迹?”
“你说这个?”
女生的表情有点难为情,“以前在诊所上班,给患者出院时写贺卡,要用到加洛林体。可是时间太紧张了,每张贺卡都这么写,实在来不
及。所以就学会了修正错字的魔法。你不要告诉别人。”
勒普才不在乎这种事,他想到的是副舰长和维尔福那个下士女婿得意的嘴脸,要是他们收到托库戈大公笔迹的回复,就找不到理由再找少校麻烦,他也可以慢慢查找对方非要把柯兰尼留在军舰的理由。
“我帮你寄信,你也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女生考虑了几秒,竖起一根手指,“再加一个条件。”
勒普同意了。
伊荷看着假窗,时不时掏出怀表看一眼,在心里计算从这间舱室到餐厅的距离,快过去半小时了,这么长时间,勒普应该去餐厅点到吃的了吧。
脚步声在舱门外由远及近,又远去,应该是换岗的军士。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一道在门外驻足。仿佛是因为手里拿了太多东西,一时没有敲门。
毕竟有两张嘴要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她不想每天麻烦别人,就写了很长一张单子,不方便敲门很正常。
伊荷理解的。
她嗖地起身,冲去开门。
“请——”
“进……?”
艾德里安站在门外,过道的光照在他头顶,从平直的肩线流淌下去,将面庞藏进黑暗,愈发显出阴郁。
他环顾这间由自己安排给她,没有布置任何寝具的舱房。
白头海雕来往情报部与陆地,只有他,或者偶尔帮忙喂养的勒普可以触碰。如果勒普会伪装笔迹,早就在每周必写的冗长公文用上。他不擅长这种细节。
情报部也好,其他部也好,会用这么字体的人,就那么几个。大多都是维尔福那派,他们效仿名流圈,书写好看是基础。即使勒普和那些人来往,他也不可能让他们帮忙写那种机密内容。
排除掉所有选项,只剩下一个人。
他去舰桥问了勒普的位置,然后到餐厅找人。
勒普正在打包三明治,手上拽着一个水桶,见到自己,差点把水桶砸到脚趾,好不容易放平水桶,听自己问起白头海雕,眼神又闪烁起来,艾德里安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艾德里安看了眼铺着外套的床板,走进舱室,单手关上门。
“您有什么事吗?”
从关门声响起那刻起,女生眼里因为期待食物而浮现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了,仿佛是因为自己一直没说话给她造成了压力,此刻正后背紧贴衣橱,眼神警觉地看着自己。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走到没有铺外套的铁架床前坐下,抬头看她,“柯兰尼小姐,昨晚睡得如何?”
伊荷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从她把梅科当杀手锏丢出来以后,艾德里安的态度就变得有点怪。她怕他又像在审讯室那样发疯,谨慎道,“不太好。”
艾德里安发现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裙摆上沾了干掉的泥块,套在短靴和毛线袜里两条光洁的小腿上都是刺眼的刮伤。不过看起来不丑,反而像剧院里扮演冒险家角色的少女。
昨天怎么没注意到。
好像察觉到自己的打量,女生换了个防御式的站姿。
他移开视线,“具体哪方面?”
伊荷看他脸色冷冷的,但没有动怒的样子,于是继续说,“床板很硬,睡起来很冷。舱门薄,外面什么声音都听得见,没水,没吃的,也没有解手的地方。”
艾德里安说,“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他的态度平静得让人不安。
伊荷不自觉捻手指,“没了。”
艾德里安点点头,从铁架床起身,“我会为你置办你想要的——按照中央国战俘的标准。”
伊荷倏地抬眸,看到男人走到自己近前,略微上三白的铅灰瞳仁睨着她,仿佛在评估她这个人那样,语气冷晒道,“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就把主意打到我部下身上,柯兰尼
小姐。就算是穷人,也不要总想着把身上所有价值发挥到最大化。”
勒普被罚了三天禁闭和两千字检讨。
这个处罚对于伪造信件还算轻的。
他倒没什么反对意见,只是在禁闭室待着无聊,就跟隔壁聊天,又挨了几次骂。
这天隔壁好像换了个人进来,勒普和他聊了一会儿,听到对方说起一个少校被打的事,惊骇不已。
“哪个少校?维尔福?”
“什么维尔福呀,被打的不就只有一个吗。”
禁闭室一人一间,到处黑漆漆的,分不清白天黑夜,是为了惩罚军士犯错而建立的。
因为太黑了,对面说话的人也不知道勒普是谁,听他问起才大声道,“你被关了很久吧,连这种大新闻都不知道!”
那人迫不及待跟这个禁闭室前辈分享,“是艾德里安雷哲肯少校哦!很可怕吧!
大家都说他和他部下勒普蒙为了抢女人打起来了,就是他们几天前带上军舰那个女人,你不知道吧。
艾德里安少校挨了打气不过,就公报私仇把勒普中尉丢进禁闭室了。”
勒普:“……”
勒普:啊?我吗?
艾德里安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照了照脸上的淤青。
前天还是青的,现在已经有逐渐变紫的倾向。
艾德里安用摸着发紫的淤青往里按,眼尾不自觉抽搐,淤青另一侧,口腔内壁被牙齿磕到的破口也出现溃疡了。
如果柯兰尼是以那种面目在诊所工作,帕诺诊所恐怕早就被她干倒闭。
这么想着,艾德里安却没有特别生气。
他的地面眼线快摸到派伯的去向了。
先处理派伯的问题,接着就是梅科。
再就是……
舌尖抵住破口,烦人的刺痛还在继续。
溃疡像一个闹铃,让他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想起那天对方在自己说完以后狠狠揍过来的样子——像日光一样烫人的恼怒视线溅到他皮肤上,好像被迫睁眼看针线穿过皮肉一般令人忍不住躲避。
牙齿毫不留情地用牙齿咬下,刺痛被另外一种更平稳的麻意盖过,有淡红的血渍从嘴角溢到唇肉上。
他漱了漱口,然后低头检查腹部的伤口,拉成丝状的蛋白色粘液从尚未愈合的伤口淌出。这次不知为何,痊愈得格外慢慢。
艾德里安没有拨弄它,正要直起腰时,就眼尖地在腰侧看到了一块透明的皮。捻下来时,上面带着蛛壳落下的清晰纹路。
这是蛛族蜕皮前的预兆。
第193章 九周目(五)
伊荷不知道艾德里安在想什么。
她绑架派伯,她拿梅科做威胁,还在他冷嘲热讽时不留情面地给了他一拳——天主在上,她以为他会躲开,结果他不仅没躲,生生挨下,还在挨完拳后还信守承诺派人将一日三餐送到门口,加固了舱门,帮她准备了被褥和,药膏、以及换洗衣物——虽然都是摘了肩章的底层军服,但她甚至在里面发现了两双不同颜色的毛线袜!
这就是战俘的待遇吗?
那她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伊荷摸着触感细腻的毛线袜,心情复杂。
与之相应的,加固后的舱门不再允许随意进出,门口多了看守的两名军士。如果要洗漱,敲三下门,她们就会带她去楼道尽头的女用盥洗室。
这四天来,伊荷都是这么度过的。
这和她的预期不符。
构想里,被打伤的艾德里安会恼羞成怒将她调到军舰上的监狱,她就有机会,或者创造机会在路上遇到其他人——高于艾德里安军衔的人求助。
而现在,盥洗室离舱室只有不到32英尺,除了那两名军士,附近都有一层层的守卫,根本无从脱身,也不知道勒普有没有把请假信送回学院。
好烦。
伊荷躺到床上,抱着枕头,烦躁地滚来滚去。
树藤在挎包里发出微弱绿光。
伊荷看了眼,更烦了。
她把军士送来的午餐分出一半带进环内,冷着脸递给对方,在人质面前,还是要装一下的。
派伯没看出她的异样,只以为柯兰尼还在求证,从餐盘中拿起一块牛肉馅司康饼边吃边道,“还没找到下船的办法吗?”
“快了。”伊荷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等找到你说的那几个人,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去。”
派伯诧异,“不是都告诉你特征了吗?”
他以为她又不记得了,咽下司康饼,就要重复,“三个男的……”
“三个男的,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矮人。”
“这不是记得吗?”
“是啊。”伊荷很无奈,“符合这个标准的,我一天能给你找出两百个。这也叫特征?”
派伯:“……”所以他都说她出手太快,自己被记住人就飞出去了嘛。但看柯兰尼的表情,这么说她是不会买账的。
“要么这样。”他说,“你给我找一点土,或者粉状的东西,我能把那三个人捏出来。”
海上哪来的土?
伊荷正要回绝,就感应到房间里的防御罩受到了波动,有人正在开舱门。
“待会儿再跟你说。”
她抛下这句,便从环消失。
身后,派伯咽下司康饼,擦了擦手上的饼屑,从身后拿出一本封皮精美的画报,爱惜地摸了摸包装纸。
都过去第四天了,就算洛琳殿下没说,他那么多天不去学院,外面应该传得沸沸扬扬了吧?爸妈和莉蒂肯定很着急。不过,柯兰尼为什么不紧张,准备的餐食还越来越好了呢?
派伯有点不解。
派伯还不知道,一个被人捏住把柄的人,为了消除那个把柄,会在消除之前,帮助那个手握自己把柄的人掩盖有可能令人联想到自己的足迹。
因此,学院那边根本没有报警,导员收到了以军队地址为邮戳为派伯缔林代笔的请假条。他的父母便也不会察觉了。
艾德里安就是那个人。
艾德里安坐在情报室油亮的办公桌前,正更正最近收集到的情报,虽然他在早会上回答维尔福那位下士女婿时毫不怯场,但击没使魔号的后续处理没有嘴上说得容易。
使魔号沉没的当晚,瑞纳的流星号就立即撤退一海里,原本停在附近海域的其他罗克军舰,也进入战时状态。除了对峙的罗克和女王号,其他国家都处在观望中。
艾德里安这几天的不跟进,落在他们眼里,这段沉没从即将开战,变成了这只是中央国给罗克冒犯边境海域的一个小小教训。
有了海域重归宁静的前提,他才得以抽出时间,处理一下柯兰尼的事。见下属把人带进来,艾德里安抬了下头,“坐。”
看到舱门被打开时,伊荷还以为她们发现了环的存在她,结果是门口看守的军士其中一位,“伊荷柯兰尼,跟我来。”
对方嗓音刻板地说完,没有朝舱室看一眼,带她朝之前从来没去过的,被军士重重围住的另一边过道走去。
她们穿过几条忽明忽暗,地上有水渍的过道,来到一条两侧墙上挂满许多动态魔法画像的楼梯尽头,敲了敲门,将她让进去。
见到艾德里安坐在这间宛如阅览室里唯一一张办公桌后面时,伊荷没有很意外。除了他,也没人能指使门口的军士了——她们连去盥洗室都要跟进去盯着。
办公桌前只有一张椅子,离得很近。伊荷坐下后,把椅子往外拖了点。但因为椅子是铁制的,和地面的摩擦声非常刺耳。
不过,即使噪音的始作俑者都忍不住皱眉,对面的艾德里安也没受到丝毫影响,“柯兰尼小姐,最近住得如何?”
“挺好的。”
“看来这次的安排很符合你的心意。”这个人还是那副一张嘴就能把人气死的口吻,“既然在待遇上没意见了,我们就来聊一下正事。”
“明天下午两点左右,舰上有二十名士兵要坐军艇回岸上休假。我给你一个小时自由出入的时间,如果你想通了,可以让派伯混在其中和他们一起离开,你衣橱里有备用的军装。”
艾德里安双手交握,放在腰腹前,眸光冷凝,“柯兰尼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这么说意味什么。”
伊荷顺着对方的目光落到桌上一沓厚厚的信件,凌乱而潦草的字迹上,依稀能看到洛琳杜鲁门的名字在其中几行出现。
洛琳公主找到他们了吗?
她抿紧唇,没有作声,对面也没有要自己立刻回答的意思,接着说起另一件,“关于梅科中尉的事,”宛如大提琴般醇厚低亮的音色缓缓响起,“都是谁告诉你的?”
“什么?”
他好像以为她在替人隐瞒,他不相信一个和梅科没什么交集的护士从哪知道这些内幕,嗓音压得更低,配上没有丝毫含糊的锐利眼神和嘴角深紫淤青,没有传达出零星温情,只是更加令人发怵。
“梅科中尉是个值得敬佩的青年,他在演练中负伤病逝,我们都对此深感惋惜。作为陪护过他人生最后一段光阴的你,一个还不习惯生离死别的年轻护士,会对那个人产生尚在人世的美好幻想再合理不过。”
“我会这样替你报告上去。”
伊荷盯了男人一会儿,换了个坐姿,“艾德里安先生,你的伤还没好吧?”
他的坐姿变得没有那么端正。
艾德里安:“……”
他视线不自觉下移,发现女生今天穿了他送过去的灰绿色毛线袜,她的刮伤已经好得看不见了,层层叠叠的线袜堆在擦拭干净的短靴上,显得两条小腿线条愈发匀称优美。
艾德里安想,也许是蜕皮后临近某个状态的缘故,让他最近的注意力总是分散。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到对方脸上,灰瞳微眯,“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
“艾德里安先生可能不爱看报纸,”女生若无其事道,“不过诊所里的大家经常会看。像第一军团发行的月刊,会在背后版面会发送上个月军队各项津贴使用去向。
这些津贴在过去据说经常被克扣,巫师兴起后,普通军士总是受伤,才开始落实。每次有负伤的军士送到诊所,大家就会讨论那个人这个月的医疗津贴还够不够缴费。
不够的话,就要联系对方家里了。
有时候军士意外病逝,还有一笔抚恤金和丧葬费发放,经手的诊所也能拿到一点手续费。
这些每一项都关系到每个人的薪水,所以大家都会认真看。”
艾德里安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虽然我离职了,但这个习惯还是保留下来。您猜怎么样,”伊荷眨眨眼,“这个月的军报上,梅科中尉的各项津贴,只在八月末用过两次,抚恤金和丧葬费,一样都没发呢。”
很合理的推论。
中央国的抚恤金和丧葬费并不高,每年的各项津贴加起来比这高得多,就算上级克扣,也只会从津贴偷偷做手脚。
正当死亡,又没收到抚恤金和丧葬费的军士,几乎不存在。
但艾德里安就是莫名见不惯她这副得意又挑衅的表情。
“你说得对。”
手肘压住座椅的扶手,在女生有些错愕地神色里,上身微倾,满意地看到对方蓦地紧绷的嘴角,“上次在总处的审讯室,柯兰尼小姐在我身上留下的伤口的确尚未痊愈。”
“把这件事上报,就算派伯那边无法提告,光是伤害军士罪,也能让你在联盟的监狱呆上几十年。”
伊荷后槽牙一下子咬紧了。
“是你先违规的!”
如果不是他在不符合程序的前提下动手,她的魔属不会应激到冒头。
艾德里安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
这人长了一张时常出现在地摊读物插画里典型坏蛋脸。
高颧位,深眉骨,眼窝凹陷,睫毛长而稀疏,瞳色和唇色都浅出几分刻薄,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坏蛋脸上骤然泄露几丝笑意,像下定决心做某件坏事前,抑制不住激动宣告起来。
他说:“那又如何?”
伊荷:“……”
这个疯子。
她憋着火气被军士带回舱室。
在路上遇到好久没见的勒普,本来还想问问请假信的事,想到刚才艾德里安的威胁,也没了兴致。
倒是勒普,打完招呼,见对方提着半碗鸟食目不斜视地从身边经过,有些疑惑地放下手。
他没得罪她吧。
勒普看了眼女生来时的方向,脸色有点难看,难道是少校终于忍不住对她做了什么?
勒普想象了下那个场景,心里咯噔一声,他本来要直接去地面训练场的。
这三天在禁闭室隔间待得他肌肉都松了,但想到这个可能,以及被发现后其他部的反应,调头朝情报室走去。
“长官。”
勒普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进到屋里,他先是谨嗅了嗅情报室的气味。
没闻到麝香味,再用余光小心地扫视了眼房间。短绒地毯上绒线平整,没有被压过的痕迹,墙上也没有抓痕,桌上和文件柜的文件依旧整整齐齐排列着。
艾德里安衣着齐整地站在墙边,下颌处一块紫色淤青,见到他,道,“搭把手。”
他手里拿了一卷军用海图和两圈胶布,看起来正要把航海图贴上去。
勒普:还真被打了啊。
他没敢多看,快步走过去,把海图另外两个角按住,贴好才松手,再次开口,“长官,其实我——”
“检讨写好了?”
“——写好了,您现在要检查吗?”
艾德里安无声地瞥他一眼。
勒普会意,“我马上回来。”
他像来时一样,马不停蹄地出去了。
艾德里安看了眼勒普的背影,继续看向海图。
如果罗克不打算吃这个亏,伺机发动突袭,他们得提前做好应对。
勒普恐怕还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但他那副藏不住事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在从禁闭室出来的路上遇到了谁。
艾德里安用大小不同的圆圈在海图上画出作战地点,方便拿到早会上商讨。画了几个,就发现了颜色错了,灰绿用在海图上时,往往代表已占领的位置。
这些位置尚不在中央国版图内,那个人临走前倒是占走了一捧鸟食。
艾德里安看了眼白头海雕的食槽,想到女生在答应自己的要挟后,提出挖鸟食作为交换时憋气的脸,愉悦像石子投进湖心泛起的涟漪从眉眼舒展开去,下一秒,那阵愉悦又像倒退般重归宁静。
这种念头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艾德里安换了支钢笔,笔触遒劲地将那些温和的绿圈一个个覆盖过去。
*
温切斯特伯爵府
莉迪亚正在和朋友们喝下午茶。
她近来心情不太好,心爱的羽毛扇都不摇了,其他女伴都察觉到这点,尽可能说好听话哄她开心。
这些女孩都是比伯爵府差一等人家的女儿,只上过几年文法课,没读过什么书,说得话也就来回那么几句。
莉迪亚没听太久,就很腻了。
“好了,不要说了。”
几个女孩互相对视一眼。
莉迪亚要好的那两个朋友这会儿正在女校读书,而她因为婚期临近,留在曼瑙接受新娘培训。
她们不是真的出于真心和她来往,只是家里许多生意与温切斯特伯爵有关,受父母嘱咐才来陪她。见她不领情,大家也就安静下来,专注品尝椰奶布丁。
莉迪亚也知道自己冲她们发火没意义。
她有点懊恼,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向坐在一旁的白发公主道,“洛琳,我们去马场散步吧?”
洛琳见状,轻轻嗯了声。
两个女孩沿着马场的草地边缘慢慢走。
“派伯已经好几天没联系我了。”
莉迪亚挽着洛琳的手,语气有点别扭,“不就是上次说了他几句吗,还赌气上了。巴顿都不敢这么跟我闹。”
她看了眼洛琳,“你说,我要不要跟他道歉?”
洛琳好像在想事,闻言怔了下,犹疑道,“不太好吧。”
莉迪亚其实早就后悔了,这么说是想从公主那里找个台阶下,洛琳是瑞纳的公主,她见识比自己广,懂得肯定也比她多。但听到对方的回答,一颗心又悬起来。
“你也觉得不是我的问题吗?”
洛琳看了女生一眼,小声道,“其实,我上周遇到了派伯了,就在你们吵架完的第二天。”
莉迪亚:?!
她正要追问,对方已经一五一十说了在书店遇到派伯挑选画报的事,“我想,他最近没有找你,应该是在准备给你的惊喜吧,让我不要告诉你。”
“真的吗?”
“……嗯。”
莉迪亚停下脚,盘旋在她脸上这几天的乌云瞬间消散了。她又气恼又开心地轻轻拍了下洛琳的肩,“这种事,早点说不就好了。”
害她紧张了那么久。
洛琳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垂下眼睫,没让对面沉浸在解除误会的喜悦中女生发现自己眼底的慌乱。
今天回去一定要再问问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人。
担心莉迪亚继续追问细节,洛琳抬眸,笑着转移了话题。
“对了,上次在交流会的晚宴上,你和表哥玩得怎么样?”
说到西奥多,莉迪亚的笑容僵了下,变得有点尴尬。
“我……”
梦到这里就断了。
派伯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艘呼啸前进的军艇上。
扑面而来的咸苦海风钻进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被吹得疯狂流泪。
边上有人重重拍了下他的肩,提醒道,“闭嘴闭眼。”
派伯依言照做。
过了会儿,他感觉喉咙好受多了,眼睛也在生理眼泪下能够睁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前面的几名海军,接着是前方的船头,再然后是船头外辽阔的大海。
既没有环,也没有柯兰尼,更没有昨天他用鸟食和水熬夜捏完的三个人偶。
派伯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差不多样式的军服,喃喃出声,“发生了什么?”
刚才提醒过他的军士再次拍了下他的背,有劲的力道差点把人掀出军艇,“休假啦混球!”
第194章 九周目(六)
艾德里安正在读报。
从柯兰尼那里听说津贴的事后,他就找勤务兵要了前两个月刊行的军报对比。梅科雷哲肯排在中后排,和柯兰尼说的一样,只有医疗津贴动用过两次。
艾德里安没有关注过津贴。他对奢侈的享受毫不在意,在当底层士官时,配给已比他靠种植藜麦为生的父母一年的收入还要富裕,覆盖生活开支后还绰绰有余。发送津贴的渠道来自王室的财政厅,如果不去动用,到退役能一起领出来。
原来漏洞在这里……
艾德里安想到什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2:45
明天回岸上休假的那批军士,现在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没收到安排在检验口的军士回复,也就是说,派伯没有登艇。
令人遗憾。
手掌撑住扶手,从座椅起身,摘下挂在门口的外套,朝楼下走去。
*
摆在假窗前那只置物架上三只鸟食人偶并不坚固,稍微碰一下就出现裂缝。制作鸟食人偶的材料太少,只有水、鸟食和没吃完的面包碎,这种情况也无可避免。
伊荷拿了张白纸,按照鸟食的木属性、水的水属、以及面包碎的土属进行演算,在实验了几次后,总算算出一个可以让它延长寿命的公式。
她将三只鸟食人偶摆放在画好的完整公式中央,水属魔光从她白皙的手掌缓缓倾斜下去,仿佛一个倒扣的水晶碗,将鸟食人偶彻底笼罩。
几秒钟后,她松开手,随便拿起一个敲了敲桌角。
“邦邦!”
鸟食人偶完好无损。
伊荷觉得差不多了,重新挑了个举到面前端详。出身生长系的派伯常年接触魔性不同的土壤和魔株,对专业领域感知力超乎寻常,虽然不是雕塑专业,在人物面部和肢体语言的把握非常细致。只是普普通通的鸟食人偶,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人物特征。如果他们站在她面前,一定能
认出来。
问题是……
伊荷摩挲着特征为胖子那只鸟食人偶的头,心想,她不记得在副楼见过这几个人。
是间隔太久记忆变差了吗?
一阵粗暴地开门声从身后响起。
伊荷眼疾手快地将三个鸟食人偶揣进包袋,一转身就看到勒普带着几名军士闯了进来。他面色严肃地站在门边,对身后的军士挥了下手。
“带走。”
两名女兵挟住她的胳膊压到墙边,另外几人拿走了她挂在床尾的挎包,以及放在置物架上来不及收起的纸笔。
“勒普先生,发生了什么?”
伊荷摸着包里的鸟食人偶,一边盲画隐匿法阵,一边嗓音微颤道。
勒普没有回她,在军队,上峰的意志高于一切。
他们把她留在舱室的私人物品收缴完毕,勒普对那两名女兵点点头,带着自己的下属出去。留在舱室的两名女兵其中一人挟住伊荷的两条胳膊,另一人开始全身搜查。
伊荷单手插兜,画完最后一笔法阵,任由搜查身体的女兵将她的手从包袋拉出来。她们轮流检查了两遍。互相对视一眼,才松开她出门。
这天的晚餐被通知取消。
好在早餐和午餐吃了很多,伊荷还不是很饿。
她凝出一把睡刀,割了一小块床单,然后从白色钢制墙板上刮了点涂掉下来,蘸着在床单背面画即时法咒。
法咒使用起来比法阵边界。但不同属性的法咒需要的载体不同,不想克的属性有时也会出现一方压制另一方的现象,关于这点,莫里斯教授曾经教过她。还不能预判到艾德里安发现派伯已经离开后的反应,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伊荷看了下自己的魔力池。
魔力池是一块尚未完全研究全面的课题,图兰塔的初阶阶段,只教学生关于魔力池的基础知识,中阶更是提都不提,等到高阶——致力于成为巫师,天赋和刻苦程度都能支撑他们的应对能力时,才会系统地教授这些。
因此,她对魔力池的了解只限于书面,自己使用,以及和室友交流时摸索出的几点。
一、魔力池是储存魔属的容器;
二、魔力池不像器官固定的那样存在身体内,而是随着使用部位随便更换位置;
三、魔力池没有规整的形状,可以是任意外形,也可以根本没有外形,只存在脑海模糊的印象里;
四、随着魔力的纯净,魔力池的容量会逐渐增大。
五、体质衰弱会影响魔力池的开发。
艾德里安这几天没有在待遇上虐待她,魔力池尚处于满溢的状态,不过今天以后就不一定了。
伊荷谨慎地抽了三分之一魔力,做了几十张能避开一次危险的即时祈福法咒,分别裁下,以备不时之需。要是有圣水,还能做施福法咒,可惜没有。不过祈福法咒也够用了。
伊荷揉了揉酸涩的脖颈。
大批量制作法咒是一件精心活,稍有出错都无法发挥法咒的能力。她忙到深夜才完成,趴在床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几小时后,伊荷被一阵强光刺醒了。一开始,她以为又是艾德里安的把戏。他在警备总处就这么做的。
但随着强光越来越亮,伊荷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她掀起眼皮,发现舱门大剌剌敞开着,门口的军士不知去哪了,呛人的气味在走廊弥漫,到处都是说话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刺啦作响的电流声和轰隆声,她还没起身,就看到一颗散发着灼热高温的银色闪电光球以势如破竹的气势穿破了军舰外层的哨兵室、餐厅、下沉式礼堂和层层长廊,眼看朝自己的方向袭来。
伊荷:?!
在经历过古罗克王宫、荷曼斯之室、魔画中的墓园、矿道红龙、眘魔地穴、以及索伦虫母等等惊险事件之后,她以为自己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惊讶了。
但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颗光球并不是普通的闪电,伴随冲击,周边魔力的余波造成了后果可怖的震荡。
如果光球碰到了舱室,祈福法咒会自动启用。这样一来,昨晚熬夜提取魔力画的所有法咒都会为了抵挡光球全部失效,但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用以回溯法阵的材料此刻都不在手上。
伊荷来不及为自己浪费的魔力惋惜一秒,拔腿就朝舱室外跑。刚跑出几步,看到横在礼堂暴.露的钢架上东倒西歪,被光球烧得面目全非的年轻尸体,皱了下眉,还是屏住呼吸画了一个防御法阵打向光球,趁它暂停的片刻,回屋抓了一把祈福法咒再跑。
原本站在几个过道前守卫的军士都不见了。
有几个人扶着自己受伤的同伴走在后面,见到自己这个没有肩章的“军士”冲过来也没有阻拦。他们的脸被浓烟熏得黢黑,伊荷认出来其中一人是昨天给她搜身的女兵。
她扯起那名伤兵的胳膊,帮忙扛到前方的拐角处,然后扯了一条法咒塞到对方手里,“挡伤一次。”
没管对方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跑。
那名女兵看着那条画了乱七八糟的白色图案的床单,脸色有点迷惑。她不是巫师,实在看不出来这条脏床单有什么用,正要丢掉,看到躺在墙边,大腿还在汨汨流血的同伴,又收回,将有图案那面朝上,当绷带给他绑了上去。
几乎是同时,刚才还在不停呼痛的同伴忽然收声。
“好、好像没那么痛了。”
“欸?”
女兵惊疑不定地扯开床单看了下对方的大腿,发现原本被倒下的炮台砸得血肉模糊的大腿虽然还是伤势严重,但血真的止住了。
她解开那条床单,发现上面的白色图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色,立刻想到刚才那个女人的话,“挡伤一次。”
她有点后悔没多问几句,但现在也想不了这么多了。
热度还在上升。
钢制舱壁使空气更加窒闷。
她屏住呼吸,把床单绑回去,将同伴从地上扶起,“还能忍得住就走吧。”
“嗯!”
伊荷跑得很快。
上周目为了对付索伦的培训里,塞缪尔教授逼着她练短跑冲刺,他认为攻击系考试的场地有限,针对性提分的话,短跑能拉开的差距最小。
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但这座军舰大得宛如巨鲸,墙上也没贴俯瞰图,伊荷跑了很久都没跑到甲板上。浓烟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昏暗,空气里漂浮着颗粒感极重的焦臭,遇到的每个人都好像长着一张脸,光是练习短跑好像还是不够。
有机会下军舰的话,还是找时间练练长跑吧。
这么想着,伊荷朝情报室的方向跑去,昨天才来过,她记得去情报室的路怎么走,想问下艾德里安怎么去甲板。都这种时候了,就算艾德里安要找麻烦,也要等到解除危机以后才行。
但她刚跑到挂满动态魔法画像的楼梯口,就顿住了。
木质楼梯尽头的那间情报室,此刻正淹没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中。原本挂着勒普和艾德里安的那张军团画像,此刻也难以辨别形状。火光抚过动态魔法画像的边框,发出刺耳的毕波声。
伊荷目光怔怔,鼻子因为跑得太匆忙没看路撞到舱门而轻微发酸。
这个周目锚点是艾德里安雷哲肯,显而易见的事。
如果她闯进火场救了他,他或许会感动到省去其他步骤,让她提前结束循环,又或许不会,但对她的印象会变好;但如果他不在里面呢?谁也不能保证一艘军舰的少校会在危险降临时乖乖待在屋里等死,而她却会有可能因无法回溯而葬身火海。
天平两端,哪个更划算呢?
伊荷冷静的想。
算了。
不管哪个,还是先再画一下防御罩吧。
祈福法咒不多了。
虽然不是每个都发,只给伤员或扶着伤员的军士发,但这次袭击恐怕是突然的,伤员太多了,发了一圈回来,自己只剩下几条。
万一不够了,起码还有防御
罩挡。
伊荷耸耸肩,朝前走了几步——免得被逃出楼层的军士打乱步骤——正要画阵,斜后方刺出一只手圈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在他们转身的刹那,一条凳脚从火海飞溅出来,深深嵌入钢板墙几寸。
如果刚才她没躲开,这块铁质凳脚击中的就是她的额头。
伊荷抬起脸,看到艾德里安正垫在她身后,钢墙滚烫的热度将他羊绒面料的军服烤得发出一缕缕刺鼻气味。他没戴军帽,灰发松散地垂在眉边,宛如人偶那般无机质的铅灰眼瞳盯着她,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令她看不懂的神色。
“……走。”
艾德里安言简意赅。
伊荷没有说话。
她跟着他来到楼上的露天指挥所。四分之三建在七楼甲板上的露天训练所,此时承担了临时避难点的职责。
来到这里,伊荷才知道走廊上其他军士都去哪了。
他们在本队士官的组织下,正坐在铺了草皮的地面上接受医务兵治疗。
其中两列军士戴了防毒面罩,脚边各放了一只铁皮水箱,见到他们上来,也没有露出像头一天上军舰时遇到那些军士的好奇神色,正在接受士官训话。
其余人员守在下一层炮台前,每隔几分钟,就朝远处几艘宛如黑色海燕大小的军舰放炮。
她听到的轰隆声,就是这里传出的。
勒普见到他们一起出现,脸色还有点诧异。他从草地爬起来,走到艾德里安边上耳语几句,艾德里安点点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两名军士看着她,自己和勒普去了楼下的舰桥。
那两名军士是从隔壁队叫的,虽然应了声,但看她的眼神还是抑制不住不满,看着她的话,他们就不能去参加灭火。
伊荷没太在意,就算不盯着她,她也不会跑的。站在指挥所里才能看到,这座足足有十五层楼高的军舰受损那部分只是四楼的一个角。要在这茫茫的大海上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四楼的露台,好像站着几名男女。
距离太远了,伊荷有点看不清,她问边上那名臭着脸的军士借了一管望远镜。
这些人都穿了中层士官的军服,手上各自端了一把外形像木仓,木仓筒看不见子弹的魔器。不同颜色的浓郁魔光,随着扳机扣动而射.出。
而满层楼乱窜的光球,在受到那些魔光包围后,像被大人揪住耳朵提起来那个得不到玩具就大发雷霆的孩子,不管怎么闹都得不到回应后,终于慢慢止住了脾气。
一道漫长而低沉地咻声伴随浓烟从露台飘出。
伊荷望着那阵浓得发黑雾,提着水箱整齐划一往四楼走的军士,以及远处海面上被炮火接连击中,同时也在向女王号投放光球的那几艘印着翼手目徽章的军舰,胸口发闷。
上周目这个时候,中央国和罗克开战了吗?
艾德里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着墨绿军服的年轻女生握着一管胡桃木镜筒,银质雕花锁边的望远镜站在露天指挥所的玻璃移门前,眸光冷清地注视远方。
中央国对海军的优待体现在方方面面,海军每个季度的制服都有不同的四到五套。
艾德里安让人给她准备换洗衣物时,没有特别嘱咐要哪种颜色,只叮嘱了记得放几双粗针线袜。军队的线袜大多是白黑两色的细针,粗针只有应对寒冷天气的灰绿和深蓝。深蓝军服一般只有高级军官会穿。底下的士官或许考虑到这点,只准备了灰绿,连同制服,也选了相近色的墨绿。
绿色意外地适合她。
如果不看两片撕掉的肩章,身着军服站姿端正气质沉静的柯兰尼俨然符合民众对海军的期望。只是这套军服尺码偏大,又是库存的老款,套在女孩身上,竟有种在修道院的高
墙后,见到只存在温暖气候下的蒲葵般的既视感。
张扬的,散发勃勃生机的蒲葵,和秩序森严,无法高声谈笑的修道院,就像两个世界的交汇。
艾德里安想到对方站在楼梯口前的表情。
泛红的鼻头,微肿的眼皮,不时颤抖一下的肩膀。
她好像在哭。
这个念头浮现时,艾德里安只觉得荒诞。
这个胆大又狡猾的骗子也会哭?
她以为他还在里面?
艾德里安想到勒普缴上来的东西,没有树藤。
那位洛琳公主可是保证过,亲眼见着派伯拿了一卷像树藤一样的东西去救柯兰尼。
是的,救。
她告诉前去问话的线人,提到柯兰尼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一个男人在后面跟着她。派伯是因为她的请求,才过去察看情况。
树藤是关键。
范波缔林的丈夫就是树精,联想到这点,他派人拜访了那位卖座的剧作家,谁知对方生病了,正在家中修养。
罗克的袭击开始前。
3:37。
艾德里安没找到树藤,准备亲自去搜身,就在过道上听到了一个有点奇特的新闻。
本该今天下午乘坐军艇回曼瑙休假的一名后勤部军士,在男用盥洗室睡了头,上衣都被扒了,懊恼地骂同伴不等他。但抵达对岸的那批军士,却坚称他也在船上,他们还一起在军艇上说过话。
艾德里安停下脚,望了眼。
勒普见状,立刻把说话那人叫过来。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错。勒普没找到的树藤,就是派伯缔林的栖身之所。只不过不知道柯兰尼用了什么办法,让派伯冒充了那名军士登上军艇。但是,作为囚禁派伯缔林的柯兰尼,就这么放任他上岸,就不担心他上岸后报警,还是说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艾德里安可不觉得对方这么相信自己。
蜕皮期让他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每天在身上发现新的蛛壳碎片可不是什么美事。更别提,他腹部还有一个受到蜕皮期影响,迟迟没能愈合的刀伤。
见到柯兰尼仿若哽咽地站在楼梯前,他依旧冷眼旁观,想看她到底想做什么。然后,就看到女生神思不属地往火焰的方向走了几步,想要抓住什么般,朝前伸出细白的手指。
艾德里安瞳孔骤缩。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被拖到自己怀里。
第195章 九周目(七)
见到他走近,负责看守的两名军士抬手行礼。
艾德里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他看向女生,柯兰尼的眼睛已经没那么肿了,眼白还是很红,像刚切过洋葱又揉了眼。她把望远镜还给它的主人,在两名军士退下后,才朝他微微颔首,“刚才的事,还没谢谢您。”
艾德里安以为像柯兰尼这种人,是不会跟自己道谢的。
从他们认识那天起,他就怀疑她居心不良。
小诊所只有两名全科医师轮值并不少见,他站在瑞茨医生的候诊室的窗口下,用意的确好猜,但对方的反应似乎太过流利,仿佛演练过很多次。一个病人有那么敏捷的反应?当时没有纠缠,只是觉得没必要。
一个小诊所的护士而已。
后面卷进珐琅巷的失踪案后,艾德里安也自认没给过她好脸色。现在听到对方和和气气的说话,反而被刺到般看了她一眼,这是讽刺吗?迎着自己审视的女生有些疑惑地笑了下,艾德里安别过脸。
他以为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自然,事实上他转动下巴的幅度大得边上抻着脖子等待医务兵帮忙包扎的伤员以为他即将发火,抻出的脖子又下意识缩了回去,被以为他怕痛的医务兵没好气地敲了下背。
“比起道谢,”艾德里安单手握拳压在腰后,另一只手垫在拳下,前方乍起的火光在他眼中忽明忽暗,“还是先解释下你是如何将人替进休假的那群人里没被发觉的来得真诚。”
伊荷:“……”
她看了下周围,“您现在就想知道吗?”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宛如陨石坠地般在他们前方响起,巨大的震动使得女王号的甲板发出震颤的嗡鸣。这边的露天指挥所里,只有在闪电光球中负伤的军士、扛着药箱来回跑的医务兵、以及轮流前往四楼灭火的消防兵在。其他部门的军士,还在各自的楼层朝罗克的军舰进攻。即使站在坚固的地板上,还是能感到脚下剧烈摇晃的震感。
罗克制造的恐慌已经够多了。
艾德里安听出她的意思,铅灰瞳仁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在这艘十五层楼高的军舰上,为中尉以上的士官配备的套间大多安排在七至十五楼。
像轮机部和军需部这类比较特殊的部门上峰,则住在下层舱室。情报室不属于这类。艾德里安的套间位于十楼南边,采光良好、空气湿润。
伊荷看到门口的玄关柜时,才意识到这点。
她看了眼走在前方的艾德里安,后者正从下方的橱柜取出一双薄底棉拖,放到自己面前,语气冷淡道,“换鞋。”
伊荷顿了下。
听起来好像很古怪,但每次见他,艾德里安不是在训人,就是在工作。时间久了,就生出一种对方不需要休息的错觉。看到这双拖鞋,才想起对面那个人也是需要吃饭睡觉的。
艾德里安走到客厅,见女生站在门口没动弹,冷着脸走过去,将门敞开一条缝,“可以了?”
明明还是和刚才没什么分别的脸色,伊荷却从对方脸上看出几分嘲弄。
嘲弄…什么?
她的警惕吗?
伊荷握着门把手,顺着艾德里安的方向,将门敞到最开,当着他逐渐冷下来的面孔笑道,“可以了。”
艾德里安:“……”
他没再理她,转身朝里走。
伊荷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打量这间舱室。比起她住的那间鸽子笼,这里足足大了好几倍。
客厅后面还有好几个房间。不过,空间大,家具却少得可怜。开放式的置物柜里放了一本封面写着蜘蛛之类字样的书——蜘蛛爱好者吗?桌上摆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没有鲜花,也没有水。地面和台面擦拭得非常光洁,亮到可以当镜子用,不知道是不是勤务兵的功劳。
伊荷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艾德里安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近几步。
在女生即将后退时,长臂越过肩侧,从她背后的置物柜上方取出那本书,打开左手边的门走进去放好——那好像是一件储物间,货架上摆了不少罐头——接着又带上门,走到餐桌前坐下,双手交握腹前,朝自己对面那张椅子抬了抬下巴。
“说吧。”
黄昏空旷的餐厅里,落日的霞光宛如漂浮的孢子般填满了空气的每个缝隙。
艾德里安在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舱室餐厅里见到了另一个自己,身高、发型、长相、还有不耐烦时朝一边下压的嘴角,宛如照镜子般清晰。
“能持续多久?”
“嗯?”
“这张脸。”
“这个嘛……”
点了点“艾德里安”面颊,单手托腮的女生道,“这属于第二个问题了。”
她不打算为他解惑。
也许这是她的保命手段。
艾德里安想。他再次看向对面,即使是自己,对着自己这张脸看久了,也难免生出厌烦。但这么快就厌烦了的,应该只有他一个。他让她换了回去,然后道,“没想到柯兰尼小姐有这样的能力,看来上次是我唐突了。”
艾德里安换了个说法,“不知道柯兰尼小姐有没有发现,尽管你坚称梅科中尉还在人世,但身为军团的一份子的他,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居然没出现,很不合理。有没有可能,他早就死在外面,但因为没有回军队报道,家里人没有帮忙注销军籍,一直在冒领津贴呢。”
伊荷笑了,“欸,这种话居然能从您这里听到吗?”
她捧着自己的脸的时候,目光澄明,笑容甜蜜,看上去没有捧着“艾德里安”那张脸那么诡异,但预感到对方会说出讨厌内容的艾德里安还是微微眯眼。
“津贴的事,您一定去调查过了吧?”虽然被关在鸽子笼舱室,不被允许随意踏出,但她好像无形中操纵牵线人偶那样掌握住自己动态的轻松口吻道,“可惜您调查的不仔细。应该是时间太不够吧。如果您查得够仔细,就会发现,家人代领津贴要经过的手续,不比一名死去的军士要办的退军籍手续简单。”
艾德里安认为他应该斥责对方的无礼。
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正在军团任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
但现实是,当对方说话时,他只盯着她一开一合,仿佛浸润了蜂蜜的樱桃般细腻的唇瓣。
蛛族一生会经历十次左右的蜕皮期。第五次蜕皮结束,受本能影响,大多蛛族就会选择步入婚姻。
虽然他不打算那样做,但他正在经历的,不幸正是第五次,而柯兰尼就像维尔福的女婿说的那样,刚好是一位年轻的漂亮小姐。而他们又恰好处在一个密闭空间中。
艾德里安冷静地为自己寻找借口。
无法克制的是,视线落到上面的同时,嘴里就仿佛尝到了牙齿破开樱桃酸涩的果肉,和淋在上面的蜂蜜的甜味。伴随着刀伤的隐痛,这种酸甜来得像一种安慰剂。
“你说的是底层军士。”愈是不受控的时候,语气愈发冷硬,“梅科雷哲肯可不是。像他这样没上过战场的士官,注销军籍只是一句话的事。别忘了,他姓雷哲肯。”
女生愣住。
她好像在找可以反驳的理由,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艾德里安看着她想,可以的话,今天应该就能把这件事解决了。
“您说得有道理。”
伊荷道。
她注意到自己这样说以后,灰发少校眼角涟漪般舒展开的皮肤,他再一次变换了坐姿,好像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再生出反抗之心,而胜券在握起来。
可是,哪有这么简单呢。
她眨眨眼,像那个追着国王叫喊对方没穿衣服的小孩那样,轻声细语道,“那么,托库戈大公,也知道梅科中尉去世的事吗?”
艾德里安拉平了唇线。
托库戈雷哲肯出生的时候,比约卡大陆上几个国家尚处在混战中,托库戈的降生没有让世界产生丁点变化。
在中央国与法赤的几场战役中,出力最多的十三世接连取得胜利,是当时国内名望最高的存在。托库戈大公的父亲,雷哲肯子爵刚刚从矿震卸任,返回曼瑙,加入了征战的行列。
托库戈当时十五岁,他在战场上成长迅速。在父亲死后,十三世受教廷指责,返回圣殿后,成为了战场唯一的主导者。他没有辜负这份厚望,其中或许有运气的成分。等到艾德里安记事起,托库戈已成为深受女王器重的托库戈大公,拥有土地广袤的庄园、数以千计的农奴,以及田地。他的后代大多在曼瑙的议政厅,完全安全的后方工作。
有了这个前提,艾德里安的晋升之路才走得如此顺利。
他和大公一个姓氏,他有魔属,而且,他愿意为他们善后。
至于梅科。
“无法与人合作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活不下去的。”艾德里安的耐心即将告罄,他在警告她,也在提醒,“你应该很清楚这点不是吗,柯兰尼小姐。”
“我不了解。”
“…什么?”
伊荷拉开椅子,走到他对面的露台上,指着对面还在开火的军舰道,“他们也在和他们的人合作,但在结果出现以前,谁也不知道谁能活到最后。”
她好像腻烦这样兜圈子了。
说完这句,就道,“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暗示我梅科已经死亡,让我接受你的建议。只要我对梅科的消失闭嘴,你也不会追究我绑架派伯的罪责吧?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敢直接处理我,后面我看见你对派伯的态度才想通。
假如我还是帕诺诊所的护士,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点。但我通过魔法塔测试时注册过,在图兰塔录也有档案,而巫师在这个国家尚且算得上珍贵。你想让我和梅科一样消失,又要消失得合乎情理,所以——”
女生目光锁定他放在腰腹前,带着黑色皮革手套的那双手,逐字逐句道,“艾德里安先生,你从储物室里,拿了粉骨瘤虫出来吧?”
滴、答。
勒普摸了下脖子,发现上面沾了一点水珠。
他想到什么,抬头往上看,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此时正在酝酿一场灰色的风暴。
乌云深处,宛如凭空破开一个大口那般,雨水倾泻而下。没多久,就将海面上还在燃烧的舰船浇出一股冲天浓烟,原本还在砰砰放送的炮台也哑火了。
勒普放下望远镜,回头快速招手。守在舰桥指挥台的各部部长收到报讯,当机做出鸣笛休战的决定。但今天的突袭是由罗克发起,如果他们先鸣笛,未免有低头嫌疑。于是只撤回了七楼以上的军士,留下了三、五楼继续发射。
骤然大减的攻击,罗克不会察觉不到。二十分钟后,三道宛如闷雷般的鸣笛声从几海里外响起。
勒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猫着腰钻回舱道。
路过圆窗时,从分出九格的玻璃里看见罗克那几艘军舰,正拖着悠长的烟雾的军舰,按照回字形,有条不紊地朝交界线后方撤退。
那几艘军舰和使魔号的形制类似,都是那家军工厂淘汰的舰船,看来这次的突袭,不仅为了使魔号,背后依旧有原森的影子。
曼瑙王宫
弥安站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飘荡的黑烟和闷响,嘴角轻轻扯了下。为他撑伞的男仆看了眼这位罗克来的新大公,他服侍了他几天,对这位气质比普通罗克人更加温和的统治者很有好感,见他笑了,还以为对方喜欢在雨天欣赏海景,小心吹捧道,“殿下真有品味,整个王都最适合欣赏海景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弥安嗯了声,“的确,风景很好。”这么说着,他的目光却带着森然的寒意,黑漆漆的眼珠里一点光都进不去。男仆本来还想热情地介绍几句,说不定能在对方临走时得到一笔丰厚小费,见他骤然冷却的神色,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他没有翼手目族过人的视力,看不见浓浓雾气外的海面上,为自己主持公道的军舰铩羽而归的可怜场景。
第196章 九周目(八)
在女生指出他计划那一刻,无数张蛛网就如雪片般朝她飞去。
尽管柯兰尼似乎在说完以后料到了自己会动手,凝出水刀掷向四周的蛛网,身手矫健,发力稳当,但到底慢了几秒。
为了今天,他提前准备过。
看着对方被宛如蚕茧般的无数张蛛网层层包裹住身体,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样子,艾德里安拉开座椅,从餐桌前起身。
他以为她只是碰巧知道了梅科的真正病因,没想到她会猜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只能认为,是梅科和她提过。
这间套间,梅科也曾经来过。
梅科没有魔属,无法进入中央国培养魔属士官的行列,却不是个单纯的蠢货。
梅科或许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也或许发现了什么,只能告诉自己唯一信任的对象。
而这个狡猾又聪明的女人,通过自己的推论发现了其中关键。
艾德里安操纵蛛丝,将裹在茧中的女生收到自己面前,弯腰,从她脸上捻起一缕飘到鼻尖的刘海,随意地捋到耳后,然后伸开五指掌住她的后脑勺,“柯兰尼小姐,猜出故事的结局可不能改变你的命运。”
蛛丝的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被蛛网温柔又密不透风包禁锢发挥的伊荷,只闻到手套停在后颈边略微熏鼻的马油味。
嗅到这样的气味,想到的不是接下去会面临的危险审讯,而是——类似的这种经历,在玛尼拉法街那幢公寓楼的家门口,她曾经遭遇过——原来不是那天送她回家的勒普中尉,是眼前这个人。
艾德里安少校是蛛族,还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怀疑过她。如果不是循环,凭对方的敏锐,她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吧。
伊荷不知该佩服还是别的。
她的双手被蛛丝绞住了,无法催动魔力,只能试图拖延时间,“知道梅科真正病因的人,不只有我。”
艾德里安不为所动,“还有谁?”他的语气,好像只要她说出来,他就会把那个人也找个理由捉到军舰上来处置。
伊荷:“……”
她气得说不出话。
艾德里安却没有继续吵架的意图。他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一手从手套内侧提起那片黏了几枚索伦虫卵的蛛丝网兜,用尾指和无名指夹着,大拇指则按住她的唇角往里压了下,准备往里送。
伊荷吃了一惊,咬紧牙关,不肯张嘴。
艾德里安按了会儿,发现女生的唇瓣都被自己搓破皮,渗出血丝了,还是没能将虫卵送进去,从掌住她后脑勺,转而去掐她的腮帮。
那里有个位置,用力按时,人会被酸得不断分泌唾液。
炮火不知何时停的,象鸣般的休战笛声和淅淅沥沥的雨水混在一起。
艾德里安握着柯兰尼的腮帮,感到室内也下起了雨。他的手指已经湿透了,沾着清亮的水滴,指腹都被泡出褶皱。
即便如此,制造漫长梅雨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松口。
她眼角抽搐,眼睛也憋红了,情绪仿佛被悬在刀尖上的蛛丝,随时都会迸断。
艾德里安没有体谅对方比自己年轻,也没有仗势欺人的心虚,更加用力地收紧手指时,用的依然是命令式的口吻,“这条虫子改良过,不会让你死得太快,别浪费时间。”
伊荷没吭声。
她也不想给他机会。
艾德里安收收放放,拿捏着足够恶心人的力道,见自己还是不肯就范,正要说什么,门外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长官,您在里面吗?”
是勒普。
艾德里安皱了下眉,脱下手套放到餐桌上,准备起身。
伊荷骤然被放开,见他转身,立刻张嘴呼吸,一口气吸进去,还没换完下一口,一根拇指就压住了她的舌面。
艾德里安不知何时过来的。
他站在她面前,像从天而降的恶魔,宛如变魔术般迅速将那片网兜塞进了她口中,她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对方已经将那几枚粘在网兜上的虫卵推进逼仄的喉咙深处。
虫卵的表皮好像以前在市场摸过的肠衣,又湿又黏又滑,表皮充满细细软软的褶皱,手指碰到时,里面的粉骨瘤虫有蠕动的迹象,仿佛对自己的降生蠢蠢欲动。
艾德里安自己都感到恶心,更别说被迫咽下的柯兰尼。察觉到她要吐,他早有预料般娴熟扣住对方脖子,顺着喉管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下,确定已经咽下去,才松开手起身。
失去蛛网桎梏的女生砰地跪坐到餐桌旁的地面上,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摔得不轻。
她的两颊两边有他压住的淡红指印,脸色难看像外面阴沉的天空,好像既没感到痛,也忘记了自己在哪,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了一点。
艾德里安以为她会反击,都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对方看也不看自己,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就冲到厨房洗手池前,拼命抠挖自己喉咙,使劲呕吐起来。
她恐怕没听见自己说过这些粉骨瘤虫经过改良的话了,如果这么容易就吐出来,军队过去也不会大量使用了。
艾德里安想。
改良过的粉骨瘤虫成活率极低,一般军士往往一枚虫卵就够,但柯兰尼不同。
他不放心她。
这几枚接收了指令的虫卵下去,柯兰尼脑海中关于梅科雷哲肯的记忆就会随着时间重返“正轨”。
她不会再有“梅科感染了粉骨瘤虫”,只会记得梅科转院前的自己细心陪护过一段时间,出现在这艘女王号上,只是为了应付本周的周假作业,而向自己提出参观请求得到允许的缘故——他联系过疗愈系初阶班那几科的讲师,要说服其中一人给学生增加一项作业,再容易不过。
接受粉骨瘤虫附体,寿命会受到一点影响,但比起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这点影响微乎其微。
现在,让她先在这里冷静下。
艾德里安是这么想的。
他看了眼柯兰尼的背影,戴上指尖黏腻的手套,起身开门。
勒普还等在门外。
他是来报告下午战况,顺便提醒上峰去晚会的,不知道从敲门到开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面发生了什么,见到上峰从里面出来,笑着行了个礼,准备进去说,就发现自己被拦住了,"去情报室。"
艾德里安带上门,言简意赅道。
他走在前面。
“是!”
勒普应声,连忙跟上去。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寂静走廊,勒普又怀疑自己想多了,转过头继续朝前走。
晚上的会议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副舰长认为下午罗克的突袭和使魔号有关,军需部则认为击没使魔号没有异议,“我们在开火前警告过三次!”按照比约卡大陆的和平协议,三次警告过后还坚持不肯退离交界线,被侵入方拥有反击的权利。
两边吵得面红耳赤,桌子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艾德里安坐在中间,铅灰眼瞳无机质般盯着他拿过来那张,挂在墙中间的墙上的军用海图上。原本藏在红色圆圈下的灰绿圆圈,在两边部长的更改下已彻底看不清。
快午夜了。
柯兰尼……现在在做什么?
从海图上交错的不同颜色的线条上逐渐变形成强行喂对方咽下粉骨瘤虫的虫卵时摸到那条烫烫软软的舌头,以及女生望向自己怨恨又不甘的明亮眼神。
艾德里安摩挲了帽檐。
粉骨瘤虫生效很快,一次性给她喂了那么多颗,现在应该起作用了。“把他当成关系不坏的熟人”的柯兰尼,发现自己被关在了自己房间里,会是什么反应呢?
无法想象。
“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少校!”
艾德里安抬眸,见到军需部那位部长正脸色严肃地望着自己,“罗克那位大公会不会就今天的事和我们正式开战。”
维尔福那位女婿站在副舰长边上,一脸幸灾乐祸。大约是瞧出他走神,准备等自己出丑后好起哄。
可惜他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艾德里安没有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走到海图签前,在一团乱麻的线圈里讲解这阵子的各国动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他说起这些事,宛如身临其境,在场众人听得不断点头。最后,在副舰长重复的提问下道,“可能性不大。”
“我可不——”
艾德里安瞥一眼准备抢话又被副舰长按下的维尔福女婿,继续道,“弥安费鲁格耶大公是罗克这次竞选场选出来最特殊的一任,在他之前,所有竞选者只能留一人。
本届所有竞选者都活下来,其中不少被分配到地方授予爵位。
现在开战,容易腹背受敌。他活下的兄弟姐妹中,觊觎王位的不在少数。至于原森,原森国内内斗严重,那位国王只有年轻时征战过几次,如今只愿躲在约克伯爵后操纵傀儡。”
副舰长闻言,思考了会儿。
他不喜欢艾德里安这个人,但对他的能力是满意的。如果他是托库戈,不会让艾德里安留在军队,而是送进议政厅,这个人在议政厅,比在军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不过,这个人野心太重。连托库戈大公都不放心,更别说自己了。
副舰长只是这么一想,便打住了。
“那么,今天的事务必尽快传回议政厅。趁弥安大公还在国内,控制住局面。”
四楼的火虽然即时灭了,船体却受损严重。轮机部的人估算了受损面积,起码要维修半个月以上。
下午的闪电光球,他看得出
来,那是高阶以上的光系巫师才能释放的魔法阵。
罗克统治者本身就是翼手目族人,如今又配备了这种等级的巫师,一个就能顶一百名普通军士,而他们军团,像能打出这种魔法阵的魔属军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看起来,局势似乎有利于己方,但接着打下去,就不太妙了。等其他国家也发现这点,中央国就危险了。
军需部部长见副舰长这个跟自己不对付的老头都同意了,自然也没话说。
从会议室出来,维尔福女婿再次提起刚才的事,“长官,您为什么不让我说啊。不是说好要让艾德里安下不来台吗。”
副舰长:“……”
副舰长:“你打算让我在全军团面前丢多少次脸才高兴?”
维尔福女婿不理解,“上次您不是去查证过,艾德里安带女人上军舰经过托库戈大公同意,是之后才做的吗。那不就是说明,他先骗了您,再向大公写的申请。”
副舰长恨铁不成钢的道,“把用在勾搭女人的脑子分一点在军务上你就明白了。”
带女人上军舰,不管是先向大公申请,还是之后申请,总归都经过批准了。就算他心里有气,也不能明说什么。
而且,他放在艾德里安身边的眼线也说,他跟那个女人,没有过多接触。反而像为了从对方身上榨出什么东西才时不时见一面,那女人还在军舰着火时给受伤军士发放祈福法咒,就为了这事,军需部那个老头还打算给人家送点慰问金。这个前提下,他怎么可能在大家谈论军团命运的时候,让这个蠢货大张旗鼓地宣扬人家丑闻。
“可是……”
维尔福女婿正要说今天傍晚看到艾德里安把那女人带进了自己套间,就被呵斥了声,只好悻悻闭嘴。
不听算了。
他偷偷告诉岳父,岳父肯定知道怎么做。
艾德里安旋开门锁,走进客厅。
傍晚的雨停以后,晚上没出月亮。
客厅漆黑一片,他点燃壁灯,把打火机放在鞋柜的壁橱里,换鞋进屋。没走几步,就看见餐桌前趴着一个人影。
柯兰尼还没睡,她侧着脸,面朝水池那面,一条手臂枕在脸颊下,一只手举着魔卡,正在反复切换页面。魔卡的亮光照得她的脸绿莹莹的,察觉到头顶的光变亮,她直起上半身,定定看向自己。
艾德里安驻足。
明明是自己做了那种事,此刻见到对方时,却在想如果柯兰尼还记得梅科感染粉骨瘤虫的事,应该如何应对。
“艾德里安…先生?”
女生的嗓子有些沙哑,大概率是长时间催吐的缘故,她微微歪了下头,仿佛想看清自己帽檐下的脸,茶色眼珠里却看不到一丝怨怼,只是语气略显不安,“是您吗。”
艾德里安:“……”
他摘下军帽,走到她面前,让自己的脸曝光在壁灯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伊荷看清了。
她小小松了口气,“真是您啊。”
她好像很担心碰到别人,见到自己,用安心的语气说了前面那句,才回答他的问题,“这里房间太多了,我不知道哪间是客房。”
艾德里安打开壁橱,拿了个部队配给的牛肉罐头,“没去看过?”
伊荷嗯了声,“这里不是军舰吗?要是碰到什么机密文件,您也会被连累吧。”说到这,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淡笑,“毕竟是我请求了您很多次,您才同意带我上舰参观的不是吗?”
艾德里安看向她。
他想知道她是否说谎,同时又认为没人能抵抗那么多枚虫卵的作用。
“你记得?”
“呃…”
在自己即将升起怀疑前,女生迟疑出声,“说起来,我好像不太记得在舰上发生的事了,我是今天下午登舰的吧?”她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回答,又垂下眼,“前阵子也遇到过类似的状况。”
“噢?”
艾德里安不着痕迹地引导她:“什么时候?”
“大概几天前吧。”女生说,“有个学长说我一个人去逛街,但我印象里,那天是待在家里度过的。”
“可能对方认错人。”
“我也这么想。”
她看着他,好像还想问什么,嗫嚅几下,又闭上嘴。
艾德里安没有错过对方的犹疑。
他把罐头打开,放到她面前,“吃了。然后我带你去客房。”
他知道她还没吃晚饭,但如果柯兰尼真的忘记傍晚的事了,应该对自己有没有吃过晚饭没印象,只会因为倒空胃袋饥饿而接受;
但如果她记得,见到自己递来的吃的——不管是什么——都会下意识抗拒。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紧紧盯着她,见女生看着罐头没有立刻接过,正要冷笑,就看到对方抬头,“艾德里安先生,您不吃吗?”
艾德里安冷道,“我在外面吃过了。”
伊荷闻言,弯了下眼,“那就好。”她把罐头端到面前,低头闻了闻,眼里攒出一点放松的笑意,然后看了看周围。
“你在找什么?”艾德里安道。
“叉子。”她说话时一丝余光都没分给自己,“或者勺子也行。”
艾德里安:“……”从这个找叉子和勺子时,眼睛没离开过罐头的饿死鬼身上,实在看到任何抗拒的踪迹,他暂时打消了疑虑。
艾德里安走到水池旁的壁橱下方,拉开抽屉。从排列整齐的隔断里拿出一副餐具,冲洗干净递给她,然后坐到对面的座椅上修改带回来的军务,时不时瞥一眼女生。
柯兰尼吃饭时很认真,两颊伴随咀嚼微微鼓起,像某种啮齿类动物。
壁灯的光影打在她侧脸,衬得她的皮肤显出油画般油润的光泽。她握银叉的姿势不像进食,反像握注射器,大概是在诊所待久了的缘故,吃饭速度也很快。
他的一版还没修改完,对面已经吃完了。
艾德里安合上文件夹,准备带她去四楼那间舱室,正要起身,便想起那里已经被烧毁了。而且,就算没有被烧毁,看到那间舱室里的布置,难保对方不会隐约想起。粉骨瘤虫起效不久,而柯兰尼比他手下的军士敏锐太多了。
“先生?”
见到他忽然站在餐桌前不动了,伊荷有点疑惑。
艾德里安回神。
“这边。”
军舰上空间有限,他的套间虽然大,所有房间都堆满了军团有关的设备,根本没准备客房,只有卧室边上那间次卧还空着。
艾德里安把人让进去后,说了下洗漱用具和被褥的位置,然后说:“有事就敲门。我在隔壁。”他自认自己态度冷淡,对方听完,却格外真诚地笑着道谢。
艾德里安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感谢,他微微颔首,正要转身,对方再次叫道,“那个。”
艾德里安回头。
“艾德里安先生,您有看到我的挎包吗?棕色的,上面两个银质搭扣,里面有我的作业。”女生好像憋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开口,语气有点不确定,又有点试探,“……我记得我有带上舰。”
艾德里安:她前面犹豫了这么久,原来是想问这个?
他还以为……
虽然这么想,他却没答应立刻把挎包还她,而是道,“上舰后所有私人物品都要经过检查,合格后才能领。搜查部那些人现在已经睡了,你现在就要的话,我带你走一趟。”
“啊,那不用了。”
好像料到对方会这么回答那样,艾德里安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天夜里,他失眠了。
过去在军校,和几十上百人共住一间屋,翻个身能听到前后左右的鼾声和梦话。进入军团最初,进行小规模作战时,露宿野外也是常事。
柯兰尼和他们相比,动静小得多。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趿拉着拖鞋去盥洗室洗漱,掀开被子躺到松软得丢一块银币都能弹到天花板的小床上,每次走动和地面发出的摩擦都清晰可闻,仿佛在他耳边放到了数百数万倍。
别把听觉用在这种地方。
他粗暴地撕下黏在大腿上带着肉沫的蛛壳碎片时,如是警告自己。但没用。那些摩擦声近得好像落在他的耳廓边,带动空气振动传来的痒意,正千方百计往鼓膜深处钻。
柯兰尼好像用了和他放在盥洗室那块柚叶味的肥皂,柚叶沁人心脾的气味从门缝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