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番外(六)if线(1.8w营养液加更)
萧濯屏退了所有宫人。
紫宸宫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眼看着天马上就要亮了,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紧张、害怕还是别的,只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神经都紧绷着,因着连续两日未曾合眼的缘故,分明已经疲惫到极致,却依然直勾勾盯着躺在床榻上动也不动的人。
当真睡一觉就能换回来吗?
若是换不回来该怎么办?
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即便他拥有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依然无法掌控,只能受其支配。
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让萧濯感觉愤怒,憋闷,但更多的还是惶然跟无力。
以至于他那张原本英俊绝伦的脸上不自觉浮现出变幻莫测的情绪,目光也显得很阴沉,存在感极强。
原本已经阖上眼睛的殷殊鹤自然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在心中笑叹了口气,却保持不动,没有睁开眼睛。
方才他怀着某种恶意,故意问过这个世界的萧濯——难道没想过将他留在这里。
他们是同一个人。
经历相同,记忆共享。
但曾经作出跟这个世界的自己截然不同选择,且经历过两辈子的他不会跟萧濯再生隔阂。
萧濯也不必害怕他再有求死之心。
既是如此,萧濯完全不必非要将他们两个换回来。
甚至于,只要他一直留在这个世界,萧濯便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之前咬牙切齿也想得到的爱与幸福。
然而这个世界的萧濯却没有丝毫心动的迹象。
他眼神晦暗深沉,胸口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地说:“即使是同一个人,我也要他回来,要、他、回、到、我、身、边。”
回忆着萧濯说这话时斩钉截铁的神情,殷殊鹤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希望这个世界的自己也能早日看清爱人的心。
而且,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不得不说,他其实也很想他的萧濯。
寝宫里很安静,只隐隐约约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宫灯。
殷殊鹤闭上眼睛酝酿睡意,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滴过去,他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再次睁开眼睛,大家都能得偿所愿,一切都能回到原位。
天将渐明,当第一缕天光照亮朱红色的宫墙和明黄色的檐角,殷殊鹤的意识也渐渐沉了下去,陷入很深很深的黑暗里。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身上夹杂着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意,覆上来箍住他的腰身,慢条斯理地啄吻他的嘴唇、下巴、脖颈,再到胸口……同时另一只手正顺着腰身往下抚摸他的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揉捏,按压。
殷殊鹤睁开眼睛。
抬眸就看见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九龙朝服,便迫不及待凑过来同他亲热的萧濯。
——这是他的萧濯。
注意到殷殊鹤醒了,萧濯动作顿了一下,重新压上来吻他的嘴角,用鼻尖抵着鼻尖蹭了蹭,低笑道:“督公终于醒了。”
“……”殷殊鹤问:“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久,”萧濯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与平常无异的笑,亲密无间:“就是比平日晚了一个半时辰,错过了今日的大早朝。”
殷殊鹤昨日命人杖杀了那个企图爬龙床的小乐师,还连夜将人抬到祁郡王府上,用这种杀鸡儆猴的手段,警告所有妄图将手伸到后宫的臣子,姿态强硬又嚣张。
惹得朝廷上下一片哗然,想参奏皇后,却在看清萧濯的支持和默许之后默默咽下了出列的心思,个个都噤若寒蝉,连带着今日早朝都格外肃静。
看得萧濯神清气爽,同时也替自己的臣子们感到庆幸——若不是殷殊鹤昨日被他弄得起不来床,今日早朝只怕会更加精彩。
“昨日是我没控制住力道,弄得太凶了,”萧濯继续往下,动作自然娴熟地按捏殷殊鹤的腿根,同时用舌尖舔弄他的唇角:“皇后还累不累?”
听清楚萧濯的意思,意识到他从昨晚昏睡过去一直到现在才睁开眼睛,殷殊鹤蓦地怔了一下。
他之前想的是,若是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那么那个世界的殷殊鹤应当与他交换,也来到这个世界才对。
可眼下这种情况……
殷殊鹤思绪万千,正在走神的时候,萧濯有点不高兴了,他扣着殷殊鹤的下巴,低沉着声音问:“督公又走神了,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看着我。”
殷殊鹤蓦地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殷殊鹤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这些事显然也不是他所能够控制的。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希望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跟萧濯也能在历经千帆之后,获得一个好的结局。
至于现在……
望着正直勾勾盯着他正面露不满的萧濯,分明没有分开多久,殷殊鹤却有一种很久没有见到他的感觉。
于是,没有立刻回答萧濯的问题,殷殊鹤就着这个姿势勾住了他的脖颈,主动将自己的舌头再次送到萧濯口中。
萧濯立刻反应过来,收紧力道,将人箍得更近。
两人缠绵热烈深入亲吻半晌之后,殷殊鹤低喘着与近在迟尺的萧濯对视。
殷殊鹤说:“在想你。”
在想是不是在无数交错的世界里。
无论做出何种抉择,遭遇何种情况,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上身为天潢贵胄的萧濯。
而萧濯,无论是否能准确意识到自己的真心,无论会不会用正确的方式爱人,都会穷尽各种手段,选择跟一个阉人纠缠 ,至死不休。
这个世界,紫宸宫气氛正在不断升温。
但另一个世界,紫宸宫的氛围却冰冷可怕到了极点。
萧濯面色阴沉到几乎能能滴出水来,目光环顾之处,十几个战战兢兢的太医全都跪倒在地,不敢与他对视,每个人都汗流如注,瑟瑟发抖,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为什么他还不醒?”
“为什么我叫不醒他?”
萧濯走到跪在最前面的太医院院首面前,压着嗓子道:“谁来给朕一个解释,朕要你们说话!”
“皇……皇上息怒,”太医院院首颤抖着声音道:“臣……臣等观督公脉象平滑,虽比常人是较弱了一些,但应当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究竟为何迟迟不醒,臣等……臣等实在不知啊。”
不知!
不知!
不知!
萧濯面无表情扫过跪在他面前这十几个太医,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命禁军进来将这些只会说不知的太医们全部拖出去砍了。
从卯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时辰!
萧濯尝试了各种办法。
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叫醒殷殊鹤。
他没办法确定那个来自异世的殷殊鹤有没有离开这里。
更不知道属于他的殷殊鹤有没有回到他身边。
偏偏这些个平日里自诩医术高明的太医却没有一个人能解决他的问题!
既然如此,这些酒囊饭袋一般的废物除了碍眼,活着还有什么用?!
胸中怒火越来越甚。
而那股被怒火掩盖,藏得很深很深的惶然与惧意也在他胸中逐渐升腾发酵。
杀人的命令在口中翻来覆去滚过好几遍,最终萧濯深吸一口气,说了声都出去。
杀了他们也叫不醒殷殊鹤。
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十几个提心吊胆的太医总算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般退了出去,生怕稍微晚了一点便会被当今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摘了脑袋。
很快,偌大的紫宸殿再次恢复安静。
殿内只余下萧濯跟殷殊鹤两人。
萧濯一步步走到床榻面前,眸色晦暗地望着正躺在榻上紧闭双眼,动也不动的殷殊鹤。
有那么一瞬间。
他还是恨不得掐住面前这个人的脖子,掐到他窒息,掐到他濒死,看他究竟是在装睡还是当真醒不过来,看自己将他逼到极限,他会不会睁开眼睛来看他一眼。
可是他舍不得。
这两年来,若是他当真舍得。
那殷殊鹤早就在他手中死过成百上千回。
更何况他才刚刚听那个来自异世的殷殊鹤讲过那样一个让他嫉妒到心脏闷疼的故事。
他必须要等殷殊鹤醒过来睁开眼睛望向他。
必须要让殷殊鹤亲口回答他几个问题。
当初他使手段强行将殷殊鹤拐到床上,后来他们也曾有过一段亲密无间,抵死缠绵的日子,那时候殷殊鹤对他究竟是习惯,还是喜欢?
逼宫当晚,分明殷殊鹤身上藏有匕首,分明并没有还手之力,却为何没有选择对他下手?
这两年来,殷殊鹤的求死之心一日一日严重,除了不想过这种受人摆布的日子之外,还有多少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
盯着面前这张令他又爱又恨,几乎瘦得不成人形的苍白面孔,萧濯感觉自己胸口处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烧灼似的刺痛,令他面部肌肉痉挛,浑身血液逆流,连带着指尖都发冷发疼。
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来扣住殷殊鹤的下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为什么还不醒?”
“你准备睡到什么时候?”
那个来自异世的殷殊鹤告诉他,若是他来到这里,那么属于他的这个殷殊鹤极有可能与他交换,也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么他现在之所以迟迟不醒,会不会是因为去过以后不愿意回来?
想到这里,萧濯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
若是按照那个故事里讲的那样,另外一个世界里的自己经历过一次重生,不会恶意囚禁殷殊鹤,反而信任他,让他做大启朝手中权势最大的臣子,不受世家所制,不受恶言所累,同时还可以高高在上,当受万民朝拜的男后……
萧濯陡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自始自终都想逃离他身边的殷殊鹤好不容易看到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可能,遇到这么好的一次机会,他是真的极有可能不再回来。
既然那边那么好。
既然那个萧濯比他更懂得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既然留在那个萧濯身边能重新掌握权力与地位。
萧濯扪心自问,甚至于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殷殊鹤回来的理由。
死死扣着殷殊鹤下巴的手不自觉用力,瞬间在他苍白的皮肉上留下几道鲜明的指痕。
萧濯直勾勾盯着他,胸口不自觉剧烈起伏,目光也逐渐染上愤怒、怨恨、不甘等种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
易地而处,若他是殷殊鹤,极有可能也不愿意回来。
殷殊鹤不想回来了。
他想留在另一个世界,跟另一个萧濯在一起。
所以他应该怎么办?!
现下这种情况,他能怎么办?!
意识到若当真如此,他根本无能为力的时候,萧濯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连牙齿也咬的嘎吱作响,见殷殊鹤自始自终没有任何动静,在没有人看见的寝殿,萧濯的眼睛甚至不受控制般染上些许红意。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不问过他的意见就决定留在另一个世界?
他之前或许没有另一个世界的萧濯做得那么好,可这不代表他不会改。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也是重生以后才改的吗?
都是皇帝。
都手握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
那个萧濯能给的,难道他就不能吗?!
此时此刻,萧濯感觉自己胸口愤怒与悲伤的情绪互相碰撞,几乎要溢出来将他整个人完全淹没,最后融合成一种近乎于茫然的惶恐与他绝对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这种情绪对萧濯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这两年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做的可能不对,却因为想跟殷殊鹤争个输赢,从来不肯正视。
熟悉则是在殷殊鹤身体越来越差,离他也越来越远的这些时日里,这种情绪曾在夜半无人时频频出现,只是他佯装无事,强行压制下去。
所以……若是殷殊鹤一直留在那个世界。
他会跟另一个自己做什么?
拥抱、亲吻,还是做更多亲密的事?
萧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双漆黑眼眸当中的红意与戾意也越来越浓郁。
不。
他决不允许。
若他可以接受,他便应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殷殊鹤留下。
所以,即便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人也同样是他,他也绝对不可能允许。
这个世界的殷殊鹤是他的。
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这样想着,萧濯赤红着一双眼睛径直上了床塌,欺身而上覆在殷殊鹤身上重重吻了下去。
一动不动的殷殊鹤显然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但萧濯整个人却在碰到他的这一刻完全兴奋起来,那些汹涌到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情绪也似乎寻到了某个出口。
他也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什么,或安抚什么,他伸手扣住殷殊鹤的下巴,强迫他在睡梦中张开嘴巴同他纠缠。
吻得很深,很重,很亲密,很缠绵。
可是任凭萧濯使出浑身解数,原本早就应该有反应的殷殊鹤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或者反馈。
仿佛他亲吻的是一个木偶,一具尸体,一块石头。
萧濯发狠似的咬上殷殊鹤的嘴唇,然后直勾勾盯着殷殊鹤那对紧闭的双眼。
他已经确认,殷殊鹤若是选择留在另一个世界,他的确没有任何办法。
但这一刻,尝到殷殊鹤唇角血腥味的萧濯却忽然平静下来,只不过平静中隐隐透着一股癫狂和扭曲的味道。
他想——
若是殷殊鹤当真选择不再回来,他只能霸占他这具身体,继续立他为后。
哪怕是跟一具尸体过一辈子,他也绝不可能会放手。
可是……即使他心里这么想,这么决定,依然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闷疼与空洞的酸楚之意。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一夜之间,他莫名见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殷殊鹤,待他睡熟之后,却始终唤不醒属于自己的殷殊鹤。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一场噩梦还是现世。
“殷殊鹤。”
静了很久很久,萧濯终于松开了扣着殷殊鹤脖颈的手,盯着他到眼睛酸痛,方才低声喃喃自语道:“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不要留在那里。”
“……另外一个我能给你的东西,我也可以给你。”
他抬起手抚摸殷殊鹤的脸颊,摩挲他的嘴唇,声音赫然已经有些发哑:“我想要你回来。”
“你听见了吗?”萧濯一字一顿地说:“朕想让你回来。”
然而无论他说了多少遍,换发怒的、威逼的、诱哄的、温柔的语气……不断重复,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于是一整个晚上萧濯都没有合眼。
他盯着殷殊鹤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没错过他胸口每一次起伏,也没错过他每一次呼吸。
直到翌日天明。
听见外面战战兢兢的内侍在外面叩门,提醒他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早朝的消息时,萧濯重重呼出一口气,抬起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准备取消今日早朝。
无论殷殊鹤还会不会醒过来。
他都要守在这里。
哪怕要体会那种凌迟一般清晰而缓慢的痛感,他也必须要亲自确认这一点——确认殷殊鹤是不是当真不会再回来。
然而到了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萧濯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
萧濯蓦地一顿。
意识到什么,他呼吸骤然一滞,猝不及防低头望向在床榻上躺了一天一夜的殷殊鹤——
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殷殊鹤也正在望着他。
两人隔着许多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双目对视。
在看清他眼神的第一瞬间萧濯便能确认,这不是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殷殊鹤。
而是真真正正属于他的殷殊鹤。
萧濯的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
外面内侍还在低声提醒他要上朝的声音听不到了,所有一切也都注意不到了,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个人,他的感官也只能感受这一个人。
殷殊鹤的胸口也微微起伏着。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在过去的那十几个时辰里,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很真实。
他在梦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跟另一个萧濯的人生。
他看见自己在逼宫那夜亲手杀了萧濯,看见他跟萧濯都重活一世,看见萧濯因为亲眼目睹他人头落地的场景而目眦欲裂,进而在重生后开始投鼠忌器,开始竭尽全力避免最后他们走向跟前世一般无二的双死结局。
看见重生后的萧濯再次登基,而自己也成为能够与他并肩而立,执掌大权,受万民朝拜的皇后。
重生之后,他们之间的爱意太浓烈。
那种生死相托的信任也太动人。
殷殊鹤不自觉看愣了神。
恍惚之间他开始思索和反省——若当初他没有因为一时心软,而是像自己看到的那样动手杀了萧濯,那他们之间,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在梦境里听见了一道怪异又冰冷的声音。
那道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在他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地方平静说道——因系统检测到在平行时空,他与萧濯之间的发展出现重大偏离,有BE风险,现可以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殷殊鹤听不懂什么叫BE风险。
但他却听清了那道怪异声音给到他的两种选择。
——他可以选择与刚才看到的另一个自己融合,让平行时空重叠,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他始终渴望的爱与尊重。
也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纠正错误的偏离,与萧濯重新开始。
殷殊鹤当时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听到自己下意识开口问:“那萧濯呢?”
那道怪异的声音依然平静:“是您在重大时刻作出的选择导致平行时空出现,但本质上两个世界的宿主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殷殊鹤有些想笑,甚至觉得讽刺。
怎么可能。
最初的经历或许相同,但那个死后又重生过一次的萧濯跟他认识的那个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像是能猜到他心中所想,那道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再次开口:“经系统检测,两个平行时空的宿主皆将您视作共度一生的爱人,并将未来生命与您深度绑定,各方面数值趋同,系同一人无误。”
殷殊鹤又是一怔,还没来得及深思这道声音所说的话,抬起眼睛就看到眼前再次出现新的画面。
——是萧濯。
他看见萧濯在紫宸宫跟另外一个自己说话。
看见另一个自己面带微笑向萧濯提出了一个提议。
若是萧濯选择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留下……他便不必再生气愤怒,不必日日同他不欢而散,甚至不必使用锁链,便可以得到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会寸步不离留在他身边的殷殊鹤。
多么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然而他却看见萧濯深吸口气,毫不犹豫,甚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他目光森冷而坚决,“即使是同一个人,我也要让他回到我身边。”
那种语气,那个眼神。
殷殊鹤甚至觉得,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另一个自己,萧濯的手会在说这句话时直接掐到他的脖子上。
可是为什么?
萧濯为什么要拒绝?
他在那个漫长梦境里看得分明,没有被囚禁的那个自己,面上看不到灰败,看不到颓丧,也看不到死意,一袭朱红外袍,只有位高权重的冷傲以及被妥帖爱过以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跟枯槁、瘦弱,像个可怜虫一样只能被禁锢在床榻之间等待帝王雨露的他完全不同。
依然没等他想清楚,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再次切换——
殷殊鹤看见萧濯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看见萧濯重重亲吻他毫无反应的嘴唇,看见萧濯扣着他的脖子又强忍着某种情绪松开手,看见萧濯不自觉红了眼眶,看见萧濯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地叫他回来……
殷殊鹤心头大震。
他忽然发现——这两年他好像也没有认认真真看过萧濯。
眼前的萧濯,同他在梦境里看到的那个登基为帝的另一个人并不相同。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眼前萧濯的状态,同前世那个变成孤魂野鬼,亲眼目睹的他身首异处的萧濯更加相似。
没等他细想清楚,便听见那道来自四面八方的怪异声音开始倒计时的声音,催促他尽快作出选择。
那声音始终平静而稳定。
而殷殊鹤偏偏在它倒数的过程中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身体比意识更显作出选择,等回过神来,他就已经从床榻上睁开眼,望见了自始自终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萧濯。
双目对视。
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殷殊鹤甚至下意识别过脸去,深吸口气想闭上眼。
然而这个举动却忽然刺激到萧濯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脆弱神经,他二话不说再次重重吻了上来,扣着殷殊鹤的下巴去亲他的眼睛、嘴唇、鼻子、下巴,呼吸急促,声音低沉:“你终于醒了。”
“殷殊鹤,你知不知道——”萧濯咬了咬牙。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殷殊鹤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但对上萧濯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漆黑眼眸,心尖蓦地颤了一下。
对于萧濯这句说到一半的话,他忽然就有了些许近乎于荒谬的猜测。
却又不太敢确信。
按照他在那个梦境里亲眼看到的以及他从那道怪异声音口中听见的——无论哪个世界,萧濯都喜欢他,爱他,甚至于离不开他。
只不过因为他当初的选择,这个世界的萧濯未曾亲眼看过他身首异处,所以还没能学会怎样正确去爱一个人。
原本在过去那两年当中,殷殊鹤的心已经死了。
他只想用自己换殷梨平安,至于他究竟如何,并没有那么重要。
毕竟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自己亲手做出的选择,他行事从不瞻前顾后,更加不会为从前所作的决定后悔。
但原来……已经熄灭的余烬仍然能燃起微茫的火光。
殷殊鹤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濯,他听见自己问:“萧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听见这句话,萧濯神色陡然变暗,胸口骤然起伏,手指也不禁捏成拳。
他想说这话应当由他先问,问殷殊鹤是不是也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他,有没有觉得另外一个他更好,为什么之前一直叫不醒,为什么突然又醒过来,是不是跟他想的一样……
然而想问的话太多,令萧濯感觉到茫然、恐慌、屈辱又紧张。
以至于所有的话全部堵在喉咙口,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对上殷殊鹤那双狭长的眼睛——
那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专注看过他的眼睛——
萧濯忍着立刻吻上去,狠狠占有他、感受他的冲动,喘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
“我喜欢你。”
“我喜欢到恨不得杀了你,然后再跟你一起死。”
“……”殷殊鹤望着他没有说话。
“……之前的是我做错了,”几许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自登基以后便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软话的萧濯忽然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问完这句话。
萧濯蓦然感觉已经在他胸口压了太久太久的那块石头忽然消失了大半。
他再次意识到,原来输赢当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要。
那些求而不得的愤怒,爱恨纠缠的怨怼,以及那些害怕失去的隐秘情绪,都在这一刻悉数消失不见。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也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想看着殷殊鹤的眼睛,听他给自己一个答复。
然而,殿内始终安静。
他等了许久许久,也没有等到殷殊鹤的回答。
萧濯原本奔涌的血液渐渐停了下来,身体里的温度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
是了。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即便重生,也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能跟另一个殷殊鹤心意相通。
他不应该这般心浮气躁,急于求胜。
“罢了,”萧濯说:“朕知道突然这么说你定然不会相信,没关系,反正我们……”
话还没说完,殷殊鹤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萧濯神情蓦地一僵,下意识望向他。
“我也有那么一瞬间想杀了你,然后再跟你一起死。”
“萧濯——”
殷殊鹤死寂了许久的眼眸不知为何突然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色。
他说:“如果上天注定我们要纠缠不休,那就试一试……看能不能从现在重新开始。”
第122章
菲城的夜晚在任何时候都灯火通明。
陆慎刚刚结束了一个重要饭局,因为关系到慎行下半年即将开发的一条连接东欧的全新运输航线,必须由他亲自出面,一顿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一旦牵扯多方利益,必然涉及谈判和斡旋。
这种饭局最耗心神,但他向来深谙此道,而且结果跟他预想中没有任何出入,等到明年这条新航线开通,陆慎这两个字必然会在菲城再上一个新的台阶。
陆家虽然是外来的华裔,却已经在菲城经营了很多年。
从最初在唐人街上摸爬滚打,到现在占据菲城运输和新能源贸易的半边天,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有头有脸,家大业大。
而不到三十岁的陆慎,则是陆家现在当之无愧的当家人。
只不过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现在说一不二的陆先生当初不过是陆家一个毫不起眼的私生子,曾经深陷泥沼,也曾经卑微如尘。
只是突然有一天,人人都知道了陆震霆原来还有一个手腕了得的好儿子,眼光毒、手段狠、做事绝,衬得两个哥哥都黯然失色。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在激烈的遗产争夺中脱颖而出,在险之又险的情况下成为最后唯一的赢家。
年纪轻轻便有钱有势。
再加上他还有张像男模一样极其英俊的脸,自然不乏有人对他心动不已。
就比如现在——
因为预料到这顿饭会吃很久,懒得来回折腾,陆慎直接让助理在酒店顶层的总统套开了房间。
这会儿,刚从浴室出来,抬眸就看到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两条长腿光裸着,不请自来坐在他床上的菲利克斯。
掩下方才推开门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陆慎很轻地挑了下眉。
“别怪你的助理,这与他无关,”菲利克斯是意法混血,唇红齿白,金发碧眼,皮肤白皙,有一张在任何地方都非常亮眼夺目的脸。
他冲陆慎眨了眨眼:“你知道的,我想拿到你的房卡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陆慎点了点头,倒也没大惊小怪,穿着浴袍走到酒柜处给自己倒了杯酒:“确实。”
菲利克斯是他合作伙伴的儿子。
这次慎行想开发新的运输线路,如果没有科尔曼家族在欧洲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单靠陆慎一人很难成事。
而菲利克斯则是科尔曼家族被派人跟他谈合作的人。
天真、大胆、开放、热烈。
除开在工作上的表现,菲利克斯从法国远道而来的这一个月以来,在菲城吸引了很多人惊艳的目光。
陆慎垂眸喝了口红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而他自始自终都无动于衷的表现对菲利克斯来说就是明显的拒绝。
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少爷咬牙切齿,一双如同宝石一样的眸子都要气红了,“陆慎,你喜欢男人难道是在骗我吗?”
他追了陆慎这么长时间。
而随着项目细节敲定,他马上要回法国了。
偏偏他使尽浑身解数,面前这个东方男人却始终对他不咸不淡,看不出一点心动,冷酷无情的样子像极了一颗石头。
“你说你喜欢乖的,难道这段时间我在你面前的表现不够合格吗?”
“况且现在我穿成这样坐在你的床上你居然都能无动于衷,”对自己的魅力向来很有自信的菲利克斯感到异常愤怒,有种被人欺骗了的感觉:“还是说你在床上真的不行?”
看着面前满脸都写着不满却依旧相当漂亮的混血小少爷,陆慎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他的眼神中却依然没多少动容。
确实。
生活在法国那样一个浪漫的国家,菲利克斯很擅长展现自己的魅力。
除了在谈判桌上锱铢必较之外,其余时候不仅没有端自己的少爷架子,反而算得上听话乖巧。
就连今天这幅打扮,应该也是他故意的。
看这件衬衣的尺寸,没猜错的话是自作主张直接从衣柜里拿的陆慎的衣服。
陆慎个子很高,比白人血统的菲利克斯都高了半个头,因此他的衣服在菲利克斯身上整个大了一圈儿,正好遮住屁股,笔直修长的双腿露在外面,大片皮肤都透着粉,远比赤身裸体更加涩情。
算得上白人男孩中的极品。
今天若是换个别的男人过来,应该会按捺不住直接扑上去。
而不是像他这样,点了根烟靠在酒柜上静静地吸。
这些年,即便这些年需要出入各种声色场合,陆慎身边依然干干净净。
面对各色各样的追求、撩拨,不论男男女女,他都始终无动于衷。
也正是因为这样,有人说陆家新的掌权人很难讨好,也有人说私底下可能有什么不正常的怪癖。
甚至暗地里有传得更夸张一点的——直接怀疑陆慎是不是不行。
但显然这并不是真相。
因为陆慎的尺寸跟他的长相一样夺人眼球,是西装裤根本遮掩不住的嚣张。
既然不是不行,菲利克斯根本不懂陆慎为什么会对他无动于衷。
他瞪着陆慎,蹙着眉头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小少爷喜欢陆慎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桩生意事关重大,一旦谈成,陆慎手中的慎行便会成为运输行业最大的巨头,无人可以抗衡,菲城自然有其他势力在背后眼红。
为了搅黄科尔曼家族跟慎行的合作,他们在菲利克斯下飞机时安排了两辆汽车在半路伏击,当时菲利克斯乘坐的宾利刚刚行驶到环海公路突然遭遇两路夹击,情况危急,在保镖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慎已经压着菲利克斯的头,动作迅速地朝外面开了枪,干脆利落。
虽然科尔曼家族的生意也有一半在暗处。
但菲利克斯始终负责的是明面上的生意,很少碰见这样的场面。
当时他在剧烈的油门轰鸣声、汽车碰撞声和连续不断的枪弹声中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陆慎那张俊美又凌厉的侧脸,鼻尖同时充盈着浓郁的硝烟味道,心脏瞬间激烈跳动。
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
陆慎不仅生了一张英俊又神秘的东方面孔,还跟他父亲亲口认证的一样,是个相当值得信任且手段老辣的合作伙伴。
之前不过是陆慎故意引蛇出洞,随后他安排的四辆黑色吉普忽然从环海公路相反方向出现,让那两辆车上的杀手措手不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这次伏击。
在保镖的保护下一路行驶到安全地带之后,菲利克斯的心跳依然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他开始庆幸自己当初在法国时从父亲那里看到陆慎的照片,主动揽下了这个项目的话语权。
不论合作能不能谈成,对他来说,这一趟都绝对不虚此行——因为他觉得,他好像对陆慎一见钟情了。
他向来对自己充满自信。
对感情的态度也向来开放而大胆。
这段时间,他将追求写在脸上,缠着陆慎很久。
然而各种手段都使尽了,陆慎虽然始终面带微笑,却一直不为所动。
有一次好不容易借应酬的名义将他灌多了,菲利克斯直接贴在了陆慎身上,当时陆慎像是在酒精作用下恍惚了一瞬,眼神突然发生变化,直接将他压在了沙发上。
当时酒吧光线昏暗。
不论是酒精浓度还是气氛都相当到位,适合立刻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
两人双目对视,菲利克斯挑逗似的舔了舔嘴唇。
然而,分明已经喝醉了酒的陆慎,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以后,胸口起伏了一下,竟然又松开了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靠在沙发上。
菲利克斯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方才他看得很清楚。
陆慎看他的眼神分明不再是平时那种绅士、礼貌又疏离的目光,反而变得非常晦暗、深沉……还有一丝菲利克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意味。
总之,非常令人兴奋。
这种被人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的感觉也很令人腿软。
可为什么陆慎会松开他?
当时菲利克斯很不甘,缠着陆慎问,“为什么拒绝我?难道我不好吗?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大概是喝多了。
陆慎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随意解开了三颗衬衣纽扣,少了几分白天那股游刃有余的大佬气质,多了几分落拓又迷离的味道。
他看着菲利克斯那双碧绿的眼睛,竟然当真回答了他胡搅蛮缠的问题。
“我啊,”他喝了口洋酒之后说,“我喜欢又乖又凶的。”
这形容词实在太过矛盾。
但菲利克斯喜欢一个人就要想尽办法得到,于是他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在陆慎面前装了一段时间的乖。
然而小少爷头一回为了一个男人费尽心机。
甚至今天找人拿房卡刷开了陆慎的门,陆慎也还是拒绝了他。
菲利克斯生气:“你今天不跟我睡一觉,明天我就跟爸爸说合作取消。”
陆慎又笑了一声。
“很遗憾,”他平静看着面前的人摇了摇头:“首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已经左右不了这笔交易了。”
“其次,”陆慎喝了口酒,“我很早就说过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当时菲利克斯根本就没听进去。
他蹙眉道:“为什么?”
陆慎轻轻笑:“因为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毕竟是合作伙伴,而且运输航线的工程还没开始。
陆慎很绅士地将这间总统套房留给了衣冠不整的菲利克斯,自己则去衣帽间换下了身上的浴袍,让司机开车带他上了环海公路。
不用陆慎多说。
司机是跟了他整整五年的老人,他早就习惯了自家老板每次心情不好都会到环海公路上绕一圈,最后没有意外地停在慎行开发的三角湾工程前面。
三角湾是陆慎上位以后力主的第一项工程。
也算得上是慎行近十年来最大的项目。
费城三面环海,虽然海陆空运都十分发达,拥有通往几大洲的黄金航道,但相对于繁荣的经济,土地资源便显得有些稀少。
还记得当初陆慎突然拿出填海造陆的计划书时,集团所有董事都认为他疯了。
毕竟这其中工程之大、落实难度之高以及资金投入之大全都不言而喻。
偏偏陆慎一意孤行,力排众议,愣是打通了其中所有关节,通过了关于海域使用管理法的严苛审核,拿到了政府的合法批文,用围堰排水法和桩基支撑法填平了近四百公顷的海域。
虽然目前尚还没有竣工。
但明眼人都知道,未来三角湾会成为菲城最大的,可以集金融与商业、旅游与娱乐的综合性地标建筑。
这是一个巨大的金钵钵。
只不过夜晚的工地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钢铁怪兽。
跟远处仿佛能够吞噬所有光线的海面映衬在一起,仿佛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司机一直以为陆慎频繁在三角湾工程前面驻足,是享受那种看着能为慎行带来巨大财富与收益的地标性建筑一点点拔地而起的成就感。
这种巨大成就感,应该能抚平一个男人所有的阴霾与不快。
但只有陆慎一个人知道,其实从来都不是这样。
他根本就不在意三角湾未来会建成什么样,他只是在看这片早已经被他填平的海域。
陆慎穿了一件铅灰色衬衫,夜晚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时不时还有海鸟的剪影从他头上掠过,他整张脸都隐匿在夜色里,看不分明神色。
他跟菲利克斯说的是真的。
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原因说出来可能会令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为他曾经……跟一只虫在一起很久。
从私生子走到继承人的这一步自然没那么简单。
在他们这种家庭,尤其是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叔伯不是叔伯,兄弟不是兄弟都是稀松平常的事,谁都想成为那个掌舵的人。
最危险的时候,陆慎曾经遭遇过来自兄弟跟叔伯的联手暗杀。
当时在他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曾经跳进三角湾这片海域里。
在被冰冷海水淹没的那一刻,连他都以为自己会死。
却万万没想到会通过这片深蓝色的海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跟地球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里孕育的也不是陆慎熟悉的人类文明,而是所有地球人都闻所未闻的虫系文明。
当初陆慎花了三天时间消化了他目前所处的环境——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不仅没有死,反而通过三角湾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域穿越到了一个异世。
这里没有人类,只有从外表看上去跟人形一般无二的虫子。
而虫族不分男女,只有雌虫、亚雌和雄虫。
雌虫数量最多,体质强悍,拥有锋利的翅翼和能够媲美战斗兵器的强大作战能力,同时体内具有生殖腔,可以用来繁育后代。但或许正是因为雌虫身上所拥有的天赋过于傲人,以至于上天相应为他们降下了同等的诅咒。
他们自成年以后便需要面对发情期时常侵袭的困扰以及精神力层面的巨大缺陷。
因为强大的战斗力使得雌虫的精神力普遍脆弱而敏感,一旦陷入精神力暴乱,便会失去理智,陷入狂化状态,成为一个无法自控的虫形野兽,最后精神力崩溃,爆体而亡。
亚雌则是雌虫的亚种,数量次之,虽同样拥有孕育能力,体能和战斗能力却远不及雌虫。
雄虫的数量则最为稀少。
他们具备着释放信息素安抚雌虫精神海,以及与雌虫结合助力虫族繁衍等不可替代的能力,虽然身体普遍孱弱,战斗能力低下,社会地位依然高得惊人,被称作当之无愧的帝国瑰宝。
因为失衡的雌雄比例,导致整个奥诺里帝国制度都畸形扭曲。
比如整个社会都必须要以雄虫为先,一只雄虫可以迎娶多个雌虫,一旦缔结关系,雌虫的所有财产将全部归雄虫所有,雄虫可以肆意打骂甚至凌虐自己的雌虫取乐等等等等……
陆慎所处的这颗星球,是奥诺里皇室统治下的三等星,一颗落后又偏远的劣等星球。
虽然离首都星十万八千里,但整体的社会制度却完全相同。
而且因为偏远荒僻的缘故,这颗三等星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罪恶与混乱,是臭名昭著的罪犯、凶徒、与贩奴者的聚集地。
身处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且充满恶意的星球。
周围全是人形的虫子。
陆慎想要活下去,自然需要花费巨大的心力。
他已经发现虫族辨别雌雄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便是看后颈有没有虫纹,有玄奥虫纹的便是雌虫,反之,上面干干净净则是雄虫。
陆慎作为人类,虽然可以假装雄虫,获得一时的优待。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虫族通过血液纯净度带来的精神力高低为雄虫分级,高阶雄虫自然走到哪里都高人一等,而他这样一个假冒雄虫,实则连一丁点精神力都没有,根本无法释放信息素,连F级雄虫都不如的人类,在虫族世界里约等于一个废物。
废物是活不长久的。
尤其是在这个比地球危险更多的异世界。
陆慎想活下去。
后来阴差阳错之下,他在杂乱无章的地下城区救了一个濒临死亡的雌虫。
按照虫族对年龄的计算方式,那只满脸血污,浑身伤痕的雌虫尚且还没有成年。
当时他应当是刚刚从买卖雌虫的奴隶主手中跑出来,却在昏暗的街巷处遇到了一个以凌虐雌虫为乐的丑陋雄虫。
应当等级很低。
因为血液纯净度从长相上也能体现一二,等级越高的雄虫长相便越英俊。
原本雌虫虽然还尚未成年,反抗一只雄虫应当也绰绰有余,但因为他在奴隶主那里受了太多折磨,身上鞭痕纵横交错,最严重的地方几乎深可见骨,当时伤势未愈,竟不受控制被雄虫用电击棒击倒在地,抽搐不止。
陆慎原本是没准备多管闲事的。
毕竟以他的境况,在没有身份且没有精神力,无法释放信息素的情况下,保全自己在虫族世界不露出丝毫破绽存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冒险出手打伤一个受帝国优待的雄虫——后患无穷。
然而,想要装作视若无睹路过那只即将坠入深渊的可怜雌虫时,陆慎余光却无意中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比他曾经收藏过那颗最大的翠榴石还要漂亮。
即使是在这样绝望又无助,只能任人宰割的屈辱境况之下,依旧闪烁着让人过目难忘的色彩。
陆慎没忍住心中一动。
他停下来管了这桩闲事。
一只四肢五体不勤,整日沉迷于声色的雄虫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身在陆家,陆慎从小格斗、射击都没有拉下过一天,而且他学的的全都是实用且能够杀人的技巧。
那天,他在三等星脏乱差的地下城区救下了那只雌虫。
——他叫洛厄尔。
洛厄尔出生在三等星环境最差的地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雄父是谁,而雌父也早就因为长期得不到雄虫的信息素纾解,陷入精神力暴乱而亡。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雌虫幼崽,在那样罪恶又混乱的地方自然很难存活。
他很快被贩卖雌虫的奴隶贩子盯上,成为戴着手铐脚链,受人鞭笞折磨,且任人挑选的奴隶。
像洛厄尔这样的未成年且干净的雌虫在奴隶市场一贯很受欢迎。
虽然并不多么懂事,但他已经能够从奴隶主的态度中察觉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不愿意成为被随意买卖的雌奴。
畏惧成为任由雄虫凌虐的玩具。
更害怕接受沦落到被剥夺翅翼的结局。
所以洛厄尔拼了半条命才从奴隶贩子那里逃出来,一身血污,筋疲力竭,在脏污混乱的巷道里遇见陆慎。
两个根本不该有交集的生命,从那一刻交汇在一起。
洛厄尔将陆慎视作自己的救赎,陆慎的心里却很清楚,他根本没那么好心。
当时洛厄尔还有三年方才成年。
在迎来第一次发情期之前,他都感受不到雄虫的信息素,而且暂时不需要雄虫的精神力抚慰,这对陆慎来说很安全。
而且洛厄尔在伪装成雄虫的自己面前很乖,对外在战斗状态下身处锋利翅翼和尖锐利爪的战斗力却极强。
这对陆慎来说相当有用。
于是,为了不暴露自己外来者的身份,也为了能在异世界活下去,他一边寻找各种回到地球的方法,一边跟洛厄尔在那颗三等星上相依为命,欺骗他,利用他。两个人一起度过了整整三年。
在那三年里,洛厄尔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只温柔的、罕见的、可靠的、专一的雄虫,所以全身心的信任陆慎,依赖陆慎。
陆慎甚至有一种哪怕他需要洛厄尔去死,这只雌虫也会毫不犹豫为他献出生命的感觉。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陆慎也不能。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巨大的种族差异。
于是在洛厄尔成年之后,他编造了一个自己曾经身受重伤,暂时不能释放信息素的谎言,将洛厄尔按在怀里亲吻,无数次进入他的身体,模仿这个异世界的雄虫重重凿开他的生殖腔。
除了无法做到真正的标记。
他能够让洛厄尔从这件事当中体验到极致的快乐。
直到洛厄尔出现了二次觉醒。
在虫族,只有部分虫会涉及到二次觉醒,二次觉醒触发的条件不同,但一般会带来血液纯净度以及等级的提升。
那一次,洛厄尔竟然从原本的B级突破成了S级。
陆慎亲眼看着洛厄尔在升级的过程中突然发情。
因为等级变高,他这一次的发情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难熬。
洛厄尔当时浑身高热,痛苦不堪,后颈的虫纹如同要燃烧起来一样闪烁着殷红的光,整个人跌倒在地,腿蜷起来,面色苍白,露出来的手腕和锁骨都泛着难耐的绯色。
他艰难地朝陆慎的方向走过来,平日里如同人形兵器一般战斗力超强的雌虫浑身颤抖,剧烈喘息,想要陆慎的拥抱和亲吻,想要陆慎像之前那样深入他。
但是不行,没用。
人类无法释放信息素的身体根本无法真正缓解雌虫发情期的症状。
洛厄尔越来越痛苦,碧绿色瞳孔也逐渐变成半虫化的竖线。
他甚至开始恍惚,失去神志,青筋暴起,在床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扑倒陆慎的动作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完全撕碎。
眼看着洛厄尔即将失控,陷入虫形的狂化状态,陆慎瞳孔微缩,用最快速度拿出放在储物格中的抑制剂,将针尖对准洛厄尔后颈处的虫纹将药剂推了进去。
那一日,他第一次对他们之间的种族差异有了清楚的认知。
也终于从之前那种自欺欺人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现在这种情况,他根本瞒不住洛厄尔多久。
一个突破了S级的高阶雌虫,也不可能永远跟在一个没有信息素的普通人类身边。
究竟是彻底留在虫族,当一个废物一样只能躲躲藏藏,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外来者?
还是回到地球,走上那条原本就该他去走的路,让一切回归原位?
陆慎这个人向来冷漠理性自私,所以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在洛厄尔不知情的情况下,陆慎加快了寻找回到地球的方法。
他早就猜测过自己来时的塞里利亚海域极有可能藏着一个能够连接费城三角湾海域的神秘通道,只要从那里跳下去,就可以像来时一样,从异世界回到地球。
只不过因为这条路危险系数过高以及一些别的原因,他之前迟迟没有去验证。
后来,在洛厄尔再一次陷入比发情期更加恐怖的精神力暴乱,九死一生熬过来之后,陆慎下定决心,不再犹豫,连告别都没有就跳进了塞里利亚海域里。
他单方面抛弃了那只名叫洛厄尔的雌虫。
第123章
陆慎做事从不后悔。
哪怕洛厄尔从长相到身材到性格都极其符合他的心意,哪怕他们之间有三年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时光,哪怕他曾经跟洛厄尔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
——他都不后悔。
人类跟虫族之间的种族差异是根本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更何况,陆慎认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生命更重要。
不论是他的,还是洛厄尔的。
只不过那一天,虫族塞里利亚海域的水太凉,海里的暗流太汹涌,任由自己被海水裹挟着不断下陷的那一刻,陆慎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巨大压力以及窒息之感。
当时他被咸涩的海水刺激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在那一刻浮现出洛厄尔的脸。
可能是受到虫族在任何时候都以雄虫为尊的畸形制度影响,洛厄尔最初在他面前表现的很胆小,很沉默,分明是个战斗力极其强悍的人性兵器,却依然不敢靠近他,不敢说话。
后来他胆子慢慢大了。
会主动坐在陆慎腿上,用自己柔软的嘴唇去蹭陆慎的,蹭两下又移开,然后用那双绿色的、漂亮的、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陆慎,说:“喜欢您。”
洛厄尔看他的眼神很乖也很赤诚,专注到仿佛将陆慎视作整个生命,可以无条件为他献上所有的爱与忠诚。
陆慎喜欢这种眼神。
于是在很多个白天夜晚,他都握着洛厄尔紧窄而有力的腰身,在他崩溃失神,浑身都软成一滩水的时候继续问:“有多喜欢?”
每一次洛厄尔都没办法在当场立刻给出清晰准确的回答。
但结束的时候他会仰起头亲吻陆慎的唇角,认真强调:“我会永远属于您,永远忠诚于您。”
陆慎从来不相信任何永远。
但不妨碍他为洛厄尔所说的话感到心动。
在感受到自己心跳加速的过程当中,他总是捏着洛厄尔的下巴夸一句“洛厄尔好乖”,然后继续跟他接吻。
吻到怀中人的气息再次变紊乱,再将在过去三年间不知不觉已经长成只比他矮半个头的高大雌虫从浴室抱到床上,从他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一直抚摸到他性感的腰窝,跟他相拥而眠。
因为过去那三年时光实在太美好。
所以洛厄尔大概从没想过自己全身心爱着,信赖着的雄虫其实是个来自异族的骗子。
更没想过自己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被这个根本无法释放信息素的骗子残忍抛弃。
想到洛厄尔那张漂亮的脸在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之后可能会出现的表情,陆慎在肺部空气即将耗尽濒临窒息的那一刻猛地浮出水面。
他睁开眼睛——沙滩、大桥、汽车、蓝天、棕榈树叶……眼前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景色。
跟陆慎猜想的一模一样。
他果然从虫族的塞里利亚海域回到了菲城的三角湾。
而且似乎就连老天爷都对他格外优待。
因为两边的时间流速竟然是完全不同的。
陆慎在虫族异世界度过三年,重新穿越回来以后,菲城这边竟然只过去几个小时。
换句话说,他没有因为穿越到异世的那几年,在地球上变成一个早就死在大西洋里的死人。
也完全没有错过争夺继承权的时机。
这让陆慎更加确信,选择回来果然是一件正确的选择。
所以,他连最后一丁点可能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后来,陆慎用比从前更狠更绝的手段还击了那些想要他命的叔伯兄弟,在一片混乱之中稳稳当当坐上了陆家家主的位置。
那段时间,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很多枪,杀了很多人,还顺带震慑了陆家周围一众虎视眈眈暗中环伺的其他势力,彻底在菲城站稳脚跟。
菲城所有人都知道陆家新上位的陆先生虽然年纪轻轻,但其实比当年的陆震霆更加不好得罪。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身血腥味的陆慎接手陆家,接下来必定会改变菲城地下黑市格局的时候,他却穿着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心平气和地收起了冒着硝烟的枪管,宣布要将陆家大部分灰色生意洗白。
没人知道陆慎是怎么想的。
但其实很简单。
他只是觉得既然回来了,就应该好好过日子。
往前走,别回头。
就像当初拿出填海造陆的计划书,决心要将三角湾那片海填平也是一样——他想彻底断了自己跟异世界的联系,将匪夷所思的那三年悉数埋葬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里。
这对洛厄尔应该也是一件好事。
只要他不再出现,一只S级的高阶雌虫在未来起码能匹配到一只B级以上的雄虫。
得到了雄虫信息素抚慰,那只乖顺的雌虫便不需要再忍受注射抑制剂所带来的折磨,不会经历发情期的痛苦,不必面临精神力暴乱的威胁。
这是一个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可以双赢的选择。
至于洛厄尔曾经对他说过的永远……
陆慎看着已经被混凝土填平的三角湾,这几年间,这里已经建起了中央商务区、高级酒店、综合度假区等建筑雏型,未来应该不会有人记得这下面曾经是一片湛蓝的海域。
洛厄尔是个没有雌父雄父教导的年幼雌虫。
因为年纪太小,见识不深,所以才会轻易向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人类许诺忠诚和永远。
陆慎曾见过虫族其他雌虫受到雄虫信息素影响的样子。
总是面色潮红、浑身发软,对于交配以及对雄虫精神力的渴望会盖过所有一切。
这是那个特殊种族深深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洛厄尔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抑制不住这种本能,需要来自真正雄虫的抚慰,渴望一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雄虫进入他。
那是陆慎无论如何都给不了的东西。
这几年来,陆慎竭力控制自己遗忘关于虫族的一切,总体来说效果还算显著,因为比起刚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很少失眠,也很少再梦见洛厄尔的那张脸。
直到最近菲利克斯的出现。
尽管陆慎不太愿意承认,但他金色的头发跟碧绿色的瞳仁确实跟他记忆里那只乖巧又强悍的雌虫有那么一丁点相似,导致那些已经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和记忆在过去那一个月逐渐重新翻腾出来。
只不过洛厄尔的金发很长很直,并不是像菲利克斯那样的自然卷,摸在手里的感觉像世界上最顺滑的丝绸。
洛厄尔眼睛里的颜色也比菲利克斯更加纯粹。
面对敌人的时候会散发出警惕的、冰冷的寒芒,面对他时又会变成一汪翡翠湖的湖水。
想到这里,陆慎面无表情制止自己再继续往下联想。
他不应该拿洛厄尔跟任何人比较,这样太不绅士,也很不理智。
毕竟,三角湾早就被填平了。
他再怎么想都没有用。
陆慎很少做无用功的事。
就比如现在,他并没有在三角湾停留太久,毕竟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海风很凉,一直站在尚未竣工的工地面前,好像心事重重,慎行股价明天就要跌到谷底的样子。
万一被好事的媒体拍到了,那些小报杂志上还不知道会怎么发挥。
于是他站在原地抽了烟,用脚踩灭了,然后让司机送他回了他常住的那套半山别墅。
这套别墅是陆慎坐稳陆家当家人这个位置以后买的。
在寸土寸金的费城价值上亿,相当奢侈。
只不过对于陆慎来说,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荡。
当初之所以决定买下这里,是因为三等星贫民窟的居住环境太差,为了不被帝国巡查队发现他黑户的身份,他跟洛厄尔一起住了三年狭窄逼仄的房子,每天连头顶上由科技手段做出来的蓝天白云都只能看见一条小小的缝。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这套一千多平的别墅虽然离慎行的总部有些远,但是有很大的庭院、草坪和游泳池,从主卧看出去,能够望见辽阔的海面和郁郁葱葱的山峦,他很满意。
陆慎在落地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喝了大半瓶洋酒,方才回床上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菲利克斯那双绿眼珠的刺激,令他再度想起从前的缘故,陆慎竟然从这一天起开始频繁梦到洛厄尔。
只是梦的内容无关他们曾一起共度的那些过去。
……更像是他不告而别缺席的日子。
他梦到洛厄尔穿上了整齐妥帖的军装,张开巨大的金色翅翼,驾驶战甲在战场上与异兽厮杀,在刀枪和血影当中来回。
梦到那个曾经柔软乖巧的年幼雌虫逐渐透露出坚毅和冰冷的神色,周身气势在鲜血浸润狎变得愈发凌厉,肩膀上的勋章也随着他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不断升级。
最开始陆慎还觉得欣慰,因为这的确是适合洛厄尔去走的路。
直到梦中的画面开始变换。
他梦见那只一步步从三等行走向帝都星,被誉为军部明日之星的雌虫一次又一次陷入不可控制的发情期,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注射加大剂量的抑制剂。
梦见洛厄尔频繁将自己锁在足够禁锢一只S级雌虫的高级禁闭室,用自动手铐脚链将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和全身。
随着他陷入濒临崩溃的半虫化状态,痛苦、嘶吼,手腕脚腕被宇宙合金制成的镣铐磨得鲜血淋漓,想要挣脱,身体却被禁锢椅上发出的巨大电流电穿过。
梦见洛厄尔筋疲力竭从禁闭室里走出来,咬紧牙关拒绝不知道是副将还是别的部下的搀扶。
看着洛厄尔那双已经被猩红浸透,不知何时便会失去理智的碧绿色眼瞳,以及血迹斑斑的军装外套,他身边站着的那个陆慎不知道名字的部下眼眶通红,单膝跪下恳求他尽快接受一只雄虫的匹配。
“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您会死的!会死的!”
“奥诺里没有一只雌虫可以离开雄虫单独存活,要不了多久最高级的抑制剂也会对您失去作用,您很有可能抗不过下一次精神力暴乱,别再坚持了,求您了!”
即使是在梦境里看着眼前的画面,陆慎都能感受到自己胸口传来的那股明显的刺痛感,像是再一次陷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喘不过气来。
他不明白洛厄尔在想什么。
更不明白洛厄尔在坚持什么。
梦里洛厄尔强撑着站直身体,他望着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过很多次的部下,深绿色的眼瞳如同一汪平静的湖面,仿佛是在预见自己未来的结局。
“放心,”他说:“我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我不会死于精神力暴乱。”
军雌应当死在战场上。
至于匹配一只雄虫……洛厄尔抿了一下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嘴唇,他说:“绝无可能。”
“可是就算您不主动匹配,帝国也不可能放任您继续这样下去。”
为了提高生育率,奥诺里帝国每一只成年的雌虫的资料都会自动上传至星网后台,接受相匹配雄虫的挑选,若被雄虫选中,即便洛厄尔自己再怎么不愿,也会被雄虫强行绑定。
在部下看来,与其面对未知且风险极高的命运,不如洛厄尔主动出击,挑一个合心意的雄虫,占据对方的雌君之位。
毕竟以他现在的级别和立下的战功,完全可以在首都星嫁给一个血液纯净度在50%以上的A级贵族雌虫。
洛厄尔没有说话。
他挺直脊背从长长的走廊上离开。
陆慎梦境当中的画面再次变换。
他看见洛厄尔在精神力濒临崩溃的状态下再次奔赴战场。
当他展开那双巨大的翅翼冲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异兽群之时,洛厄尔竟然任由异兽首领伸出的利爪划破了他那张美丽至极的脸,陆慎下意识想要阻止,又看到洛厄尔脸上带着近乎于决然的冷静。
他明显是故意的。
于是那道异兽划出来恐怖伤痕直接从眉梢贯穿到下巴,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陆慎瞳孔微缩。
再后来……他在梦境里看到帝都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被称为明日之星的少将洛厄尔在战场上毁了容貌,替他扼腕叹息的有,深表同情的有,落井下石认为他以后再也不会被尊贵的雄虫看中的也有。
在陆慎的梦境里,洛厄尔的精神海越来越不稳定。
他失控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大概连洛厄尔自己心里都很清楚,大概要不了多久,他便会陷入无可拯救的精神力暴乱,彻底沦为一个只知杀戮,毫无理智的疯子。
然而陆慎却看得分明。
他看见梦境中毁容的洛厄尔在禁闭室中痛苦挣扎,陷入半虫化状态中自残自伤的时候嘴里不停不停重复着一个名字。
陆慎。
陆慎。
陆慎。
仿佛只需要在口中反复咀嚼过这两个简单的字眼,便能以此艰难维系住那最后一丝清明与理智。
听见他呓语下叫出自己的名字,陆慎脑子里不受控制“嗡”地一声。
他蓦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一双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可环顾四周看见的,不是虫族那个冰冷的禁闭室,也没有失去理智的洛厄尔——这里是他一个人住了五年的别墅卧室。
所以他看见的究竟是梦,还是虫族世界正在发生的现实?
陆慎不知道,也根本没法确认。
但在那个畸形而扭曲的虫系文明社会当中,真的有虫能够与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和渴望对抗,为了一个短暂出现过的外来者,放弃自己生存的希望吗?
陆慎不相信。
他宁愿将他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切当成是自己的幻觉。
只不过究竟是不相信,还是不敢信,不愿信,没人能说得清楚。
接下来陆慎变得很忙。
他先是送走了依然不太甘心离开的菲利克斯,然后跟政府那边敲定新运输线路的利益分配细节,又飞去大陆谈成了一桩很大的生意,当一切尘埃落定回到菲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在车上助理按照惯例向陆慎汇报了未来一周的行程以及菲城最近的形势变化,然后犹豫了一下,问陆慎是先回公司,还是回家。
因为向来从容不迫的陆先生看起来有些说不出的失神。
……仿佛遇到了什么让他心情极其沉重且棘手到不能解决的事。
陆慎语气平静地说了回公司。
助理回过神来连忙点头,他觉得那一瞬间应该是他的错觉。
然而回去的路上下了雨,豆大的雨珠在车窗上敲打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陆慎坐在后排放空了一会儿,在迈巴赫即将行驶到环海公路的时候,突然开口说:“还是先去三角湾。”
雨下得越来越大。
助理甚至有一种是不是马上要刮台风的错觉。
陆慎一身黑色风衣站在三角湾工程前面,助理撑着一把大伞,站在车门旁边陪着他。
他不知道老板在看什么。
只是过了一会儿,看见老板望着正在紧锣密鼓施工的巨大建筑工地,突然侧过头问了句:“你说把这里全部推掉再恢复原状需要多长时间?”
助理蓦地怔了一下,不敢置信,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来得及确认,又看见陆慎牵了牵嘴角,望向三角湾竖得最高的那栋大楼,那是他曾经跳下去又游上来的地方。
抬起手来松了松衬衫领带。
今天领带系得有些紧,导致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陆慎笑了一声,心平气和地跟助理说:“我开个玩笑而已。”
被吓了一大跳的助理连忙松了口气,却莫名有些不太敢接这个突如其来的话茬。
陆慎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其实他到现在都无法确认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假。
他也始终不信跟他朝夕相处三年,从一个雌虫幼崽长至成年,许多观念都由他一手塑造的雌虫会这么固执,这么愚蠢,这么不知轻重。
可是。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
自诩从不回头从不后悔的陆慎,还是从那个梦境出现开始,逐渐感受到一种胸腔被剧烈挤压,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清晰的、缓慢的疼意。
万一呢?
假如呢?
如果洛厄尔当真像梦境中一样愚蠢、固执、不知轻重。
那他应该怎么办?
就算他当真将三角湾铲平恢复原状,再一次沿着神秘的海底通道去到虫族异世界,又能改变些什么?
陆慎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疯了,大概需要抽空去看看心理医生。
但他始终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他动也不动站在风雨中的这一刻,阴沉天空上,一道闪电骤然划破长空,仿佛能将整个海平面一分为二。
然后陆慎在轰隆炸响的雷声和噼里啪啦打在黑色伞面上的雨声中,突然清晰听见了一道仿佛径直冲他而来的,违背科学的,冰冷又神奇的电子机械音。
那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滴——监测到悔意值达100点目标对象。”
“系统绑定中——”
第124章
新虫历827年9月。
一直风平浪静的奥诺里帝国首都星连续发生了几件在星网讨论度极高的事,每一件都跟被称为军部明日之星的第一军团少将洛厄尔有关。
首先是洛厄尔在亚历克之战中出现了第三十七次精神力暴乱,导致战争意外失利,身受重伤。
画面不知道被谁被传上星网。
虽然有些晃动模糊,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面部毁容的洛厄尔浑身血迹,即使奋力展开金色翅翼依然不受控制从高空重重坠落,砸进废墟之中陷入虫化的样子。
“呜呜呜我实在不敢继续往下看了。”
“洛厄尔少将今年分明才二十四岁,为什么精神力暴乱出现得这么频繁啊?”
“他可是战斗力超强的稀有S级雌虫,没有雄虫抚慰,只依靠抑制剂根本扛不了多久。”
“那洛厄尔少将为什么一直不匹配雄虫啊啊啊?我好心痛!”
“哎,以前或许还有可能,但他的脸在去年的战役中被异兽毁了,没有一只尊贵的雄虫愿意选择一个毁容的军雌,哪怕仅仅只做雌侍。”
的确。
在虫族雄虫的身份实在太过尊贵,因为极度稀少和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导致他们通常眼高于顶,骄傲自负。
除了资质最差的F级雄虫之外,哪怕仅仅只是一个D级雄虫,都可以拥有一个雌君和好几个雌侍,更遑论其他级别更高,享受社会更多优待的雄虫。
因为有无数雌虫可以任他们予取予求,所以没有一只雄虫会纡尊降贵匹配像洛厄尔这样遭异兽毁容,面部丑陋不堪的雌虫。
即使他曾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即使他靠军功攒下了惊人的财富。
还记得最早洛厄尔惨遭毁容的消息传出来时,星网上还有许多雄虫被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吓到,表示自己看到洛厄尔的脸就会做噩梦,强烈要求雄虫保护协会为了他们的身心健康,对那张照片进行全网屏蔽。
所以,只有二十四岁的洛厄尔面临的似乎只有死在战场上和精神力暴乱而亡这两条路。
结局清晰,可以预见。
也正是因为如此,星网上一片替洛厄尔少将感到悲伤的声音。
有祈祷他能平安归来的,也有希望为帝国拼杀的洛厄尔少将能够得到虫神保佑,获得一只尊贵雄虫垂青的。
虫神在上。
或许是因为洛厄尔命不该绝,这件受到全网关注的事竟然真的迎来了巨大的转机。
因为前线传来消息,第一军少将洛厄尔硬生生靠自己的毅力,再一次熬过了精神力暴乱,与已经朝他张开血盆大口的死神擦肩而过。
同时,在伤势恢复以后,他用最快速度率领部下组织了一场反击,重新从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异兽手中夺回了亚历克星球的主权,将百万兽潮悉数击退。
星网再次震惊。
紧接着便是第二件事了。
因为洛厄尔少将绝地反击的事迹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且吸人眼球,竟然当真在首都星获得了一只身份高贵的雄虫关注。
只不过——这只雄虫在奥诺里帝国实在有些特殊。
首先是他的身份,这只雄虫名叫希奥多·奥诺里。
从姓氏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这是一只有着皇室血脉的尊贵雄虫。
事实也的确如此。
希奥多乃是当今虫帝的亲侄子,一位备受瞩目的A级亲王殿下。
在宇宙射线污染越来越严重,导致虫族血脉愈发凋零的现在,A级便是现有帝国雄虫能够达到的最高等级,数量不足B级的千分之一,是真真正正的帝国瑰宝,可以凌驾于帝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雄虫之上。
至于为什么会说他特殊……
原本这样一只高贵的雄虫应当受到雌虫趋之若鹜的追捧,帝国会有无数雌虫愿意奉上自己全部的财富与荣耀祈求他的垂青,哪怕仅仅只能成为他的雌侍。
然而,命运总是如此多舛,虫神向希奥多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曾在幼时被作恶多端的星盗绑架,吃尽苦头,自此患上严重的应激障碍,空有金山一样的血脉和等级,却无法向任何一只雌虫释放信息素。
因为如此,本该万众瞩目的雄虫一朝跌落谷底,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他开始厌恶所有探究或者同情的目光,一度想让自己与世隔绝。
直到后来,希奥多在虫帝的建议下放松心情,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向商界,竟然当真点石成金般创造出巨额财富,并且每年为帝国支付大笔军费,再次获得荣耀与追捧之后,方才逐渐增加了在大众面前露面的次数。
但关于希奥多的负面传闻依然很多。
有虫悄悄在星网上透露,说他因为幼时的悲惨遭遇导致性格扭曲,是个冰冷、残酷且不近人情的雄虫。
也有虫说希奥多亲王虽然不能标记雌虫,但私底下却有着许多比普通雄虫动辄鞭笞、折磨、取乐更加可怕的怪癖——他喜欢收集收集雌虫的翅膀。
众所周知。
雌虫的翅翼乃是虫神赋予他们最大的恩赐。
强大而美丽的翅翼是能够令他们在天空之中如凌厉鹰隼般展翅翱翔,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收割敌首的武器。
但藏在翅囊中的翅翼一旦被强行摘除,便永远也无法再生,原本骁勇善战的军雌也会彻底沦为一个没用的废物。
所以,摘掉翅翼是帝国对雌虫最严苛的惩罚,也是每一个雌虫心中最大的恐惧。
因为强大和美丽往往会招来恶意、觊觎和灾祸。
帝国虽然很少对军雌降下如此可怕的惩罚,但却不乏有心理扭曲和变态的雄虫在私下里以收藏雌虫的翅翼为荣。
他们热衷于欣赏雌虫被摘除翅翼时痛苦挣扎的表情,更享受肆意那种掠夺自己无法拥有的强大天赋的感觉。
要知道,对于很多雄虫来说,让雌虫彻底跪在自己面前臣服还远远不够。
他们要的是更大的心理快感,是高高在上的绝对掌控。
据说,在希奥多亲王那座位于首都星中心区半山上的私人庄园里,就建有一个陈列着无数雌虫翅翼的博物馆,里面按照雌虫翅翼花纹、颜色和珍稀程度分门别类,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不知传闻真假,但空穴来风必然有因,即使希奥多亲王这些年为帝国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军费赞助,依然让许多看过这则传闻的雌虫在暗中对他持有谨慎和警惕的态度。
也正是在三天前,在虫族地位特殊且富有争议,并且从来不与雌虫亲近的希奥多亲王却直接提交了与洛厄尔上将匹配的申请,一时间如同水入油锅,引发无数议论。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可怜的洛厄尔少将终于要得救了,结果要娶他的却是一只患有应激障碍无法释放信息素的雄虫。”
“楼上在说什么蠢话?希奥多亲王可是一只富可敌国的A级雄虫!即便患有暂时的应激障碍也不是终生无法治愈,能被他看中是洛厄尔少将的福气。”
“天呐,难道希奥多亲王的应激障碍好了?虫神在上,伟大的奥诺里帝国终于要重新拥有一只A级雄虫了吗?”
“应该还没吧?要是好了,以希奥多亲王的等级和地位,不应该选择一只在战场上毁容的军雌吧?”
“难道只有我一只虫看过关于那些希奥多亲王的传言吗,说实话……我有点替洛厄尔少将感到担忧。”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可怕,毕竟洛厄尔少将的脸虽然毁了,但他那对金色翅翼却是令人过目难忘的罕见美丽,整个帝国能够与之比拟的,应当都屈指可数。”
“没有证据便信口雌黄在这里污蔑诋毁一只对帝国作出过巨大贡献的高贵雄虫,楼上的两位阁下,莫非想让雄虫保护协会上门吗?!”
总之,星网上各种猜测众说纷纭,好坏皆有。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按照奥诺里帝国的法律,当雄虫主动提交匹配,被选中的雌虫几乎没有拒绝的权力。
尤其希奥多亲王还是这样一只位高权重且富可敌国的雄虫。
换句话说。
正在前线为帝国征战的洛厄尔少将要不了多久,便会在凯旋归来之后成为希奥多亲王所属的雌君。
虽然不知道洛厄尔收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但此刻希奥多亲王的私人庄园上却是一片混乱。
因为刚刚乘坐飞行器回来的亲王殿下在博物馆欣赏自己藏品的时候突然陷入了昏迷。
“亲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快,快去叫医生!”
“难道又犯病了?可亲王殿下已经很久没犯过病了,难道是在回来的路上受到了什么刺激?”
“虫神在上,这该如何是好?要不要立刻派人去皇宫向虫帝通报?”
一群侍从惊慌失措,自然没有虫看见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人类灵魂正被一个看不见的高级系统注入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希奥多·奥诺里身体里面。
这个过程需要消耗一些能量,也花费了一点时间。
直到首都星的夜幕降临,又重新迎来新的一轮太阳升起,那个躺在橡木床上的男人才缓缓睁开眼睛……
跟地球不同。
虫系文明当中记载,太阳系早就在亿万年前陨石撞击中消失,所以此刻虫族高悬在天空中的太阳不过是后来科技仿造的产物,根本无法散发热量以及提供生物生长所需的能量。
因此当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照到陆慎脸上,他只是觉得有些刺眼。
下意识抬起手掌挡在自己的眼睛面前,直到感觉被太阳照射的部分始终没有一丝暖意,陆慎瞳孔微缩,他在这一刻逐渐回过神来——
蓦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环顾四周,镌刻着奥诺里家族徽章的窗幔、奢华昂贵的羊毛地毯、陨铁锻造的满墙浮雕、不远处闪烁着蓝光的全息商业版图沙盘……所有一切都在验证那个神奇系统所说的话。
他竟然真的,再一次,来到了虫族。
而且不是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
那天陆慎在三角湾前听到了那道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电子机械音,那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暂停——
空气中密密麻麻往下坠落的雨珠暂停,伴随雷声划破整个海平面的闪电暂停,三角湾工地上紧锣密鼓的施工暂停,站在陆慎替他撑伞的助理动作也被暂停。
面对眼前近乎不可思议,且完全违背科学的景象,陆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那道电子机械音继续用平稳而冷静的声音道:
“宿主您好,系统监测到您原本应该在虫族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与跨越种族的爱人厮守终老,但由于种种不可逾越的现实,导致您在关键时刻选择放弃和退却,致使结局出现偏离,现为维护时空页面稳定,特收取100点悔意值,为您兑换一次重生回到异世界的机会。”
当时捕捉到几个重要关键词的陆慎,心脏几乎是在瞬间跳快了几分。
他没有怀疑这道声音所说的是真是假,因为眼前暂停一切的超现实景象在地球上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而且他曾经在虫族世界待过三年的事更加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够知道。
但这些年早已经刻进他骨子里的谈判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询问:“什么叫做重生?”
“让我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再次回到奥诺里?”
“请恕我直言,”陆慎说:“如果以人类的身体再次回到那里,除了增加更多痛苦和挣扎之外,对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盯着被暂停的雨幕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这道令他浑身血液沸腾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陆慎也没纠结。
他强行保持理智,听不出任何情绪地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想维护时空稳定或者改变结局,那么……我需要一个虫族的身体。”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在那道电子机械音运算的几秒钟里,陆慎感觉自己好像度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久。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头一回准备在谈判桌上扔下筹码率先认输的时候,突然听见那道冰冷的电子机械音开口道:“当然。”
陆慎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
“渣攻重生系统是时空管理局高级系统,我们会为悔意值达到100点的宿主解决导致结局偏离且无法改变的外力问题。”
“但值得注意的是,客观障碍并非是您与爱人分离的唯一原因。”
“请宿主谨记,重生机会仅有一次,请您务必弥补无法挽回的错误,修正傲慢与自大的原罪,改写令您痛不欲生的结局。”
不等陆慎说话,空气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光屏,上面飞快闪过无数张不同雄虫的脸。
“渣攻重生系统正在为您查找最合适的宿体,正在匹配中——”
“调节身体各项数据中——”
下一秒——
陆慎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抽取出来,推进一个巨大的漩涡。
随着眼前陡然变成一片黑暗,他在剧烈失重感中不断下坠,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
陆慎下意识低下头,缓缓望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跟他从前一样骨节分明,修长干净,但皮肤颜色却比他更加苍白,手臂上能清楚看青色的血管和凸起的青筋,虎口、无名指和食指侧面也没有他常年拿枪磨出来的茧子。
眸色变深了一瞬间。
陆慎身上掀开柔软的天鹅绒被子,径直走到卧室的镜子面前。
除了在虫族世界相当罕见,与陆慎本人几乎相同的身高和几乎相同的黑色发色,镜子里这个穿着墨绿色睡袍的男人,长着一张跟陆慎完全不同的脸。
突出的眉骨,深陷的眼窝,深邃的蓝色瞳仁,分明应该是一张精致优雅成熟的脸,却因为下垂的眼睑和平直的嘴唇弧度使得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倦怠而冰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黑暗和冷峻。
随着陆慎跟镜子中的自己双目对视,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的画面骤然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看见了这位希奥多亲王的生平。
从生下来便备受瞩目的人生开始,到年幼时被无恶不作的星盗绑架,吃尽苦头,以至于在极端恐惧跟折磨中患上在应激障碍,被医生诊断出在未来极有可能无法像正常的雄虫一样释放信息素。
他愤怒、痛苦、崩溃、绝望。
即使后来借助奥诺里家族的资本,在商场上证明了自己区别于其他雄虫的能力,再度获得雌虫们狂热的崇拜和追捧,但这位希奥多亲王还是不可避免在暗处变得扭曲、病态。
他开始喜欢收集雌虫的翅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