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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思乡(1)

安知知复工的一周后, 思乡日的假期如约而至。

大概是因为先前的疲劳还没有彻底消解,以及智钢工厂业务繁多,工作量庞大, 劳心劳神,最近她的睡眠一直很沉。

工作日尚有闹铃辅助起床,到了休息日, 闹铃也歇业罢工, 要不是孙舒雅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叫她, 恐怕她能一直睡到地老天荒。

“嗯……唔……”安知知抱着被子,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红色的机械鸟正在头顶萦绕,不由感到一阵晕眩, 眼睛一闭, 正打算继续睡下去。

孙舒雅将她从褥子里捞出来:“知知,知知,起床了起床了!说好今天要一起玩的。”

“嗯……嗯……”安知知一边乖乖地应承,一边丝毫没有展露出要起床的意思。

孙舒雅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不去看你大师兄的演出了吗?”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 安知知蓦地睁大眼睛,神志一下子清醒过来。孙舒雅单手抵着额头, 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真是的, 女大不中留啊……

洗漱完毕, 从冰箱里淘出些零食水果, 以及好久没有得到宠幸的营养果冻, 用它们垫了垫肚子, 又被孙舒雅摁着脑袋打扮一番, 等到终于做好出门的准备, 时间已经将近正午。

因为要考虑灯光效果, 飞行表演理所应当地被安排在晚上,若光是去看表演,实际不需要这么早出门。

“但是你都已经在这儿呆了一年了,还没有凑过这份热闹吧?”孙舒雅从街边的贩卖机器人手里领过一只星舰花样的氢气球塞给安知知,自己又领了一只卡通兔子的,“思乡日是个大日子,加上胜利纪念,今年一定会办得更加盛大。”

战争初期,各星球的经济都陷入了紧缩的状态,虽然那种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但多多少少留下了一点后遗症。达尔斯阿的星际联盟想必也想借这个机会进一步促进经济流通。

安知知将气球的栓绳缠在食指上,紧紧跟在孙舒雅身边,一边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的景色。

明明通勤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一成不变的街景,趁着她蒙头睡了一大觉的功夫,似乎就改头换面,截然不同了。

开在路边的小商铺不约而同地在橱窗和店面上增加了大量以蓝绿为主题色的装饰,用来充当云彩的白色气球则几乎要将店门整个儿淹没。

简直像是梦中的情景。

孙舒雅指了指放在车站门口的一个大型纪念雕塑说道:“你看,那就是模仿原始家园的外观做出来的模型,据说那原本是一颗蓝色和绿色的星球,从宇宙俯瞰的话,则能看见覆盖在外面的大片白色气团。”

“那些蓝色的部分是海洋,大多数先民则居住在蓝色以外的陆地上。那时候人类的关系一定非常紧密,不像现在这样,因为星球的分隔,不仅衍生出越来越难以融合的的独立文化,甚至连人类的生物属性都开始发生变化了。”

安知知听着孙舒雅絮絮叨叨的讲解,一边懵懵懂懂地点头。

突然间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后来人类离开了那颗星球呢?”

孙舒雅面露难色:“关于这个问题,科学家们一直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不过各种各样的说法倒是很多,比如说资源耗尽啦,环境剧变啦,还有说原始星系的太阳马上就要殒灭啦——反正到目前为止那颗太阳都还活得好好的。”

“唔。”

“其实民间还有别的传言,比如陨石什么的。你看,现在轨道上不是布置了很多防卫系统吗,除了时不时入侵的星兽和虫族,其实最开始主要是阻拦那些天体碎片的。达尔萨斯星系的行星没有原始家园那么厚的大气层,所以陨石对我们来说还是挺危险的呢。”

“陨石……”安知知有些晕乎乎地重复道。

孙舒雅点点头:“——不过科学家已经辟谣过了。原始家园的地质状态显示它并没有遭受过毁灭性的撞击,而至于陨石……光是陨石怎么可能毁掉那么大一颗行星呢?”

陨石。

两个月前的对话突然在安知知的脑中复苏过来。

“……陨星坠落,打破了摇光山的封印,衡九生出世,祸乱天衍。剑宗上下虽合力抗击,仍力有不敌……”

陨星毁灭不了一颗星球,但是可以让一座山峰崩塌。

如果被封印在天衍六座主峰下的洪荒六妖齐齐出世……是不是毁灭一个世界,也绰绰有余?

安知知想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知知,怎么了?”同她手臂挽着手臂的孙舒雅显然感受到了这阵震颤,“着凉了?”

她伸手摸了摸安知知的额头,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没、没事。”安知知挤出一个笑容,“我、我……想去看看那座雕塑。”

“好呀。”孙舒雅爽快应道,拉着安知知向车站的入口走去,在那座将近三米高的巨大塑像前站定。

走近了看,可以看到球体表面凹凸不平。

“那些是山脉。”孙舒雅解释道,“这一整块陷下去的是盆地……”

安知知仔细地看着,似乎期望着能从上面找到一处四十九座山峰团簇的山脉。

“嘿,严决不是说长假的时候要带你去看看嘛,到时候你就能走在那些山脉之间好好体验一番了。回来之后可要跟我分享一下经历,我可是好奇得很呢。”孙舒雅说着,随即又露出一副忿忿不平的表情,“话说严决那小子,这种好事居然不带上我,实在太没孝心了!”

安知知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孙舒雅,似乎在思考这究竟是关乎什么的“孝心”。

孙舒雅哈哈哈地摆了摆手,试图糊弄过去。

两人在原始家园的大型雕像面前驻足了一会儿,接着便混在汹涌的人流之间进了车站,搭乘空轨前往市中心的步行街。

车厢里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同样去凑热闹的人们,而车厢顶端则是无数个纪念气球的集会,真真将整辆车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舒雅姐,知知。”

通过出站的闸机,两人正要好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唤的声音。

齐齐回头,戴着粗框眼镜的青年正站在后方。

孙舒雅先反应过来,回道:“哟,这不是小浩子吗?!这么巧。”

齐浩穿过人群,从几步之外走来:“舒雅姐,都说别叫我‘小浩子’了,听上去怪别扭的。”

孙舒雅思量片刻:“也对,你也不小了,该叫大浩子了。”

“……”齐浩露出无奈的表情,低头看向贴在孙舒雅身边的安知知。

“齐浩前辈。”

齐浩转瞬便弯起眼睛:“出来逛街?”

“嗯。”安知知轻轻点头。

“出来感受节日氛围。”孙舒雅补充,“这种日子,你一个人?”

总觉得好像有点凄凉。

齐浩摇头:“部门的同事硬要拉我出来。”

孙舒雅佯装讶异:“你什么时候也成了硬拉就能拉出来的人了?”

这小子在学生时代明明特立独行得要命,跟谁都不屑于搞好关系,如今怎么突然下凡了?

倒是安知知想到了什么:“是程琪前辈和刘志远前辈吗?”

齐浩笑:“那两个家伙那副样子,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实在推不掉。听说今年的庆典格外隆重,索性出来见见世面,也没什么不好。”

“啧……”孙舒雅意义不明的咋了一下舌。

——三个单身汉聚在一起过节,怎么好像感觉比一个人过更凄凉了?

不知道是不是领会到了孙舒雅的意思,齐浩又是无奈笑笑:“那舒雅姐,我去跟他们汇合了,你们玩得开心。”

孙舒雅咧嘴,向他挥了挥手:“你们也玩得开心,晚上别忘了去广场看特别演出!”

齐浩转眼就已经又没入了人群,只能看见他背着身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想表示“知道了”,还是仅仅在同身后的人告别。

“……不要紧,反正那家伙是个聪明人,特别容易放下。”孙舒雅看着齐浩的背影突然发表感言。

“什么?”安知知不解地看她。

孙舒雅高深一笑:“没什么,欸,那家甜品店不错,进去来个下午茶怎么样?”

街上的火热氛围被甜品店里过分充足的冷气打散了不少,孙舒雅领着安知知找了一个邻街靠窗的位子坐下。

刚准备点餐,前座有人动作夸张地向她们招了招手。

“知知,真是巧了!”

安知知抬头望去。

何雨思正挂着一张比太阳花还要灿烂的笑脸看着她,她身旁是几个安知知不认识的女孩子,应该是私下里的友人。

安知知向对面小小地摆了摆手,对一脸好奇的房东解释道:“是一起进厂的同事。”

这时候,坐在何雨思对面,原本背对着安知知这一桌的年轻女性转过头来,涂得鲜红又张扬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妖冶,目光盈盈地看了过来。

“真巧呀,知知。”

空调的冷气正好吹向这里,扑到安知知身上,如同穿越千年万年的凉风,一直凉到她心底。

衡九生……不,在这里,她是张晓宇。

安知知的笑里有些难以觉察的僵硬,她抿了抿嘴:“晓宇姐。”

张晓宇只是笑着看着她,笑而不语。

何雨思这个自来熟眨眼间已经挪了个位子,凑到安知知面前:“怎么没带严决大帅哥一起?”

张晓宇这才转过身,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严决今天身负要务。”

何雨思恍然大悟:“对哦,他晚上有表演来着,现在在进行彩排?”

安知知有几分无措地点头。

何雨思遗憾地拍了一下椅背:“能者多劳啊,看来对象太厉害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种特别的日子还要被上头征去‘服役’。”

孙舒雅没注意到安知知的紧张,在一旁听得暗自好笑。

年轻的女孩子们没有闹太久,何雨思在这边调侃几句,又回到自己的姐妹堆里嘻嘻哈哈去了。

安知知戳了一下桌面,玻璃底下的屏幕荡起水波一样的纹路,从网格状的桌布图案变成了点餐的菜单。

“房东姐姐,你点什么呀?”

孙舒雅将胳膊撑在桌子上,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样图,很快就选了一个材料丰富到有点离谱的大杯芭菲:“难道知知打算请客?”

安知知嗯了一声,在一堆色彩缤纷的甜点之中选了一份带冰淇淋球的松饼:“因为之前在工厂的竞赛里拿了名次,又因为受到防卫部那边对优秀志愿者的表彰,提高了工厂的社会评价,所以班厂长又给我提工资啦!”

和按照工作量系数乘算的自动加薪不同,这次加薪不仅幅度大,而且附带有荣誉属性,让安知知受宠若惊了好久。

“嗯……老班还是很懂的嘛。”孙舒雅一副“女儿长大了”的欣慰表情。她早就说过让知知进厂肯定不会吃亏。

甜品店此时生意兴隆,但上餐速度丝毫没被耽搁。

订单提交不久,穿着执事服的机器人就转着小轮子滑行到客人的座位边上,两条灵活有力的金属胳膊将巨无霸芭菲和冰淇淋松饼稳当地放到桌面。

又用手指勾起托盘上的小瓷壶,将枫糖浆均匀地洒在松饼表面。然后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潇洒离去。

孙舒雅迫不及待挖了一勺芭菲顶端的奶油,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不愧是知知请的,真好吃。”

安知知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刀叉,规规矩矩地从层层叠叠的松饼上切下一个小扇形,蘸了一抹冰淇淋,送进嘴里。

刚出炉的松饼还是热的,和冰淇淋的温度形成对比,冷热交织,冰火两重天,甜爽甜爽的。

虽然衡九生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但是好像没有刚才那么不安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何雨思那桌看了一眼,发现孙舒雅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动了一下位子,刚好将张晓宇的背影挡住。

尽管知道这一定是个巧合,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在甜品店凉快完,孙舒雅又拉着安知知沿着市中心的商业步行街逛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店,由于人流量实在太大,根本没法细细品鉴,只好走马观花地乱荡一通,最后倒也十分愉快。

到太阳开始下沉,街头逐渐呈现暮色的时候,孙舒雅就带着安知知来到了晚上将举行演出的中央广场上,准备早早占据一个视野优秀的位置。

“根据我多年凑热闹的经验,那边才是综合条件最好的观赏席。”她指着一处座位解释道,“太靠前的那些看的是清楚,但要从头到尾仰着脑袋,累得很,还不如这稍微远一点的位置。”

因为现在时间还早,广场上人还不多,因此两人走得并不急,然而刚靠近孙舒雅计划好的位子时,有人居然抢先一步先坐了下来。

“老班?!”孙舒雅看着那个熟悉的侧脸,忍不住叫了起来。

先占据宝座的男性转过头,露出欣喜的表情:“嘿,这不是小雅和小安嘛?你们也来看演出啊?”

孙舒雅此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今天这是怎么了,走哪都是熟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共此时嘛。”

孙舒雅翻了个白眼:“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班学武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哈,这样啊,背诗我背不过你们这些文科生。”

孙舒雅呛他:“这是文科理科的问题吗?这分明就是没文化!”

班学武倒是不恼,拍了拍身边的位子:“你们也想坐这儿?来来来,小安,坐这边。”

孙舒雅当然不是真的跟他不痛快,只不过觉得斗几句嘴好玩,听老班这么说,便推着安知知坐了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秀芬和小钢呢?”

“秀芬”和“小钢”分别是班学武的妻女。

“她俩还想继续逛街呢,我一个人先来抢座位。我倒要好好看看,新星这次的商业机到底哪里好了。”

“怎么?现在智钢已经是塞勒斯的军工独角兽了,你还要往商用民用发展呐?野心不小嚯。”

“这回那些宇宙怪物是吃了大瘪了,估计能安分好久,军工需求自然也就少了,这段时间可不得拓展一下其他方面的业务?你知道我要养多少人吗?”

“所以合着您是来观察竞品了?老天,今天可是思乡日!”孙舒雅一副“敬佩不已”的样子。

“这是身为一厂之长的义务和本分。”班学武则一副“本应如此”的表情。

转头他又一脸慈爱地看向安知知:“知知啊,待会儿表演开始了,你也帮忙看着点。天黑下来之后,我这老眼昏花的估计就不好使了。”

安知知老老实实地应着:“嗯!”

孙舒雅皱眉:“您自个儿敬业就算了,别拉上我家知知。知知今天是来看人,不是来看机甲的。”

班学武惊讶:“哦?小安喜欢军人那一型的?这么说来浩——”

还没说完就被孙舒雅敲了一下手背。

班学武瞪她一眼,不过终究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口:“这么说来好像机甲兵在年轻女孩子之间人气是挺高的。今天那个主演,我在广告上也看到了,是长得好看,不过一看就是棵花心大萝卜,还不如找个老实专一的小伙子。”

说着又被孙舒雅敲了手背。

班学武原本是不满的,但看安知知一副想要钻地洞的样子,一下子就心软了,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结束话题,不再多说。

随着演出时间临近,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观众席的空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下去。

天色愈发暗沉,藏在路边和树丛之中的灯光逐一亮起,渲染出更加欢乐热闹的气氛。

一朵巨大的烟花遽的一声在藏青色的夜幕中绽开,将天空染得五色纷呈。

七架被涂装成思乡日主题色的超小型机甲在花火下落的轨迹中出现,无缝衔接,引起人群的阵阵欢呼。

“嗯,设计上确实完美满足地面演出的需要,外形兼顾美观和行动的流畅性——”班学武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架望远镜,贴在眼睛前面,进行起实时点评,“不过我一下子就看出了可以改进的地方。”

安知知也仰着脑袋,眯缝着眼睛看着在天上飞来晃去的机甲,听班厂长这么说,下意识就问道:“师父,你说哪里还能改进呀?”

班学武立刻就来了劲:“小安啊,你看它机翼和主体之间那个连接的地方……”

“&……%¥#@……”

班学武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机甲工程中的专业术语,安知知一边皱眉思考,一边频频点头,看得孙舒雅目瞪口呆。

知知啊,我们不是为了看严决来的吗?

老班,你可别把我家知知给带跑偏了!!

哎,不过知知在涉及工作方面的事情时总是特别认真,只希望严决知道了不要太难过。

孙舒雅坐在一旁,有些惆怅地浅浅叹了口气。

谁想到两个月前她还总担心知知被严决给骗走了,现在反而开始同情起严决来了。

说知知是块榆木吧,她其实也不是,这孩子虽然看着不言不语,但心思细腻且敏感,要说她对严决的感情一无所知,孙舒雅实在不信。

就看严决能不能等到知知真正敞开心扉了。

她抬起头,看向七架机甲中为首的那一架。

即使看不见驾驶员的表情和动作,也能从机甲飞行的痕迹中感受到操纵者自信而饱满的情绪——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总是那么春风得意的,明明连喜欢的女孩子都追不到。

恍然间,又是一朵盛大的烟花在天空绽放,七架机甲在磷光坠落的轨迹中缓缓降落。

观众席爆发出不绝于耳的尖叫和喝彩,夜晚的表演显然达到了气氛的高潮。

机甲按照某种队形在广场中央停稳,驾驶舱的舱门开启,肩宽腿长的青年抱着头盔,从升降踏板上跳了下来,又引起观众的阵阵欢呼。

在追光灯的照耀下,青年显然往观众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种感觉对安知知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如春酒一般的目光,裹挟着来自天衍长阶的风,向她吹拂而来。

“欸,那个叫严决的,我怎么觉得他好像看了我一眼。”班学武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有些激动地说道。

孙舒雅无语地用手撑了一下额头。

*

庆典演出顺利结束,大量观众依然聚集在广场上流连忘返。

空气中淡淡的硝石气味成了狂欢的余韵,竟然会让人感到有几分沉醉。

完成任务的七架演出用机已经返回位于地下的准备室,然而即使隔着厚厚的石板都能听到从上方传来的欢喜激动的声音。

“大兄弟,待会儿一块吃晚饭不?”高响从驾驶舱钻了出来,高大而结实的身体落到地上,只发出了一声轻盈的微响。他摘下头盔,露出那颗长着一头短茬的脑袋。

严决伸手理了一下头发:“怎么,没人一起?”

高响从靠在墙角的储物柜里捞出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抱出一个袋子:“倒也不是,我今天特意带了SR001的模型出来。”毕竟不可能和货真价实的SR001相对而坐,来一番烛光晚餐。

严决意会:“那还叫上我这个电灯泡?”

“大兄弟来的话那不能叫电灯泡,该叫增光添彩。”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说冷笑话了?”

“我就是长得拙了些,其实从小就伶牙俐齿。”高响露出一口白牙。

严决低头,打开终端的电源,一条新消息立刻跃然眼前。

“大师兄,演出辛苦啦,一起吃晚饭吗?”

他立刻不自觉地笑起来,头也不抬地对高响说:“我有约啦,就不打扰你和SR001的浪漫晚餐了。”

“这样啊。”高响揉了揉怀里的模型外出袋,倒也一点儿也不失望。

“好啊,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严决飞快地回复道。

“我们在广场的西口这边。房东姐姐也在,还有厂长一家人,很好认的。”

消息下面还附了一张示意位置的照片。昏暗的色调中,孙舒雅站在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身边,笑得不怀好意。

原来不是共度二人世界的邀请。

严决揉了揉太阳穴,思索一番,看向高响:“我这边人挺多的,问问能不能多带一个,你要是觉得无聊,要不索性跟我一起?”

高响猛烈点头:“那敢情好。”

看严决低头打字,又问道:“那个叫知知的小姑娘是不是也在啊?”

严决瞪他:“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高响一缩脖子:“我就是好奇。”

严决收到回复,将终端更改成待机状态,将手伸到背后,唰地拉下驾驶服后侧的拉链,像只破茧的蝴蝶似的从里面钻了出来:“赶紧换衣服,别让人家久等了。”

“噢!”高响立刻将SR001塞回包里。

和其他共演者道过别,又和后场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之后,两人从一条隐蔽的通道离开准备室,回到地面。

地面出口距离演出场地有一段距离,加上夜色遮掩,谁也没注意到自绿化带深处突然现身的两名年轻军人。

沿着路边的指示牌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已经候在广场西口的那一丛人。

严决还没开口,高响已经长腿一迈,蹦了过去。

“知知妹妹,又见面啦!”

严决还以为知知会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直接躲到孙舒雅背后去,没想到她只是稍稍抖了一下,虽然有些紧张,但没有立马逃走。

大概是身后站着的那两个人让她感到了安心吧。

“高、高响战士。”她还在用战场上的称呼。

高响一下子兴高采烈:“你还记得我啊!上次救援的事,真是多亏你啦!”

“唔……唔。”安知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了。

严决从后面赶上来,抓着高响的肩膀,将他往后带了几步,和知知拉开距离:“挨太近了。”

又看向孙舒雅,有礼有节地打了招呼:“孙姑娘。”

班学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孙、孙姑娘……哈哈哈哈哈……”

孙舒雅一边恶狠狠地敲打他,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严决:“今天的表演很精彩,不愧是你啊严决。”

严决又将目光转向仍在忍笑的班学武:“这位想必就是时代智钢的班厂长吧?久仰大名,知知受您照顾了。”

老不正经的厂长立刻肃正表情,但仍遮挡不住那一脸荣幸:“咳嗯,嗯,严决是吧,我最近也总听到你的名字。没想到你居然和小雅还有小安认识。”

严决笑着点点头,又为高响做了引见,一行人这才开始向餐厅移动。

是位于广场附近一家商贸综合体的大型烤肉店。

因为预见到演出结束后会有大量游客涌向附近的餐饮店,罗秀芬和班小钢母女已经提前占座去了。

两拨人马相遇,正在上初中的班小钢立马就认出了严决和高响,在烤肉店的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一声忘我的绝叫——

“啊——我天!”

然后瞬间被早有预料的罗秀芬捂住了嘴。

“我家闺女上的是军校的附属初中,都是一群想当机甲兵的小屁孩,你们两个现在在他们学校算是公共偶像了。”

相比严决,高响在公众间的知名度并不高,但在机甲单兵的圈子里却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青春期的男生之中有不少崇拜者,也引起了不少女孩的注意。

班小钢从亲妈怀里挣脱出来,两眼冒着星星:“严决战士,高响战士,可以请你们给我一个签名吗?”

高响目前为止还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一时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而严决自然也不会拒绝。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好不容易入座坐定,孙舒雅和罗秀芬凑在一起,担当点菜的大任,高响则凭借一肚子的机甲资讯和班小钢聊得火热,班学武身为业界大佬,自然也不甘落后,只矜持了一会儿,很快也加入了年轻人的热议之中。

这一格局正合严决心意,他坐在安知知身边,侧头问她:“今天开心吗?”

安知知自然地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像一只掉进松子堆里的快乐的小松鼠:“嗯,开心!”

严决也跟着开心起来,“刚才的演出怎么样?”

安知知小松鼠快乐点头:“好看!”

“有没有别的想说的?”严决问。

安知知眨了眨眼,思索片刻:“新星现有的商用演出机型其实还有很多改进的空间,如果能适当改造的话,演出效果一定还能更加好!”

严决:“……”

安知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哎呀……我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那些细节都是师父发现的。对机甲设计知识的掌握程度,我还差得好远好远呢……”

就不再夸夸我了吗?严决有些惆怅地想。

但是知知能像现在这样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孙舒雅一见人多,下手就完全没有轻重,各种禽肉兽肉串成堆地点,蔬菜凉菜也一点没有放过,而罗秀芬和她属于同道中人,在菜单上打勾打得毫不手软。

最大号的机器人服务生送来了在它中空的货架身体中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品。

炭火的火候正好,肥瘦相间的肉片放上去,不用久等就能炙出一层油。油水滴进炭盆,立刻勾起一条犯馋的火舌,将肉片的边缘烫得焦脆。

罗秀芬是个宠闺女的,烤好的肉都先往班小钢碗里送,顺便捡走小钢用拙劣技术烤出来的已经接近碳化的肉。

孙舒雅一见此状,自然不甘落后,哐哐地往安知知碗里送吃的。大胃王安知知则是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顺手帮助正在实习烤肉技术的大师兄翻面和涂料。

罗秀芬笑孙舒雅:“你家姑娘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的?”

还不等孙舒雅回答,就见班小钢热情地将一块“焦炭”赠送给了高响。

小食量人士班学武有点头疼地看着立在桌子边上的机器人:“点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啊,到时候又得浪费。”

罗秀芬用筷子抽他手背:“班厂长,这种好日子就不要精打细算了,你那套算盘,上班的时候打打就行。”

高响则自信满满:“叔叔放心,肯定吃得完!”

顺便拍了一下自己大兄弟的肩:“我们两个可能吃了!”

天资卓绝大师兄严决发挥过人天赋,经过几次尝试便彻底掌握了烧烤的技巧,成为众人之中没有争议的烤肉之王,到了后半场的时候,仍然在孜孜不倦观察火候、添菜、翻面的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稳坐钓鱼台,看着那些生熟恰好的肉片自己从烤盘上跳进碗里。

安知知是唯一有良心的,好歹还记得在吃肉的间隙问一句:“大师兄,要不要我来帮你呀?”

罗秀芬当即制止:“别,小安,就让小严一个人烤,你烤出来的没他烤的好吃。”

孙舒雅瞪了她一眼,不过对她的言论未置可否,显然是认同了这一说法。

安知知悻悻地缩回自己的座位,和其他人一样等着熟肉进盘。

严决正单手操着夹子,有序且快速地将烤好的食物送进食客们的餐盘,在此隙间,趁别人都未注意,向小师妹灿然一笑。

十二点出头,众人各自抚着滚圆的肚皮,总算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就连之前信誓旦旦的高响也已然再吃不动。

此时只余下严决一人还在自产自销。看他动作不紧不慢,但等回过神来,众人发现机器人的身体已经完全空了。

“哎呀,没想到我们居然这么厉害,真的把那么多东西都吃掉了。”班学武神情恍惚又心满意足地感慨道。

他不怕开销大,就怕资源浪费。

*

一群人从商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但市中心的大街上依然热闹非凡。

三队人马相互道别,班学武带着妻女往西走,搭乘通往老城区的地铁,孙舒雅领着两个异世界小朋友往东北方向乘坐空轨,高响背着他的SR001模型负重行军跑步回家。

虽然吃饭的时候情绪一直很饱满,精力也似乎很旺盛,但是坐到车上,还没过一站,安知知的眼神就开始迷离起来,脑袋一顿一顿地打起盹儿来。

孙舒雅正想伸手把那颗小脑袋搁自己肩上,就被严决抢先一步。她没好气地瞪了严决一眼,但看知知一脸安详,也就随她去了。

“空间门约的是明天吧?”干坐着也是无聊,孙舒雅突然问道。

“嗯。”严决答。

“什么时间?”

“可以随我们,只要在下午五点前到场就行。”

“那你明天晚点再来叫知知。之前的觉还没补完呢,今天又熬到这么晚,明天早上让她多睡一会儿。”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沉默。

过了一会儿,孙舒雅又问:“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原始家园了?”又不是正儿八经的旅游景点,一般人很难突发奇想在假期地时候去那儿旅游吧——就连她这个原住民都很难想到,严决这个穿越者又是怎么突然有了这个兴致的?

严决思考了一会儿,说:“孙姑娘,你觉得……异世界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啦,不然你和知知是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吧?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技术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时空的限制,所以才有了空间门这种具备迁跃功能的空间机器。”

“所以?”

“我有时候会考虑,我和知知或许并非来自另一个世界。”

“具体一点儿?”孙舒雅开始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劲了。

严决抬头看向对面的窗外,环形的轨道防卫系统在大气层的高处,如星星一样明灭不定,“孙姑娘,你说,‘世界’究竟是指什么?一颗星球,一个星系,还是这整个宇宙?”

孙舒雅愣了一下,她虽然把知知和严决定性为异世界的来客,但她似乎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边界是什么。

时空的理论过于玄妙复杂,这本就不是她想想就能想通的。

第62章 思乡(2)

按照笼统的考虑, 孙舒雅脑海中的“世界”一词,应该是指代整个宇宙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应当包含这个宇宙所有的时间和空间。

也也就是说, “那个世界”所指代的就应该是刨除上述内容之外的世界。

……唔,有点深邃。

正当孙舒雅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严决开口:“如果我和知知来自这个宇宙中, 达尔斯阿之外的某颗星球, 我们还能算得上是来自异世界吗?套用你们的说法, 这应该算是‘绝对外星人’?”

达尔斯阿星系有十多颗宜居星球, 外加几颗不宜居、但仍有人类存活的垃圾星,几颗完全无人居住也没有生物存在的荒星,居住在其中某颗行星的人会将来自同星系另一行星的人称为外星人, 并将来自达尔斯阿星系之外的智慧生物定义为“绝对外星人”。

孙舒雅显然被问住了:“你和知知可能来自这个宇宙中的另一颗星球?”

她迟疑了一会儿, 追加道:“我觉得……在达尔斯阿星系之外,能出现和我们所称的‘人类’这一物种具有同样特征的‘绝对外星人’的可能性应该……微乎其微?”

所以科幻片里的那些外星人才会被设计成各种模样啊。那种有头、身体和四肢的外星人已经属于人类相对温和的想象了,谁能保证没有哪个星球上住着三棱锥形的智慧生物呢?

没错,正是因为这样, 她才会下意识地认为安知知和严决应该来自另一个世界,而非所谓的“绝对外星人”。

“那么原始家园呢?如果我们来自那颗名为原始家园的星球呢?”严决反问道。

“怎么可能啊……那里在一千年以前就已经没有人类存在了。即使大移民的时候真的有遗漏, 被剩下的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的——那里的环境已经不适宜, 至少已经不适宜人类这一物种生存了。”孙舒雅发出了讶异的声音。

“那我再换一个问题, 几千, 甚至几万年前的原始家园, 阁下会认为那属于‘异世界’的范畴吗?”

孙舒雅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应该不能算吧, 不然的话, 历史就不能被称作历史, 而要被称作异世界史了不是?”

既然“这个世界”是一个包含空间和时间的概念, 那么“过去”自然也归属于“这个世界”。

说完,孙舒雅蓦然睁大眼睛:“噢——你难道想说,你和知知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家园?”

又低下脑袋嘀咕了一句:“这种情况好像不能算异世界穿越,而属于时空穿越吧……”

“嗯。我目前是这么考虑的。”严决说。

“这么说来,你和知知去原始家园,算是寻找故乡去了?”孙舒雅皱眉,“你可不要抱太多幻想哦,就算你们真的来自那里,那地方也肯定和你们生活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我是说,搞不好是山变成海,海变成平原的那种不一样。那样的话,你们应该会很失望吧。”

严决侧头看她一眼:“阁下好像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件事嘛。”

孙舒雅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角:“毕竟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来自异世界啊。比起异世界,曾经存在过的时空明显更容易让人接受呗。”

一定要说的话,“来自哪里”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应该仅限于当事人。她并不在乎安知知究竟从何而来,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安知知。

“也是。”严决说,“不过我们也还没有确定。”

“所以要去看看?”

“嗯。”

“也好。弄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可是人生哲思中最重要的命题之一嘛。”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列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在惯性的作用下,车厢内的乘客们不约而同地向空轨行驶的方向偏去。

“到站了。”孙舒雅拎着包站了起来,准备叫醒自家房客。不过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就被严决阻止了。

“让她睡吧。”

右肩抵着安知知的脑袋,右手从她身后环过,在她右臂附近固定。微微侧身弯腰,左手从她膝盖后方穿过。严决

慢慢起身,将安知知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被他抱在怀里,原本个头就不大的女孩子看起来顿时又小了一圈。

孙舒雅无奈地白他一眼:“知道你力气大了。”

严决无辜:“我只是想让知知多睡一会儿。”

“出站的时候记得帮知知刷卡。”

安知知这几日还处于补眠期,今天吃饱喝足,显然睡得更沉,被人抱着走了一路也愣是没有半点被吵醒的意思。

“睡得真香啊……”孙舒雅扭头观察被严决抱着的知知,看她表情放松,还时不时像小孩一样咂一下嘴,忍不住像个老母亲一样感慨起来。

严决一脸得意:“因为我抱得稳。”

*

“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嗯。”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

“那我们就出发啰。”

“嗯。”

塞勒斯防卫部所属的空间门控制器前,全副武装的严决逐一进行事项确认,同样全副武装的安知知将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两人此时正坐在一架向防卫部借用的小型空间飞行器中,飞行器的内部空间不大,不过一前一后坐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他们会搭载这架飞行器进行迁跃,以便于在原始家园那片巨大的陆地圈内移动。

此时已经准备万全,严决向窗外做了一个手势,在旁候命的控制器操作员立刻会意,转身在机器上进行解锁操作和启动运行程序。

飞行器正前方逐渐生成了一个由无数黑色粒子构成的旋涡。旋涡不停向内旋转,大有吞噬一切的气势。

飞行器的引擎发出启动时的标志性声音,下方挂下两排滑轮,推动飞行器从准入轨道滑向黑色旋涡。

“祝二位旅途愉快。”完成设定和操作的操作员在控制器面前直起身体,向那架逐渐消失在他面前的机器告别。

飞行器进入了一个难以描述的空间。它像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又像是一团五彩斑斓的幻彩,如果一直直视前方,直视视线的消失点,大脑很快就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感。

安知知很快就吃到了这一苦头,不自觉地发出呜咽的声音。

“不要看前面。”严决提醒她。

于是她立刻别过脑袋,视线正好和向右后回避的严决撞上。严决冲她笑笑:“别怕。”

安知知乖乖点头:“嗯。”

穿越空间门会对身体造成不小的负担,而走出空间门会看到的,也说不定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象,不过好奇怪,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是因为大师兄就在她身边,所以她感到安心,还是因为,她答应要保护大师兄,所以她变得勇敢了?又或是,两者皆有之吧。

……

在这个奇幻的空间之中,大脑和身体很难判断时间的流逝,从出发前带来的石英手表来看,距离出发似乎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差不多快到了吧?操作员和他们介绍过,根据过往科研团队的经验,前往原始家园的耗时大约在半个小时到三刻钟之间。

正当安知知这样想着的时候,眩晕感猝不及防地就消失了。她无意识地看向前座。严决对她点了点头:“看来是到了。”

“——稍微,有点紧张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空间门被打开了。三角形的小型飞行器从黑洞一般的背景中滑了出来。

此处是大气层之外,低头就可以看见一颗以蓝色为主体的星球在无边无际的黑色之中缓缓地旋转着。和车站门口那座原始家园的塑像并不完全一样。

严决手动在飞行器的巡航系统中输入了几个坐标。

“已经确定好方位了吗?”安知知有些好奇地从后座探出脑袋。

“根据网络上的图片资料预设了几个有可能性的地点,具体如何还不知晓,只能一个个实地排查过去了。”

说着,飞行器便快速地行动起来,向下方的蓝色星球俯冲而去。

随着运作模式的变化,机舱中出现明显的震颤,强烈的呼啸与刮擦声从外面传来,多亏中间的隔音材料,才使得两名乘客在魔音鬼爪之下逃过一劫。

“高速移动的物体会和大气产生摩擦,据说陨星就是这样形成的。”严决抽空解释起来,说到陨星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对他来说,落在摇光封印之上的那颗陨星,显然是痛苦和噩梦的根源,因此连带着流星也变得不再浪漫——那些光痕非但无法承载人类的愿望,还有可能带来一场难以承受的灾祸。

虽然在宇宙空间中摩擦几乎不存在,但机甲工业设计依然十分注重空气阻力的问题,因为大多数军用机甲都必须自行突破行星大气层。

即便严决不多加解释,安知知对此也心知肚明,甚至比他了解得更多。不过她没说什么。

这是她的一种直觉:现在的大师兄……有一点奇怪。

所以,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面板上的压力数值显示飞行器已经进入了大气圈内,飞行器的移动速度明显减缓。原本遮盖在玻璃罩上的装甲自动向两边展开,阳光猝不及防地进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眼前是一片明亮的景象。

即使从高空中也能辨认出陆地上遍布着各种各样的植被,那片密密麻麻的绿色海洋之中有几座耸立的灯塔。

那些建筑看起来已经残破不堪,但仍然高傲而威严,在绿色的波涛之中岿然不动。那是上一个文明在这里留下的遗骸,因为想要接近天空而拔地建起的摩天大厦。

“知知,把护目镜戴上。”严决出声提醒道。

安知知这才发现眼睛有一些酸涩,于是赶紧将那副特制的墨镜从头顶扯了下来,所看到的景象变得暗淡了一点,眼球的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

据说是因为与恒星距离的变化,以及大气层的削弱,如今的原始家园所遭受的太阳辐射非常强烈。为了适应这种环境而不断变异和演化的植物再也不能对大气层的重生有所贡献,这种恶劣的环境便被保留了下来。

安知知看到屏幕上的坐标少了一个。看来第一个预设位置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

飞行器一往无前地向下一个地址狂奔而去。

在筛选了十一个坐标,并抵达第十二个坐标时,飞行器中的两名乘客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身子,像是受到了某种神谕的感召一样。

严决猛地回过头来:“知知!”

而安知知笃定地点了点头:“嗯!”

看来不会有错了。

脚下那一片被云海吞没的山脉,他们思念已久的故乡。天衍四十九峰。

三角形的载人机械再一次向下俯冲,原本模糊不清的景象一下子近在眼前。

被无数巨木纠缠盘桓的山道,嶙峋的石壁,密如长发而垂向地面的藤蔓。断裂崩塌的缆线,锈迹斑斑的电柱,残缺不全的信号塔,荒废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和记忆中的景象大不相同,但可以辨认的事物依然存在。

被群山环抱、最为高耸的那座山峰是天衍的主峰天枢,四周环绕的六座山峰分别是曾经封印六妖的六个宗门,位于最东的便是摇光。

即便早已不复从前,但二人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自动巡航被关闭,严决将操作模式换成手动,慢慢向东边行驶过去。

大概这就是近乡情更怯吧。

山峰已经完全恢复了野生的、原始的面貌,地面被植被遮挡,严决不得不将飞行器停落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之中——过程并不流畅,但这已经是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最好的“停机坪”了。

在离开机舱之前,两人最后确认了一遍防护服的严密性。

即使有合成纤维的阻隔,陡然变化的外界温度依然让人有些不适。

“是真的,大师兄,之前的猜想……是真的呢。”安知知难得当了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她心中有种难以描述的感受正在上下涌动——即便天资欠乏如她,也能够隔着玻璃罩嗅到空气中丝丝窜动的灵气。

沧海没有变成桑田,高山没有变成平原,这是他们在千年万年前的故乡,这是他们的摇光峰。

严决望着头顶的山巅,轻轻嗯了一声。那里原本是四方殿所在的位置,如今只留下了一座高高的、废弃的信号塔。塔顶曾经固定着电缆,而那些缆线早已老化碎裂,像一条残损的蛇蜕一样颓然地从塔顶垂向地面。

他伸出手,看了安知知一眼,像是示意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安知知会意,同样伸出手,任大师兄抓住自己的五指。

“走,去剑炉看看。”

和已经荡然无存的四方坛与四方殿一样,原本剑炉耸立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插满剑墟两侧道路的剑林更是看不出半点过去的残影。

但是在膨胀扭曲的炎热空气中,安知知恍然看见了那些在风中摆动和鸣响的长剑,那永恒闪耀的炉火,她恍然听见淬剑时滋啦滋啦的蒸汽声,还有铁锤敲打铁块时的清脆声音。

剑墟中间的道路已经被一棵霸道的巨木占领,安知知突然拉着严决向前跑去。她毫不迟疑地绕开那棵巨木,向着本应矗立着剑炉的位置跑去。

“知知?”

“大师兄,我听见了……我好像听见了!”安知知一反常态地叫了起来。

“什么?”

“无我剑的声音!”

严决突然间屏住了呼吸。他跟在安知知身后快步走着,他竖起耳朵去寻找小师妹口中的那个声音,却一无所获,耳边呼啸而过的完全是那些繁茂枝叶在磨蹭他的头盔时发出的响动。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严决有些自嘲地想:也许即使过了千年万年,无我剑依然没有原谅他,否则不会只向剑师发出邀请,而无视他这个曾经的主人。又或许生气的并不是无我剑,而是无我剑的上一任主人,摇光剑宗的祖师爷。

因为他没有保护好摇光,所以他们都生气了吧?

安知知带着他来到一处被某种爬地植物占据得满满当当的小土沟附近。

严决记得,这条沟原本是剑墟铸剑时排放废水用的,为了避免污染摇光的饮用水源,这条沟最终通入一处石穴,穴内是干燥松软的沙土,沙土之下的地里则是着摇光铸剑的矿藏。

这本是整个剑墟最不起眼的一处设计。

没想到剑炉没了,剑林没了,就连四方坛和四方殿都没了,唯独这处水沟还保留着千万年前的面影。

“在这里……”安知知指了指脚底,然后松开严决的手,从防护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套工具,在地面上挖掘起来。

切断草叶根茎,敲打,铲土,刨坑。坑洞的深度渐渐大了起来,可以被称为无我剑的东西仍然不见踪影。

严决也蹲了下来,和安知知一块刨坑。

“若真能找回无我剑,那正好可以了却我一个心愿。”他说。

知知抬头看他:“什么?”

“带知知御剑飞行。”

“……”听到这个回答,安知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出声。

如果在这里说自己会害怕的话,是不是太扫兴了?

严决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心突然沉了一下——她那表情,分明是不愿。

为何?总不会是厌烦于他?怎会……

他用力掘开一抔土,便隔着手套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在被这块硬物硌到的时候,他浑身一个激灵,不自觉地僵在原地。

“大师兄?”安知知轻声唤着。

严决迟疑地、缓慢地移开手,露出了被手掌遮住的东西。

安知知浅浅地抽了一口气,然后激动地叫了起来:“大师兄!是无我剑,真的是无我剑!”

严决怅然。

这丫头,从以前开始就痴迷无我剑,一旦无我剑在手,便有些旁若无人。

真是的……

他不说话,默默顺着剑柄的走向将两旁的土块掘开,曾经无比熟悉的佩剑在泥土的裹挟之中重见天日。

剑鞘未见锈迹,金属的包边依然寒芒凛冽,在火辣的阳光之下,反射出一缕耀武扬威的金光。

严决猛地捂住额头。然而隔着玻璃面罩,双手无法触及皮肤,一阵无法缓解的钝痛自大脑深处扩散开来。

安知知扶住他的手肘,一脸担心:“大师兄,怎么了?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原始家园终究已经变成了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方,虽然身上穿着防护服,也不能就此确保万无一失,说不定会因为未被注意到的漏洞伤及性命、危及安全。

这个时候,她没有想到他根骨卓绝、天赋异禀,没有想到他境至化神、修为雄厚,她只是下意识地担心着。

严决挤出一丝笑容,将无我剑从土坑中掬了起来,交给安知知:“你不见之后的那一年里,无我剑吃了不少苦头,眼下更是不知一别多久,它一定很想你。”

安知知怀着谨慎而激动的心情从严决手中接过那柄被尘封已久的长剑。

手指触碰到剑格,包裹住剑柄,轻托住剑身。这绝世无双的宝剑发出一阵微不可闻的鸣响,一阵惬意的沉吟,像是在故园的宅邸外忠实守候多年的老犬。

虽然伤痕累累暮气沉沉,却因为与故人的重逢而焕发出别样的活力。

“好久不见……”安知知单手抚摸着剑身,将它搂在怀中,熟悉的感觉穿越漫长的时空将她牢牢包裹,“好久不见……”

严决有些苦涩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到两个痛快团聚的灵魂,而他自己却像是一个寂寞的局外人,只能从这幕情景中觉察到心中的悲切。

无我剑还活着,只是不愿与他相认……吗?

方才还在忧心知知为何抗拒御剑乘风,此时他反倒为此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他,根本无法驭剑。无我剑,在拒绝他……

而他,根本不敢将此事告知小师妹。

他害怕,小师妹对他的所有依恋,只不过因为他是无我剑的主人。

若她知道无我剑不再承认他,是否会就此疏远他?

“大师兄,要去四方坛看看吗?”安知知的声音将他走失的思绪拉扯回来。

严决回过神,看到安知知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下意识地扬了扬嘴角,故作轻松地答道:“好。”

侧长峰是入门弟子的修行之处,而四方坛则是中高阶弟子们修炼的地方。

以四方坛为中心,摇光峰山顶之下有一片开阔的平地,一直延伸到四方殿脚下。弟子们日常修习心法或是练习剑诀都在这片广场上进行。若逢长余子讲习经法心得,则弟子们围四方坛而坐,众星拱月。

如今四方坛和四方殿都已经不知所踪,草木深深的荒地上不曾留下当年的一片砖瓦,不免让人嗟叹世事轮转。

岂止是旧时的砖瓦,便是衡九生破印而出,飞沙走石、地动山摇,连那样惊天动地的变故也未曾在此处留下痕迹——崩裂的山脊已经被山石树木缝补,被削去的山顶也在不知何时风华重塑,虽然形貌与当年有所区别,但不至于让人感到生疏。

严决循着记忆,走到“四方坛”的中点,抬头望向西北方向上朝山顶延伸的长阶。

他伸手指了指:“那时候,你站在那个地方——”

安知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意识到严决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之后,不由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她记得那一天,她当然记得。

年少时见到的惊鸿一瞥,仿佛记忆的烙印一样,始终镌刻在她的脑海之中,一刻不曾忘掉过。

可她从未想到,严决也会记得那一眼。

她不过是那么多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啊。

这个自年少时便一直盘桓在心头的困惑终于有了确凿的答案。

那道目光,原来真的是随她而来……那么她到底,何德何能?

“那时候我想多看你几眼,可一转头,你就跑得不见踪影了。”严决忽的笑了一下,“自那之后,我一直疑惑,你为什么要跑,莫不是我太过可怕?”

“我……我也不知道。”安知知皱起一张小脸,努力地回想着当时的心境——初见的那一眼太过强烈,在记忆中的残留太过鲜明,以至于模糊了她自己的感受。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突然松开姜玉芝的手转身逃走了呢?是长阶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喘不过气吗,是不敢加入那场盛大的欢迎会吗?还是说,她因为突如其来的心悸感到害怕,是那种未知的情绪让她无措,让她逃离。

“陈元松总是打趣我,说知知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我当时还恼他乱说。”

“唔……”

“难道知知果然怕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该被命名为什么的情感,因为那时的我一味逃避,或许,说是害怕也不为过。就像害怕太阳灼伤自己的眼睛一样。

炎热的风从两人之间钻过。防护服和头盔隔绝了这些感受,但他们从植物摇摆的韵律中觉察到了这件事。

“也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严决看着脚下那片面目全非的土地,“即便陨星没有破坏封印,恐怕摇光也无法支撑到现在。”

他抬头,远远地指着剩下的五峰:“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天衍最兴盛的五宗也已经沉寂了,当初护下摇光,又或是没有护下,到了千万年后,又有什么差别呢?”

安知知静静看着他。

是啊,有什么差别呢?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不变的。不管是摇光峰,还是天衍,还是这颗被抛弃的星球……

大师兄若早就能这样想就好了,这样就能早点放下、早点从自责和愧疚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大师兄,就不像大师兄了……

*

从“景区”顺手牵羊地带走当地物产是一种不值得推崇的行为,但遵纪守法的良民安知知依然冒大不韪将无我剑带上了返程的飞行器。

有些事情通过这场旅行已经能够得到解释了,但仍有很多未解之谜继续存在着。

他们都是通过剑炉穿越时空的,但如今的摇光峰已经再找不到半点儿剑炉的影子,亦不用说那长生不灭的剑炉之火——这将他们送至眼下这个时空的引子已经断绝了。

原始家园是如何成为一颗遗弃星球的,与天衍四十九峰所镇压的余下五头大妖有否联系,从能够观察到的情景来看,并不能判断这其中的因果。

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他们能感受到天衍的灵力一息尚存,但无法探知到任何残余的妖力。那些大妖们如今的下落更是不得而知。

对此,严决倒还能够回答一二。

从衡九生说过的话来看,六妖之一的垠仙在当年被封印之时已然殒落,如此看来,其余大妖也或许没能幸免。又或许在封印破出之后,他们并没有逗留人间,而是去往了深空宙域,衍生出那许多与人类为敌的妖魔鬼怪来。

但其实怎样都行。

不管那些星兽和虫族究竟是什么,只要它们威胁到星球的安全,那么把它们全部驱逐出去,或是消灭干净就好了。

只要如今还留在身边的人安康喜乐、平安幸福就好了。

他的要求已经这么简单了,这次……应该不会再落空了吧?

不能再落空了啊。

*

安知知觉得自从原始家园之旅结束之后,大师兄突然变得黏人起来。

她敏锐地觉察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以她拙劣的沟通技术,根本无法旁敲侧击地打听出来,只能任由明明已经租下2507的大师兄仍然成日赖在自己这儿,要么钻研家务,要么研读书本,每日都是直到她说要睡了,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能和大师兄多待一会儿,安知知其实还挺开心的。但想到这事出有因,便难免有些难过。

此时已是深夜,严决刚刚被她送走,不算宽敞的出租屋顿时冷清下来。

她无意识地看向被搁在书架顶端的无我剑。

自摇光归来后,安知知本想将无我剑交由严决保管,而严决却坚决推辞,于是安知知才将它安置在了这里——书架两端的木格刚好充当剑架。

“无我剑啊无我剑,你知道大师兄究竟怎么了吗?”她忍不住向这柄宝剑发问,犹如几十个世纪之前古老童话里向魔镜提问的皇后。

无我剑静静躺着,再不鸣动,安知知无端体察到它的情绪有些低落。

“明天我去厂里看看,能不能用那里的工具把你修好。”她说。

工厂中虽然没有像剑炉那样一应俱全的铸剑设备,但有淬铁和锻打的车间,专门负责特异零件的制造和修复。

眼下正是长假期间,厂里没人,正方便她“为所欲为”。

安知知向班学武打了报告,拿到设备的使用许可,又给严决发了消息,说明天要出门。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完备,裹着无我剑准备出门,正在玄关换鞋,门铃就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安知知开门,看到严决那张含情脉脉的脸。

“知知去哪?我想陪知知一块去。”他说。俨然一只怕被抛弃的猫咪。

安知知想了想,点头同意。

无我剑毕竟是属于大师兄的东西,让他一起看看修复的过程,也没什么不好的。

到了工厂,明明是假期,大门口的智能AI却是被唤醒的状态,显然有哪个勤劳的工作狂已经先到一步。

只不过安知知没想到这个工作狂竟会是齐浩。

她正带着严决前往放置有淬炼工具的车间,在一个拐弯处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前辈工程师。

“知知,你今天也来上班?”齐浩显然有些意外,但在目光后移的过程中,这种意外又转变为了审视,“还有……严决?”

安知知不动声色地挡在二人中间,小声解释道:“不是加班,是有些私事,不过已经和师父打过招呼了。”

严决站在安知知身后,没有说话,身上却散发出一股炸毛猫咪的气场。

齐浩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看了一眼二人前进的方向,对安知知问道:“去特殊零件车间吗?假期的时候有了什么奇思妙想?”

安知知摇头:“不……不是,家里有一样东西坏了,没地方修,想拿到这里来试一下。”

齐浩早就注意到安知知手里那根用布包起来的长条状物事:“哦,是什么?”

安知知下意识侧身一避,甚至还向后退了一步:“没、没、没什么。是秘密!”

齐浩是一个聪明的人,这种聪明不仅表现在他身为工程师的学识与技术上,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有自知之明,并且很有分寸的人。

但这种分寸也自然而然地早就了他的一个缺陷,那就是对任何事情都不会过分执着。

就比如说他在读小学的时候,邻居家收养了一条小狗,他心里对那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很是喜欢,但这只因为长期流浪而性格警惕的小狗并没有表现出相对应的热情,于是他很快就不再去逗弄这只小狗了。

值得强调的是,这并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自尊心,只不过是因为他觉得既然这只小狗不喜欢他接近,那么他就该自觉一点,不去强行打扰它的生活。

这种过度的分寸感直到今日依然丝毫不减地残留在他身上。

所以当他发现安知知对自己仅抱有纯粹的尊敬之情时,虽然很遗憾,但还是马上就收回了试探的手。

而眼下,安知知那个避让的动作对他来说同样也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追究更多。

“这样啊,那进了车间之后,记得关好门,不然我会忍不住去看看的。”

这当然只是一句缓和气氛用的玩笑话。

“嗯,嗯!”

不过安知知好像很认真地听进去了。

齐浩无奈笑笑:“那你们忙,我也还有工程要赶。”说完便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

安知知带着严决继续向目的地进发,还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想道:齐浩前辈工作好努力啊。

到了放置淬炼设备的特殊零件车间,安知知摸索着依次打开要用的机器,然后打开无我剑的包裹,将剑从鞘中抽出,用手指在剑身上前前后后地比划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严决问。

安知知暂停手上的动作,答道:“在量尺寸呢,把这些数据在工程终端上填写好之后,机器就会自己调整车床的参数,这样更方便控制成品的形状。”

“这里的机器看起来和剑炉那些工具并不相似,要用它们来修复无我剑吗?”

“嗯。因为它们本来不是专门为铸剑修剑而诞生的工具,自然和剑炉器具不同。不过在功能上有类似之处,所以我才想带无我剑过来试试。”

“不怕操作不当,把剑给折了?”

“有点担心。”

“那——”

“大师兄说过,成为无我剑的剑师是我的天命。我不想辜负天命。我想让无我剑变回从前的样子。”

安知知无法确认严决性情变化的原因,但没有由来地相信这种变化与无我剑有关。

若让无我剑恢复到过去的模样,大师兄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奇怪了?

熔炼模块的温度正在快速上升,车间的空气变得有些扭曲,安知知打开了通气设备,并再三确认设定的参数。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确认无误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无我剑放到了车床中央。

去锈抛光。调配好的液态金属从熔炼模块的方盒里流淌过来,流入先前设定好的模具中。将无我剑叠上去,那些金属液体迅速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把剑身上的空缺填充完整。

沉重的锤炼具被吊在空中的铰链传送过来,在系统参数的指示下兢兢业业地开始了敲打,很快就将剑身敲打成型,那些液体已经和剑身彻底融为一体。

冷却定型。接下去是刚化处理和韧化处理。再次捶打锤炼。冷却。打磨。冷却。

熟练得仿佛一种本能。

第63章 反常

虽然是第一次用工厂的零件机器进行修剑, 不过对安知知来说这一切意外地容易上手。一定要说有哪里不适应的话,大概就是把捶打的工作也交代给了机器完成。

大约半个小时,无我剑焕然一新, 从车床顺利出炉。

经过冷却的剑身绽出寒芒,如同千万年前照亮摇光之夜的月光。美丽,神秘, 而强大。

安知知用手指小心地抚过剑刃的侧边, 上面还留有一星点余温。无我剑很满意, 她能感觉到。她心中有一点点小得意, 兴致勃勃在严决面前展示起来。

“大师兄,你看,我修好啦!”她乱七八糟地拿着剑对着空气舞了几下。好歹当过几天剑宗弟子, 舞剑却完全不成样子, 像是孩童的嬉戏。

她不习惯这样浮夸的动作,但她想让大师兄开心一点。

严决被她的动作逗笑,扬起嘴角,眼睛也弯了下来:“傻师妹, 看大师兄演示。”

安知知一脸兴奋,立马将无我剑拱手相让, 站到墙角, 找了个好位置打算好好欣赏。

车间中机器林立, 半空又有各种铰链和传送带, 完全不是适合舞剑的地方, 但这难不倒严决, 看他动作, 与其说是处处避让, 倒不如说是故意炫技。

没有白衣, 没有长发,但依然翩若惊鸿,正如安知知很久以前在那片竹林间见到的一样。

真好看……

她晕晕乎乎地想着,直到被手腕处的一阵震动打断。

抬手一看,是齐浩来的消息,似乎是工程项目有一处拿不好主意,想让她帮忙看看。

严决注意到了那条消息的动静,长剑在空中画圆,然后利落入鞘,长腿一蹬,便在安知知面前落了下来:“有事?”

“嗯,”安知知点点头,“齐浩前辈叫我帮个忙。我过去看看,大师兄你在这儿等我!”

严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无可奈何似的微微颔首:“嗯,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嗯。”

安知知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忽然之间万籁俱寂。

严决单手持起无我剑,拇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你到底在介意什么呢?”

没有回应。

曾经他与无我剑相知相通,人剑合一,对方的情感,对方的想法,无一不知。无我剑懂他,他也知晓无我剑。

难道说终于要成为过去了吗?

过了一会儿,车间的入口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是知知回来了吗?这么快。

严决立刻走去开门。

“Surprise?”一张笑意盈盈,而且显然笑得不怀好意的脸出现在门后。

严决在看到她的瞬间,眉目一凛,连带车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一些。

“你又想干什么?”他沉声问道。

张晓宇对此毫不在意,将脑袋探进门内,张望了一圈:“怎么就你一个人,知知呢?上次的事情之后,她都没主动来找过我了呢,可把我给想死了。”

严决一手抓住她的脑袋,将她整个人往门外“推”出去:“你要是敢做伤害知知的事情,我会让你不得好死的,衡九生。”

张晓宇幅度夸张地扭了一下肩膀:“哇哦,严决,你这是怎么了,这种粗暴的动作,不像你呢!摇光的谪仙贵公子,怎能这样对一个弱女子?”

“——还有啊,我干嘛要伤害知知,她和我无冤无仇的。”

“那就好。”严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

张晓宇故作娇俏地笑了起来:“不过我和你有。”

“——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

她伸手掰开严决几乎要烙在她脑袋上的那只手,迅速向后退了几步,一路小步跳着向远处跑走了。

严决收回手,一瞬间却被一道亮光晃到眼睛,那阵熟悉的痛觉又开始在大脑深处蔓延。

是剑鞘的反光。

可是好奇怪,这里根本就没有阳光。

*

大概是因为修好了无我剑,安知知在回家路上一直显得很开心。

坐在空轨上的时候,两条小腿也一直在座位下面晃来晃去。

而一旁“被迫托管”无我剑的严决心情多少有点苦涩。

他不想表现得太低落,这样会让她也跟着消沉,他也不想暴露无我剑根本不愿回应他的事,这样会让她担心,他更不想说出刚才张晓宇来找过他的事,这样……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不知道。

不光是不知道安知知会怎么想,严决自己都觉得一头雾水。

衡九生与他有什么过节吗?六妖被封印之时,他甚至还未进入仙门,不过人间一个富家稚子,而衡九生破印而出之后,他更是未伤到她分毫——反倒是她,血洗摇光。

无论如何,有深仇大恨之人都应该是他才对。

她凭什么?凭什么?!

“……大师兄……”

安知知的声音骤然扑灭了他心中燃起的无名之火。他侧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之中显得通透无比。

“到站啦。”

她小声提醒道。

严决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熟悉的站台景色。

一路上,也都是熟悉的街景——熟悉的道路和熟悉的行道树,熟悉的小餐馆,熟悉的理发店……天色正是黄昏时,一切都被笼罩在晃动的橙黄之中,这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走进熟悉的公寓楼,按下二十五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有一种莫名的眩晕,躁动不安也愈发强烈。

叮——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门牌……那些景象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碎掉一样。

顺理成章地跟在小师妹身后,没有回到2507,而是跟着她走进2503的房门。

而安知知也觉得这似乎理所应当。

她蹲下身换鞋,一边问着晚上吃什么。

而严决意识到自己很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从身后锁住安知知,毫不客气地咬住她的肩颈。

像一头饥饿的丧尸,狠狠地咬着。

血很快就淌了出来,在他的唇齿之间缓缓地蠕动着。

好像只有将这液体饮下,才能填补他意识之中那莫名的一块空缺。

唰——

一声铮响。银光一闪。

无我剑自发从鞘中飞出,室内的灯光在剑身形成反射,让它宛如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

这道闪电劈打在失去理智的男人身上。仿佛一道他本该在多年以后承受的雷劫。

血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重了。

“大师兄?!”感受到钳制住自己身体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安知知立刻从束缚之中挣脱出来。无我剑乖巧地落入她的手中,剑身还沾着猩红的液体。

它刚刚刺伤了严决的右臂,伤口在肩胛的延伸线上,靠近肩头的位置。短袖的衬衫被割破,鲜红的色彩迅速地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