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30(2 / 2)

鞋跟在地面踩出清脆地回响。

门打开,又关上。

风把窗帘高高扬起。

看不清面部轮廓的女人将一个少女推到面前,“这是嘉蒂,嘉蒂帕诺,上周刚从护理班毕业,你来带一下。”

“好的。”

她听见自己礼貌又客气地声音,想起来这是什么日子,“来吧,嘉蒂,我带你去走一下流程。”

这是嘉蒂到帕诺诊所实习第一天。

她怎么会回到这一天?

循环又开始了吗?

那她怎么还动不了?

伊荷不太明白。

她其实不知道这到底是临终前的幻想,还是新的循环,只是在某种不受控制的操纵下,被迫跟着自己重新过了一遍那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

嘉蒂还是那个嘉蒂。

性格活泼,学习很快,做事有点毛躁。

她却和记忆里不同。

伊荷记得自己有魔属,很早就是副护士长,住在玛尼拉法街的小公寓,父母留下那套房子出租,生活不说多宽裕,起码不会捉襟见肘。

红雾外的自己是个普通护士,没有魔属也没有积蓄买房。

她住在市中心那套大房子里,因为隔了几个街区,每天来回不便,生活寒酸拮据,除了生活开支以外的东西,一样都买不起。

听到同事聊吃穿,装作没听见一样走开,被问起喜欢的口味时,也只会拘谨地说都可以。乏善可陈的个性,消解了美貌带来的好感,既不会让人特别讨厌,也没有值得喜爱的地方。

伊荷看着“自己”矜矜业业地将嘉蒂带过考评,陪护的梅科中士却出事了。

这是必然的结果。

但这里的“柯兰尼”不知道,她只是抓住梅科的病床担架,恳求从军团营地赶来的勒普中尉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然而,对方没有理会。

他们把梅科转院后,帕诺诊所的声誉直线下跌,生意冷清到了极点,就在这段敏感的时期,出了一件事。

原森王储来探视他曾经的女佣长科尔察夫人。

而对方,刚好住在帕诺诊所,正由嘉蒂陪护中。

虽然前面对不上,这一幕却应上了莫里斯教授在回忆中说的那样,嘉蒂间接帮助诊所恢复了声誉,而她却由于对梅科的失礼而变成大家冷遇的对象。

这么看,似乎还有渡鸦的戏份。

但画面到柯兰尼望向嘉蒂接受谢礼时就戛然而止了,帷幕拉开,又回到了她入职那天。

伊荷感觉眩晕加重了。

她看着自己一次次带教,一次次失误,一次次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仰望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从原本的旁观视角,到慢慢能体会自己的心情,甚至有了一丁点的自主能力。

但因为只有一点点,所以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在她陪护提莫理事长的姐姐时,透露了一点想学魔法的想法;从即将分崩离析的魔属中挖出一块,放进她的身体;在渡鸦拉莫脱离身后后,被诬陷成毒杀宠物的恶人时,劝自己赶紧辞职;在和莫里斯教授的婚礼现场见到巡征回来满脸沉默的塞维时,强迫她视而不见;在观察嘉蒂种种不合常理的异常行为的过程中,尽可能寻找脱离循环的办法……

她让她早早买房,让她刻苦学习,让她靠自己当上副护士长的同时,拥有纯净的魔属和良好的人缘,但还是没能阻止自己一次次踏上被浓烈的嫉妒和怨恨扭曲意志,选择与亡灵法师为伍的末路。

似乎她的那些助力,只是将她往背离正确道路的方向越推越远。

那个亡灵法师,是艾略特。

为了取得艾略特的信任,那个自己自学黑魔法,妄图将整个墓园献祭给艾略特作为投名状,但因为画错一步法阵,反被感应到献祭法阵的魔画吸入。

那副悬挂在曼桑加仑小船里的魔画,在船上诞生了一位盲眼教皇后,转移到圣德莱尓大教堂后殿的祷告室。

伊荷和自己日夜受到魔画腐蚀而哀嚎的灵魂待在那张魔画中,聆听教皇嗓音清润地祷告,却不能改变任何事,她以为她要一辈子呆在这里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魔画突然放松了桎梏。

那个灵魂逃了出来。

她们一起在这片大陆流窜。

有时在阴森古堡逼仄的阅览室看书,有时在辽阔的原森雪原奔跑,有时在军舰上眺望落日,更多时候在不同魔器店的仓库,被魔画啃噬过的灵魂脆弱易损伤,一点点雨水都能带起阵痛,冰冷的触感也会带来不堪回忆,需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躲在毛绒玩具外形的魔器中才能感到安定……

但灵魂还是在不断变得透明。

她好像知道她存在,偶尔会对着黑暗自言自语,“你在吗?”

“我知道你在。”

“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伊荷没有回应过。

她没办法开口。

也没办法写字。

没有魔属以后,她也成了亡灵。

魔画腐蚀灵魂,也弄伤了她的声带和大部分机能。

她只能抱住蜷在魔器中那只皱巴巴的灵魂,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某个晴朗的夜里,灵魂决定出门。

“我在曼桑加仑时,那里的亡灵都要吃人的,我也给你找点人吃吧。”

谢谢,我不饿。

伊荷说。

灵魂听不见,“你放心,我只给你找干净的吃。”

伊荷有点难过。

因为她才意识到她可能在对自己说话。

她们一起飘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楼。

“看到那个了吗?”

灵魂钻进窗里,指着躺在床上的青年,语气认真地道,“我很快就喂给你。”

伊荷跟着灵魂往下瞄了眼,这个青年穿了蓝条纹睡衣,五官很端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皮肤晒成了葡萄般的紫红色,但她闻不到什么气味。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四面都是白墙,床对面有张天主挂画。

看到挂画的瞬间,她觉得胸口有点闷。

因为她是黑暗亡灵吗?

所以天然惧怕天主。

伊荷转过脸,看到灵魂正在索取青年的生命。

她穿了一件带兜帽的巫师袍,从某家魔器店偷的。

没有穿鞋,没有那个必要。

灵魂的躯干被魔画腐蚀没了,她只有一颗伊荷给的魔属充当心脏,身体是混着黑暗魔法的魔力幻化出来的。因为平时不见人,幻化也没有幻化太仔细,手指捏得比例有些过长,脚掌又因为捏手时太认真浪费很多时间而敷衍地塞了两团。

头发倒是很长的。

灵魂还没找到衣服时,一直用头发遮挡自己残破的身体。她飘浮在挂画前,手伸到青年头顶,将魔力注进他的身体。

每注入一点,青年的脸色就苍白一点。

他好像快醒了。

伊荷想。

她正要开口,灵魂便道,“有人来了。”

她们不约而同望去,一个娃娃脸女孩走进来。

“梅科中尉,该醒了。我来给您换药啊——”

突然暴起的青年将女孩按倒在地,咬住了她的肩膀。

推车里的东西霹雳乓啦洒了一地。

伊荷看向灵魂,灵魂却没有看她,“中止进食原来会精神失常啊。”

别这样。

伊荷说。

她不喜欢看到这种场景。

灵魂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伊荷看了她一眼,往床边飘去。

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这里有个床铃可以按。

她飘到床头,果然看到了一只小小的床铃。

但亡灵碰不到实物,只能返回去,从灵魂身上蹭了点魔力,再次撞向床铃——

伴随刺耳的铃声,走廊外响起一串凌乱而密集的脚步。

女孩被救下来了。

灵魂还没走。

她今晚好像非要吃到这个青年,伊荷无法离开她太远,也只能待在原地。

她在看挂画。

上面溅了几滴血。

都是刚才那个女孩挣扎时落下的。

微笑的天主配上几滴血,看上去有些诡异。

伊荷看得很不舒服。

在漫长

的岁月中,她的记忆已经坏到不能再坏,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但有些东西,仍然像顽石般停留在心上。

她靠近一点,想给她擦掉。

挂画的反光里,都是进进出出,脸色难看的男女。

他们好像都是青年和那个女孩的朋友,急着要救人。

伊荷没有在意。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事了。

伊荷擦干净玻璃,正要回到灵魂身上,就看到一个有些面熟的女孩从人群后走出来。

女孩穿了条修身的白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说话时,蜜蜡色的瞳光镇定明亮,“瑞茨医生,手术室准备好了。”

伊荷动作微怔。

她知道她是谁了。

第227章 完结章(二)

帕诺诊所的每一天,都是从忙碌中开始的,只是今天,需要操心的事比往常多了几样。

昨天刚拿到护士执照的嘉蒂帕诺在帮前辈陪护的病人换药时,遭遇意外袭击。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康复,但由于那位病人特殊的背景,一大早,他隶属的那支在中央国内享有盛誉的军团就派来了相关处理人员,还带走了本该在场的那名护士。

“他们凭什么这么做?!”瑞茨在老板桌前来回走动,“就算柯兰尼陪护不利,军团也没资格把人带到警备处吧?他们怎么不带我呢,这完全是滥用职权!”

“好了,瑞茨。”

芙蕾娜看了眼从早上开始就能停下过抱怨的医生,“我已经让海曼先生过去了,有什么情况他会帮忙。”

海曼是芙蕾娜的遗嘱律师。

瑞茨明白,但还是不放心。她加了半晚上班,这会儿早就困得脸发僵,但还是强打精神道,“梅科和托库戈大公关系匪浅,要是他们不让海曼先生见她呢?”

芙蕾娜其实不懂瑞茨的着急,“别想那么多,柯兰尼不是那种蠢到白白挨打的个性,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回去睡觉,缺觉让你的理智出走了。”

和芙蕾娜一样,瑞茨也不明白她怎么能那么冷静。她没有意识到,今天以前,自己对柯兰尼还没有那么在意,只觉得芙蕾娜过分冷漠。就算没有血缘,好歹收养到那么大了。她忍不住刺了句,“或许我长到您这个岁数就能理解了,但我现在做不到。”

芙蕾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轮到冯特出勤。

瑞茨忍着怒火走出办公室,看到贾德在楼下等她。她揉了揉发僵的脸,正要脱了口罩和白大褂下楼,就被昨晚一起做手术的那名老护士叫住,“瑞茨医生,嘉蒂要见您。”

“知道了。”

瑞茨重新戴上口罩,去科室拿了病历,脚步很快地来到嘉蒂所在的病房。

嘉蒂4点多醒过一次,麻醉剂的药效刚过,整个人还有点打不起精神,瑞茨没有打扰她。

这会儿听说她要见自己,猜她想了解下自己的伤势,或者哪里还在痛,一进门就要询问,嘉蒂却道,“瑞茨医生,柯兰尼前辈今天没来上班吗?”

瑞茨愣了下,她看了眼嘉蒂的陪护,对方有点尴尬地别过脸就推断出怎么回事了。大概是怕嘉蒂担心,没有告诉她柯兰尼被警备处带走的事。

“伊荷……”

瑞茨考虑了下,还是告诉了她。

“……是我的原因吗?”

“不是。”瑞茨说完,看了眼脸色有点苍白的女孩,帮她理了下碎发,“不要自责,是军团的问题,柯兰尼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

嘉蒂咬了下唇,掩住眼底的情绪。

可是……她真的有很急的事要见柯兰尼前辈啊。

但嘉蒂也知道瑞茨不会告诉她柯兰尼现在在哪间警备处,等她做完检查离开,才转向自己的陪护,“南茜小姐,您知道柯兰尼前辈现在在哪间警备处吗?”

南茜本来就不想说的,但瑞茨张嘴就说了。她再遮掩也没用,就报了警备处的地点。玛尼拉法街靠近第一军团,没有常驻警员,柯兰尼被送到了隔壁街区的警备处。

嘉蒂也是护士,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吗?南茜以为嘉蒂只是反应不过来,听到对方问完就提出想吃点燕麦粥时,还跑去厨房拿了份加了牛奶和水果干的,回来才发现病床空了。

铿——

伊荷被眼前的亮光刺得睁不开眼。

回归自己身体的滋味很不好受,像被丢进绞肉机打碎重组再打碎一样,从手术台下来时,要不是肌肉记忆在,连简单的递物口令都会听错,被带到警备处时也没什么实感。

警员问什么,就答什么。

对方似乎也是被迫参与,见她态度配合,不耐的语气好了点,让海曼先生签好担保书将人带出来时,还叮嘱道,“以后说话做事注意点,别再惹上第一军团的人。”

伊荷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海曼先生就替她答道,“好的好的。”

等出了大厅,他才掏出胸口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警员的背影,语气有点不屑,“瞧他说的,好像谁能想到发生这种事一样。”他换了同情地口吻,“您在里面很害怕吧?”

伊荷不知道怎么回,就低低地嗯了声。

海曼见状,自觉体谅道,“这两天军团肯定还要来诊所找人,芙蕾娜女士给您放了五天假,您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下。”

海曼是坐车来的,他带着女生走到马车前,正要搀她上去,就听到一阵盔甲碰撞声。

海曼抬头,看到一名骑士队从路口经过。

前排一名蓝眼骑士好像在寻找什么,边骑边东张西望,眼神有点焦急,好像想调头过

来,刚一动身,就被领头的方脸骑士脸色严肃地叫了回去了。

“现在的骑士,真是不如以前虔诚了,骑个马都东张西望。”海曼感慨道,一扭头发现女生已经坐进去了,这才赶紧上车。

马车与骑士队擦肩而过。

伊荷垂下眼。

在见到自己的刹那,在意识与身体融合之后,她才明白,在梅科床头往下淌泥浆的人,曼桑加仑的墓园见过的那个浑身绷带的人,在各种不合时宜的场合出现的那个人形生物……都是自己。

过去所有失败循环里总和的自己。

她想到什么,看了眼身旁脑袋光亮的中年男人。

“怎么了?”

海曼问。

伊荷摇头。

海曼有些疑惑,但只当小女孩在警备处受到刺激,没说什么,他把人送到楼下就离开了。

工作日的上午,玛尼拉法街上人不多。

伊荷站在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公寓楼前,只觉得一切都陌生得要命。

中间隔了太多年了。

她认不出自己的家,柜台后的门房却认得出柯兰尼。

在曼瑙这种地方,偏僻的街区就像一个封闭小镇一样,哪里有什么新闻不出一会儿满大街都知道了。

门房放下报纸,正要问问他的房客昨晚警备处的经历,就见女生抬起脚,朝反方向走去。

门房:?

*

“什么,已经走了吗?”

“是的,小姐。”

窗口的警员有些狐疑地打量了眼女孩身上的病号服,“小姐,您刚从医院出来?”

嘉蒂本来还因为没找到人有点焦急,闻言连忙拢了拢领口,“没有。”

说完,不等对方追问,就连忙出去叫车。

海曼先生的话,应该会把柯兰尼送回家,她不知道柯兰尼住哪,但诊所的职员档案本里有,她要赶在柯兰尼离开前叫住她。

“那个女孩怎么了?”

身后的同事端着茶杯道。

“生病了吧。”警员回头,“对了,你记得从玛尼拉法街捉的护士吗?”

“记得啊,干嘛。”

“警长不是说,是第一军团那边的意思吗?还是维尔福少校出面要的,怎么这么快就放了。她的律师出了很多保释金?”

同事喝了口热茶,“什么保释金,就签了个名誉担保。”

“那个律师担保?”

“怎么可能。”

对方朝墙后的处长室努了努嘴,“一边要抓人,一边要放人,维尔福少校哪比得过里面那位啊。”他做了个无声地口型,警员瞬间顿悟。

一个小诊所的护士,居然能说服海军第一军团话事人的副官帮忙担保吗?

想到这,他又有点疑惑。

“认识的话,怎么也不出去打个招呼?要是让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得罪了人家,那也太倒霉了吧。”

里面那位,可是昨天半夜就来了。

同事耸耸肩,“他们的想法,我们怎么会知道。”

“也是。”

两个人说了没几句,就继续工作了。

一墙之隔内,勒普还在处长室里等消息,听说海曼已经把人领走了,这才如释重负般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少校那边,还请如实回禀。”

“一定的。”

勒普从警备处出来,径直去了综合医院。

半个月前,艾德里安少校突然生了一场怪病,连演练都无法正常出席,大公府那边从联盟请了几位高阶巫医,这才稳住病情,只是近期无法回到军舰。

勒普和护士打过招呼,走进病房时,看到少校正站在窗前看大公府来的信件,白头海雕蹲在他手边啄食肉干,听到自己脚步声,灰发男人没有回头,“事情处理完了?”

“少校,我们这么做,白兰夫人会拿来做文章吧?”

“维尔福不足为惧。”艾德里安道,他声音平静,“那个护士怎么样了?”

“说是受了点惊吓,不过我没看出来。”

勒普顿了顿,想到梅科。梅科出事的时候,少校还在医院,怎么预判到维尔福少校会去捉人的,还有那名护士,跟少校什么关系,但他还没问出口,便听对方道,“罗克那边有新动向,帮我安排办下出院手续。”

涉及到军情,勒普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消失了。

“是!”

与之相对的,背对下属的艾德里安捏着信件眺望远处的海面,缺乏表情的脸上却掠过一抹冷刻的偏执。

……柯兰尼。

*

伊荷来到酒馆街时,太阳刚升到正空。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找到臭鼬兽人的家门,用魔力震开门锁,走了进去。

墙灰簌簌下落。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伊荷环顾四周,走到橱柜前坐下,然后掏出怀表,按下计时器。

“他娘的!哪个混蛋偷到老子家了!”

时针指向11点时,楼道里响起了一阵怒骂。

臭鼬兽人踹了一脚自己破破烂烂的房门,正要进去检查钱袋还在不在,就感到一阵浓郁的魔光迎面砸来。

他的手还摸到腰上的短弓,整个人就被团吧团吧塞进一只篮球大小的防御罩里。

黄绿色的臭气里,臭鼬兽人被自己的气味呛出眼泪,他勉强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女人。

很漂亮,但酒馆街的漂亮女人他都认识。

臭鼬兽人怀疑自己哪天喝醉点过她忘了给钱被找上门了。

“咳咳……你……咳咳谁啊……”

“你不认识我?”女人操纵那颗防御罩漂到半空,和自己平视,“你再仔细看看。”

臭鼬兽人:“咳咳……”

他竭力眯眼,想忍住难闻的臭鸡蛋味看清对方的脸,但当他好不容易辨别出对方的身份后却恨不得自己没认出来过。

伊荷柯兰尼。

他昨天接的那张高阶悬赏单的主角。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雇主是谁。”伊荷说,“我要跟你打听一个人。”

听到那个人名,臭鼬兽人僵了一下,碍于逐渐收紧的防御罩,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了对方。

末了,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会知道……”

伊荷看着臭鼬兽人,这个曾经在交易所当操作员的男人。

潘趣,原来就是庞斯通。

代替拉莫成为中央国国王的继位者。

“一小时后,法阵会自动解除。”

“什么?!”

臭鼬兽人还想骗取对方动手,但女生已经离开了这间地下室。

一把蝎尾橙花、一把蚕丝、一块烧焦的木炭、一颗犬牙、一只铃铛、两颗兔子眼珠、一块不发芽的坚果种子、两滴黎明之泪。

在法赤市集攒够回溯法阵需要的所有材料后,伊荷找了间便宜旅馆,画好阵图,将材料依次摆放到对应的位置上。

公式还是那个公式,她的魔力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沛,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法阵却没有任何反应。

当第二天的晨曦这座地下城的上空升起,她从混乱的拼图堆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那片。

失去回溯作用的法阵,也就意味她的循环抵达了终点。

从现在起,她的人生终于要正常起来了。

伊荷推开阳台门,想要呼吸这个崭新清晨的第一口空气。

但她刚踏出一步,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水线挂住隔壁商铺的房顶,跃了出去。在她身后,那座廉价旅馆发出轰隆巨响,顷刻间便淹没在一片雷光滋滋的大火中。

她转过脸,拦住了那名准备逃离的巫师。

对方是在庞斯通公馆时对她动手的其中一人。

被她堵在巷口时,还在伺机逃脱。

伊荷编了一张网状的水膜,将人扣在中间。她不想破坏此刻的心情,于是没有杀他,只是道,“不要接我的悬赏单,我不会像今天这样留情。”

对方却不领情。

“你留过情吗?”

伊荷看了他一眼,正要离开,对方的声音在身后阴恻恻响起,“早知道你就是Y,在庞斯通公馆,就该把你弄死的。”

伊荷脚步顿了下,回头。

*

“你跑哪里去了?!”

看到嘉蒂脚步踉跄地跑回诊所,芙蕾娜嘴角的法令纹快抿成刀刻,想斥责对方不在意自己健康,但看到女孩在文件柜前急得眉头打结的样子还是没舍得说重话,“要找什么?我来吧。”

“姑妈要帮我找吗?”嘉蒂连忙让开,“我要这里的职工档案册,我有急用。”

芙蕾娜停住,“你要这个干什么?”

嘉蒂做个拜托的手势,“我只是想看看,好不好嘛?”

芙蕾娜打量了眼侄女。

在莫雷在前线牺牲,军队给她发了大笔津贴和补偿后,她才从去原森旅游的熟人口中意外得知,莫雷没死。

他只是变成了残疾,和很多同样无法被军队带回国内的士兵一样留在了当地,他不是没给她写过信,但都被军队拦截了。

他没有钱,又是残疾,还没读过什么书,无法离开那个村庄,不久就和当地的一个在面包铺打工的女孩结婚,有了嘉蒂。

如果说芙蕾娜起初还有怨恨,在听说他们俩为了养女儿,男的卖.血女的卖.身后,最后还是过不下去,一拍两散后,也剩不下什么了。

莫雷留下的这个私生女,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从这段时间的相处而言,的确不是一个脑子聪明到能干坏事的人。

芙蕾娜从柜子里拿出档案册给她,“就在这里看,看完放回去。”

“谢谢姑妈!”

悄悄背下柯兰尼的住址后,嘉蒂将档案册还给芙蕾娜,回病房躺着了。她消失了一个上午,把南茜急得不行。见她回来,才放松下来。

“下次出去前说一声。”

“不好意思嘛。”

好不容易捱到南茜下班,才趁晚餐时间,去了趟柯兰尼的住处。

因为要登记,嘉蒂过去时,正要跟门房打招呼,就发现了对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她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侧梳发的帅哥。见自己望来,还微微笑了下。

好晃眼的美貌!

嘉蒂正要抬手,就听门房道,“小姐,你也是来等柯兰尼小姐的?”

“对。”

嘉蒂正要应声,想到什么,“您说也?”她的语气有点不安,“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门房没注意这些细节,“有啊。”他朝刚才嘉蒂避开的那个发光体抬了抬下巴,“那位先生也是哦。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连来了好几个要见柯兰尼小姐的客人呢。你们都是听说她被警备处带走的

事才来的吧?”

嘉蒂:“呃嗯。”

她走到小候客室坐下,看了眼身边看起来很有亲和力的帅哥,试探道,“先生,您是柯兰尼前辈的朋友吗,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莫里斯格里芬。”对方语气温和地报出一个令嘉蒂呆滞的名字,然后道,“你就是嘉蒂帕诺吧。我知道你。”

莫里斯格里芬,不就是大巫师提莫沃兹沃斯那个美人蛇朋友吗?每次她攻略提莫,对方就会想尽办法在中间设阻碍,害她到现在都没成功过一次。

她知道世界回溯到初始章的原因,但是

——柯兰尼前辈,居然把这个人都拿下了吗?

嘉蒂不自觉往远离帅哥的方向坐了点。

第228章 完结章(三)

莫里斯拨了拨镜片,没有在意。

他姿态优容地坐在候客厅简陋的长椅上,动作徐徐地翻阅门房免费赠阅的广告刊物,仿佛置身联盟书记官那间豪华办公室般自如。

嘉蒂和他相反。

她晚上还要换药,柯兰尼又迟迟不归,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再加上旁边还坐着一条美人蛇,七点过,临近夜班护士上班时间,就向门房要了留言板。

“等柯兰尼前辈回来,请把这个给她,或者您找个人通知我一声。”

“没问题。”

嘉蒂在留言板上写好要说的内容,交给门房,又留下十几枚银币当作跑路费,便匆匆离开了。

她时间卡得很好,回到诊所时,和南茜换班的陪护没有发现病人离开过,只是听说她要吃晚餐时,想起前辈的话,谨慎地托了同事帮忙带。

弄得嘉蒂哭笑不得。

她不放心门房,之后又跑了几趟,人是没见到,倒是发现每次去的时候,莫里斯教授都在,不是在看广告刊物,就是在整理授课笔记,问门房,那个小老头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的,“反正很执着呢。”

他一脸神秘道。

嘉蒂:……

眼看伤口都要拆线了,还是没蹲到人,嘉蒂都怀疑柯兰尼前辈是不是察觉到什么直接跑路了,就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收到了门房那边送来的消息。

嘉蒂正要出门,碧翠丝就叫住她,“又要去找柯兰尼前辈吗?”

虽然尽量做到卡点回来,但经常这么跑,其他同事也不是感觉不到。

嘉蒂只能说,“不会大家耽误太久的。”

“不是这个意思啦。”碧翠丝说,“我是想问,她之前都没回家吗?”

“门房说从三十号开始就没回来过了,不过有提前叫人打过招呼,说出去办点事。”

“这样啊。”

见碧翠丝脸色踌躇,嘉蒂问,“怎么了?”

“你记得215房的科尔察夫人吧?”

科尔察夫人最开始由柯兰尼陪护,原计划在嘉蒂转正后交给她,但她做手术去了,临时换成了别人,闻言嗯了声。

“科尔察夫人不是总是吹嘘她以前在原森王室当女佣长的经历吗?

大家都不信来着。前天傍晚,就是你去找柯兰尼前辈那晚,有个叫科莱恩的原森人来见过科尔察夫人。

原来她真的当过女佣长,科莱恩先生就是为了安排见面时间才来找她的,护士长让我们腾出时间布置场地。

但是那位科莱恩先生说,王储希望原来的陪护在场。当时柯兰尼前辈不是因为梅科中尉的事情放假了吗?

我就没告诉护士长,想糊弄过去。

结果人家让人过来安排探视时间的时候,直接报了柯兰尼小姐的名字,现在瞒也瞒不住了,人马上就过来了。所以……”

碧翠丝看了嘉蒂一眼,有点心虚,“我们这里只有你和柯兰尼前辈年纪相仿,戴上假发不仔细看的话,外形也差不多,可不可以请你扮演一下,科尔察夫人那里,已经说好了。”

嘉蒂知道这段剧情。

这件事其实不是碧翠丝她们想糊弄,而是科尔察夫人耳背没听清,导致科莱恩再提起时,时间上已经太迟了。

碧翠丝又不能说科尔察的问题,只能推到“自己想糊弄”。

不管是共通线,是走西奥多金的单人线,嘉蒂都玩过无数次。如果今天是她第一次走剧情,肯定立刻同意,反正随时能存档嘛。

但现在她被卡在这个看似土里土气玛丽苏,实则危险重重的西幻乙游太久了,久到对游戏里那些美轮美奂的建模脸升不起旖旎的幻想,存档早就报废,这里对她只是一个可怕的异世界,只剩回家的念头。

嘉蒂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要。”

“拜托了,回头我请你去帕格玛翁神殿玩嘛。”

“不要。”

碧翠丝是来做说客的,她也没比那两人大到哪里去,不说服嘉蒂就要自己上,还听闻那个西奥多王储是个性跋扈的家伙,未婚妻温切斯特小姐在曼瑙的风评也不大好,可不想上个班就把两个人都得罪了。

嘉蒂又不同。

她是护士长亲侄女。

护士长那么有钱,还是军属遗孀,就算被拆穿也不会怎么样。

但嘉蒂可是看过攻略表的人啊,怎么可能不知道碧翠丝想什么,她拔腿就跑,趁对方没回过神,赶紧开溜。

“欸嘉蒂——”

见人跑远了,碧翠丝刚才还挂着笑容的脸一下子变了,她正要放下笔,追出去,肩膀就被按住了,“碧翠丝~”

碧翠丝:“……”她缓缓转过脸,看向挤在药剂房看热闹的大家,还在垂死挣扎,“我还有工作呢。”

“没关系啦,我们帮你替班。”

风速逐渐加快。

科莱恩坐在车厢里,望向窗外不断往后流逝的云层。

说是马车,只是喂了原森本地一种具有降低自身重量的某些魔植而养大的马匹。不需要传送法阵,就能承担空中飞行的需要,需要的时候也可以落地,养起来很难,生病了还要送回原森看病,在中央国有些水土不服,只在出席重要活动的时候使用。

老实说,科莱恩不认为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配得上使用这么大的排场,效果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害大家无端紧张。

可是想到那个人,科莱恩的想法又有些动摇。平空多出一段记忆后,他以为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中了谁的暗算。

科莱恩和他家人很早就站队王储,约克公爵和国王都可能是加害方,在他准备着手调查时,从拳击台下来的殿下却用一种一反往常的话家常口吻道,“科莱恩,你向柯兰尼告白过?”

不撒谎,那一刻科莱恩只觉如坠冰窖。

“殿下,我……”

“不用向我解释。”

穿拳击服从来不老老实实系腰带的黑发青年接过社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浴室前时,锈红眼珠不带几分审视地瞥他一眼,“只是确认下,不是我一个人疯了。”

科莱恩想到这里,忽然感觉车身剧烈晃了下。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发现马匹遇到了一阵强气流,驾车的巫师正在连声道歉,科莱恩抬手止住,转头看向后面那辆,“殿下,您还好吗?”

西奥多没有回应,他的巫师倒是敲了敲车门,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回过脸对自己点点头。

“那就好。”

科莱恩坐回去,心情有点沉重。虽然殿下说了只是为了确认他们都突然多出一段记忆的话,那天以后也没有因此疏远他,还是和平常一样相处,科莱恩自己却有点束手束脚起来。

……当时,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牧神庄重的轮廓隐约从记忆深处浮现。

漫天飞舞的雪花下,所有人好像都成了深深浅浅的背景。

他提着纸灯走过去,走向那个他打算帮忙解除误会的女生时,真的对着牧神起誓,没有一丝私心吗?

科莱恩不愿再想。

和科莱恩的沉重心情不同,西奥多反而心平气和得多。

这对三天两头就因为各种小事不顺心上拳击台出气的自己来说,算是前所未有了。

他不知道他唯一的朋友兼最好用的下属在纠结什么,但他知道,在那段记忆里的自己对科莱恩那些念头早有感应,不然也不会对柯兰尼那个所谓的竹马轻拿轻放,见到科莱恩稍一靠近就危机感丛生。

科莱恩比他先认识柯兰尼。

科莱恩和柯兰尼之间的纠葛比他更早。

如果没有他,他们可能早就交往了。

西奥多了解他的朋友,对自己想要的东西科莱恩很少错过,现在他拿回了全部记忆,也不介意下属跟自己追求同一个女生,反正他能够让对方喜欢上自己一次,就有第二次。

何况,科莱恩在那些追求者里,还排不上号。

他需要担心的那些家伙,比科莱恩可阴险得多。

西奥多看向擦拭得几乎可以当镜子的车窗。

车窗的反光里,常年没下过拳击台的青年有一副压迫感十足的身体,两枚黑色立耳从梳成背头的发间钻出,精心修饰过的皮肤和发型,面料和色彩搭配合宜的着装,张扬却不惹人反感的首饰,以及有别于中央国人的成熟长相,让他看起来既神秘又英俊。

西奥多对此刻的自己很满意。

这一次,他绝对会抢在所有人前面!

“……这就是你的陪护?”

“伊荷柯兰尼?”

西奥多听到自己从牙缝挤出的,毫无风度可言的声音。

科尔察夫人早就和大家通过气,她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见自己从前照顾过的那头小黑狼面色阴沉,眯着眼笑,“对啊。”

她坐起来点,拉过紧张得快要维持不住假笑的碧翠丝,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手,“我摔断腿这段期间,要晒太阳也好,要喝白兰地也好,都是柯兰尼小姐在照顾,她对工作非常负责哦。”

说着,对站在一旁得知那群小女孩的把戏后到现在就没开口的芙蕾娜道,“护士长,您说是不是?”

芙蕾娜看了眼心态很好的科尔察夫人,紧张得腿都在抖的碧翠丝,坐在科尔察夫人床前从进门开始就冷脸的西奥多王储,以及站在王储身后,始终保持微笑的上士,在长久的沉默后,还是道,“是的。”

“柯兰尼是我们这里的副护士长,她在帕诺工作多年,态度一直端正又勤勉。”

“殿下,您看我说什么来着?”科尔察夫人转过脸,寻求认同

般对王储道,“我们柯兰尼小姐,人真的很好呢。”

西奥多:“……”

要不是他见过真正的柯兰尼,也从科莱恩拿来那份新生名录上找到缺席女生的画像和过往履历,就真信他们的说辞了。

第229章 完结章(四)

嘉蒂找到公寓时,门房正在和一名房客算管理费,见她快步走进,有点吃惊,大概没料到自己那么短时间就赶到了,顿了顿,才在房客提醒找钱的催促声,指着楼梯道,“七楼3106。”

“谢谢。”

嘉蒂朝楼上走去。

经过边上的候客厅时,她往里看了眼。

那位莫里斯教授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抱着女儿的中年女士,像是前面在缴管理费那位房客的家人,在他们说话时,她一直往柜台的方向看。

居然是她提前吗?

嘉蒂转过脸,钻进楼道,走到3106室前,她整理了下头发,正要敲门,就发现门从里面开了。

嘉蒂愣了下,正要放下手,门后的人却握住门把,对她温温柔柔笑道,“日安,帕诺小姐。”

嘉蒂:“……”

可恶,还是晚来一步吗?

紧赶慢赶还是迟来一步的落差让嘉蒂有点不开心,但她也没有多说,只是对莫里斯道,“日安,教授。”

“来找伊荷的吧。”

莫里斯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不等自己开口,就让到一旁,“她在卧室等你,不要聊太久,她现在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明明也是客人,装什么东道主。

虽然这么吐槽,嘉蒂还是点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来柯兰尼前辈家,和游戏里只有寥寥几句的介绍不同,柯兰尼的公寓除了没有现代社会应有的电器,和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温馨家居没什么不同。站在这间“柯兰尼”风格强烈的小客厅里,很难不生成对方也是真人的错觉。

嘉蒂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看了眼还站在玄关帮自己指路的侧梳发男人,拧开卧室门把手,走了进去。

和嘉蒂想象的那种对方躺在床上头上盖着毛巾退烧的“病重”场景不同,柯兰尼站在敞开的窗前,正一盆盆往屋里搬盆栽,她的动作利索极了,丝毫没有“很需要睡觉”的模样,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回了下头,“你先找地方坐,我搬完就过来。”

嘉蒂脑子有点跟不上语速地哦了一声。

她环顾四周,谨慎地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等伊荷把盆栽全部搬完,去盥洗室洗了手过来,才开口,“柯兰尼前辈,您搬那些做什么?”

“下午要刮风,那些盆栽放窗台可能被吹下去。”

“莫里斯教授跟您说的吗?”

“……?”

伊荷有点疑惑地看了眼嘉蒂,想到什么,又笑了下,“或许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或许是什么意思呢?

嘉蒂有点不懂,不过这不妨碍她要跟她说的事。

嘉蒂走到卧室门后,反琐,然后看向柯兰尼那张被誉为S厂女性向游戏建模天花板的漂亮脸蛋,语气郑重道,“柯兰尼前辈,我们开诚布公谈一下吧。”

嘉蒂应该不了解这么短的距离,随便一名巫师站在门外,都能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在她开口的那一刻,伊荷就展开了隔音法阵。

“柯兰尼前辈,也进入循环了吧?”

用这句话开了头以后,嘉蒂没从柯兰尼脸上看到任何可以称之为惊讶的神色,就知道她没有否认,这让嘉蒂为自己接下去要提的要求增加了信心。

“您现在肯定很纳闷自己为什么突然进入循环,又突然脱离吧?您可能在过往的时空里看到我,也可能怀疑过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循坏会不会再次启动、为什么您脱离以后,突然多了那么多携带前周目,甚至前几个周目记忆的人,他们都记得多少,是每个人都记得,还是只有一部分人记得,您会不会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等等。”

今天的这番话,在等待柯兰尼归来前,嘉蒂就在准备了。她很久没有跟人说过那么多话,最后一个单词落地,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嘉蒂看向盘腿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安安静静看向自己的女生,用宛如起誓般的语气说,“所有令您困扰的谜团我都可以一一为您解答。”

如果今天嘉蒂没来找她,伊荷还能相信她只是和自己同样陷入循环的倒霉蛋,但她不仅来了,还说了这种话,伊荷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在捉住那名巫师,从他嘴里撬到一点消息,得知在塞维那个时空被她杀过的巫师都保留了一部分当时的记忆时,她的确迟疑了一瞬。

过去的所有循环里,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她与不下百人结过仇,如果他们都找回了自己的记忆,该怎么应对?

莫里斯教授恐怕就是考虑到这点,才会在见面之初提出让她投靠联盟的建议。

某种意义上,嘉蒂抛出的条件都很吻合现在令她烦恼的问题,但门房告诉她,五天来嘉蒂找了她十几次。

伊荷不觉得那短短一个月,她们的感情好到了这个地步。

“嘉蒂。”她说,“如果我想知道这些的话,需要向你支付什么呢?”

嘉蒂就等这句话。

她深深鞠了一躬,“柯兰尼前辈,请送我离开比约卡!”

伊荷:“嗯。”

伊荷:“嗯……?”

伊荷将嘉蒂送下楼时,莫里斯没有跟出来。

她回到公寓,看他还姿态悠闲地坐在自己小沙发上,忍不住道:“今天是周三,您不用去学院上课吗?”

“最近都没我的课。”

“每次开课都挤到走廊上的人,编这种谎话还真是毫不心虚啊。”

莫里斯从她茶几上拿了一只橙子,几下揉出一条淡黄的柔软发带,解开自己的发带,换成这条绑上去,闻言叹了口气,“唉,说什么都骗不过我们伊荷。”

“知道的话,就赶紧走吧。”

伊荷走过去,正要端走剩下的橙子去切,免得都被莫里斯祸害完了,就闻到一股混在甜橙香气下的粉红胡椒味。

莫里斯不知何时拉近了距离。

拇指和食指合拢,捻住她的颊肉,轻轻摩挲了下,好像中间那些没有自己陪伴的时空都不存在那样,用没有一丝生疏般的口吻道,“别担心,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伊荷:“……”她躲开他的手,“如果我要做的事,会伤害您最在意的东西呢?比如,侵占家族利益什么。”

莫里斯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尴尬。

他放下手,动作自然地接过女生端着的托盘,走到厨房,边洗边道,“最在意的东西啊?像我这个年纪,在意的东西可太多了。”

莫里斯像报菜名那样报起来。

他提到的那些,完全是上流社会男性追逐的时兴物:事业、荣誉、各种奢侈的享受……

伊荷听得有点无语。

“那您可以排下序啊。”

“这样啊,让我想想。”

莫里斯拧上水龙头,拿起一颗橙子,放到案板上,“时间太少了,你现在问我的话,我只能想到那个约定吧。”

伊荷来了点兴趣,“说来听听?”

她以为会听到大巫师与魔法传承之间的诺言,或与提莫理事长的秘密,书里不都那样说吗?她在魔器店没少听到卖魔器的老板跟顾客讲过,但对方只是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嗓音轻柔道:“等她验证回来,以非交易为前提,跟我重新认识一遍。”

橙子啪地破开两半。

汁水溅到案板周围。

伊荷:“……”

她眨了眨眼,撑着沙发,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啊,今天天气好好。”

莫里斯心情很好地用自己常年握刀的手,将普普通通的橙子雕刻出小女巫的形状。

这个反应,就说明她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他不会没眼见地拆台。

*

“你要报今年的辛奇施大赛?”

“是、是的。”

学生会教育部的窗口接待处那名部员,用不可思议地眼神上下打量了眼面前刘海长得盖住眉眼,看起来格外胆怯的少年。

不是她看不起人,实在是参加这个比赛的人都是每个年级的佼佼者。通常来报名的,都是一个团体参加。

就算是图兰塔,也很少接到单人组。负担得起单人组报名费的人不少,但单人不不少于十次的B级赛事冠亚军,不带指导老师,还是有点夸张了。

但见对方坚持,还是接过报名表,审核了一遍。

看到那串辉煌到令人眼花缭乱的A级赛事冠军,部员怔了怔,想到什么,又翻到名字那栏,扫一眼那行字迹清秀的弗拉甘斯布,才恍然道,“您是甘斯布学长吗?”

她的嗓门很亮,教育部接待窗外的空间又不大,还在等待办事的其他人齐刷刷望来,让本来就不习惯瞩目环境的弗拉把头低得更低了。

“同学,请尽快帮我审核。”

“嗯嗯。”

既然是弗拉甘斯布,那就没问题了。

毕竟是包揽了辛奇施以外所有单人组赛事的常客嘛。

坐在窗口后那名部员动作很快地将对方的报名信息录入魔卡,然后拿了一张缴费单给他,弗拉签好名,将十块高阶魔晶和缴费单一起推进去。

“好了,过两天您记得查看新邮件。”部员拿了一张回执单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甘斯布学长,今年辛奇施也拜托了。”

“嗯……”

弗拉抓起回执单,推了推镜框,逃也似的离开了学生会大楼。

虽然犯下过绑架同学、参与他国政斗、并协助一方做内应等一系列听起来令人咋舌的大事,但他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孤僻内向。

记忆回笼后,他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尝试着和父亲说起时,对方却一脸茫然,就察觉不对劲了,母亲和她病房那些人也是。

保留了记忆的,好像只有自己一个。

意识到这点,弗拉立刻给约克公爵那边递了见面申请,给母亲爱蒙办理了转院手续,再出门找报童便宜买了份强盗在玛尼拉法街作乱的过期报纸,用魔法改掉日期,拿给父亲看,让他回乡下躲两天。

父亲阿什和周围商铺老板交情不深,他们才刚搬过来不久,比起外人,当然更相信他,叮嘱他这几天去母亲那里陪床,不要住家里,就先走了。

弗拉在魔器店待了两天半。

原本,柯兰尼会在二十九号下午来魔器店买他做的那只绯翡羊绒做的兔子玩偶,但弗拉把那只缺少眼珠的兔子玩偶的眼珠都缝上了最好看的水晶,准备了几瓶调配最好的功能魔药,坐在柜台后等待,等天黑了又亮,等得眼睛快望穿,客人都来了好几波,太阳升起来了,女生也没出现。

柯兰尼不会也想起来了吧……

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怀揣不安心情的同时,弗拉收到了约克公爵的回话,对方同意了他的申请。

他只好暂时闭店,换上自己的巫师袍,前往约克公爵暂时下榻的那栋酒店式公寓。

弗拉是奔着取消合作去的。

也做

好了对方大发雷霆的准备。

经过阿什被打伤、爱蒙手术难关、自己被迫绑架同学要挟等混乱事件后,尽管还是相当畏惧,心境和当时却完全不同了。

如果约克公爵坚持胁迫,就算看在家人份上,他也绝不会放弃抵抗的。

抱着这样的决心,弗拉见到了那个拄着浮雕狼兽拐杖,体型偏胖,语气很和蔼的白狼兽人。

“殿下发现你是我的内应,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句话一出来,弗拉浑身鳞片都炸开了。

他瞳孔竖起,以为约克公爵也记起来了,差一秒就要动手,对方下一句话又让他躁动的魔力按了下去,“不过,看在你也是陛下后代的份上,我给你留了条路。”

“你可以转到原森就读,那里的教育比不上图兰塔,但起码能让你活下去。”约克公爵用拐杖敲了敲色泽苍翠的地砖,“当然,你不转也可以。只是以西奥多殿下的个性,你在图兰塔之后的日子就是地狱了。”

“我、”弗拉垂下眼睫,“我不回原森。”

原森是造成他母亲一生阴影的源头,他无法做到踩着她的痛苦为自己寻找生机。即使这个时空的西奥多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劣,他也学会该如何在地狱与人间的夹缝中更好地生存下去了。

有个人这么教过他。

第230章 完结章(五)

然而,解除与约克的合作只是第一步。失去了这位原森公爵做后盾,母亲的医药费又成了压在身上的头等大事,甚至抽不出时间考虑西奥多会不会趁机下黑手。

一开学,弗拉就从魔卡上检索了近期举办的所有魔法赛事。

过去为西奥多的光鲜履历当注脚时,作为队员参加过一些类似比赛,单人组的奖金也不少。他把检索到的信息列出来,收集了奖金靠前,时间上不会重合的几项赛事。

其中,辛奇施大赛单人组是规格最高,奖金也是最慷慨的。虽然时间上有些苛刻,还是成了他的首选。

弗拉从导员那里索要了报名表,准备参加。

魔药系那位树懒族导员,对自己管理那个班级的乱象总是保持视而不见,闹出事来才处理一下的态度。但学生参加的是像这种能载入学院历史的S级赛事,为了预防赛前出状况,被评委会以及后人诟病,还是在课上摆出了态度。

说到底,总是欺负弗拉的,只有为了讨好王储的那几人。

其他同学听完,诧异之余,还是应下来。

托马坐在窗边,克制不住惊讶般,看了几眼那个戴黑框眼镜,总是一副散发低气压的男生,被不爽的同伴捅了捅肋下,才勉强转过脸。

这个人,好像跟以前不太像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辛奇施能保他多久呢。

托马觉得,甘斯布只是在拖延时间。

弗拉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将头发拨进无尘帽,站在摆满试管的洗涤台前,反复尝试调配出比赛要求的,兼具创意和实用性的中阶魔药时,他只在偶尔停下来,回到宿舍休息时,看到摆在床边的绯翡毛兔子玩偶,才会想起自己一定要拿下辛奇施的另一个愿望。

在和以往不同的这个时空,没有来图兰塔报道的伊荷柯兰尼,现在在做什么呢?

好想立刻就见到。

*

莫里斯是下午五点前走的。

如果不是提莫理事长轰炸式的讯息攻击,魔卡不停亮屏,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伊荷猜他还要磨蹭一会儿。

“提莫大概是被辞职信吓到了,”莫里斯边走边说,“我回去处理下。”

在莫里斯为锚点那个时空,他就辞职过了。据说是医院工作弹性太大,赶不上排课。但也有人认为家族用乔舒亚施压的缘故。

伊荷没感到奇怪。把人送到楼下,她才想到什么,“莫里斯教授。”

男人侧过脸,链条晃过颈侧,带起一阵细碎地碰撞。

伊荷看着他,语气认真地道,“您回去以后,请仔细考虑下,再联系我吧。”

莫里斯教授这个人,温文尔雅完全是表面的假象,想到对方整整齐齐码在盥洗室镜柜后,那些自己遗失的东西,就难以控制古怪的心情。

兽族与人族的区别也许就在这种微小的不同上。

即使从人族的眼光看,对方也是个从容貌和工作上挑不出差错的男人,但哪有正常男人会收集那种东西呢。

如果不是为了验证循环,不是出于锚点考虑,她只是发自本心想接近对方,并和他交往的,他愿意收集什么都没有问题。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也许对方也不是出自爱恋,只是在保留那两个时空记忆的前提下,被失而复得的心情左右了。

所以,伊荷要说清楚。

她用了许久没用上的敬语,再没有眼色的人,也会察觉到其中用意,何况莫里斯教授本身就是擅长交际的类型。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从风衣包袋摸出什么,拿起她的手,放开。

“我想你之后应该会用上这个。”

伊荷低头,看到一枚心脏形的红色石头——索伦结石。

老实讲,在莫里斯教授伸手的时候,她以为他会给她戒指的。

对方好像也想到这个,见她面露怔忪,不由笑了下,“现在就求婚,会被拒绝吧。”

他盖住她的手,“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在面对无法立刻回复的问题时,就转换话题,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难怪能做到八面玲珑又不得罪人呢。

伊荷感受着索伦结石粗粝的触感,正这么想,一阵狂风平地而起,肃肃窜过耳际。

帽檐翻飞。

不时上下的视线前方,排列齐整的车队由远及近,宛如女王游行那日所见的花车般,街道两侧聚拢了一批围观人群,连常年坐在柜台后的门房都钻出来,伸出脖子张望。

“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

“好多人啊。”

……

车队停在他们面前。

为首的那辆,车帘向反方向缓缓褪开。

坐在车厢里的狼耳青年,像只会捕捉会飞昆虫的蛙类般,在车窗透出一丝罅隙的瞬间,迅速捕捉到了两人交握的双手。

用仿佛看死人的目光。

*

把莫里斯教授劝走时,他把自己的魔卡留给了她。

好像担心自己不在,西奥多会对她不理。

伊荷推拒不过,收下了。

经过一楼时,门房又回到了柜台后,见到自己,一副想打听,又碍于守在边上的科莱恩,还有那些五大三粗的威卡社社员,而不敢吱声的样子。

用脚指头想,都猜得出小老头在想什么。

都说小公寓不适合谈话,那头狼族兽人非要以“莫里斯都可以,为什么我行”为由,硬是把自己挤进去。

……他连教授不叫了。

伊荷本来还想吐槽这点,在发现对方打着谈话为目的,在她公寓瞎转,什么都要摸摸碰碰后,将人撵回客厅,关上了其他所有房间的门。

“在这里说,不然就出去。”

她家又不是市集。

西奥多有点不快,但他一想到只能待在候客厅,连上楼都不被允许的科莱恩,又稍微舒坦了点。

往上比不了,还不能往下比吗。

西奥多环视四周。

这套公寓小得还不如他买在曼瑙海边那套独栋的盥洗室,沙发上有又被人坐过的痕迹,那个印子那么长,一看就知道是莫里斯那条丑蛇留下的;茶几上还摆着留了一点茶底的空杯,绝对也是那条丑蛇喝的。

他才不要坐他坐过的地方,喝他喝过的茶杯。

西奥多嫌恶地撇开眼,越过沙发,把自己塞进流理台前的高脚凳上,对女生道,“帮我煮茶!”

伊荷啪地盖上茶壶盖,“只有冷的,爱喝不喝。”

西奥多脸青了下。

他走到茶几边,拿了个干净杯子,自己倒了杯冷茶,然后用魔力加热几秒,见到茶水冒出热气,才捧起

来喝了口。

下一秒,舌尖就微微发麻。

苦涩的茶水令他忍不住皱眉。

西奥多狐疑地瞄了眼边上还没收拾的空茶杯,这么难喝的茶,那条丑蛇是怎么喝光的?

他不信邪地又喝了口。

……眉头拧得更紧了。

伊荷趴在流理台后等了会儿,发现西奥多就是坐在前面埋头喝茶,蓬蓬的黑色狼尾甩一下停一下,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正要催促,就听对方道,“这是你煮的?”

伊荷没有否认,“怎么了?”

看样子,莫里斯真的没说。

他可不会输给他!

西奥多憋了憋,把剩下的几口一起喝了,然后放下杯子,故作轻松地压住嘴里翻涌地苦意,“没事。”

伊荷看他没有再喝了,才开口,“殿下,你来找我,也是为了记忆的事吧?”

“……也?”

“还有莫里斯教授。”

狼尾重重地拍了下地板。

果然,那条丑蛇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来的。

早该想到的。

亏他今天过来前,还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

西奥多眼神冷了点。

“你记得多少?”

“什么?”

伊荷重复了一遍,“我说,关于过去的记忆,您记得多少?”

西奥多看向柯兰尼。

在见到莫里斯牵着她的时候,在马车停下以前,从帕诺诊所过来的路上,他和科莱恩在某些观点上是一致的。

比如说,他们私下调查了身边人,发现包括约克叔叔和父王、母后、洛琳、以及学院里的同学和社员、对那些经历过的时空毫无印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柯兰尼没有入学,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出现在小礼堂后方,他还是这么坚信。

或许柯兰尼不记得那些。

她只是出于生机考虑,拒绝了入学。

但见到莫里斯和她站在街道拐角时,这些念头被如数打破了。

她认识莫里斯。

在这个时间点,她不该认识。

而他们不仅认识,宛如恋人般亲昵牵手,就证明,保留过去记忆的人,不止他和科莱恩。

西奥多静了静,“你是指,你背着我数次救下甘斯布,确认交往的丰收节,午夜离场的钟声,还是之后你身边来来去去的男人?”

伊荷:“……”

那就是全记得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来……”

“他们不算什么。”

西奥多打断道。

他盯住她,锈红的眼珠闪过一抹势在必得,“我只管我自己。”

“柯兰尼,跟我回原森。”

作为把她底细挖得最彻底那个,西奥多大致猜得出以她的个性,会在想起全部记忆后做什么。

她要做的事,即使是自己,也不能完全善后。

“在过去的时空,约克就不是我的对手,如今也一样。”

“不需要依靠中央国的政治联姻,外婆也能让你成为王后。”

“之后,你不会像我母亲那样困囿王宫,可以继续研究你喜爱的魔法阵,也可以请老师随时上课,或者做任何想做的事。”

“原森,是牧神照拂的地方,拥有比约卡面积最大的国土,在那里,你能拥有最大程度的自由。”

伊荷垂眸。

最大程度的自由么。

她的眼睫翕动,在白皙的面庞打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就要被说服了。

狼族兽人是一种很会等待时机的兽族。

西奥多见状,正要再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女生却冷不丁道,“……在你庇护之下的,所谓自由?”

刚才还描绘充满诱惑未来的狼耳青年闻言,审慎地收住了嗓音。

他看向她,目光略显警戒在女生脸上逡巡,仿佛在揣摩她此刻的想法。

“柯兰尼,自由是有限度的。”

“我明白。”

“如果你觉得不够有诚意,”他顿了下,“我带了原森为每任王后提供的王冠,就在车上。”

那是最有力的保证,就算是一位乞丐拿到它,要从对方手里取回来,也要经过原森的国民投票。

伊荷觉得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殿下,我没想过要成为你的王后。”

在逐渐停止转圈圈的蓬蓬狼尾里,不疾不徐地女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止是你,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