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每个月发的肥皂都是这个味,有的军士用腻了,会从外面买的其他香味的肥皂带过来,他没有更换过。
艾德里安闭紧了颚叶,不让自己去闻。大脑却勾勒出女生披着湿漉漉的柚叶味短发,边走边侧着脸擦拭的场景。
他的鳌肢微微颤抖,须肢正在蛛网上攀爬,沿着千百年前辈留下的本能,沿着蛛丝绕盘上去。
过往的历史里,同村的蛛族都是这么做的。
像他父亲那样,即使被人族收养长大,也没什么远大的盼望,成年后也不会因为跟人族呆得更久而偏好人族,父亲的取向依旧是蛛族女性。
蛛族的交往,来于每年一次的聚会。
在八月末的一个晴朗夜晚,附近村庄的蛛族们会停止工作,不约而同聚集到山下那片宛如蓝眼珠的蓝色湖泊前的草地。
他们就是靠先辈留下的本能,在这样的聚会里挑选自己未来的伴侣。
聚会上,等待伴侣的蛛族男性会像众人展示自己的才能,据说最开始只有织网、捕猎能力和展示强壮体魄三项、随着人族领主的入住,增加了种植、畜牧等等技能。
艾德里安后来了解过,其他地方的蛛族似乎不这么做。不同的蛛族之间的差异,和兽族和人族之间一样大。一只曼瑙本地的蛛族到他故乡,就是十足的异类。
艾德里安怀疑他现在就是那个异类。
蛛丝绕过新的一圈。
艾德里安想到十六岁那年,从寄宿军校返乡,父母带他去了那个聚会。
他被推到一群兴高采烈挥动鳌肢的蛛群中央,向大家展示了自己从军校学来的技能——然后——然后那晚,连带他父母都被孤立了。
父亲很失落。
母亲倒是告诉他,那是他们害怕。
“我们蛛族,都是害怕变化的族群。”
尽管本
地的蛛族从基础三项逐渐转变到接受和农业有关技能的蛛族,但中间经历了几百年。
害怕变化的蛛族,很难立刻接受新事物。
渴望变化的自己,随着年龄增长,和故乡的土地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同族,无法兼容。
但再如何不兼容……
再如何。
艾德里安也不觉得自己会为某个人改变取向。
人族都是一样的。
人族只会受利益驱动,托库戈也好、大公府那些人也好,维尔福和白兰夫人,都是这样的。
这片蛛网还剩三分之二。
金色横纹的黑壳巨蛛须肢灵活地爬到一侧,就着半成品的蛛网匐下身体,睁着无光的眼珠,缓缓收拢肢节,在柚叶包围的气味慢慢睡着了。
直到腹部下方传来湿冷的黏滞。
第197章 九周目(九)
派伯从军艇下来,挥别那群热情得有点过分的军士,朝等在军港不远处的那群车夫走去。
一连消失这么久,就算当天没收到消息,过了那么多天,也该着急了。
他准备先去见母亲,告诉她自己的经历,接着办张魔卡联系莉蒂家的巫师,顺便通知导员。
派伯考虑得很周密,然而等他和其中一名车夫谈好价格,看到马车金属拉环上照出的自己,蓦地顿住。
高大结实的身体和全然陌生的面孔,还有这身和那群军士别无二致的军服。
……谁?
在他捏完鸟食人偶,困得倒头就睡后,柯兰尼对他做了什么吗?
派伯晃了晃脑袋,有点记不清了。
关于自己如何离开环,到军艇上这段记忆,几乎一片空白。他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对他那么热情了,敢情是把自己当成了某个认识的熟人。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派伯无法理解,同时感到一阵战栗。
这副样子可不能回家。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
要是巴顿在,恐怕还能说服他相信自己的身份,但这家伙和塞维都去巡征了。得去综合医院或者联盟分会找一名巫医把他身上的诅咒还是什么东西解决掉。
但,要是巫医也没办法呢?
派伯有点没谱。
要是几天前,他还相信自己能战胜柯兰尼,她是新生,而自己都读到了中阶。
但现在,他对她的实力开始不确定。塞维介绍时肯定隐瞒了什么吧?那个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回家也好,去综合医院也好,找分会也是,都需要不少钱。还有环……
想到这,派伯赶紧摸了摸身上。
他怀疑对方没给他留钱,还把环带走了,检查了下身上的包袋和夹着的公文包,在公文包内袋发现了一枚金币、半截树藤和他给莉蒂买的画报。
柯兰尼还真是……
派伯大概猜到她的想法,柯兰尼在用这一半的环告诉自己,如果自己报告警备处,她就会毁掉另一半。而一枚金币,在曼瑙的便宜旅店吃住几天是够的,之后就不知道了。
派伯看着公文包考虑了会儿,在车夫的催促下,道:“抱歉,我不坐车了。”
车夫愣了下,还想说什么,就见那名青年军士抬腿朝对街走去。
派伯步行了两个街区,找到一家以前和社团聚会时去过的旅馆办理入住,由于不知道这副样子会保持多久,钱又不多,只办了一天。
然后花十五枚银币去附近分会补办了一张魔卡,登陆账号后,编辑好消息分别发给莉蒂和导员。
考虑到另一半的环,他不敢提自己被柯兰尼绑架的事,只说自己采集魔株的地方交通不便,耽误了返回时间。
生长系需要的魔株往往生长环境荒僻,遇到这种事并不少见,到时候去宿舍搬两盆之前种的稀有色刺霞葵充数就行;莉蒂那边,则说自己是为了找新出的画报才这么久不联系她。
做完这一切,派伯隐约听到一阵震天巨响。
他看向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正在下雨。
以为只是打雷,于是收回视线,准备睡觉。
他没带换洗衣物,屋里也没有壁炉,现在出去的话,这个天衣服很难晒干。
第二天上午,派伯收到导员和莉蒂的回复。
莉蒂好像还不知道他消失的事,只是埋怨自己跑太远;导员则告诉他,几天前收到了军团帮忙代请的假条,不用再请一遍,什么时候返校什么时候销假即可。
派伯没有很意外。
柯兰尼能让他改头换面混进军艇,代请个假可容易得多。
他步行去了市中心的曼瑙大剧院,在琳琅满目的剧目中,买了最热门那部剧作署名为拉雷考瑟夫的喜剧后排看台票,走进包厢。
这是一部歌舞题材的喜剧。
饰演主角的男演员完美演绎了一个乐观狡猾又处处碰壁、不断制造新倒霉事件的菜鸟牧羊人,把全场观众逗得笑声不断。
拉雷考瑟夫坐在观众席后排,膝上放着一个厚本子,一面观察观众的反应一面默默记录。
这位头发灰白,身材瘦削,不时咳嗽两声的中年人,是这出剧目的作者。
为了创作的剧目卖个好价,每一幕他排演过不下百遍。观众觉得好笑的点,他自己是笑不出,只能通过记录判断大家的偏好,好为下次剧目寻找灵感。
派伯在他身旁坐下时,拉雷考瑟夫还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没有抬头。等到演员谢幕,观众鼓完掌陆续立场,身旁的军士还没离开,他才看向对方,“先生?”
派伯掏出那一半的树藤,放到他的厚本子上。
拉雷考瑟夫乜了眼,脸色微忪。
“您是从哪得到这样东西的?”
拉雷考瑟夫注意到对方海军下士的肩章。
第一军团的人找过他两回,他以为这个人没有一见面就自保家门,却拿出这个,是不打算上报,想暗示自己目睹了他和那个女孩的事,借此要挟的意思,正要这样说,就见对方压着嗓子,有点尴尬地说,“父亲,是我。”
拉雷考瑟夫:“……?”
在派伯坚持不懈的解释下,拉雷考瑟夫暂且相信了他的儿子变成这副样子的事实。他仔仔细细打量他的儿子,仿佛认定儿子替自己受了责难般忧心忡忡道:“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顶着父亲错愕的目光,派伯讲起这几天在军舰上的经历。他现在倒是相信柯兰尼的话了。她一开始就告诉她自己出于某个原因被带到了一艘船上。他起先还以为那是骗人,没想到是真的。
“柯兰尼把那天的事忘光了。”派伯说,“我告诉她,跟踪她的人是交流会晚宴的人,她不但没有起疑,还让我用鸟食捏了人偶方便寻找。”
拉雷考瑟夫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你捏的人偶原型真的是……”
派伯摇头,“照家里佣人捏的。”
如果柯兰尼真的照着鸟食人偶找,就算拿到交流会名单,永远找不到对应面孔。
拉雷考瑟夫皱紧的眼角细纹舒展些许。
“你做得很对。”
派伯没有因为父亲的夸赞而露出半点高兴,而是道,“那天,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洛琳公主认出跟踪柯兰尼的人是父亲,特地告诉自己,及时用环制止住,他就要被柯兰尼揍出重伤了。
拉雷考瑟夫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时至今日,他的伤还没养好。剧团的人让他住院修养,被他拒绝了。
手上有几个剧目没写完,如果在医院写,效果和剧院相比,绝对大打折扣。
好在范波平日住大公府,只有周末回家,不至于让她发现自己的异样。
拉雷考瑟夫的目光落到只剩半截的树藤上。
“还有一半还在她手里?”
派伯点头,“她说她暂时无法下舰。这期间如果发现我报警,她可能会毁掉另一半的环。我想那艘军舰上恐怕有她认识的人。”
拉雷考瑟夫有点明白了,这个叫柯兰尼的女孩是个即使失去部分记忆依然思维缜密的人,这种个性放在他的恐怖类剧目中,不仅能活到最后,还能手刃终极反派,推断出那天的经过,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不该答应伯爵的。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派伯还在等他回答。
拉雷考瑟夫打住思绪,看向儿子,温和道:“说了这么久,你吃饭没有?没有的话,我们先去吃午餐,待会儿再去看巫医。”
派伯看他就是不肯说,只好先答应下来,晚点再做打算。
*
四楼被烧毁后,原本安置在这一楼层的情报部腾到顶楼。
早在爆炸发生前,检测到光球攻击方向的侦查兵就通知了情报部转移资料,因此,部门进度没有被打断太多。
艾德里安将昨天会议上的报告整理完毕,召齐下属开了个短会。针对罗克的近期动向,制定了几个作战表。
情报部对外虽是一个阵营,内部却有细分,在如何迎战罗克的意见上,强硬派和温和派各执一词。
艾德里安对这种局面司空见惯。
他并不参与争执,只在他们吵得差不多,而自己又听到想要的意见时给出休战指示。下属也熟悉自己作风,辩论时没有压低音量。
即使身为他心腹的勒普也是如此。
勒普是主战派,嗓门尤其响亮,挤在里面,乍一听有种要打起来的架势。
顶楼其他部的人哪见过这种盛况,经过门口时,总是故意停下来,装作不经意往里瞥一眼,瞧瞧是什么状况。看归看,门却是没人敢敲的。情报部刚经过一次袭击,全部门成员恐怕都处在暴怒中。
是以,笃笃声骤然响起时,里面的人都以为听错了。
“谁啊?”
“不清楚。”
勒普顺着同事的视线望去,见到门口那片高窗上露出半颗毛茸茸的橙色脑袋,吓了一跳。
柯兰尼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没有守卫拦她吗?
话说回来,昨天四楼南面被烧毁后,她睡哪,该不会在露天指挥所呆了一晚上吧?这个天气可不暖和哇。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人带离情报室。
勒普赶紧起身,屁股还没离开凳子,就被人按回去。
勒普:?
他满脸诧异地看着上峰从自己身后经过,开门走出去。
“那是谁?”
“没见过。”
“对了,上次轮机部那个跑来蹭我们早会的下士,是不是说过少校带了位小姐上舰来着,就是她吧。”
“我猜也是。”
“喂,勒普。”
刚才吵得最厉害之一的少尉碰了碰他的肩,“你天天跟在少校边上,肯定知道内幕,跟我们透露一点呗?”
“别问我,我不知道。”
勒普二连否认。
他可不想变成大家八卦少校时的注脚。
“切。”
“你就藏着吧。”
……
勒普看了眼铁门上方的玻璃,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逼仄的走廊上,军靴敲地声回响沉闷。
艾德里安走到楼道口,见女生还没跟上来,驻足望去,才发现对方正站在离自己几米开外的地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抿紧了唇。
艾德里安盯着她,“怎么不过来?”
“您走得太快了。”
伊荷的音量不大,态度也不强硬,平平的叙述语气。
艾德里安并不是对情绪特别敏感的类型,在对方话音落下的刹那,却敏锐地意识到她在委屈。这个认知令他感到奇异。
为什么要觉得委屈?
因为他没等她?
艾德里安面向后者,“柯兰尼小姐,需要我提醒你,这是在我们国家的军舰上,而你打扰了我们重要的作战会议吗?”
伊荷站在原地,好像被他的态度震住了。
熟人之间,这么说话算冒犯吗?
看她的反应,好像有点过头了。
就在艾德里安这么想时,女生再次开口,“抱歉,艾德里安先生。但是您昨晚不是承诺过今天早上带我去领回私人物品吗我醒来时您不在,就在房间等到现在。”
现在都是下午了。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跟我来。”
伊荷脸色一松,“嗯!”
她小跑上前,走到自己身侧,在他望来时,眼尾微弯,露出一个笑脸。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往下扣了扣帽檐。
柯兰尼的那些东西并不在搜查部,他让勒普缴上来以后,和情报部的资料一起,送进了顶楼的新情报室,现在还没收拾。
不能让她知道这点。
艾德里安把柯兰尼带到搜查部,以“海军以外的人员不能随意进入”为由将她留在前厅,独自进入后厅,叫了一名搜查部军士帮忙跑腿。
“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回头,看到女生从自己的挎包拿出什么,有点疑惑地看向自己,“这些,好像不是我的东西,是放错了吗?”
艾德里安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捧着三个拇指粗细的鸟食人偶。
人偶是用白头海雕的玉米和核桃碎混合的鸟食、面包碎、以及某种粘合剂制作而成的,面部和身体栩栩如生,手艺极为出色。
艾德里安想到什么,看向对方。
四楼情报室被毁前一天,他们就梅科的事吵了一架,之后柯兰尼就问他要了一把鸟食。当时,他还以为她被取消了晚餐,打算拿鸟食填肚子,就随她去了。
结果是拿来捏人偶吗?
艾德里安拿起其中一只人偶,放到眼前。
这个人偶,好像不是凭空捏出来的,看起来有几分模糊的眼熟。
艾德里安把三只人偶依次拿起看了遍,然后道,“搜查部那边,每天经手的东西太多,偶尔会发生这种事。他们部的队长就在后厅,现在还回去的话,昨天帮你检查的那名军士会被扣分。”
“是吗……”
女生明显迟疑起来。
“不介意的话,先放我这里。”艾德里安说,“由我这边挂出寻物启事,失主看到的可能性也会更高。”
伊荷想了想,答应了。
经过露台时,她注意到七楼的露天指挥所正在接受训练的军士,被他们的气势鼓舞般转过脸,“艾德里安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参观呢?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把大家写进假期作业了。”
“你很着急?”
“欸…?”
艾德里安看向女生,“我说,你很着急?”
伊荷眨了眨眼,“艾德里安先生,我不明白。”
她站在船舷上,短发被吹得高高扬起,蜜蜡色眼珠却明亮得仿佛盛进了日光,“才过去一晚上,您的态度为什么就变了那么多?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是我坚持要去搜查部,惹您不高兴了吗?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可以再次向您道歉。请原谅我好吗?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伤害我们的关系。”
艾德里安:“……”
在有关罗克的繁重军务、没有被粉骨瘤虫操控的柯兰尼制造的三个鸟食人偶、以及即将到来的议政厅回复中,他遇到一个崭新的难题。
熟人之间,究竟是如何相处的?
第198章 九周目(十)
“熟人?”
准备回去工作的同部少尉被叫住,愣了下,道,“工作之余不打交道的人?”
“工作之余仍然来往呢?”
“朋友吧。”
转向另一边偷听有一会儿的侦察兵,“你怎么看?”
“呃、这个。”
被抓包的侦察兵紧张得不行,“能顶班、不能借钱那种。”
……
这些人军衔低于自己,可能会为了揣摩他的想法胡乱附和。
艾德里安考虑片刻,去找了他的平级和上级。
正在检查女王号轮机的副舰长闻言,毫不犹豫道,“哪有什么熟人,只有同党和政敌。”
赶着去检阅新弹药的军需部部长别有深意地微笑,“我们就是熟人。”
……
问了
一下午没得到满意回复,白头海雕又回来了。
艾德里安便把这件事先放一边,拆开卷筒浏览回复。然后誊抄一份,删掉几段,递给勒普,“送去军需部。”
“是!”
勒普接过,走出情报室。今天值勤的守卫是他以前军校的老同学,虽然在同一艘军舰上,也不是经常能见面。停下来聊了两句,就听到上峰叫他,“勒普,你过来一下。”
勒普以为他还有事没叮嘱,应了声,回到办公桌前。
艾德里安沉默了会儿,在勒普等得有点迷惘才开口道,“外面那个,是你熟人?”
“是的,长官。”
“你们平时怎么相处?”
少校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私人生活,难道想借此提拔他同学?
勒普这么想,尽力往正面评价,“我们在军校当了六年的上下铺,关系还可以。他这个人体能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脾气比较硬,入伍后分配到了比较差的队伍,所以……”
艾德里安打断,“听清问题。”
勒普:“……”
不是为了提拔吗?
勒普回忆了下艾德里安的问题,这才说,“哦,相处吗。就正常相处。在军校时吃住都不分开,会叫对方绰号,也会互相帮忙代跑。入伍后不常见面嘛,联系就不多。遇见了就约个饭,周休时带各自太太出去玩。”
因为还没放下对方可能会被提拔的心情,勒普没说难听话。
他那个老同学,除了脾气硬外,为人上也有点问题。他们俩都出生不高,结婚时间也差不多,自己晋升速度太快,对方对他的态度已经没有以前热切,老同学太太还当面用开玩笑的方式说过他太太坏话。
科普虽然理解对方心情,但还是会恼火。
他们早就不叫对方绰号,也不互相帮忙,更不带家人结伴出游,只维持普通同事关系。
艾德里安听完,让勒普先出去。
吃住不分家和互相帮忙,这两项还好;
叫绰号和带家人见面就算了,艾德里安很难想象有人叫他滑稽的外号,而自己积极响应的样子;他的家人也不喜欢离开故乡,而柯兰尼又没有家人。提这种事,只会被人当成挑衅。单独出去逛还行。
艾德里安决定从最容易入手的做起。
下班后,他去餐厅看了下今晚的菜单。
十楼朝西的套间里,伊荷正坐在客厅里阳光最好的餐桌一角写假期作业,将在军舰上的见闻记录下来。
下午不欢而散后,艾德里安少校叫了一名女兵将她送回来。那名女兵似乎认识她,对她非常友好,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写到一半,伊荷有点渴了。
她放下笔,去接了杯水。
这个套间没有使用过的气息,所有的器皿擦得一尘不染。她之前怀疑是勤务兵,在这里待了一天后发现勤务兵并不干这些琐事,艾德里安会利用回到套间的半小时自己收拾,他的领地意识很强。昨天他就是这么做的。
嘴里溢开一股怪味。
伊荷顿了下,冲到水池前吐了。
看着水池里的牛肉碎末,她面无表情把水龙头打开到最大,将秽物全部冲洗下去,然后洗净杯子,擦干水分,放到原位。
好饿……
走到桌前,重新拿起笔时,胃部发出微弱地抗议。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厨房的阳光刺眼,她用双臂挡住脸,脸埋在里面,呼吸很轻。边上是那篇写完半页的作文。
艾德里安回来时,见到这一幕,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艾德里安很少拿这个空间做什么,这里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现在突然多出一个柯兰尼,就像一根睫毛掉进眼球那样,令人感到不适。他应该把她撵下军舰,就像将睫毛捻出眼球那样,而不是费尽心思伪造什么熟人。那很愚蠢。艾德里安这么对自己说。然而,他看了没多久,就去卧室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伊荷睡得很浅,薄毯刚披到肩上,就睁开了眼。见到自己,她睡意朦胧地坐直,“晚上好,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现在还是白天。”
伊荷揉了揉眼,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外面还是蓝天。
“真的诶。”
她转过脸,好像忘了下午他们还吵过架般牵起唇角,“您今天回来好早。”
如果严格按照下班时间,艾德里安每天五点就可以离开情报室,但军团总是经常有突发状况。他没有纠正她这点,而是道,“既然你醒了,就去餐厅。”
“不是有罐头吗?”
“你不想去?”
伊荷其实还没完全清醒,不过,比起艾德里安的直白,她很懂得如何说话,“您想我去的话,我就去。”
艾德里安:“……”
他没有看她:“走了。”
伊荷嗯了声,把作业放回挎包。
女王号不同于她去过的其他轮渡,这艘巨舰人数过多,餐厅数量也不少。每几层楼的军士,共用一座餐厅。四楼餐厅被烧毁后,原本在那里用餐的军士被分批安排到其他餐厅,缓解就餐拥堵。
不过,这真是针对底层军士而言。
少尉以上的军士,有单独的餐厅。
艾德里安一落座,便有侍者取了菜单递来。
萦绕周围的优美琴声,造型典型的陈设,头顶的水晶烛灯,除了用餐人员都是身着军服的中层士官外,和外面价目高昂的高级餐厅也差不多了。
伊荷环视餐厅的同时,其他人也在默默打量她。
这些人中,知道她存在的人不少,见过的人却不多。伊荷一直被关在舱室,只有罗克突袭那天,短暂露过面。
虽然穿了军服,在这种社交靠肩章的地方,还是太突出了,但好像因为座位在廊柱里侧,挡住了视线,她自己没发现,还在低头看菜单。
艾德里安一一回望回去。
接触到自己视线,大部分士官都移开了目光。少部分维尔福阵
营的,梗着脖子没动,眼睛却也没继续往女生身上落。
他在军团名声不佳,这算唯一的好处。
收回视线时,艾德里安发现柯兰尼没看菜单,在看自己。
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
艾德里安不喜欢这种注视。
他注意到她还捏着菜单,以为她选不出菜目,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道,“选不出?”
伊荷摇头。
艾德里安正要说什么,就见女生道,“艾德里安先生,谢谢您保护我。”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住那块深蓝布料,艾德里安听见自己漠然的声音,“我只是为了自己。”
“这样吗。”
伊荷把菜单放到桌上,单手托腮,翻过一页,丝毫没有冷遇的意思,“怎么样都行啦。反正……”
她看了他一眼,“不能因为蹭到好处还说帮我拿好处的那个人不对吧。”
“能拿这个类比,你的语法课该重修了。”
艾德里安道。
这么嘲讽着,身上竖起的防备却像被飘在河面的浮萍般,被风驱散了出一弯沉绿河水。
他叫来侍者,将点好的菜目报上去。
吃完晚饭,还有一个会要开,艾德里安准备把人先送回去,再回十二楼的情报室拿开会要用的文件。但他也想到勒普的话,没有像下午那样,命令柯兰尼按自己的话做,而是罕见地用了询问的口吻,“你几号返校?”
伊荷算了下,说:“不算今天的话,还有两天。后天下午走。”
艾德里安擅长使用类似信用银行来区分他认识的人,每个人在他这里信用值高低不同。
柯兰尼属于较低那类。
有了粉骨瘤虫后,她的信用值短暂上升,随着自己发现的疑点又下降到负值。
他始终对她被几枚虫卵制服这件事心存疑虑。
粉骨瘤虫给她下达的假期作业的指令,包含的是月考结束后的假期。实际上,柯兰尼缺席了九月末的月考。这一周她都呆在军舰上。如果她说错日期——哪怕出于失误说错一个单词,他都会推翻前面积累的全部信任。
但接连的试探都失败后,艾德里安不得不开始让自己正视柯兰尼的确被动接受了指令这件事。
她在他这里跌到负值的信用值,缓缓攀升到及格线。
“柯兰尼小姐,”艾德里安看向女生,“明天早点起来,我带你参观女王号。”
*
艾德里安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伊荷反而睡不着了。
也许她不能怪他。
她下午睡太久了。
可是,人在迁怒时是不需要理由的。
伊荷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她切开的树藤。
在西奥多那个周目,派伯就能为了拿回环一再忍让,在这里就算有变化,变化也不大。
他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她不用担心他会违背约定报警。现在需要担心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是从什么时候怀疑的呢?
伊荷把环放在胸口,想到派伯捏的那三个鸟食人偶。
派伯告诉她,那几个人是兽族交流会上的宾客。
他一定不知道,那场交流会,她也去过。
五周目的晚宴上,为了让莉迪亚死心,西奥多拉着她像只花蝴蝶一样全场溜达一遍,没有丝毫顾忌温切斯特伯爵面子的意思,堂而皇之将她介绍给他们遇到的每一个人。
或许有这个原因在,后面温切斯特伯爵被逼着做选择时,才松口将副楼的女人送走,他不愿彻底搅黄女儿的婚事。
总之。
她见过的那些宾客里,只去了交流会,没去晚宴的,可能没记住。但两边同时去了的,包括去了副楼的,她每位都见过——里面可没有长成这样的三个人。
派伯主动提出帮她捏人偶找人,大费周章让她相信自己的话,果然是想隐瞒什么吧?
——“洛琳公主知道我去找你。”
能用这个人来威胁,说明他起码这里没撒谎。如果她能见到洛琳,就能弄清中间发生什么了。前提是,派伯出去后,没有抢在她前面和洛琳通气。
想到这个,伊荷反而放松下来。
为了预防这种事发生,她将从莫里斯教授那里学来的伪装法咒延长了时长,除非派伯能找到比莫里斯教授还高明的巫医,否则他得顶着那个军士的样子度过一周才能结束。
到那个时候,艾德里安都把她撵下军舰了。
视线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
在虚空中汇聚成一颗白白的小点。
伊荷长久地盯着那个点,慢慢发现那是天空上方一轮发白的太阳。
她收回视线,换上军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艾德里安已经在客厅了。
他穿戴整齐,靠在窗边翻看那本封面画了蜘蛛的书。
伊荷已经起得很早了,没想到对方更早,“早上好,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闻声,抬头朝她看去。
“早。”
艾德里安是高眼位的窄长脸,这种脸型通常平整度高,常见于各国贵族。
尽管是类似的长相,他身上却没有贵族间常有的或优容或冷傲的气质。
和那些能让人联想到奢侈生活的意象毫不相关,这个人无论出现在何处,只会令人嗅到杀戮的气味。
像一把寒光凛冽的宝剑,光是剑风就能割断头发。
如果伊荷知道副舰长对艾德里安的评价,就会发现他们站在了完全相反的两极。副舰长认为他适合在议政厅勾心斗角,她认为这个人只适合战场。
如果有一天,这个人无法再上战场。
恐怕会受不了吧。
她走到艾德里安面前时,艾德里安已经将书合上了。
艾德里安正读到和第五次蜕皮期有关的内容,不方便让柯兰尼看见。
好在对方没有探究的意图。
她注意到了别的,“艾德里安先生,您今天换了领带吗?这条星星斜纹很适合您。”
艾德里安:“……”借着将书放回置物柜的姿势侧过身,用比平常更冷硬的语气道:“带上你的作业。”
*
被视为中央国军事希望而诞生的这艘全高为十五楼的女王号,最初名为幸运号。
当时的比约卡大陆,新生的巫师尚不被主流接受,只在部分地区,如瑞纳王都、法赤境内、以及原森偏僻雪原流行。
他们分布在各行各业,以价格低于同等水平的从业者而逐渐被推崇开来。
在法赤与瑞纳合作,组织巫师进入战场前,中央国尚未意识到魔法的巨大威力,使用这艘幸运号输掉几次重要战役,失去边境城市后,才后知后觉时代已经走到他们前面。
幸运号被退回工厂,几经维修,被托库戈大公的父亲,雷哲肯子爵重新投入使用。
雷哲肯子爵没能发挥它的优势,也可能是幸运号过往的失利令大家对它丧失信心,比它更年轻的战列舰反而得到重用。幸运号重新占据不败地位,是在古里捷夫女王即位后。
女王将幸运号改名女王号,赠与海军第一军团作为训练舰使用,彼时舰上的指挥仪和瞭望哨都尚未修复,托库戈大公当时还是托库戈上校的男人加固了它的锚链舱和卷扬机,并在一次训练中遇到法赤来犯时,头一次扭转了中央国在比约卡大陆的战场上被动挨打的局势。
连续的胜利传回国内后,人们逐渐相信了没被幸运女神光顾的幸运号在改名女王号后,不再是那艘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战舰,这也是托库戈退役后,女王号又被全面修缮,使用到现在的原因。
当然,表面上看是这样。
托库戈接手幸运号后,在中央国国内收到法赤巫师军队重创,且傲慢得不愿承认优良军备比不过魔法的前提下,效仿另一个战场十三世的做法,从各地秘密重金聘请了一批高阶巫师进入军队的缘故。
没用的从来不是这艘战列舰,而是使用它的对象。
关于这点,艾德里安没有告诉柯兰尼。
站在卷扬机前,现在还能看到当日扭转败势时在加厚卷筒上留下的弹痕。他轻轻抚摸着卷筒上发白的弹痕,对站在一旁记录的伊荷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嗯…等等。”
艾德里安给的信息又快又密,她挑重点记也要笔速极快才能记下来。最后一个句号落下,伊荷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抬头道,“艾德里安先生,都告诉我没关系吗?”
艾德里安语气不变,“你下舰前,搜查部会再查一遍。”潜台词就是,不能说的,就算他透露了她也带不出去。
伊荷明白了。
她放下笔,正要检查下有没有哪里记错,余光感应到什么,向上望去。
漆成淡灰的四楼舱室外,被闪电光球击穿的窟窿正大剌剌暴露在外,上面覆着一层薄帆布。通过不时被海风吹得鼓胀的帆布缝隙,能看到里面被高温烤得焦黑的墙面、炭化到不成型的家具、以及穿梭在管道和钢架上方忙碌的轮机部船员。
艾德里安的视线随着她移动,在粉骨瘤虫起效的时间里,柯兰尼不会记得那天傍晚罗克发动了突袭。看见这一幕,她会说什么呢?
心念流转间,艾德里安听到女生情真意切地感慨,“那也是当时造成的吧?看起来那场半个世纪前的战争真的给大家留下了很大的难题呢。”
艾德里安:“……”
他注意到边上水兵迷惑又想笑的表情,对还在眺望四楼受损舱室的柯兰尼道,“我告诉你的资料,应该足够你写完一篇记录文。今天就先到这里,之后会有人过来带你。”
伊荷笑了下,“您有急事的话就先去忙吧,不用那么麻烦,我记得回舱室的路。”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抬脚走开。他没有听她的,经过楼道时,依旧叫了一名女兵过去。
……还是不够信任吗。
见到那名神态友善的女兵时,这个念头在伊荷脑海一闪而过。她对女兵客气地笑了笑,顺从地跟着对方回了舱室。
下午的时间,伊荷在客厅整理艾德里安给的资料。
和煦的暖阳穿过窗户,宛如水波般铺洒到室内,一只外表和蚂蟥相似的粉红色蠕虫缓缓爬上厨房水槽,它看起来没有目标,又像早就找到目标那般,沿着某个既定路线前行着。
在经过大理石岛台时,一条细长舌头将它连身卷起。
吞下美味的壁虎,拖着细尾,心满意足地爬回天花板。
它找好位置,正要像往常那样卧下,忽然发现手脚不能动了。
扑——
宛如落叶砸进水面板那般。
四脚朝天瘫在地上的壁虎,黑漆漆的眼珠惊疑不定地望向蹲到面前的女人。
它看着对方倒提着自己尾巴,走到窗边,捻动手指,不知用了什么,从它被迫张开的嘴里抽出了那条尚未消化,黏满胃液,光滑得像脱壳麦粒的粉红蠕虫,然后将它平放到窗台上,轻声警告,“别乱吃东西。”
壁虎听不懂人话,它只知道对方在跟它抢食。
挣脱手指桎梏的刹那,便甩断尾巴,惊恐万分地逃离了这间舱室。
伊荷:“……”
她没有管那条弹跳的壁虎尾巴,而是摊开手心,凝出一团透明水球,将那条粉红蠕虫——粉骨瘤虫包裹进去。
尽管在做凶手的事的人是自己,即将踏入地狱的那条粉骨瘤虫却不像面对壁虎时那般抵抗,反而黏糊糊地缠上她的食指,依恋地摇曳虫身。
“……妈……妈……”
它亲昵唤道。
*
议政厅那边发来了最新指示,晚会又开到很晚。
艾德里安回到十楼时,在自己舱室的玄关处看到一双男士军靴,鞋柜里,他的拖鞋不见了,与此同时,客厅的方向传来男女愉快地说笑声。
艾德里安有种极为荒诞的错觉——仿佛柯兰尼正瞒着自己出轨——而自己则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倒霉丈夫。
然而,他没有结婚的打算,柯兰尼也不是他的太太。屋里那个男声,稍微分辨下就会发现是勒普的声音。
他们在讨论四楼那个巨大的窟窿。
柯兰尼好像问了他什么,勒普的语气颇为震惊,“啊?你不知道吗?!”
艾德里安都想象得出来勒普说这话时像萝卜一样挑起的眉头。
艾德里安没有告诉过下属他对柯兰尼做的事,但勒普显然从柯兰尼反常的温和态度里发现了什么,没有直接质问对方,而是
打着哈哈道,“想想也知道,那种事不可能啦。那么久以前的窟窿,怎么可能留到现在。光是禁闭室都翻修过几百次了。那个是最近的哦,最近。”
“你问具体什么时间吗?”
“这个嘛……”
艾德里安听勒普这个语气,就知道他已经黔驴技穷了。勒普不是那种脑筋特别灵活的人,但服从性高,因此被调到情报部。艾德里安脱了军靴,拆了双备用拖鞋,走进客厅。
柯兰尼坐在餐桌旁,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衬衫长裤。双手散漫地搭在胡桃木座椅两侧,过长的袖管盖过了手背,只露出一点雪白的指尖。
见到自己时,她先是朝勒普使了个眼色——好像他们有什么秘密一样——再看向自己,眼角微微下弯,“艾德里安先生,晚上好。”
艾德里安点了下头。
他看向勒普。
早在柯兰尼开口之前,勒普就起身行礼了,但艾德里安没回应自己,于是就一直维持行礼的姿势。
发现上峰不仅没回自己,铅灰眼瞳还一直在看他的脚后,勒普有点不解又有点紧张地站得更加笔直了。
艾德里安在想,勒普应该不知道这双拖鞋是他的。
蛛族讨厌变化的基因在他身上的体现没有其他同族那么强烈,艾德里安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变数,唯一不变的,就是他的生活物品。小到一双拖鞋,大到对房间格局的喜好,永远都保持刻板的一致。
他常穿的拖鞋和他给柯兰尼,以及留在鞋柜的备用拖鞋都是一个款式。
如果勒普知道,恐怕就不敢穿了。
但勒普不知道,柯兰尼应该清楚。
“长官…?”
勒普再次开口。
艾德里安抬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阴暗的考量。
“大公府的消息?”
能让勒普急到不回情报室,直接来十楼来等自己,只有这一个理由。
勒普闻言,表情却有点复杂。
“是,也不是。”
勒普看了看边上的柯兰尼,正要说什么,女生已经主动起身,“你们聊,我出去散会儿步。”
舱室外有值勤的守卫,艾德里安不用担心她会乱跑。
他叮嘱几句,再回到屋内。
勒普将上周送往大公府的信件交给艾德里安,“您吩咐我找的中介找到了,白兰夫人收到魔能马车后,果然特地去了夫人常去的那几家女主人开的茶会上炫耀,夫人没有理会。”
艾德里安嗯了声。
一边拆信封一边道,“这不是很好?”
勒普面露难色,“您往下看就知道了。”
艾德里安乜了他一眼。
抽出信纸。
前半段与他料想一致,得到中介透露消息的夫人对白兰夫人幼稚的举动不屑一顾。
夫人不同寻常的大度引起了身边的女佣注意。
她们私下议论后,有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白兰夫人的侍从那边。
第199章 九周目(十一)
白兰夫人深受大公喜爱。侍从不敢得罪她,也不想因此受到夫人责难,便偷偷告诉了每周会去拜访妹妹的维尔福少校。
“维尔福本来就对我们之前越过营地,没问候自己而感到歧视,他女婿又在早会上发难失败,再加上这件事,更加怀恨在心。他故意派人替换了弥安大公在曼瑙进行国事活动期间的男仆,处处怠慢那位陛下。
前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在晚会结束前,弥安大公就取消了原定行程,秘密前往法赤。”
勒普说到这里,顿了下,没再继续。
艾德里安翻开下一页,明白了勒普无法开口的原因。
那位在轮机部当下士的女婿,将他与柯兰尼的事告诉了岳父。
维尔福倒是比自己女婿聪明,他敏锐得发现了其中大概有大公恩准的意思,没有禀告上级,而是告诉了自己妹妹。
让白兰夫人在与议政厅那些大臣家眷走动时说出来。
议政厅那边,现在对他意见很大。
艾德里安将信纸塞回信封,“对维尔福的话,你怎么想?”
“长官,”勒普说,“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得到您的回复。”
“说。”
“就是…柯兰尼。”
从警备总处回来后,勒普就在琢磨这件事。
作为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人,他最了解中间发生了什么。
起初,他们是为了范波女士走失的儿子。
然而,如果艾德里安少校连一个新生巫师都对付不了,议政厅也不会放心将女王号的最高指挥权交到他手里。
随着柯兰尼在舰上停留的事件越来越久,勒普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如他想象得不符。
就像刚才柯兰尼和他说话时随意的语气,仿佛她不是被关押在舰上,而是来做客。不用想,一定是上峰对她承诺了什么。
勒普否定了之前全部的猜测。
“维尔福少校固然阴险,但说到底,将军士以外的人带上舰,还是在这个时候,是否不太谨慎呢。”
艾德里安没有像上次那样回避他的问题,“上个月军事演练那天,你也在场吧。”
勒普怔了怔,点头。
那是八月下旬的时候,女王号和另一艘淘汰的老版战列舰进行实战演练。
军团所有军士依照抽签分成两列,一列分到老版战列舰,一列留在女王号。
勒普在老版战列舰上。
他并不清楚那天女王号上的事故如何发生的。
他只知道进行一半时,在岸上观战的女王叫停了演练。
等勒普返回军舰,才从要好的战友那边得知,有不少军士在过程中感染了黑骨瘤虫,正紧急送往各个医务室注射抑制剂。
由于感染人数过多,甚至分出军艇送往驻扎在玛尼拉法街的营地以及附近诊所。
海军感染黑骨瘤虫并不少见,但像那天那样大规模的感染,还是引
起了议政厅注意。
当日舰上所有餐厅提供的餐点都被送检,餐厅职员和提供食材的商贩也被逐一带走问话。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问题出在运输胡萝卜、青豆、橘子和西红柿的一艘货船的船舱底部,附着了许多没来得及清理的黑骨瘤虫。
堆积在上方的食材筐,在送上军舰时,将藏在食材中央的黑骨瘤虫一起送了上去,而当天在老版战列舰的军士吃的是自备的干粮,因而逃过一劫。
由于感染人员众多,军事法庭重判了一堆人。
如今为女王号提供食材的商贩,每次开船前,都要彻底清洗船舱底部,然后将食材送进搜查部,和人一样经过几道搜检后才能进入后厨。
“但那跟柯兰尼有什么关系?”
勒普不解。他知道柯兰尼是帕诺诊所的护士,当时位于玛尼拉法街的帕诺诊所接收了一部分感染军士。
可这件事不是早就了结了吗?
总不能怀疑感染事件和柯兰尼有关吧。
艾德里安终于发现,如果只是暗示,不直白说,勒普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柯兰尼,是梅科雷哲肯的陪护护士。”
勒普的表情,从理直气壮、不解困惑,在艾德里安的话音落下后,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居然是梅科吗。
勒普记得这个人。
梅科雷哲肯曾是这艘女王号上,除了艾德里安少校,最被赋予众望的存在。
没有魔属,进步也不快,但为人慷慨,又是托库戈大公的直系的梅科,可以预想今后进入议政厅,成为后方指挥部的一份子的样子。
就连脾气最坏的副舰长,都对他和颜悦色。
但在梅科离开不足一个月里,没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勒普也是。
毕竟,如果不是梅科中尉——为女王号提供附着黑骨瘤虫食材的那户商贩之子——军团就不会折损数十名军士,以至于在罗克突袭时,反应不及时。
这件有关女王号的重大丑闻,由于始作俑者的强大背景,被军团和议政厅联手压下,没能流传出去。
但内部,大家对造成这一切的梅科中尉,早已一边倒的恶评。
勒普看向艾德里安,心情难言。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那件事。
这么说,柯兰尼肯定不止是陪护护士那么简单。
她知道丑闻内幕,身上又有致使派伯缔林失踪的嫌疑,用军团的丑闻要挟少校,他才能容忍她到现在。
“不对,那派伯……”
“派伯已经回校了。”艾德里安把信纸放进信封,塞到下属怀里,“如果没有解决他的事,你以为范波为什么还愿意为我们提供线索?”
范波缔林,艾德里安在大公府的眼线。
勒普按住即将掉下去的信封,却没有安心下来。
虽然知道了少校将柯兰尼留在军舰上的原因,但对少校到底承诺了对方什么,还是令他心存不安。
勒普正要说什么,上峰便道,“现在去通知各部,取消原计划,按照一号作战表部署。”
昨天上午情报部开会商讨出的几个作战计划中,一号作战表最为激进。
他们将那些作战表寄回议政厅,目前还没得到准确回复。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推翻之前对罗克短期内不会发动袭击的判断了。
勒普精神一震,将柯兰尼的事暂时放到一边,抬手行礼,“是!”
*
住在十楼的人,除了艾德里安,还有好几个部的上尉。
成员复杂。
门口值勤的那名守卫得到上峰嘱咐,将人带到远离起居室的楼层中央。
这里和九楼打通做了一个上下楼梯式的俱乐部。
楼上是桌球和射击场;楼下是赌桌、舞池、酒馆为一体的音乐厅。
饭点刚过不久,不少士官在此消遣。
“您坐这。”
他帮她挑了一张安静的卡座,点了一杯绿荨麻酒,自己站在边上的扶手前,装作眺望楼下牌桌的样子。
大概是他看得太认真了,女生道,“您想下去玩的话就去吧,我不会乱走。”
守卫摇头。
虽然是军舰上的俱乐部,但赌却是真的赌,他只是军士家庭出生的普通下士,哪有那个家产去耗。
伊荷见状,没再劝说,举起酒杯喝了口。
守卫观察了会儿,发现她并不讨厌自己自作主张点的酒水,难免有些高兴。
他看了看周围,见少校还没过来,也没有熟人,鼓起勇气道,“那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要不是她给了那条用床单做的祈福法咒,他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
伊荷愣了下,打量守卫。
那天舱道都是黑烟,看不清舱道上的人脸,仔细分辨时,才注意到对方走动时,其中一条腿有点不自然。
“您已经好了吗?”
“托您的福,已经痊愈得七七八八了。”
守卫见她眸光闪烁,知道她想起来了,嘴角咧开一点,“我姐姐说,您现在住十楼的艾德里安少校这边,我就申请了换班,当面和您道谢。您有什么想要的谢礼,五十金币以内尽管开口。”
如果不是做了很多祈福法咒的话,伊荷其实没想救他们的,接受如此正式的谢意也难免心虚。
“您太客气了。”
守卫见女生脸色淡淡,以为对方误会自己不肯多花钱,正要解释不是自己抠门,而是军队配给太全,给的薪资反而不高,五十金币抵得上他三个月净收入了。
但他还没开口,斜旁里就响起一道挖苦,“只带五十金币就想这种地方约会,别是穷疯了吧!”
“哈哈还真是,我玩局球都要两百金币。”
“别这么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
……
突如其来的嘲讽让守卫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扭过头,正要反驳,见到说话的几人,却闭了嘴。
伊荷顺着守卫的视线望去,见到三个年轻男人靠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球桌旁,一边擦巧粉一边大声笑道。
说来奇怪,这个由两名中士和一名下士组成的团体,却是以地位最低那名下士为中心。
那名下士的外表,在三人中算得上出色,但过于轻佻的气质和油腻的笑容,硬生生拉低了观感。
见她望向自己,那名下士似乎误会了什么,颇为得意地看了守卫一眼,然后对她自以为帅气地摘了摘军帽,弯腰击球。
伊荷:好油。
“那是谁?”
她问守卫。
“轮机部的哈鲁马。”守卫不掩厌恶,“他是维尔福少校的女婿,您别搭理他就对了。”
伊荷嗯了声,移开视线。
她的反应平淡得令人发指,哈鲁马和他两名同伴有些失望。
哈鲁马放下球杆,走到她桌前,“这位美丽的小姐,怎么称呼?”
守卫上前一步,挡在他们中间,“先生,这是艾德里安少校的客人。”
哈鲁马是维尔福那派的,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梗着脖子讥笑道,“那艾德里安先生知不知道你想和他的客人约会呢?”
“我没有!”
“谁相信,我们可都听见了。”
两个人吵了没两句,一道细细的女声就插进来,“可是,你没他好看啊。”
哈鲁马:?
哈鲁马靠脸活着的人,最忌讳别人说他不如谁好看,而且对方还是普通守卫,顿时对这个漂亮女人什么想法都消失了,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守卫吓了一跳,正要阻止,就见柯兰尼望向他们身后,轻叫了声,“啊,少校。”
哈鲁马闻言,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嗖地转过头。
人来人往的楼道上,根本没有艾德里安的踪影。
哈鲁马怒气冲冲地转过脸,正要开骂,就发现女生和守卫都不在座位上了。他环顾四周,发现两个人正朝后门出口走,立刻带着同伴追了上去,“站住!”
伊荷会听他的话就有鬼了。
她视若无睹地朝前走,直到那两名中士堵到面前,哈鲁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她鼻子,又气又怒,“你耍我?!”
伊荷冲他无害地笑
了笑,“哈鲁马先生,少校在您身后呢。”
哈鲁马冷笑,“同样的当,你以为我会上两次吗?”
他抬手,想让狗腿逮住他们,好好教训一顿,手腕就被人捏住了。
清脆地嘎嚓。
哈鲁马转过脸,见到站在自己身后的艾德里安。
“你想打她?”
“我、我……”
哈鲁马“我”了半天,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人就已经推到地上。
一只脚碾了上去。
哈鲁马哀鸣一声,被艾德里安踩过的地方,手骨好像要碎掉了。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拼命往回抽,同时向他的同伴求助。
然而,刚才还积极得要命的两人,见到艾德里安,却一副鹌鹑样,龟缩在角落,不敢看他。
艾德里安走到柯兰尼面前。
他看着她清丽得宛如柚叶气味的面庞,语气冷刻,“手长来当摆设?”
伊荷眨眨眼,正想说如果他没来,就等他们把她拖到隐蔽地方,再动手的。这里人太多,艾德里安这样一闹,所有人都望过来了。
但受过她恩惠的守卫好像很怕自己被责骂,抢答道,“长官,是我没有照看好柯兰尼小姐,请处罚我。”
艾德里安瞥了守卫一眼。
他看起来更生气了。
回到套间时,伊荷发现艾德里安把那名守卫换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生面孔的女兵。
她刚被“熟人”骂过,又被调走了帮她顶罪的守卫,这会儿表现活泼才引人怀疑。
看了眼,便默不吭声地回次卧了。
艾德里安以为柯兰尼会和自己解释。
哈鲁马愚蠢又莽撞,却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更别说还是俱乐部那种地方。
柯兰尼肯定做了什么,他才发疯的。还有给勒普穿自己拖鞋的事——但柯兰尼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走进次卧,就把门关上了。好像把心门也对他关上了。
每天这个点,艾德里安应该回去织他那片蛛网,但他今晚没心情,于是就在客厅看起了那本《蛛族的进化》。
但他很快就发现,人在心烦意乱时,是看不进书的。平时看惯了的文字,在眼前变成了一只只飞来飞去的苍蝇。
艾德里安正要合上书,就发现角落里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他蹲下去,举着烛台观察,发现那是一条粉骨瘤虫的尸体。
他眉心一跳,以为给柯兰尼喂的虫卵被她吐出来了。
仔细看发现,这条粉骨瘤虫已经成型了。
艾德里安用手帕包住粉骨瘤虫的尸体,走进储物室。
蛛网货架,蛛网容器,蛛网墙壁和地板。密集的蛛网令人分不清方向,只有蛛族才能在这里分辨方向。
每一片蛛网容器都密封一枚粉骨瘤虫虫卵,这些蛋白粘液提供的基础营养让它们发育受限。他找到一枚试管,拨开上面黏连的网状结构,里面的粉骨瘤虫不知去向。
应该就是这一枚。
艾德里安想。
应该找个时间让那个人把这些粘液再稀释一点,它们太容易成熟了。
哈鲁马吊着一只手躺在病床上,眼神阴狠地甩开搀扶自己的两名中士,“没用的东西!”
要不是他们胆小,自己就被不会被艾德里安按着打了。
这么想时,他完全忽视附近的士官也没有出手帮忙的事实。迎着他目光的中士们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不敢反驳。
虽然他们军衔比哈鲁马高,但谁让这家伙是维尔福的女婿呢。在军团里,学会讨好正确的对象也是像他们这种底层军士的必修课。
见哈鲁马脸色难看,似乎在俱乐部丢脸的事恼火,一名中士也有点不解,“先生,您为什么非要和艾德里安少校过不去呢”
就算是他的岳父,也只是和艾德里安平级。
哈鲁马冷嗤:“你懂什么?”他摸了摸自己打了石膏那只手,“在这艘军舰上,三分之一的士官都姓雷哲肯。”
医务室里,每隔几米就设了壁灯,即使在深夜,依旧敞亮。哈鲁马与同伴待在一块儿,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他自顾自说着,没有注意身下,隔了一层楼板的禁闭室舱道上,响起了一道沉闷的脚步声。
“想要跟这些人竞争,光是自身出色远远不够,何况,艾德里安的父亲只是旁支里一个种藜麦的养子。”
忽明忽暗的光线从来人压低的帽檐上掠过,浮光掠影般留下道道斑驳的光纹。
睡在隔间的军士,早已习惯了午夜例行公事的巡逻,作为回应的,只有一阵高过一阵的鼾声。
“因为是那种跟军队毫无关联的家庭,尽管在军校时就表现出过人天赋,也没收到太多重视。我教官就说过,像这种人,有个专属学名:耗材。能在军团留下,甚至进入议政厅的,只有议政厅那些大臣的直系。”
走在前方的巡逻兵,瞧见了来人藏在阴影下的正脸。她啊了声,正要放下烛台行礼,就被叫住了。
听完来意,巡逻兵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人的姓名登记下来,将他带到舱道尽头旁左边的隔间前,打开那只沉重门锁。
哈鲁马还在继续。
“就算是高级耗材,性质仍是耗材。注定无法跟直系相提并论。但大家对他的印象不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那时候,还是小队长的艾德里安,经常和军需部的梅科雷哲肯来往。你们可能不认识梅科,你们入伍的时候,梅科已经……反正,只要知道这个人是托库戈大公妹妹的第二个孙子,是艾德里安的堂兄就行了。”
“……是。”
“艾德里安和梅科是同一所军校毕业的前后辈。艾德里安有木属魔法,成为小队长没多久就通过几次小规模作战成为少尉,梅科没有魔属,还是中士。
议政厅那边,原本一直在提拔梅科。如果按正常速度来看,梅科的晋升不慢。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托库戈大公让艾德里安越过梅科,当上了少校,梅科比他先入伍,却止步中尉。
这期间,艾德里安少校的位置并不稳固。
大家都觉得艾德里安是通过讨好大公府得来的。
直到上个月的军事演练,负责女王号蔬菜供给的梅科中尉,爆出了运输蔬菜的货舱底部沾有黑骨瘤虫的事,内部才没再提出反对。
“不过,也有人说,梅科中尉对待工作勤勉,不太会弄出这么大的篓子,怀疑被人陷害。”
而陷害他的人,除了与他存在竞争关系的艾德里安,不作他想。
两名中士都知道黑骨瘤虫的危害,但他们还没经历过。
一直没吭声的中士插嘴道,“就是说艾德里安少校出卖了梅科中尉,换来晋升?”
“差不多。”
“那梅科中尉现在在哪?”
坐在左边隔间内那张小床上的青年,有一张招兵画报上那种脸,方脸黑皮,浓眉大眼,令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长相。
禁闭室没有白天,人只要呆上几天,对时间的感知就会迅速下降。
青年呆的比勒普更久,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午夜也没能入睡。
听到开锁声,立刻循声望去,见到巡逻兵带着一名身形清癯的男人走进来。
“梅科中尉,是我。”
维尔福摘下军帽,让自己的斑白双鬓暴露在烛光下。
*
今天是最后一天。
伊荷洗漱完毕后,就换回了常服,将备用军服叠好放在床头,准备向艾德里安请别,走到门外才发现,艾德里安已经不在套间了。
餐桌上放了两只罐头、一个开罐器和一副餐具。
她拿起开罐器看了看,向门口新来的值勤守卫打听,才得知艾德里安去参加早会了,于是拜托守卫带自己先去搜查部。
守卫大概被嘱咐了什么,没有拒绝。
搜查部的大厅里,这会儿排队的人不多,只有窗口人员在。
伊荷把挎包交上去,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合格的回复。
坐在窗口后的男兵看了眼她的打扮,递来一张申请表,“名字,部门,军衔,申请几点的军艇,现在出发,包可以还您。晚点的
话,要到临出发前十五分钟才能领回。”
伊荷接过申请表,没有马上填写。
她把申请表放进口袋,看了眼还在大厅外等待的守卫,对男兵道,“您看到那边的女生了吗?”
男兵撇了眼,“怎么了。”
“她是我的朋友,”伊荷说到这,观察了下男兵的脸色,确定他不认识对方,用了一副为难的语气,“我们最近在冷战,我想这次休假给她买点什么作为赔礼。但她喜欢的那家甜品店,营业时间不稳定。我想算下申请几点的军艇能在返回时买到,在我决定好之前,如果她来问您,可以帮我拖一下吗?说我去盥洗室就好。”
男兵:“……”
男兵有点无奈,但还是道,“速度快点。”
伊荷笑道:“谢谢您!”
她离开座位,趁女兵不注意,从另一边出口离开,换了刚才那名男兵的脸,前往医务室。
昨天那个哈鲁马,好像知道点什么。但她还没问,艾德里安就来了。他们当时的俱乐部在十楼,那么最近的医务室在……
伊荷站在楼道前,查看鸟瞰图。
这里。
她朝七楼走去。
七楼医务室
正值早会时间,哈鲁马的两名跟班都回去接受训练了,女王号的早会,对哈鲁马而言,是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的。再加上他的手指骨折了,脸上又有淤青,不想被人议论,干脆就不去了。因此,这会儿他正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呼呼大睡。
伊荷一间间医务室走过去。好在七楼的医务室只有五间,她问到第三间时,就找到了还在睡觉的哈鲁马。
她轻轻拉开床帘,俯视躺在床上的青年。
不知为何,这一幕令她感到似曾相识。
当时,梅科发作前,她为他强行拔除黑骨瘤虫时,似乎也是一样的站位。
哈鲁马嗅到了一点柚叶味。
他感觉鼻子有点痒,翻身打了个喷嚏,朦朦胧胧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自己床前。
是那两个跟班其中之一吗?
哈鲁马想着,正要像往常一样吩咐对方给自己倒水,就感到哪里不对——他的跟班,好像没有这个高来着——哈鲁马一下子清醒了。
他连滚带爬从床上跳下来,还没站稳,就挨了一记暴栗,“我送你入伍,你就是这么给我丢人的?”
哈鲁马:“……?”
他捂住后脑勺,再次望向前方,这才发现那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岳父,维尔福莱尼少校。
哈鲁马差点喜极而泣。
“父亲,您总算来了!”
哈鲁马举着自己打了石膏的手,恨不得长了八张嘴,赶紧把最近军舰上发生的事告诉维尔福,但他还没张口,就发现维尔福不是一个人来的,艾德里安、副舰长、军需部部长还有不少部门的长官都站在他身后,正脸色尴尬地看着岳父打女婿的一幕。
维尔福没有艾德里安打得凶,但被这么多人围观着,本来没多痛都因为自尊受损变得疼痛起来。
但对面是他的岳父,哈鲁马只能敢怒不敢言的被迫挨打。
副舰长看不下去,出面劝道,“算了,维尔福。哈鲁马也不是故意的。”
维尔福没听,嘴里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女婿身上砸。
副舰长没办法,只好走到人群前方那位少校身旁,压低声道,“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维尔福。
他不是没看到副舰长和自己说话时,维尔福巧妙地停顿,就是故意在等自己开口。
但他没有。
维尔福意识到这点,揍哈鲁马的动作变得更加用力。哈鲁马也从原本能忍住,后面痛得不行,才开始呼痛起来。
艾德里安欣赏了一个多小时,等这位中年人有点打累了,哈鲁马喉咙也哑了,周围人都不敢再劝,才漫不经心道,“行了。”
维尔福像不得劲那样对自己女婿补了一脚,重重呸了声,然后看向艾德里安,摘下军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发生了这种事,都是我没好好管教的缘故。这小子没读过几年书就结了婚,大约是见到美人心生向往,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回去以后,我一定会让他好好跟着我女儿上礼仪课。”
几句话,就把哈鲁马带人骚扰艾德里安女伴,险些把人和守卫一起带走,定义为不懂社交的小事。
第200章 九周目(十二)
维尔福意识到这点,揍哈鲁马的动作变得更加用力。哈鲁马也从原本能忍住,后面痛得不行,才开始呼痛起来。
艾德里安欣赏了一个多小时,等这位中年人有点打累了,哈鲁马喉咙也哑了,周围人都不敢再劝,才漫不经心道,“行了。”
维尔福像不得劲那样对自己女婿补了一脚,重重呸了声,然后看向艾德里安,摘下军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发生了这种事,都是我没好好管教的缘故。这小子没读过几年书就结了婚,大约是见到美人心生向往,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回去以后,我一定会让他好好跟着我女儿上礼仪课。”
几句话,就把哈鲁马带人骚扰艾德里安女伴,险些把人和守卫一起带走,定义为不懂社交的小事。
在场的人,都是在派系斗争激烈的军团竞争下来的佼佼者,有谁听不出维尔福的意思呢。
军需部部长想说什么,边上的副舰长就充当起判官,“哈鲁马也受到处罚了。我们别在这里杵着,回去开会。维尔福少校特地登舰,应该有重要的事要跟大家宣布吧?”
维尔福看了眼艾德里安,见他没有言语,就知道这件事暂时翻篇了。维尔福看了眼被自己打得抱头的哈鲁马,心里窝火,又不好谢绝副舰长的好意,“不错。”
弥安大公秘密离开中央国后,议政厅那边派了不少人去阻拦,但还是晚了一步。安插在罗克境内的间谍说,罗克没有停止海上演练,不像准备休战的意思。
维尔福说完,以为会收获众人的紧张和不安。毕竟女王号带回议政厅的回复,也就是艾德里安的想法——罗克不会再次入侵交界线——他带来的却是相反的消息。
然而会议室里,坐在长桌后其他各部代表,却没有任何意料之中的反应,反而有些冷淡。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了?不应该啊。
维尔福看向艾德里安,后者正靠在椅背前,摩挲他放在桌上的军帽帽檐,见自己望来,半掀了下眼帘,“议政厅那边,没有别的指示吗?”
还有什么?该说的他都不是都说了嘛!维尔福怀疑艾德里安在拿他开涮,他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看来艾德里安少校有更好的见解。”
“与其说见解,”艾德里安道,“不如说您的消息来得太晚。”他敲敲帽檐,站在一旁的勒普就递上晚会整理的部署文件,推到维尔福面前。
维尔福将信将疑地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还真是。比起前线士官的反应,议政厅的确慢了很多。早在他登舰前,女王号上就做好了充分的迎战准备。
怎么会这样?
见维尔福越看越眉头皱得越紧,原本还期望议政厅能带来什么新指示的其他部门代表也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没什么事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
军需部部长本来就对维尔福前面借着教训哈鲁马为他洗脱责任,自己能没能骂上两句不快,见状忍不住奚落道,“反正,同样的内容,我们也没必要再听一遍。”
不知谁闷笑了声,维尔福的脸色更难看了。如果不是副舰长给他使了个眼色,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回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会议室出来,维尔福便道。
他现在都怀疑艾德里安在议政厅有眼线了,不然他一个天天待在军舰上,信息闭塞的中层士官,怎么会拿到一手消息。可是参谋部的人,有几个瞧得起艾德里安这种蛛族,更别说与他合作了。
副舰长倒没这么想。
他盯了眼艾德里安远去的背影,对自己曾经勇猛善战,现在只靠妹妹给托库戈做情人才跻身少校之位的战友道,“那个人能有今日,可见大公对我们没有丝毫信任。”
维尔福自然明白。
“昨晚,我去见了一个人。”
“梅科?”
“你知道?”
副舰长哼笑,“禁闭室那些巡逻兵,都是轮机部调上去的。”
维尔福上一秒登记,下一秒信息就送到了他的床头。
维尔福倒没指摘老战友的傲慢。
他还在想昨晚梅科的样子,“梅科中尉能落到今天的地步,绝对是艾德里安从中捣鬼。为女王号提供食材的货船,哪一艘泊岸时没清洗过,怎么就梅科负责那几艘出了事?他现在是毫无志气,真的相信了那份审判词,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我去跟他说,还反驳我。议政厅估计早就看出这是个空有理想的蠢人,才放弃他,转而扶持艾德里安。”
托库戈的直系在议政厅,梅科是少数愿意到前线的。他们把身家压在这个人身上,偏偏他没有魔属,又被艾德里安蒙蔽,不愿跟他们合作。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虽说活该,但想到自己投注的时间和金钱,还是难免令人懊恼。
副舰长现在是不愿再想他了。
“那个人敢把责任全推给他,就说明他已经将自己摘了个干净。我已经放弃梅科了,你要是聪明点,也不要再管这件事。”
“一个两个,都不争气。”
维尔福叹了口气,“早餐我不吃了,你自己去吧。我要去看看哈鲁马,他现在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骂我。”
副舰长听到这,提醒道:“下次你有什么话,传到轮机部就行,别让哈鲁马跟艾德里安闹。哈鲁马太莽撞。你都治不了的人,交给他,别是想让你女儿今年换个丈夫。”
“只是这次运气好而已,”维尔福摆摆手,朝楼下走去,“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副舰长看他不信,闭了嘴。
话反正他放这了,真出事别赖自己就行。
另一边
艾德里安回到情报室,将议政厅的文件夹和外套一起丢到办公桌上,走进盥洗室。
擦拭锃亮的镜面里,溃疡还是没好,腹部的刀口倒是有了愈合的倾向。淡紫色的痂沿着蜈蚣状的疤痕弯弯曲曲往下,没进裤腰。
他撕掉了几片痂,重新扣上纽扣,走了出去。
“会议记录做好了吗?”
“还差一点。”
勒普坐在办公桌后,笔速飞快地誊抄笔记,见上峰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不由急道,“您现在就要分发下去吗?”
回应他的是房门被带上的闷响。
勒普:?亲自要去请部员?战事吃紧到这个地步了吗?想到这个可能,勒普都不敢分心,写得更快了。
艾德里安走到十楼,不出意外的看到他门口的守卫不在那里了。
他告诉她,如果柯兰尼要出门,就带她去搜查部。今天就要离舰的话,最好早点把私人物品送去检查。
这个点,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艾德里安打开门,走进客厅。
经过厨房时,他看到了桌上的罐头、开罐器和洗干净的餐具,柯兰尼吃了一个豌豆罐头,牛肉罐头没碰。
艾德里安拿起那只牛肉罐头,口味和配料和前天他给柯兰尼的那个一致。
原来并不喜欢吗。
艾德里安放下罐头,走到置物柜前,拿下那本书,走进卧室。
他很少在工作时间干自己的事,但这次蜕皮期比较特殊,生物本能占据了接近一半的大脑,让他不得不抽出白天的时间来绘制床头那片半成品蛛网。
恢复原型,匍匐到蛛网上方的横纹巨蛛从纺丝器中缓缓抽出一条蛛丝,沿着剩下的轨道开始绕圈。
绕第一圈时,艾德里安在清醒地想象柯兰尼在搜查部大厅排队的样子。她会穿在珐琅巷见过的那条格纹裙,斜背一只棕色皮包,毛线袜堆在脚踝,等待时,一只脚的脚尖会有一下没一下轻点地面。在审讯室时,他就发现了她这个特点。
第二圈时,艾德里安想到了勒普。不知道他的会议记录会不会把维尔福的发言记上去,议政厅不了解前线,对女王号的部署不会有他更全面。要是记下来分到情报部其他部员手上,会造成一定误解。
第三圈时,艾德里安又陷入到和蛛族求偶本能对抗的挣扎中去。他必须将这片蛛网织完,在上面结束他的求偶期,同时不能让精拳发育。他并不讨厌那种行为,但被蛛族本能控制的欲.望,不是他想要的。
第四圈、第五圈……
还剩最后两圈时,艾德里安伸出须肢,爬出蛛网,换回军服。他估算着时间,不会让勒普等太久。但走出卧室,见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时,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波澜。
还没回来?
女兵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眼门后的搜查部大厅,感觉柯兰尼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虽然对方让她在外面等就好,但少校交代过,不要让柯兰尼在军舰上乱走。
女兵想了想,还是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柯兰尼穿的格纹裙是深棕色的,并不打眼。站在门外看时,仿佛坐在大厅长椅上任何一个人都是她,走到里面才发现,根本没有。
好在女兵记得她去的哪个窗口,于是径直走到窗口前,“你好,请问……”
“伊荷柯兰尼是吧?”
“…是的。”
窗口后那名男兵用一种早就知道自己会来打听的语气道,“去盥洗室了。你找到人,记得催她来交申请表。”
去盥洗室要这么久吗?
该不会是趁机跑了吧?
女兵这么想着,还是道了谢,找到大厅的公共盥洗室,挨间挨间检查。查到最后一间时,她的手顿在半空。
要是人没在里面怎么办?
昨天那个守卫,就是因为没看好柯兰尼小姐被换下去的吧?
算了,还是看看吧。
女兵鼓足勇气,准备拉开门,就听到门后传来一阵冲水声,紧接着,隔间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柯兰尼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眼隔间门,稍显错愕的脸上掠过一抹了然。
她主动让开,“我好了,你用吧。”
女兵:“……”
返回套间的路上,女兵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但每次迎接她狐疑注视的,都是一张若无其事的友好神色,让她感到自己的猜忌有些没有道理,干脆扭过头去。
见对方不再起疑,伊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她望向舱道钢板墙上的织锦挂毯,心里却在想刚才见到的那幕。
她一直以为这名蛛族少校只是女王号情报部部长,就像其他部门的部长那样,可从刚才哈鲁马的岳父,那个叫维尔福的少校打女婿都要看他脸色行事的样子,他在军团的实权,比她想象得要大,难怪瑞茨医生用那种口吻说他。
不过,维尔福的话还是让她有点犯嘀咕。
那个人不是那种很要面子的类型,如果他看重脸面,早就把注意力放在制造对自己有利的舆论上,不至于连军队报刊都不关注。可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脸面,而是为她出气,可能吗?
“柯兰尼小姐。”
女声在前面响起。
伊荷抬头,发现她们已经到了。她向女兵道了谢,正要进去,就发现门没关,屋里飘出一股香浓的咖喱香气。
艾德里安站在炉灶前,半垂脸,单手搅动着什么,他好像刚洗过澡,头发有点湿,淡蓝衬衫的两侧肩膀上泅出星星点点的深蓝水渍,下摆罕见的没有收进裤腰,身上一股淡淡的柚叶气味。听到开门声,侧过脸,朝她的方向看了眼,“忘带东西?”
伊荷愣了下,摇头。
艾德里安的头发总是梳三七分,又喜欢板着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现在把刘海散到额前,倒比真实年龄还要小了。
尽管那双眼睛还是很讨人厌就是了。
伊荷走过去,看了眼锅里,发现艾德里安放了鸡块、胡萝卜、洋葱、还有很多豌豆。没见过吃咖喱放那么多豌豆的,口味真怪。她这么想,嘴里却道,“您轮休吗?”
前几天这个点,他都在情报室。
话音落下的刹那,伊荷突然想到现在的柯兰尼不会知道对方的作息,正要换个话题,就听他说,“今天餐厅休息,在套间吃。”艾德里安好像没注意她话里的漏洞,也许是咖喱氤氲的热气熏得屋里气温上升,他的语气也没有以往那么冷硬。
太反常了。
伊荷有点想给他挖坑,“发生什么好事了吗?您看上去心情很好。”
他应该不会说。
他肯定觉得没必要。
果然,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你希望发生什么?”
伊荷耸耸肩。
她就说。
见火小了,艾德里安拉开一旁的抽屉,往炉灶再丢了块干冰,继续搅动咖喱,等再次沸腾,盖上火盖,去看隔壁蒸的藜麦饭。
中央国吃米饭的地区不多。
起码王都附近一带都不吃,咖喱都用来配面条了。
接过咖喱藜麦饭时,伊荷还有点新奇。
“藜麦饭的吃法和面条一样吗?”
“嗯。”
“闻起来和小麦不太一样呢。”
见她感兴趣,艾德里安说,“以前没试过?”
“曼瑙很少卖这个。”
“藜麦生长在耐旱的高原,曼瑙地势地平,不适合它生长。”
藜麦是这样,人也是。
艾德里安盯着女生想,他生活的村庄,是绝对养不出柯兰尼这种人的。
伊荷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心无芥蒂地笑道:“这样啊。”然后看了眼还剩很多的咖喱汤锅,“要不要给大家分点?太多了也吃不完。”
本来就是想到她回来才煮的,她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但还没碰就说要送给别人,艾德里安语气还是冷了点,“随意。”
“谢谢!”
伊荷去拿了新碟子,舀了一份咖喱藜麦饭给陪她等了一上午的值勤守卫送过去,然后又端了两份到十二楼的情报室。
勒普以为是她做的,高高兴兴地
说完谢谢才得知是艾德里安下厨,差点呛到气管——进入情报部那么多年,他都不知道上峰会做饭,厨艺还不差!
但伊荷送完饭就走了,没给他留下探讨少校厨艺的时间,勒普深感惋惜。
少校肯定不会跟他说的,要是柯兰尼能多留一会儿就好了。
几十分钟后,勒普发现自己临时冒出的念头成真了。
天边滚过三道闷雷,交界线附近的巡洋舰传回消息,罗克方宣告了今日一点四十五分为第二次开战时间,一点以后,女王号上所有军艇班次全部暂停。
伊荷的申请表是随便填的,哪趟班次空位多填哪趟,男兵告诉她回来太晚,只有两点和五点还有空余班次。
十二点到两点是女王号上的午休时间,这个点负责开军艇的士官很少准时,因此申请人较少。
伊荷为了早点走,填的就是两点那班。
开战通知下发后,女王号开启全面戒严。
伊荷坐在搜查部大厅的窗口前,还没把挎包拿回来,玻璃格门就拉下了。原本坐在窗口后的军士全部离开了座位,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边上等待的女兵就上前拉她,“走。”
她们本来是要往上跑的,路上女兵遇到了她的队长,对方要她顶替受伤的哨兵上塔,她正要答应,想到什么,又看向自己,伊荷明白她的意思,“你去吧,我自己回去。”
女兵不是艾德里安,听到她这么说,边上又有队长在催,只好答应下来,跟着队长先走了。
伊荷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立刻往医务室那层楼跑。
哈鲁马一个人待在病床上,他的床头柜上堆了一些吃的用的,不是他的跟班送的,就是维尔福少校给的。看上面昂贵的面料,大概率是后者。
看来早上那幕,真的是在作秀了。
哈鲁马没睡。
外面的示警显然也把他吓到了,这会儿正坐在床头,手扒着圆窗,不断往外看,连床帘后多出一个人都没有注意。
伊荷以为他能当上少校女婿,起码是有点实力,用了比平时更多的魔力去控人,结果差点把他弄得精神失常,连忙回收了一半的魔力,才让哈鲁马的眼球恢复聚焦。
“咳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知道梅科吗?”
她怕他一不小心被自己勒死,都没控住他喉咙,哈鲁马却一副被谁扼住咽喉的样子,不可置信道,“你在乱说什么……”
“梅科。”
伊荷重复。
她俯下身,拉近距离,注视对方眼睛道,“你知道梅科是谁吧?哈鲁马,上个月的军事演练,你们同时领取了医疗津贴,当时你也感染了黑骨瘤虫吧。别否认,我在军报上看过你的名字,你们只是就诊诊所不同。但你们是同一天领取的,所以你们是同时段感染的,你一定知道梅科的下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哈鲁马本来还觉得岳父让他别再像昨晚那样犯蠢是看自己不顺眼,没想到除了可恶的艾德里安外,他留在身边的女人都不是正常人。
哈鲁马恨恨地瞪着伊荷,既恨自己打不过,又恨艾德里安让岳父揍他还不痛快,还趁罗克开战,让自己女人偷偷过来找他麻烦。
“……我凭什么告诉你?”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我不说,咳咳,你也拿我没办法。艾德里安敢让你杀我吗?
他岳父的妹妹白兰夫人可是托库戈大公的真爱,为了白兰夫人,他可以一年到头不回大公府,艾德里安站队的夫人能做到吗?也就他蠢,一天到晚讨好夫人,看不清自己的出路在那里。
伊荷笑了。
她在诊所工作时,同事曾说她适合做这一行,除了专业过硬外,还有每当她露出营业假笑时,总是比别人看起来更真诚些。这种笑容用到当下,就被哈鲁马误会成对方在掩盖心虚。
他得意地哼了声,“艾德里安不聪明就算了,如果她聪明,就该知道跟着谁才适合自己……”
还没显摆完,一只温热的手就抚住了他的脖子,握住。
“你不会以为,我和艾德里安少校,是串通好的吧?”伴随缓缓收紧的手指,女声笑道,“我就不能杀了你,再栽赃给他吗?反正我跟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哦。”
哈鲁马:?
他唔唔几声,就要疯狂挣扎。
但现在,整艘战列舰上能喘口气的都在忙着应对罗克,没人到这间角落里的医务室来,更何况,维尔福早上闹了那一出后,大家都知道了哈鲁马躺在这里,就算有人需要医务兵,也不高兴跟他呆同一间。
因此,即使伊荷没有堵住他的嘴,哈鲁马撞击病床时弄出的嘎吱声响也无人过问。
她好脾气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他意识到自己要梅科的下落大于要他性命的意图,总算舍得安静下来,才道:“想好了吗?”
哈鲁马:“……”
今天以后,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岳父!
一定要!
梅科坐在隔间的地上,正要吃他的午饭。
安置在锚链舱的禁闭室到处充斥着铁锈和海腥味,空气流通缓慢,声音传播也慢,面包放了一会儿,就沾染上这股味道,在嘴里变得难以下咽。
梅科才呆了一个月不到,还有点不习惯。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往下吞。
锁链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是维尔福吗?
他不是昨晚刚来过吗?
梅科吞下嘴里的面包片,就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从门后钻了进来,在她脚边,是倒在地上的巡逻兵。一时间,他以为是自己想出去想疯了。
“柯兰尼小姐……?”
她怎么登舰的?
梅科还没问出口,就看到女生站在门口,定定望向自己。
她看他的眼神复杂极了,像走了很远
的路才见到他,又像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东西,里面包含了很多他读不懂的意味。
可是他们只是在帕诺诊所住院期间短暂认识过,他的病情好转后,就被转回禁闭室,一边接受医务兵的治疗,一边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而那不过上个月的事。
似乎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女生眼里的亮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梅科终于找回了理智。
“柯兰尼小姐,我不知道谁带你上舰的,但禁闭室不是谁都可以来的地方,请尽快离开。”
在从哈鲁马嘴里撬到关押梅科雷哲肯这间禁闭室的地点,在来到这间舱房之前,伊荷真的以为再见到梅科,就能见到那个没有四肢的泥浆人,就能结束循环,回到一切刚开始的时候。但她等了几分钟,什么都没发生——梅科没有发病,祂没出现,时空没进入循环,她也还站在这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像一个刚咬破葡萄皮就妄想它是一颗甜葡萄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