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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能正常释放信息素让雌虫在他面前失控、臣服,但他可以通过摘除雌虫翅翼这种方式,让他们畏惧,求饶,害怕。

只不过希奥多毕竟还是皇室的一份子。

他的一言一行都象征着皇室的颜面。

按照奥诺里帝国法律规定,违规摘除雌虫翅翼是不合法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雄虫,也要登上法庭遭受审判和谴责,虽然惩罚并不严重,但总归于名声无益。

因此,之前的希奥多还算规矩。

他一直通过给军部提供大额军费的方式,暗中和军方换取那些低级的战损军雌。

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将死未死的军雌在此之前一直很合他的心意。

反正总归逃脱不了一死,不如在死前贡献出最后一点价值。

而且,较低的军衔和等级注定了他们即便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最重要的是,曾经上战场杀敌给他们带来的独特气质和那种不屈的精神便更加令希奥多感到着迷,这会为他亲手摘除翅翼的过程带来更多享受。

唯一的遗憾就是翅翼的美丽程度直接与等级挂钩。

等级低劣的垂死军雌虽然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和暴露的风险,却也没办法给他的翅翼收藏博物馆带来真正有价值的珍藏。

直到他看见了洛厄尔在战场上精神力失控的那段视频。

分明浑身染血,洛厄尔那双巨大的金色翅翼在坠落时展开的弧度依然美丽到几乎令虫失语。

任谁都想象不到那样惊艳的美丽曾在战场上收割过无数异兽或者星盗的生命。

当时希奥多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翻涌的恶意渴望,连面部都微微痉挛。

他很清楚,若是他能够亲手摘下这样一双强大而美丽翅膀,放在博物馆的正中央,那么这件藏品能够为他带来的满足跟刺激,一定会超越之前的所有所有。

而且他发现洛厄尔的时机简直太合适了。

洛厄尔是第一军团少将。

分明是一个从低贱三等星走出来的平民,没有丝毫权势背景,却硬生生凭自己的能力在战场上拼杀出来一条笔直向上的晋升之路,成为帝国军部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连虫帝都曾经亲手为他授勋。

若是之前,希奥多要想在不影响自己名声的前提下摘除洛厄尔的翅翼还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可现在却完全不同。

整个星网所有人都知道洛厄尔的精神力暴乱几乎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

只要他将洛厄尔纳为自己的雌君,再限制他的自由,剥夺他在公众面前出现的机会,然后悄无声息摘除他的翅翼,伪造出他精神力暴乱陷入虫化,自己则因为激障碍尚未完全恢复,不能给到洛厄尔充分的帮助,只能看着他悲惨死去的假象……那么真相便会被彻底掩盖。

至于星网上那些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的恶意揣测和捕风捉影的中伤,自有他重金聘请的公关团队去解决。

他们会将他塑造成一只富可敌国,同时还愿意接纳毁容军雌成为自己雌君的伟大雄虫,届时,他的声望一定会再度提高。

而且,他的翅翼收藏博物馆里,也会因此多出一双举世无双的金色翅膀。

多么美好的规划和未来。

一切都那么完美。

然而,希奥多亲王却万万想不到会有一个来自时空管理局的高级系统,在计算了他生平做过的坏事、对剧情影响程度以及和陆慎身体契合度之后,直接抽取了他的灵魂,将他投入时空管理局监狱,承受来自时空监察长的审判和处罚,再也无法脱身。

现在,消化了来自希奥多全部记忆的陆慎闭了闭眼。

很奇怪。

分明他提出的条件得到了满足,如愿以偿获得了一具雄虫的身体。

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压抑、难受,甚至于后怕。

或许是因为他在梦境里看到的那些画面竟然全部都是真的。

此刻洛厄尔在虫族的境况甚至比他看到的更加艰难危险。

陆慎忍不住想。

若是他没有得到系统的帮助在这位希奥多亲王的身体上重生,如果他依然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待在菲城。

那么,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又独自走过满途荆棘和漫漫长路的洛厄尔即将迎来怎样的结局?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第125章

洛厄尔其实根本没得选择。

此时此刻,在亚历克星临时堡垒当中,他一身军装,坐在窗前拆卸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伯莱塔92F。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拆枪的速度很快,动作也很稳。将弹匣全部拆空以后,有空最快速度将枪重新组装完好,有条不紊,仿佛做过成千上万遍那样熟稔。

伯顿推门进来的时候从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鼻头一酸。

他是洛厄尔的亲卫,自两年前来到他身边起,就发现少将除了上战场杀敌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兴趣爱好,唯独偏爱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伯莱塔——一把在光能枪出现以后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老式手枪。

心情好的时候会玩,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玩。

仿佛任何情绪都能在这种重复拆装的过程中找到出口。

而现在明显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别的雌虫不知道,伯顿却心知肚明。

如果说虫族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渴望得到雄虫垂青,以求获得信息素抚慰的雌虫,那洛厄尔少将便是那宁愿死去,都不想跟雄虫匹配的百分之一。

最开始他以为是洛厄尔应当只是性格桀骜不驯。

他应该只是不愿意向未来可以预见的悲惨命运屈服,不愿意向那些眼高手低的废物雄虫跪伏,不愿意将自己在战场上拼杀而来的荣耀与权柄拱手相让。

直到他亲眼目睹洛厄尔不受控制地陷入发情期和精神力暴乱的模样。

平日里那个强大而寡言的少将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狼狈、挣扎、痛苦。

分明已经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欲望折磨的鲜血淋漓,哪怕已经失去理智,依然强撑着重复同一个名字。

好像只要喊出那个名字。

濒临崩溃的精神海就可以得以平静,又如深渊的欲望也能被悉数被填平。

简简单单两个字。

在洛厄尔的世界里,仿佛就能抵得过这世上效果最好的抑制剂。

当时伯顿震惊至极。

——他发现,或许这才是洛厄尔少将坚决抵触跟任何雄虫匹配的真正原因。

伯顿不知道那是不是洛厄尔少将倾慕的雄虫,但他曾经悄悄在星网上查询过相同发音的名字。

虽然那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奇怪,伯顿也不知道洛厄尔口中说的究竟是路还是陆,但无一例外,每一次在终端搜索都显示查无此人。

当然,就算再怎么好奇他也不敢多问。

毕竟每一次浑身是伤从禁闭室里走出来的洛厄尔少将不需要任何人搀扶,也不需要任何人关心,他仿佛只需要依靠S级雌虫近乎逆天的恢复能力,便能迅速调整好状态,继续在战场上冲杀。

再也看不出在禁闭室不受控制跪倒在地喊出那个名字时的脆弱,让人实在不敢去窥探他的内心,了解他真正在想什么。

直到去年洛厄尔少将遭异兽首领划破了那张漂亮至极的脸……当时伯顿在旁边急得眼睛都红了,毕竟谁都知道异兽的爪子有毒,还带有极强的腐蚀性,若是不及时处理,连军部最高级别的修复药剂都没办法保证能恢复如初。

然而洛厄尔却坚持要继续战斗。

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要知道,整个第一军团都知道洛厄尔少将的笑容实在罕见,分明长了一张在帝国都排得上号的美人面孔,偏偏吝惜于用那张脸做出任何表情。

洛厄尔用弹出的光脑当作镜子,望着那道几乎贯穿了他半张脸的伤痕,不知道在想什么,笑了一会儿之后笑容渐淡,抬眸望向伯顿问:“这样是不是比之前更顺眼?”

“……”伯顿几乎要哭出声来。

“好了伯顿,别垂头丧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马上就要死了,”洛厄尔面无表情地收起光脑:“留着这样一道伤疤,最起码能给我减少很多麻烦,不是吗?”

伯顿隐忍的哭声一滞。

他瞪大了眼睛,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洛厄尔极有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让异兽冲破他的防线。

故意收起翅翼任由异兽首领用利爪划伤他的脸。

因为他的精神力暴乱频率越来越高,时刻都仿佛在钢丝上行走,就连第一军团的索伦上将都曾严令洛厄尔在离开前线之后立刻跟雄虫匹配,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命。

伯顿还记得当时索伦上将面沉如水,掷地有声:“洛厄尔,这是军令!”

“没有任何坚持比生命重要,奥诺里帝国也没有任何一只雌虫可以离开雄虫单独生存!”

“你的发情期和精神力绝对不能再拖了,现在我以第一军上将的名义命令你,在回到首都星之后立刻嫁给一只雄虫,届时由我来亲自替你挑选,我以帝国上将的名义保证你在婚后可以继续回到军部上班,不要再抵抗,不要再坚持,你听到了没有?!”

洛厄尔始终沉默不语,在一旁低眉顺眼站军姿的伯顿还以为他这是默认了的意思,却万万没想到洛厄尔转过头就用这种方式毁掉了自己的脸。

伯顿真的不懂少将究竟在想什么。

究竟什么原因能让他狠绝至此。

因为那个在精神力暴乱时依然念念不忘的名字吗?可倘若真的那么喜欢,少将为什么不直接嫁给那只雄虫,反而将自己折腾成现在这样。

那天晚上,他看见洛厄尔喝了一整瓶白兰地。

金色绿眼的军雌左边半张脸已经被纱布包扎起来,分明没有发情,也没有失去神智,但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别的,伯顿恍惚看见洛厄尔的眼睛好像红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将最新军报送进去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前的洛厄尔又从烟盒里抽了支烟。

他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抬眸望向站在门口的伯顿,眨眼之间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进来吧。”

好像方才那一瞬间看到的所有脆弱失神都是伯顿的错觉。

两人聊了会儿公务,最后伯顿要退出去的时候洛厄尔突然抬眸问他,“换作两年前的你,应该已经认不出现在的我吧?”

伯顿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毕竟少将在这两年间确实变了许多,现如今连这张脸都变成这样……

也没强迫他回答,洛厄尔又笑了一下。

他将手中细长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伯顿一直记得那个洛厄尔少将那天的表情。

而现在,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仿佛又再度出现在他的脸上,甚至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加令人难过。

想到星网上那些关于希奥多亲王的传闻,虽然不知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伯顿咬了咬牙低声道:“少将,若是您当真铁了心不愿与希奥多亲王成婚,大可以不回首都星复命。”

“第一军团上下都会掩护您的踪迹,我跟罗伯特、多里安、纳什他们也愿意追随您的脚步。”

这话是伯顿犹豫了好几天才说出来的。

而且他也没有说假话,倘若洛厄尔回到首都星将面临那样悲惨的结局,那么即使违背虫神的意志,他们这些跟随洛厄尔出生入死的部下也会誓死捍卫他身为少将的尊严,哪怕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听到这话,洛厄尔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将目光从手中的银色伯莱塔上面移开,掀起眼皮望向伯顿,露出来的半张脸精致美丽,半张脸则横梗着一条令人无法忽视的红色疤痕:“不回首都星复命,然后呢?”

“从帝国叛逃?带着你们这些人从第一军团正规军变成人人喊打四处逃窜的星盗?”

他不可能将自己的部下引入歧途。

更何况这事情远没有伯顿想的那么简单。

别不说他们能不能逃过军部的追捕,希奥多亲王与军部之间联系紧密,前线多少将士的军备皆由他出资购买?

一旦因此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洛厄尔绝不可能自私到为了自己,去连累一手提拔他至今的索伦上将和其他军团的战友。

“好了伯顿,”摩挲了一下手中锃光发亮的银色枪支,洛厄尔再次重复了一年前他曾经对伯顿说过的话:“别垂头丧气的,你应该替我感到庆幸。”

庆幸那位希奥多亲王殿下患有信息素应激障碍,无法标记任何雌虫。

庆幸那位希奥多亲王殿下看中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翅翼。

是的。

身为第一军高级将领,洛厄尔知道的远比伯顿要多得多。

他知道希奥多亲王每年向军方支付的大额军费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也大概能猜到希奥多亲王向他提交匹配申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洛厄尔很难形容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

说愤怒,其实谈不上愤怒,毕竟他曾经为自己预见的结局,远比被摘除翅翼更加惨痛。

说不甘,也谈不上不甘,毕竟嫁给一只雄虫是奥诺里帝国每一只雌虫都无法逃离的宿命。

洛厄尔见过太多对雌虫动辄鞭笞、折磨、羞辱甚至虐杀的雄虫,对于希奥多亲王在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也并不觉得稀奇。

奥诺里的雄虫大多如此。

洛厄尔对他们从不抱有任何期望,自然不会感到失望。

这世上唯独只有一只……

唯独只有一只不同。

脑海中浮现那张曾经在他生命中短暂出现,又恍若幻觉一样彻底消失不见的脸,洛厄尔感觉自己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胸口再一次传来又细又密的刺痛。

这痛感旷日持久且根深蒂固。

但对于洛厄尔来说,只要还能感受到这种痛楚,就是一件自虐般的好事。

因为他需要用这种感觉和手中的伯莱塔告诉自己——曾经在三等星度过的那三年并不是他一厢情愿捏造出来的臆想。

是真的曾经有一只名叫陆慎的雄虫从天而降拯救他,教导他,温柔地对待他,然后亲吻他,深入他。

那一千多个日夜并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过,刻在他的骨血中永远都无法磨灭的真实。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从最初发疯一样的寻找,到抽出所有空闲时间驾驶飞船走过记录在案的每一个星球都一无所获……从一年多前开始,洛厄尔其实就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寻找一个名叫陆慎的雄虫。

接受了自己或许是真的被彻底抛弃,且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当然,这对现在的洛厄尔来说,也算不上一件坏事。

这样陆慎就不会看见他亲手毁掉了这张他曾经亲口说过喜爱的脸,

不会看见他被发情期以及精神力暴乱带来的情欲折磨到失去理智,变成一只连尊严都没有,渴望雄虫进入的可怜虫。

不会看见他被迫嫁给一只陌生的雄虫,然后狼狈不堪被他摘除翅翼。

想到这里,洛厄尔甚至从容不迫地笑了一声。

这几年来,或许是他对自己太差了,因为吃过的苦头太多,自然也就不觉得眼前的境况差到无法忍受。

洛厄尔不会选择叛逃,当然也不会懦弱到选择自杀。

因为曾经有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洛厄尔的性命非常重要。”

能够避免被他不喜欢的雄虫进入已经足够幸运,至于极有可能会被摘除翅翼……洛厄尔不紧不慢地想,S级雌虫的恢复力强悍到逆天,对别的雌虫来说几乎能要了半条命的伤势,对他来说应该也算不了什么。

一双翅翼而已。

只要满足了希奥多亲王残酷暴虐的掠夺欲望,不破坏亲王府与军部之间的合作关系。

他便可以重新毫无顾忌地回到战场上,平静且坦然地迎接虫神替他选择的最终结局。

这样想着,洛厄尔从烟盒里抽了支细长的香烟——他抽的这款烟味不重,还带有一股特制的白兰地香味。

跟记忆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所以他尝的第一次就上了瘾。

在奥诺里帝国,所有虫都知道抽烟对身体的伤害很大。

也没有雄虫会喜欢一只身上带有烟味的雌虫,所以百分之九十九的雌虫都对香烟这种东西敬而远之。

唯独洛厄尔没有这种烦恼。

因为他在意的雄虫早已离他远去,他也不必继续在意自己的身体。

但其实,洛厄尔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如果忽略他左边脸上的伤疤,只看他完好无损的右半张脸的话。

他穿着军服外套抽烟的样子非常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细长的香烟吸了几口,烟雾在他舌尖滚过一圈,又从红润的嘴唇上飘出来几缕,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出去吧,”洛厄尔头也不抬跟伯顿说:“顺便传令下去,亚历克星第一军全体,明早八点,从驻地启程回首都星。”

伯顿愣了一下:“少将——”

因为在伯顿看来,明知道回去即将面临什么,何不借故多拖上一段时间,万一……万一事情就出现转机了呢?

洛厄尔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但或许是他曾在三年间花光所有运气,以至于从那之后,虫神便再也不曾眷顾于他,所以洛厄尔也不再对命运怀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冀与幻想。

与其逃避犹疑,不如直面风雨。

见洛厄尔态度坚决,伯顿再怎么替他担忧,也只得将剩下一肚子的话咽下去,站直了后脚跟一碰,五指并拢行了个军礼下去传令。

洛厄尔又点了支烟,其实他现在还想喝点酒。

只不过军部规矩严格,为了一杯白兰地换二十光鞭实在有些划不来,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偏偏是在希奥多亲王提出要和他匹配的时候。

亚历克星一天中有三分之二时间都是夜晚。

污染也没有其他星球那么严重,因此当洛厄尔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隐约能看见大气层之外闪烁的群星,漫漫星海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熠熠生辉,然后倒映在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瞳仁里。

他还记得他十五岁那边遇见陆慎便是这样一个能看得见满天繁星的夜晚。

当时第二天难得空气难得没有以往那么污浊,天空也格外湛蓝如洗。

现如今,他这一生大概再也碰不到那样的好天气了。

半个小时以后——

“少将!”再次出现在洛厄尔临时办公室门口的伯顿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失措,不等洛厄尔询问他为什么不去执行军令而是又跑回到他面前,他压低了声音紧张道:“希奥多……希奥多亲王殿下来了!”

“你说什么?”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洛厄尔瞳孔微缩,“我们为什么没收到任何消息?”

从首都星到亚历克星虽然只需要花费三天时间,但按照正常程序,由希奥多所属的非武装飞船需要一共经过六个关卡,洛厄尔身为第一军少将,不该对此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回事,”伯顿加快语速,硬着头皮道:“但现在的事实就是希奥多亲王乘坐的飞船已经在驻地降落,索伦上将让我立刻叫您过去——”

洛厄尔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又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将手中的香烟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灭,抬眸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的满天繁星。

看来等不到明天了。

那位希奥多亲王殿下,也比他想象中更加着急。

“走吧,”洛厄尔抬手将军装外套穿好,准备就这么径直往外走的时候伯顿迟疑道:“少将,您的脸……要不要稍微修饰一下?”

这也是伯顿火急火燎跑过来的原因。

毕竟这是跟希奥多亲王第一次见面,如果因为那道伤疤惹了雄虫不喜……了解洛厄尔的态度之后,伯顿自然希望他能够在这段婚姻中获得雄虫的善待。

洛厄尔听见了这句话,也清楚伯顿的好意。

只不过他脚步未停,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必了。”

他并不在意希奥多亲王是否会厌恶他这张丑陋不堪的脸,而且对方应当也不是为了他这张不堪入目的面孔而来。

然而在他拉开门的瞬间,抬头就撞进一双陌生的、深邃的、湛蓝色的眼瞳里,洛厄尔动作蓦地一顿。

第126章

不知道为何,洛厄尔莫名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滞涩了一下。

他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张突兀出现在亚历克星战争前线且众星捧月的陌生面孔,应当就是那位在帝国大名鼎鼎,强行匹配他作为雌君的希奥多亲王。

只不过洛厄尔觉得这位希奥多亲王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奇怪到他们猝不及防双目对视的这一刻,他握着门把手站在原地,竟然忘了行军礼,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紧随其后的伯顿也愣了愣,显得有些失礼。

不为别的。

他仰头望向这位有资格跟索伦上将站在一起的雄虫……他以前曾在星网上看过希奥多亲王的照片,但那仅仅只是半身照。

这会儿面对面见到本尊,伯顿忽然发现,这位希奥多亲王殿下的个子实在是好高啊。

受基因影响,奥诺里的雄虫普遍瘦弱矮小。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更加偏爱让雌虫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以从中获得居高临下的扭曲快感。

眼前的希奥多亲王却似乎比洛厄尔少将还高了大半个头的样子——要知道洛厄尔少将的身高即便是在军雌里都算是相当优越的那种了。

而且伯顿觉得,这位希奥多亲王的长相也之前在新闻上看过的还要英俊许多,深邃的轮廓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幅优雅的艺术品。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大俊美的雄虫殿下。

饶是伯顿上一秒还在为少将的未来感到担忧,此刻仍然不受控制在心中惊叹出声:A级雄虫的基因果然不同凡响。

见洛厄尔跟索伦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索伦上将咳嗽一声,面带微笑向陆慎引荐道:“殿下,在此之前您应当还没有跟洛厄尔见过面,让我来正式向您介绍一下,他——”

“……洛厄尔少将。”没等索伦上将说完,陆慎便已经接过了他的话头。

索伦上将愣了一下,随即马上笑容满面道:“也是,毕竟您已经提交了跟洛厄尔的匹配申请,自然不需要我多说。”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莫名觉得方才希奥多亲王的语气不像是在表示自己知道洛厄尔是谁,也不像是在跟洛厄尔打招呼。

因为重音放在后面,更像是……用这种方式,在齿间掂量少将这两个字的重量。

洛厄尔自然也听出了这一丝说不太出来的异常,但他已经迅速反应过来,摘下军帽低头向面前的雄虫致意,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挑不出丝毫错处:“殿下,很荣幸见到您。”

陆慎依旧注视着洛厄尔。

视线专注到令人无法忽视,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钟时间,陆慎方才转过头去望向索伦上将:“麻烦您一路送我过来,现在能让我跟洛厄尔少将单独待一会儿吗?”

虽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索伦上将最终点了点头:“……当然。”

洛厄尔是他最得意的部下,他亲眼看着他一路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用最短时间展展出卓绝的军事天赋,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老实说,当希奥多亲王意图纳洛厄尔为雌君的消息传出来时,索伦上将曾一度大惊失色,甚至于想过要尽全力阻止这门婚事。

毕竟希奥多亲王藏在暗地里的癖好军部高层众所周知,而且他还患有应激障碍,无法正常释放信息素。

既然如此,那洛厄尔即将面临的,基本就是一条令虫绝望的死路。

然而希奥多亲王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他不仅是当今虫帝的侄子,更是帝国最大财团深海的掌权人,每年为军方输送源源不断的军费……这其中牵连甚广,即便是索伦上将,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

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令索伦上将这一段时间都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直到三天前他在办公室突然接到亲王府的致电——是希奥多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希奥多礼貌和他寒暄了两句之后没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件事。

第一,他将于明日退回军部在半月前暗中“赠送”给他的最新一批战损军雌。

第二,他希望索伦上将能为他的私人飞船开通临时武装权限,让他能以最快速度顺利抵达亚历克星前线。

当时索伦上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又听到希奥多在电话那头补充道:“后续我不会再要求军方暗中为我提供在战场上受伤的军雌,并且会以深海集团的名义为之前所有‘战死’的军雌家属额外支付十倍抚恤金,一切到此为止。”

“这件事方才我已经提前跟阿诺德元帅进行过深入沟通,所以您不必担心其他。”

“毕竟洛厄尔是第一军团少将,日后蓝海与军部关于赞助方面的合作不会因此出现任何变故,而且我承诺军需费用一定只多不少。”

在此之前,索伦上将跟希奥多也仅仅只是寥寥见过几次面,通话更是头一回。

因为这位曾经在幼时遭受过巨大变故的贵族雄虫性格实在冷僻怪异,不喜应酬,更不喜交际,即便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永远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然而此刻电话通讯里的他却声音平静,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极强的说服力。

还有令索伦上将感到惊讶的温和有礼。

虽然心中震惊,但索伦上将的反应也很快,他立刻在电话里应下了希奥多的两个要求,两人快速谈定所有细节之后,索伦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殿下,恕我直言,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您做出如此巨大的改变?”

不论是原封不动送回战损的军雌,还是以雄虫之尊亲自赶往亚历克星前线。

这些都让他感到无法理解。

当时陆慎在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就在索伦上将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僭越,准备自认失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或许您可以将其理解为诚意。”

“这是我迎娶洛厄尔少将应该付出的……微不足道的诚意。”

“对了,索伦上将,”陆慎说:“在此之前请不要惊动洛厄尔。”

“我想在他率军回到首都星之前,先一步走到他面前。”

可能是因为陆慎那天在电话里所说的话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索伦上将这一路都在惊疑不定地思考诚意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雄虫匹配雌虫什么时候需要表达诚意了?

不强取豪夺或肆意羞辱都已经算是不错,更遑论去为雌虫作出改变。

虽然不知真假,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希奥多的态度,对洛厄尔起码算是一件好事。

所以索伦上将自然愿意为他们创造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样想着,他冲着洛厄尔身后的伯顿使了个眼色,又将自己身边的那群听到风声便赶来凑热闹的军雌叫走,很快,这里就只剩下陆慎和洛厄尔两个。

洛厄尔有些说不出来的压抑跟烦躁。

他意识到,即便是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与一只陌生雄虫缔结婚约的事实,但当他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洛厄尔的内心还是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抵触跟窒息感。

是。

这位希奥多亲王患有应激障碍,无法对雌虫进行标记,所以不会触碰他,不会深入他。

可一旦缔结婚约,他们的名字便会并排写在奥诺里帝国的婚书上。

身份绑定,关系收到帝国的约束跟认可。

他的名字将从洛厄尔,变成希奥多亲王的雌君。

多可笑。

分明他曾经跪坐在另一只雄虫腿上,虔诚亲吻他的嘴角,用气声重复:“洛厄尔只属于您。”

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不受控制地往深渊下坠,洛厄尔想用最快速度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毕竟他一贯擅长于此。

无用的情绪只会暴露弱点,让他显得软弱。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那位希奥多亲王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很平静地问他:“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洛厄尔回过神来。

他不动声息深吸口气,点头让出了自己身后的门,微笑说:“当然。”

陆慎率先走进去,一身军装的洛厄尔紧随其后。

亚历克星的环境并不算好,更何况刚刚经过了一场大战,临时搭建的军事驻地,办公室看起来相当简陋。

按照陆慎了解到的信息,洛厄尔在亚历克星待了近两个月,这间临时办公室也用了近两个月。

但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在里面发现哪怕一件私人物品,冰冷、单调、空洞,看起来跟以前的习惯截然不同。

陆慎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中似乎缓慢地闪过了某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洛厄尔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近乎荒谬地发现希奥多亲王的背影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非常相似。

身高、发色、站姿……甚至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都像到不行。

让他在某一刻恍惚产生了某种强烈的错觉,不受控制向往前迈了一步。

清醒过来的洛厄尔身形蓦地一僵,在收回目光的同时也对自己产生了极其强烈地厌弃之感。

他是不是疯了?!

指尖攥成拳头,洛厄尔再次深吸口气。

他的手无意识在腰间的银色伯莱塔上摩挲了一下,索性抬眸直接望向希奥多,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道:“殿下,您跨越星系不辞辛劳来到这里,是有什么吩咐需要我为您效劳的吗?”

若是想在这里摘除他的翅翼,难免有些不太理智。

但希奥多如果当真这么迫不及待……洛厄尔面无表情地想,或许早些解脱也好。

陆慎转过身来。

从他在希奥多身体上醒来已经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时间,乘坐飞船从首都星马不停蹄赶到这里,直到看见洛厄尔真正站在他面前,他方才有了一点他是真的重新回到了虫族异世界的实感。

在过去的三天里,他在飞船上看过了星网上跟洛厄尔有关的所有新闻。

……也看过他这张脸。

陆慎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即便已经提前从梦境里预知,也在星网新闻上反复确认,但那时候曾经感受过的心痛,都没有此刻的万分之一。

深红色的疤痕从眉眼到下巴,突兀又刺眼地横在洛厄尔的半张脸上。

分明是一张曾经完美无缺的脸,此刻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

陆慎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像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不自觉走到洛厄尔面前,抬手抚摸上他曾经受伤的半张脸,低声问:“疼不疼?”

洛厄尔浑身一僵。

他不受控制地挥开陆慎的手,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骤然涌现出警惕和防备,脸色难看至极。

不仅仅是因为雄虫的突然触碰。

还因为在肢体接触的这一瞬间,他闻到了陆慎身上信息素的味道——虽然浅淡,但对于他这种从未得到过雄虫抚慰,始终依靠抑制剂度过发情期,且精神海濒临崩溃的雌虫来说,那一丁点信息素的味道就像水入油锅,足够他在顷刻之间就失去控制。

不可能。

怎么会。

洛厄尔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甚至根本没听清陆慎方才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地一声,熟悉的眩晕跟颤抖感陡然从他的身体里冒了出来,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桌脚才能勉强站稳身体。

能够在瞬间勾起雌虫的交配欲望,令他想要虫化的这股气息,的的确确是雄虫的信息素。

而且还是他最熟悉的白兰地味道。

可希奥多亲王不是因幼时遭遇患有应激障碍,被帝国医疗中心确诊无法向雌虫释放信息素吗?

如果传闻有误。

如果希奥多的病已经好了。

如果他不仅想摘除自己的翅翼,还想标记自己。

洛厄尔胸口剧烈起伏,金色长发瞬间被汗水浸湿,碧绿色的眼瞳流露出极度的抗拒与不甘之色。

不可以。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即便虫族没有贞操的概念,许多雌虫都会辗转在不同雄虫之间,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洛厄尔。

洛厄尔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跟除陆慎以外的人亲密接触是什么感觉,也根本不能接受。

他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下唇瞬间被咬出了血,指尖也狠狠掐入掌心,踉跄着想往外走,想尽快走到医务室去打一针抑制剂。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被人从后面攥住。

再一次闻到足以激发他本能渴望的信息素味道,洛厄尔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渴望,只有尖锐的抵触和警惕,什么亲王府跟军部之间的合作关系,什么庞大军费,什么负面影响,他全都顾不上了,哑着嗓子沉声说:“放……放开!”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他绝不能跟一只正在散发信息素的雄虫待在一起,尤其还是白兰地味道的信息素。

可攥着他的那只手那么用力,洛厄尔在发情状态下竟然没能立刻挥开他的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洛厄尔双目通红,那双碧绿色的眼瞳陡然缩成一条冰冷的竖线,在极度危险的直觉下,他身后藏着的那对金色翅膀轰然展开,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跟陆慎重重区隔开来。

然而——

分明锋利无比,曾经收割过无数异兽性命的翅翼,却在接触到陆慎身体的瞬间变得柔软至极。

洛厄尔猛然愣住。

陆慎也顿了一下。

第127章

洛厄尔的翅翼曾经受过伤。

在他被奴隶贩子用锁链拴住的那段时间。

每一只雌虫都知道翅翼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落到奴隶贩子手中的时候,对方为了评估他日后能卖出的价码,让他将翅翼张开,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听话。

或许是他眼神看起来太倔强,又或许是奴隶贩子觉得自己被一个未成年的雌虫奴隶给冒犯了,那人用锁链勒住洛厄尔的脖子,一脚将洛他踩在地上,然后二话不说将电击棒狠狠对准了他背后的翅囊。

稚嫩而脆弱的翅囊受到高强度电击。

尚未完全长成的金色翅膀不受控制地伸展开来,痛苦的、无力的耷拉下来。

洛厄尔被踩在地上颤抖,奴隶贩子脸上却露出了得意而残酷的笑容。

后来翅翼遭受电击或鞭笞就成为常事,原因很简单:一是为了让洛厄尔知道不听话的下场;二是让他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们拿捏。

陆慎将他救下来以后,洛厄尔也一度不敢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的翅翼。

直到陆慎坚持要检查洛厄尔身上的伤。

陆慎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看到那双原本应该强大而美丽的翅翼的样子——

上面布满了电击、光鞭和其他曾经被折磨过的痕迹,已经无法猜测它完好无损时是究竟什么样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慎问他怎么才能治好。

但洛厄尔却不敢相信这个好心救下自己的雄虫竟然想给自己治伤,过了很久之后才小声说,他自己能好。

在三等星,那些治疗药剂的价格都很昂贵。

翅翼上面的伤看起来严重,但只要不伤及翅囊,给他时间,他便能依靠自己的恢复能力慢慢长好。

然而陆慎却不同意。

他很轻地碰了碰那双鲜血淋漓的金色翅翼,看着洛厄尔畏惧又惶恐的眼睛说:“洛厄尔要乖,要听话。”

洛厄尔从来没见过像陆慎这样的雄虫。

陆慎那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

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竟然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为洛厄尔带回了源源不断的,足够治愈他全身伤痕的珍贵药剂。

在恢复药剂的作用下,洛厄尔身上那些看起来破碎、严重的伤口快速恢复如初,金色翅翼重新舒展开来,再次变得坚硬、强大而锋利。

洛厄尔几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感谢陆慎。

陆慎看着他笑了笑,“那能让我好好看一看你的翅膀吗?”

洛厄尔闻言耳根不自觉红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在三等星见过比陆慎还要英俊的雄虫,而且他身上的气质永远都镇定从容,以至于洛厄尔莫名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养伤的这段时间他始终小心翼翼地避着陆慎,不想再让他看见自己自己身上那些惹虫厌恶的伤痕。

陆慎大概也发现了,所以他没再勉强过。

只要洛厄尔好好使用恢复药剂,他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但现在洛厄尔身上的伤已经好了。

翅翼也不是什么见不得虫的隐私部位.

分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对上陆慎那双在虫族格外罕见的黑色眼瞳,洛厄尔却莫名感觉到一股让他心跳加速的紧张。

最后洛厄尔抿着嘴唇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掉,露出已经恢复到完好无损的白皙后背,红着耳根背对着陆慎,跪在那张简陋的、狭窄的床上。

于是陆慎终于看见了洛厄尔正常状态下的翅翼——美丽到几乎超出了他作为人类能够拥有的全部想象,震撼到令人失语。

当双翼舒展开始时,靠近根部的位置泛着琥珀色的深邃,然后渐次向外晕染,末梢是近乎透明的薄金,每一次颤抖或者扇动,都仿佛能够在空气中抖落细碎的光尘,超脱凡俗,美轮美奂。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虫族会有收集雌虫翅翼的隐秘癖好。

因为这样的美丽完全可以让你忽略它其实拥有巨大杀伤力的内在,只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迷惑,控制不住想收藏、想占有、想掠夺。

当时陆慎强行忍住了没有伸手去碰。

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不怀好意的流氓。

更何况他心里也很清楚,眼前这双好看到惊人的翅翼在健康状态下其实锋利到可以直接割断他的手。

然而始终背对着陆慎跪趴在床上的洛厄尔,却很小声很小声地对他发出了邀请。

洛厄尔说:“……您可以摸一摸,我不会伤害您。”

雌虫的直觉天生敏锐。

即使是看不到陆慎的脸,依然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极强的灼热视线,散发着类似渴望的气息。

洛厄尔想,陆先生身为雄虫,对自己没有的翅翼感到好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且他还救了自己,拿恢复药剂给他治伤,教他怎么用枪,怎么保护自己……他是洛厄尔见过最好的雄虫,对他最好。

所以洛厄尔的翅翼只会伤害敌人,绝不会伤害陆慎。

但那天洛厄尔将脸埋在枕头里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陆慎过来摸他的翅翼,他不知道为什么,还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

——直到后来他长至成年,第一次跟陆慎上床。

还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洛厄尔被从未体验过的湿吻亲得浑身发软,眼角发红,他攀着陆慎精壮而有力的肩膀,献上自己柔软的舌尖,任由陆慎深入吮吸。

他们的牙齿撞到一起,鼻尖贴在一起厮磨。

在洛厄尔身体里的渴望几乎按捺不住的时候,陆慎扣着他的下巴要求:“把翅膀伸出来。”

他重复:“洛厄尔,翅翼张开让我看看。”

洛厄尔不知道陆慎这个时候要他张开翅翼是想做什么,但他很听话,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拒绝陆慎的要求。

于是当时一整个房间都被洛厄尔翅翼上闪烁的金色光点照亮。

陆慎的手掌很热。

分明应该锋利、坚硬的翅膀在他滚烫的手掌中变得脆弱、柔软,然后又在陆慎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的亲吻当中不住扇动、颤抖。

洛厄尔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失神与快乐。

他控制不住呜咽出声,甚至差一点稳不住身形,要往前栽倒在床上,却被陆慎捏住肩膀,从后面吻住他的侧脸。

陆慎说:“原来洛厄尔说的都是真的。”

“你的翅膀和你一样都很乖,对不对?”

那天,陆慎断断续续在洛厄尔身上落下很多个吻,有的在身上,有的在翅翼上。

他还跟洛厄尔说了很多话,

比如,他三年前第一次看到洛厄尔翅翼的时候就想过要像现在这样做,只不过那时候洛厄尔太小,他怕会吓到他。

再比如,他不那么温柔地将手指探到洛厄尔的口腔里,将他原本就很红的嘴唇颜色弄得更深,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教育他,以后不要邀请任何雄虫摸他的翅膀。

那时候洛厄尔的目光已经彻底涣散,他甚至听不清陆慎究竟在说什么,只凭借本能含住陆慎的手指,同时将腰身压得更低,让自己的身体能更贴近陆慎,更方便他动作。

后来,在很多个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的夜晚里。

他发现陆慎是真的很喜欢他的翅翼,也曾扣着他的下巴,一遍遍重复提醒他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洛厄尔在极度失神和快乐的时候想——

怎么可能呢?

虫族是很难卸下防备的种族,警惕几乎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他们害怕给自己招来祸患,所以除战斗状态以外,平时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翅翼露出来,更遑论邀请雄虫来触摸自己。

而那些雄虫除非想摘除他们的翅翼。

哪怕面对自己的雌君,在雌虫没有佩戴抑制环的时候,也绝对不敢伸手去进行触摸,以防他们那双翅翼会伤害自己。

雌虫的翅翼只会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变得柔软。

这不仅仅虫神赐予他们的武器,更是他们情感上爱与不爱最直观的证明。

因为他全身心信任和爱慕着身上的雄虫,他的翅翼才绝对不会伤害他。

而现在——

他的翅翼却违背了他的意志,在希奥多亲王面前露出了柔软可亲的状态。

即便是在濒临失控的状态下,洛厄尔依然不受控制睁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荒谬而不可思议的错误。

但随着他的翅翼率先背叛,他的身体也紧随其后,在雄虫白兰地味道的信息素朝他席卷而来的瞬间,颤抖着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希奥多亲王怀里。

情难自抑。

渴欲翻滚。

那种想被进入、被安抚的感觉几乎将他完全淹没。

洛厄尔艰难喘息,痛苦难堪,用力咬紧下唇想像以往每一次发情期那样抵御源于血脉的兽类本能。

他紧紧攥着拳头,顾不得思考方才那一幕究竟是什么原因,竭尽全力想站直身体,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恍惚之中,他似乎听见希奥多亲王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低沉,是那种令洛厄尔觉得熟悉至极,却又有些陌生和复杂的语气。

心头重重一跳,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灼热发烫的后颈蓦地感受到尖锐一疼——

“这是最后一次。”

陆慎将针管中的药剂推进洛厄尔的皮肤里,用很沉很沉,情绪难辨的语气说:“以后不会再让你用这个。”

洛厄尔瞳孔微缩。

随着冰凉药剂在顷刻间进入他的身体,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希奥多亲王给他用了什么?

……是抑制剂。

而且看针管的样子,似乎跟军方常用的那种不太相同。

大概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陆慎声音很轻地解释道:“这是深海专门为皇室研究出来的高级药剂。”

药效相同。

但副作用没有军方常用抑制剂那么大,不会令雌虫在注射过后感到剧烈疼痛。

同样的,成本也更加高昂,价值千金。

抑制剂完全起效到彻底压制住发情期大概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洛厄尔身体里的欲望虽然会逐渐平息,但五分钟内他会保持浑身脱力、站立不稳的状态。

看着他恢复了几分清醒便立刻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离开的样子,陆慎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目光不自觉转移到洛厄尔的脖颈。

刚才他亲眼看到了洛厄尔后颈上面的虫纹。

与他六年前离开时尚还浅淡的颜色不同,方才发情时,那灼热滚烫的虫纹颜色几乎深成酒红——在虫族只有始终用药物熬过发情期,从未得到雄虫信息素抚慰的雌虫才会出现这样严重的颜色沉淀。

那是他们经受过痛苦的证明。

陆慎再一次忍不住想。

为什么要这样苦苦坚持?

为什么宁愿死都不肯妥协?

如果他不回来呢?

要是他回不来呢?

理智告诉陆慎这一切都是假设,他已经回来了,并且在系统帮助下拥有了奥诺里帝国雄虫目前能达到最高的A级血脉,所以一切坏的、不好的阴霾都会离洛厄尔远去。

可依然无法抑制感到心脏钝痛,有如刀割。

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洛厄尔冷汗淋漓仍然咬牙坚持后退到一个安全范围的动作,看着面前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成长为少将的雌虫,所有骄傲和赞许的情绪后劲十足地转化为成千上万倍的后悔与遗憾。

混杂着灭顶般席卷而来,密不透风的心疼,让陆慎在这一刻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洛厄尔仍在喘息。

但陆慎打进他后颈的抑制剂效果很好,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汹涌难耐的情潮正在药物作用下迅速消退。

顾不上去管其他。

他只知道面前这位贵族雄虫应当没有标记他的意思,这让他无比庆幸他早在一年前就毁掉了自己的脸。

但这会儿重新想到之前翅翼在面对希奥多时出现的异状,以及希奥多身上白兰地味道的信息素,洛厄尔指尖掐入掌心,他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早就已经死去多时的希冀再一次死灰复燃。

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哪怕微茫的希望,不自觉望向希奥多,哪怕依然站立不稳,哪怕依然冷汗涔涔,他艰难聚起一丝力气沙哑着嗓子问出声音:“殿下,恕我冒昧,请问您认不认识……”

认不认识一只叫陆慎的雄虫。

他跟希奥多亲王有着几乎一致的身高。

他也有一头在奥诺里帝国十分罕见的黑发。

他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白兰地味道。

若是希奥多跟陆慎有什么亲缘关系,或者他有可能知道陆慎在哪里……

然而没等洛厄尔把这个问题问完,他看见希奥多亲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就像许多年前那个人身披星光在三等星地下城区走到他面前时一样。

因为逆着光线以及抑制剂尚未完全起效的缘故,导致希奥多亲王那张深邃的面孔显得有些晦涩不清,但他眼中却蕴藏一股着某种足以让洛厄尔呼吸停止的情绪。

于是洛厄尔剩下的话没有说完。

而且他听见了希奥多用很沉很沉的语气向他说“对不起”。

这对洛厄尔来说像在做梦,令他浑身僵直,仿佛变成了一尊蜡像。

因为帝国的雄虫从来不会道歉。

更何况他与希奥多在今天之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他不明白……拥有皇室血脉的贵族雄虫为什么要向他说对不起?

像是看出了洛厄尔的惶然、迷茫与无措,陆慎抬起手来很轻很轻地摸了摸他像绸缎一样的金色长发。

“洛厄尔,”他说:“等我回来的这两千多天,你是不是一直都过得很辛苦?”

第128章

陆慎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

除了对不起之外,他还想跟洛厄尔说我很想你,从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想你;想问洛厄尔三十七次精神暴乱和无数次发情期是不是很难熬;跪在地上喊他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恨过他;为什么当了少将却比以前更瘦了……

但从他说出“对不起”的那一刻起,洛厄尔就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抬头望他。

陆慎一直都知道,他一手养大的雌虫天生就很敏锐,也很聪明。

陆慎甚至连自我介绍都不必多说,只需要揭开其中一个微小的线条,洛厄尔便能迅速从这个线头抽丝剥茧,抵达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背后隐藏的真相。

于是,从陆慎的角度,他看到洛厄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先是转动目光,近乎于茫然和震惊地重新将陆慎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张了张口。

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质疑还是确认,但陆慎看到他睁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话还没说出来,眼睛骤然红了。

陆慎心口一疼。

两千三百二十七个日夜。

果然他回来的还是太迟了。

事实上,洛厄尔的大脑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刚才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他目不转睛,近乎失礼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希奥多亲王,盯得眼睛发酸,心脏发痛——要知道,即使他身为少将,在奥诺里军功赫赫,这样冒犯一只尊贵的贵族雄虫,毫无疑问会被处以一百光鞭,在惩戒室被打到皮开肉绽。

但现在别说是一百光鞭,就算是即刻被摘除翅翼流放荒星,哪怕付出天大的代价——洛厄尔也绝对,绝对不可能在现在这个时候移开视线。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听到的一切。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海支离破碎到已经疯了。

他想,怎么可能呢?

面前这只雄虫分明是当今虫帝的侄子,是连索伦上将都必须对他尊敬客气的希奥多亲王。

面前这张脸跟他曾经刻骨铭心的完全不同。

即使有这一两个令他心头发颤的相似性,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记忆里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雄虫。

可所有怀疑或者否定的念头,都抵不过这一刻他心脏不受控制疯狂鼓噪的声音。

因为翅翼从未有过的异常以及两千多天这个只有他和陆慎才知道的时间点已经足够抵消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质疑。

但或许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切令洛厄尔感到太过难以置信,又或许是抑制剂尚未完全发挥效用。

以至于几分钟过去了,反应能力和反应速度在整个军部都首屈一指的S级雌虫都始终呆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除了胸口剧烈起伏之外。

他所有情绪,包括语言系统都被彻底冻结。

过去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以及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也从不放弃的委屈、痛苦、渴望和思念在这一刻竟然也没有立刻浮现。

分明是应该欣喜若狂的。

但洛厄尔却迟缓到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连呼吸都使不上力。

然后他再一次听见面前的人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确实是有些难以置信,”陆慎说:“虽然换了一个身体,但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并不是希奥多。”

他顿了顿:“我是陆慎。”

“好久不见,洛厄尔。”

“……”洛厄尔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又张了张口,但发现喉咙还是那种被堵住的状态,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自己听到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于是陆慎又摸了摸他的头发,而且这次从绸缎一样顺滑的发丝转移到侧脸,用洛厄尔久违又熟悉的动作,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

陆慎掌心的温度比洛厄尔皮肤温度要高出不少。

洛厄尔僵硬地随着他的动作转了一下头,看起来像仍然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但陆慎却莫名觉得这只雌虫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刻绷到极致,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像六年前那样问洛厄尔“要不要抱一下”的时候,突然察觉到门外有些轻微的异动,陆慎下意识抬眸望去。

原本呆立在原地的洛厄尔却比他反应更快,

在意识到外面有虫在偷听他们谈话的这一刻,洛厄尔几乎瞬间拔出了挂在腰间的佩枪,二话不说用最快速度拉开了门,又准又狠地将那把银色的伯莱塔顶在了门口不请自来的雌虫太阳穴上。

——这不是第一军的军雌。

洛厄尔记得他每一张部下的脸。

而且这只被他拿枪顶住的雌虫正拿着一个微型摄像机瑟瑟发抖,可能是因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一时间甚至连表情都控制不住,强撑着厉声质问道:“洛厄尔少将,你这是在做什么?!”

洛厄尔眼睛微眯,认出了可这只雌虫的脸。

这是跟他们奔赴亚历克星前线的一名随行记者,来自奥诺里联合通讯社的前线新闻部,名叫基安。

洛厄尔隐约还记得他。

因为跟其他只做真实记录的媒体不同,为了拍到足够博取眼球的新闻,这只雌虫记者曾几次三番违反军令,深入前线拍摄涉密画面,并取以各种夸张的标题扭曲事实,只为在星网上博得更多点击和关注。

他视军雌于前线拼杀的荣耀于不顾,将残酷惨烈的牺牲当做可以扭曲的娱乐。

就连前段时间洛厄尔在亚历克之战中出现第三十七次精神暴乱导致战争失利的画面,也是被他拍下,违规上传至星网,煽动舆论,导致整个帝国一片哗然,争论不休。

一时间第一军团群情激愤。

偏偏因为他随行记者的身份,不仅无法约束,还要分出军雌去保护他。

直到洛厄尔扛过精神力暴乱,并且顶着巨大压力,率军重新从异兽手中夺回亚历克星统治权,在这位惯常模糊重点,乱用笔杆子吸引眼球的记者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他才悻悻老实下来,用传统笔法和其他媒体一起报道第一军团的胜利。

此刻,洛厄尔甚至不需要多想,便能猜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非是听说了希奥多亲王纡尊降贵奔赴前线,还当着索伦上将的面要求和他单独相处,觉得这应当又是一桩能够在星网上赚足流量的爆炸新闻。

试想看看。

一只富可敌国,地位尊崇,却患有应激障碍无法释放信息素的贵族雄虫。

和一只从来不肯接受雄虫匹配,还刚刚为帝国打过胜仗的S级军雌少将。

若是他们两个单独相处,那么洛厄尔接受雄虫的强制匹配是大新闻,选择反抗更是大新闻,怎么都不算亏。

不怪这位记者胆敢冒着违背禁令的风险跑到这里偷拍。

——所以他在门外站了多久?

方才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已经迅速被洛厄尔切换到敏锐的战时状态,他的视线扫视一周,最终落在记者手上的微型摄像机上。

“你……你快把枪放下!”被洛厄尔盯住的基安心头一寒,不自觉将手中的摄像机攥紧了:“我是帝国联合通讯社的随行记者,就算你是少将也不能随便拿枪指着——”

然而他“我”字还没说完,剩下的话便像被卡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到“嘭”的一声。

洛厄尔手中的银色伯莱塔正冒着硝烟的味道,又狠又准的一枪直接穿过他的右手,击碎了手中攥着的微型摄像机。

记者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洛厄尔便调转枪口重新对准了他的脑袋,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问他:“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被黑漆漆枪口对准的感觉实在太过惊悚,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瞳仁也太过幽冷。

想到自己方才不小心撞破的那个令虫震惊的天大秘密,基安不受控制抖了一下,下意识望向站在洛厄尔身后的希奥多亲王。

这位自称“陆慎”的希奥多亲王也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不过只随意扫了他一眼,陆慎就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在洛厄尔的侧脸上,仿佛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吃惊,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基安脊背发凉。

他忍不住想,疯了。

这简直是疯了。

就算面前这只雄虫冒名顶替了希奥多亲王的身份,那他也是一只雄虫!

奥诺里帝国怎么会有雄虫可以容忍像洛厄尔少将这样的雌虫在自己面前这般凶悍跋扈放肆?!

眼下摄像机已经被一枪打成碎片。

他无意中拍到的镜头自然也全部损坏,根本不能采用。

若是洛厄尔铁了心要对他动手——

终于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基安面色在刹那间惨白一片,再也没有方才的强势,一时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不小心路过这里,我什么都没听见。”

“是吗?”洛厄尔心中的戾气几乎压抑不住,握着枪的白皙指骨微微泛青。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轻,看着基安微笑道:“可你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

基安瞳孔骤然放大,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取,下一秒,洛厄尔的枪直接对准了他的咽喉——

就在洛厄尔准备直接扣动板机直接为陆慎解决掉这个麻烦的时候,熟悉的白兰地味道从后面覆了上来。

陆慎握住他持枪的手,轻声道:“洛厄尔,别冲动。”

第129章

洛厄尔又是浑身一僵。

没等他开口,陆慎像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径直接过他手中的伯莱塔,动作干脆利落,手腕一转,顺势握住枪口,然后拿着枪把重重往基安头上一砸。

看着基安瞪大眼睛,在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打晕在地,陆慎又抽出一条手帕,低头把枪擦仔细干净重新递还给洛厄尔。

陆慎知道洛厄尔刚才是想杀了这个偷拍的记者。

但这里是亚历克星临时军事驻地,很明显洛厄尔这间简陋至极的办公室根本就不隔音。

一旦枪声传出去——即便他是第一军少将,在驻地无理由枪杀一名随行记者,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不上军事法庭接受帝国审判,第一军内部处罚,一百光鞭也绝对避免不了,皮开肉绽,不死也残。

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处理就不一样了。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记者彻底闭嘴。

洛厄尔不知道陆慎在想什么。

分明突如其来的麻烦已经被解决掉了,他却好像再次回到了之前那种僵硬、迟缓的状态,甚至于他还感觉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刺骨凉意跟滞涩的恐慌正缓慢顺着他的脊背在往上爬。

令他指尖发颤,浑身冰凉,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聊以寄托,或者转移下注意力什么的。

在过去的六年里,他曾经做过无数无数无数个类似的美梦。

每一次都梦到陆慎回来了,重新站在他面前。

但无一例外,梦醒之后都是镜花水月,在欣喜若狂之后,徒留一地巨大的委屈、空洞、寂寥与痛苦。

而今天发生的一切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真实。

真实到哪怕陆慎换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变成了另外一只完全陌生的雄虫,他所流露出来的神情、气味、语气、动作,都指向性极强地告诉洛厄尔,他还是陆慎。

跟六年前相比,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亲手教会洛厄尔如何开枪,如何用枪保护自己,然后再把枪从他手中抽出来,揉揉他的头发,告诉他剩下的事交给他来解决的陆慎。

可是自己呢?

洛厄尔近乎茫然地想,那他变了吗?

毫无疑问。

这六年来洛厄尔变了太多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不认得自己了。

刚才陆慎应该看到他的动作,也察觉到他的意图了吧?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陆慎面前开枪的时候手会发抖,晚上会做噩梦的雌虫幼崽了。

现在他已经能够面无表情甚至面带微笑地杀死每一个敌人。

陆慎会怎么看他?

当然,他的变化远远不止于此。

但或许发情期带来的副作用实在太大,以至于洛厄尔感觉自己整个大脑都是木的,浑身迟钝无法思考,令他难以在彻底清醒和理智的状态下厘清这个艰难的问题。

见洛厄尔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的样子,陆慎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洛厄尔仍然握在手上的那把伯莱塔上。

这是他当初穿越到虫族世界时随身携带的枪,后来被他当做礼物,送给了尚未成年的洛厄尔。

在科技更加先进的虫族,这分明是一把已经被彻底淘汰的古董手枪,却被这只傻虫子当做宝贝一样,反复练习拆装、瞄准、射击。

甚至于直到现在还留在身边,被擦得崭新锃亮。

也不知道是拿在手里把玩了多少次,被主人珍视到什么程度。

陆慎忽然意识到——原来在梦境里看到的那些并不是全部,那些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他离开洛厄尔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根本无法简单粗暴地通过发情期或者精神力暴乱这几个字眼概括了解。

还有许多许多,梦境里未曾看到的细节。

其中的每一帧、每一秒,都是洛厄尔独自走过,同时被陆慎完全错过且永远无法找回的时光。

陆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洛厄尔重新问出了方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这么久没见,要抱一下吗?”

听到这句话,原本僵直站立不动,脑中天旋地转的洛厄尔再一次胸口起伏。

他终于开了口,但却没有回答陆慎的问题,反而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然为什么他的视线会模糊不清?

为什么皇室专供的抑制剂已经注射了近十分钟他依然混沌到无法思考?

下一秒——

他更加恍惚地听到面前雄虫叫了他的名字。

他说:“洛厄尔,过来。”

和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一样,陆慎反手拉住洛厄尔的手腕,不等他反应,就将他拉进怀里。

还是同样的姿势。

还是同样的角度。

时隔六年。

两千三百二十七天。

再一次将洛厄尔抱进怀里的感觉让陆慎觉得自己的心在此之前好像破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窟窿,而他却始终没有察觉。直到这一刻那个巨大的窟窿被怀里的人悉数填满,方才意识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和巨大圆满。

失而复得。

这四个字的份量大概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能懂得。

他当初为什么舍得离开?

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而被陆慎抱在怀里的洛厄尔最开始是浑身僵硬的,因为他太久太久没有被雄虫拥抱过,早就已经忘记了六年前熟练地在雄虫怀里撒娇,和他亲近是一种什么感觉,甚至于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冰凉的佩枪。

但不浅不淡的白兰地信息素味道包裹着他,让他刚刚注射过抑制剂的身体感觉到轻微不适的同时,也勾起了他曾经一笔一画,认真镌刻在灵魂里永远也无法磨灭的记忆与渴望,令他胸口剧烈鼓噪,浑身血液逆流。

他甚至有些不敢呼吸。

生怕动静太大,会将这个六年来头一回碰见最为真实的幻觉轻易打破。

“是真的,”陆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洛厄尔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叹息道:“不是幻觉。”

“……”洛厄尔呼吸一窒。

亲吻的触觉太明显,以至于大脑虽然混沌迟缓,全身的血液却似乎都朝着额头那个位置涌过去。

他觉得这个吻就好像是一个开关,将封存已久的记忆撬开了一条很窄的缝,令他终于在各种惶然和不敢置信当中产生了一点可以触摸的真实感。

于是曾经被他亲手杀死那些希冀、渴望和想念都在这一刻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他控制不住想像以前一样抱住陆慎,回应他的亲近,用舌头舔舐他的唇齿……但两只手僵硬地抬起来又落下去,停顿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动。

或许是找不到理由动。

洛厄尔抬起头望着陆慎,隔着整整六年的时光和他对视。

陆慎也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平静地问:“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洛厄尔喉结蓦地滚动一下。

其实在他稍微冷静下来一丁点之后,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便像沸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

但陆慎真的让他问了,他反而僵硬地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了。

顿了片刻,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完全不同的脸,问:“您到亚历克星是来找我的吗?”

陆慎言简意赅:“是。”

“……”洛厄尔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这从某种程度上催生了他早就已经被掐灭六年的勇气。

于是他停顿了片刻,哑着嗓子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个匹配申请,是您提交的吗?”

“不是,”陆慎和他对视,轻声说:“我三天前才顶替希奥多的身份变成他。”

洛厄尔看着这双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湛蓝色眼睛,不自觉张了张口。

这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就更大了。

于是由此衍生出更多问题。

洛厄尔想问陆慎为什么会变成希奥多,还会不会变回来,变成希奥多以后立刻马不停蹄赶到亚历克星是不是因为在乎他,在乎的话当初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这六年来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过他,有没有喜欢过别的雌虫……

然而这些话几乎都已经到了嘴边,他又忽然发现他似乎又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敢问还是害怕听到的答案会让他失望。

当然,又或许对他来说,只要陆慎真的是陆慎,那么其他所有问题都可以不重要。

他最想问却欲言又止,到现在都没问出口的其实只有一个——

那就是如果陆慎真的回来了,以后还会不会走?

陆慎看着洛厄尔。

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种细细密密连续不断的疼痛再一次从陆慎心底浮现出来,甚至于让他的胃部都感觉到些许轻微的痉挛。

陆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老实说。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关于当年为什么单方面抛弃洛厄尔的问题。

但要他卑劣地选择轻描淡写将这个横在他们中间最重要的问题略过不提,陆慎也有些办不到。

而且他很难在跳过这个问题的前提下,跟洛厄尔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希奥多的身体里。

于是他抬起手来按了按洛厄尔发红的眼角,先用平而缓的语气告诉他:“我不会再走了,不会再消失。”

看着洛厄尔听到这句话像是被重重烫了一下,甚至连表情都维持不住的样子,陆慎顿了一下。

就在他继续准备将所有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洛厄尔忽然攥住他的衣领,用一种冲动的、急切的、痛苦的、不顾一切的姿态吻住了他。

第130章

洛厄尔的动作实在太用力。

用力到在扑上去碰到陆慎嘴唇的那一刻就磕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充斥在他们的唇齿之间,洛厄尔却不管不顾。

有那么一瞬间,陆慎觉得洛厄尔仿佛是想用这个吻跟他同归于尽——他从来没见过洛厄尔这样。

受雄尊雌卑的畸形社会制度影响。

雄虫向来喜欢鞭笞、折磨、凌辱雌虫,而雌虫也从来不会期待在性事上获得爱与温存,他们忍受种种痛苦,以求获得生存所需的信息素。

即便是发情期带来强烈的交配欲望,兽类基因带来的本能,也只会让他们渴望被进入和贯穿,无关其他。

因此,虫族好像是一个几乎没有亲吻的种族。

然而当初只有十七岁的洛厄尔却在陆慎面前无师自通——没错,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接吻是洛厄尔主动的。

事实上,因为心里清楚他们之间巨大的种族差异,身为外来者的陆慎其实一直都很克制。

毕竟人跟动物最大的区别之一,是人能够最大限度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

陆慎是人,不是畜生。

在了解过虫族特殊的生理特征之后,虽然他觉得洛厄尔的眼睛很漂亮,翅翼很美丽,性格很乖巧……但却从来没想过要跟洛厄尔发生点什么。

直到洛厄尔十七岁生日。

在遇到陆慎之前,洛厄尔好像都没有生日的概念,对他来说,一只无人庇佑的雌虫幼崽能够在充斥着混乱与罪恶的三等星存活下去已经非常艰难,更遑论像上层贵族一样奢侈地庆祝生日。

而且生为注定要对雄虫卑躬屈膝的雌虫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一种无法避免的不幸,没什么好庆祝的。

陆慎不同意他这个自暴自弃的观点。

当然,也有可能仅仅只是不想在这只小雌虫脸上看到类似“死寂”和“认命”的表情。

于是在洛厄尔十七岁生日之前,陆慎毫无心理负担地从一只脑满肠肥且正在当街对一只未婚雌虫施暴的雄虫身上拿走了一大笔钱,顺便用枪打穿了他的脑袋,然后用那笔钱在三等行最高档的餐厅包场定了位置。

那家餐厅有一面两百七十度的巨大落地窗,落地窗外能看到塞里利亚深蓝色的广阔海面以及三等星充斥着科技感与混乱感的城市夜景,那是贫民窟狭窄的四方天地里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的风景。

当时洛厄尔按照陆慎的要求提前换上了他为他准备好的新衣服。

尽管已经跟陆慎在一起相处了一年多,被亚雌侍者领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洛厄尔看起来仍然显得有些局促,像是不敢确定眼前这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

陆慎就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帮他拉开凳子,让他先坐下来。

坐下来以后洛厄尔才逐渐放松下来,意识到陆慎是真的特意花心思为他准备了一个生日的惊喜,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纯粹的高兴。

陆慎看着他在暗色灯光下因为喜悦而显得更加漂亮的碧绿色眼瞳,忍不住觉得这只小雌虫是真的很好哄。

因此也希望他能更开心。

所以陆慎又让侍者端上来一个蛋糕,亲手插上蜡烛,在关掉餐厅里所有的灯之后,用打火机将蜡烛点着,在摇曳的烛火中祝洛厄尔生日快乐。

洛厄尔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变得很亮很亮,他盯着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视线转移到陆慎脸上,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陆慎:“现在我是不是该吹蜡烛了?”

陆慎笑了一声说当然不是。

他把蛋糕推到洛厄尔面前,告诉他下一个流程应该是许愿。

洛厄尔看起来有些迷茫:“可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

“许吧,”陆慎顿了一下,说,“好好想一想,过生日都是要许愿的。”

之所以顿了一下,是因为陆慎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如果这是在菲城就好了”的念头。

那么不论面前这只小雌虫想要什么,哪怕是要星星月亮,他都可以想办法捧到他面前来,

但这里是虫族。

导致陆慎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当时洛厄尔看着陆慎的脸想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是许了还是没许,最终他抿了下嘴唇,垂着眼,很认真很认真地凑过去把蜡烛给吹灭了,熄灭的烛芯上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

然后陆慎让洛厄尔过来。

他没有立刻让侍者开灯,而是带着洛厄尔一起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洛厄尔有些不解,侧过头准备问他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砰”的一声烟花升空的声音。

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展开,而后很快升起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将整个塞里利亚海域和漆黑夜空全部照亮。

面对眼前在整个三等星都可以算得上罕见的景象,已经反应过来的洛厄尔愣在原地,微张着嘴唇没有立刻说话。

陆慎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然后他抬起手来揉了揉洛厄尔的头发,恭喜他又长大了一岁。

陆慎说:“生在三等星并不是你的错,是雌虫也不意味着你就应该认命,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奥诺里又不是没有强大的雌虫摆脱束缚,跟雄虫相亲相爱的先例,”陆慎的五官长得深邃冷厉,但他看着洛厄尔的眼神却很温和:“我相信洛厄尔成年以后一定是一只很厉害的雌虫,也一定能走出三等星,过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不要认命。

更不要认为自己的出生是一件不幸的事。

洛厄尔的每一个生日都很值得庆祝。

洛厄尔抬头看了他好几秒,像是要把陆慎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当时外面金色的焰火倒映在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像是闪烁着上等火彩,且没有参杂进任何杂质的碧榴石,陆慎不自觉移开视线,继续看窗外的烟花。

这时候洛厄尔却伸出手,握着他的手腕小声问:“过生日许的愿望就都能实现吗?”

陆慎再次望向他。

这次洛厄尔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依然天真、无辜、漂亮,但莫名让陆慎感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夹杂着紧张、惶恐和一丝下定决心的孤勇。

这让陆慎忍不住觉得有点心疼。

于是他连想都没想就“嗯”了一声,点头说可以,希望洛厄尔不要害怕,也不要不开心。

就算真的是一个很难很难实现的愿望,他也会想办法去替他实现。

“那……那如果是我想亲您呢?”洛厄尔虽然有些犹豫,但看着他的目光还是很亮很亮,“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陆慎瞳孔微缩,有些说不清自己当时那一刻的心情。

或许是餐厅恒定温度设置得太高,导致他觉得自己浑身有些燥热。

又或许是洛厄尔用那张纯真又漂亮的脸说出这种类似于求欢的话,其中蕴含的引诱意味比陆慎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强烈。

导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忽然有点失去作用。

因为拒绝的话没能立刻说出口,所以洛厄尔把陆慎这一刻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他睫毛颤了颤,小心地贴近陆慎,徐徐凑过来亲吻陆慎的脸颊。

洛厄尔的嘴唇很柔软,也很湿润,但动作却很轻。

落在脸颊上的感觉甚至不像是一个吻。

见陆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把他推开,洛厄尔犹豫了下,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情,又将嘴唇缓缓下移,从鼻梁到下巴,最终用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的唇角。

分明是洛厄尔的生日,洛厄尔的愿望。

但陆慎却觉得,收到礼物的那个人好像是他。

他不受控制地受到了某种蛊惑。

在洛厄尔浅尝辄止便心满意足准备退开的那一刻,陆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要亲我?”

洛厄尔嘴唇动了几下,好像是在迟疑,又好像是觉得惶恐。

“为什么过生日的愿望是亲我?”陆慎继续问。

在陆慎根本算不上逼问的逼问下,洛厄尔睫毛颤了好几下,最终还是鼓足勇气看着陆慎一字一顿说:“因为喜欢您。”

“因为喜欢您,所以想亲您。”

陆慎沉默了片刻。

在洛厄尔因为他的短暂沉默而流露出难堪、慌乱和后悔的眼神中,用拇指按上这只小雌虫方才被濡湿的下嘴唇,用低哑的声音告诉他:“洛厄尔,接吻不是这么亲的。”

洛厄尔当时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陆慎直接用舌尖撬开洛厄尔的唇齿,探进他湿热而柔软的口腔。缠住他的舌尖吮吸,引导着从未与人亲近过的洛厄尔生涩与他纠缠。

他们在不断炸开的漫天烟花下接吻。

在鼻息交换的过程当中,他感受到洛厄尔的舌头比他想象中更加湿滑,口水的味道也比他想象中更加香甜,他一只手搂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往上抚着他的后颈,将手指插入他的发根。

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的洛厄尔眼神失焦,被刺激到几近缺氧。

他急促地喘息,稚拙地回应,在陆慎越来越重的亲吻当中几乎站立不稳,却还是下意识勾住陆慎的脖子,近乎于迷恋地仰起头好让陆慎能够吻得更深。

从那天开始,陆慎跟洛厄尔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在意识到陆慎并不反感,也不会因为他异于其他雌虫的行为鄙夷和疏远他,甚至还会主动回应他的吻之后,洛厄尔表达出来的渴望越来越明显,他们接吻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可哪怕到洛厄尔成年。

哪怕陆慎的理智彻底被旷日持久蒸腾燃烧的欲望焚烧殆尽,终于在某次湿吻之后控制不住将满脸潮红的雌虫身上穿着的睡衣脱下来,突破了最后一层界限。

洛厄尔的吻依然轻柔。

他愿意配合陆慎,任陆慎在他的口腔中为所欲为,任他吮吸、舔咬、纠缠、深入,再怎么强势都接纳。

但轮到他主动亲吻陆慎的时候,动作却永远缓慢、小心、虔诚。

几乎不敢太用力。

仿佛害怕动静一大,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对他这么好的陆慎就没有了。

以至于在从虫族回到地球之后,陆慎曾经在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想起洛厄尔的吻——

想他控制着力度轻吻他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是不是因为接收到他随时可能离开的不安全信号,所以才吻得那么小心翼翼?

连接吻都做得近乎于献祭,那只雌虫是不是爱他超过了爱自己?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的瞬间,就被陆慎强行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或许洛厄尔在接吻时的表现不过是因为雌虫害羞、腼腆的天性,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

在他离开之后,洛厄尔迟早会喜欢上别的雄虫,会用同样的姿势跟动作亲吻对方的唇角。

虽然这个念头同样在产生的瞬间令陆慎感到胸口仿佛被刀劈开一样闷疼,但总比上一种猜测让他好受得多。

但现在陆慎已经知道了。

原来不论他离开多久,洛厄尔都不会喜欢上别的雄虫。

但也因为陆慎离开的太久了。

洛厄尔再一次主动亲吻他时,曾经让他控制不住情动且破坏欲疯涨的吻也能让他滋生出比在地球上多出百倍千倍的后悔和心疼。

*

伯顿是冒着被索伦上将处罚的危险重新跑回来的。

虽然索伦上将三令五申不允许他们打扰洛厄尔少将与希奥多亲王单独相处,但他却实在害怕——万一少将在希奥多亲王面前表现得太过桀骜不驯,冒犯了尊贵的雄虫,雄虫一时不忿直接对少将进行鞭笞或者其他更可怕的事情该怎么办?

要知道帝国雄虫全部心高气傲且生性残忍。

尤其是像希奥多亲王这样身份特殊的雄虫,应当从来没有雌虫敢忤逆他。

尽管洛厄尔少将已经默认了要嫁给希奥多亲王的事实,但要他现在就学着讨好或者迎合一只高高在上的雄虫……

伯顿觉得这实在不太现实,并深深为此感到担忧。

也不知道索伦上将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连一丁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留,就让少将跟希奥多亲王单独相处。

违背军令的伯顿硬着头皮想,若是一会儿办公室里面的气氛实在紧绷,他就找准机会适时打扰,若是里面和风细雨——伯顿眼皮抽了抽,觉得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

然而就在他跑回洛厄尔临时办公室,忐忑不安地准备替自家少将解围的时候。

伯顿脚步一顿。

因为他发现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为什么半开着,地上还躺着一只看不清脸的虫。

他吓了一跳,再抬眸往里一看——

原本应该对任何雄虫都不假辞色、冷漠寡言的洛厄尔少将正紧紧攥着希奥多亲王的衣领,赤红着双眼,像有今天没明天一样狠狠亲吻对方的嘴唇。

而希奥多亲王那张深邃冷厉的脸上竟然也没有露出丝毫恼怒或者被冒犯的表情。

反而搂着少将紧窄的腰身,低头耐心地回应着他的吻。

伯顿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在确认眼前看到的画面不是幻觉之后,他由于过度震惊导致合不拢嘴,站在洛厄尔办公室门口发出了一声鹅叫。

因为洛厄尔完全沉浸在这个血腥气十足的吻里,所以这一次先察觉到动静并做出反应的是陆慎。

余光瞥到伯顿身上的军装制服,他在洛厄尔背上拍了一下。

“先等一会儿,”陆慎说:“你的亲卫来了。”

哪怕是听到陆慎说话,洛厄尔都还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甚至于因为陆慎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攥着陆慎衣领的指骨泛起了更深的白色,布满了血色的眼睛也重新涌现出剧烈的痛苦。

他控制不住想要继续。

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陆慎是真的回来了。

他不允许陆慎再一次离开。

直到听见伯顿结结巴巴地声音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地方响起:“抱歉少将,抱歉殿下,我……我是来通知二位,索伦上将今晚为希奥多亲王莅临准备了欢迎晚宴。”

洛厄尔动作猛地一滞。

他深吸口气,强行压住那种想将伯顿扔进惩戒室抽他二十光鞭的冲动,并且锁住自己心中疯狂叫嚣着的那头怪兽,然而就在他松开陆慎的那一瞬间。

洛厄尔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伯顿脸上满脸都写着心虚地出现在这里显然不只是为了通知他们参加今天晚上的欢迎晚宴。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处境。

那他为什么这么担心?

有些迟缓和僵硬地抬起手抚上自己曾经被异兽抓伤导致毁容的左半边脸,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原本浑身血液沸腾燃烧的洛厄尔忽然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踩空,从万米高空陡然掉进了冰窟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