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梳理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
而多亏无我剑这一刺,严决已然清醒过来,他的表情在玄关那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
哒。
血滴在了玄关的地板上,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
安知知立刻将无我剑搁在鞋架上,连拖鞋也来不及穿,飞速向房间跑去。
“大师兄,你别动,我给你找急救箱来!!”她边跑边喊。
十几秒之后,她就提着一只白色的方形的小箱子回到了门口。
严决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硬地杵在原地。
安知知将严决拉进客厅,动作有些生疏地打开急救箱,来不及一字一句地去看那些纱布绷带的使用方法,凭着幼小时期受伤和治疗的经验,止血、消毒、缠绕、固定,倒也像模像样。
“大、大师兄?”她紧张地看着神色茫然的严决。
在摇光峰……不对,在出发前往原始家园的时候,她就隐隐感觉到,今天的大师兄和往常不一样,可她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她有些害怕,但仍不愿远离。
血的味道依然在空气中蔓延。严决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微侧过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小师妹。
她微微低着头,而肩颈处的伤口正在渗血。红色的线条慢慢地延长。
他觉得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挑动,明明已经吃饱喝足,却有一种强烈的饥渴感。
想要茹毛饮血,想要啃骨吞肉,想要破坏,想要占有,想要伤害……
那双水光盈盈的桃花目,正一点一点被血腥浸染,透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残忍。
砰!
一声异响自玄关传来。
安知知被吓得一震,随后才反应过来是被搁置在鞋架上的无我剑。
她不安地看了严决一眼,有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玄关,从地上捡起剑鞘,又小心地提起无我剑,在身上蹭了蹭,将那上面的血迹蹭掉,才慢慢将它收回鞘中。
她感觉到无我剑有些焦躁,感觉到它有些急切。
它一定也在担心大师兄吧?她想。
正当她准备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在墙上升起。
她慌忙转头,只觉得视线一晃,那条熟悉的身影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就猛地推开门,迅速消失在了那块沉重的黢黑的木板之后,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无我剑:保护我方铸剑师!!!!!
第64章 天衍
*
还好。还好在有更加出格的行动之前离开了。
严决有些踉跄地摸回2507的房门, 虹膜认证该死地没有生效,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将手指重重地按在指纹锁上。
滋——
电子锁解开的声音。
漆黑而空旷的空间在门背后等待着他。刚搬过来的时候还觉得未免有些寂寥, 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样正好。
想起刚才的场景,严决依然有些后怕。
他刚刚竟像个疯子一样, 失去控制, 失去理智, 贪恋起血肉的味道。如果不是无我剑——
还好有无我剑, 还好比起他这个半吊子主人,无我剑更偏爱它的剑师。若非如此,他不敢设想后果。
还好, 还好……
他现在知道无我剑为什么会抗拒他了。
此刻的他, 并不是他——不知为何他有这种感觉。然而他不敢确定这是否只是为了替自己开脱而想出来的借口。
前额好痛。
……
回过神来的时候,严决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陌生的空间。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强大的灵力流像是龙卷风一样向他席卷而来。
他从未、从未见过如此汹涌和磅礴的灵力流。
哪怕有着化神后期的修为,他依然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 像是要将他绞杀一样的压迫感。这样强大的灵力,恐怕得要接近飞升圆满之人才能释放出来。而且, 不止一个。
“……垠……阿垠……”
在呼啸的灵力旋涡之中, 他依稀听到一个急切的声音。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看见了一张不同寻常的脸。
那张脸呈现出一种介于死灰和青蓝之间的颜色, 繁复的藏青色纹路在色泽古怪的皮肤上如蛇一般爬行。但仔细看去, 那些纹路却又不曾变换过位置。
“阿垠!不要抛下我!”
嵌在那张脸上的猩红嘴唇一张一合, 吐出一句绝望的词眼。
那双如同爬行动物一般的明黄色眼睛正拼命地涌出眼泪。
这是一张怪异, 却美丽的脸。他第一次从这张脸上看到如此脆弱, 如此绝望, 以及如此温存的表情。
是的,他认识这张脸,哪怕化成灰了他也认得。
六妖之一,衡九生。
“阿垠……”
现在,这头令他恨之入骨的妖怪正温情脉脉地、悲痛欲绝地依偎在他身边,一声一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阿垠。毋庸置疑,这是第一次封魔大战中被仙门尊长们合力封印的大妖之一,垠仙。
衡九生为何要以这个名字唤他?
在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灵力流中,严决忍不住皱眉。他想甩开缠在身上的这只女妖,但双手双腿全然不听使唤。
这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衡,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音落下,他忽然觉得身体变得好轻好轻,像一朵云彩似的,在狂暴的气流中轻盈地飘浮着。
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顺着气流的旋转,不由自主地依附到了女妖的身上。
在他触到那毫无生气的皮肤时,他听到了一个无比凄厉的声音,像是啼血杜鹃的最后一声鸣叫。
“不要——”
他被一股不逊于灵力旋涡的力量给弹了出去。在经历一阵像是肢体被生生撕裂般的痛苦之后,他终于感到呼吸畅快了起来。亦是因为方才所经历的撕扯,他发现自己无需继续附着在衡九生身上。
他似乎,自由了?
严决开始向上飘浮,继续远离已经被抛诸身后的龙卷风。在这一过程中,他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云雾缭绕的巨大山脉,灵气充沛,山清水秀。不是天衍是哪里?
“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身尖锐而凄惨的高叫。他发现身后的灵力旋涡正在迅速收束,迅速收束……一个熟悉的印记在那团愈来愈小的风暴团中隐隐浮现出来。他知道这个记号——一百八十多年前,天衍众仙封印三妖时所使用的印记。
风暴团被压缩到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那么大,完全无法想象在不多时之前,里面还困缚着两只名震四海的远古大妖。
如果元神不够强大的话,在如此高压高强的灵力压迫之中能存活一个月都已是足够幸运。
因为要对付的是远古六妖,所以仙门才会使用这个封印。远古大妖的元神深不可测,只不过由于修行无道,所以无法引来羽化雷劫,若非如此,以他们的修为恐怕早已可以登仙。
一道金光从严决头顶倏地划过,即使在青天白日之下,那束光线依然十分醒目。最终,那团光线落在了天衍四十九峰中的天权峰上。
“上古有六妖,败坏天道、祸害生灵。仙门先封其三,一名曰奉除、一名曰方相、一名曰垠仙,镇压于天璇、天玑、天权三峰之下。
又六十年,镇余下三妖,各名鬼持、无尽藏、衡九生,封其元神于玉衡、开阳、摇光三峰之中。
至此苍生无灾,天下太平。”
不会有错,这正是当年天衍仙门第一次合力封印大妖。
然而为什么他会看到这一切?
“——还有啊,我干嘛要伤害知知,她和我无冤无仇的。”
“不过我和你有。”
“——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
严决向自己刚才被弹出来的那个方向看去,衡九生早就已经不见踪影,连一丝妖力都感受不到了。
如今仙门众尊长都还未撤退,大批人马依然驻留原地,以免突发事端。好不容易从那么强大的灵力牢笼中逃出来,想必她也不敢再轻易现身。
然而衡九生说和他有仇怨,究竟是为何?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多想。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也无从知晓。他不知道这里究竟是梦境还是幻象,更不知该如何离开。
既然如此,索性故地重游。
才与知知游历过“未来”的天衍,眼下又可观览“曾经”的天衍,他与这座山脉,或许缘分不浅,而且缘分不绝。
严决向那座熟悉的山峰飘去。
如今的摇光还没有成为大妖之笼,剑宗当家之人更是他素未谋面的尊者,但剑炉之火一定如他所知的那样熊熊燃烧着,四方坛上定如他所知的那样,有众弟子正在辛勤修行。
与大妖的第一战已然告捷,如今捷报应该已经传到了那里。
大家一定都很欣喜吧。
*
严决迎着太阳,在满山的云气之中缓缓上升。
离四方坛所在的位置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已经看到了站在广场上翘首张望的弟子们。
“到此为止吧。”
一晃眼,一道白色的人影突然降落在他身前,阻拦了他的去路。
这人鹤发童颜,显然是晚来得道之人,然而此人身上之修为又深不可测,甚至远远超过长余子,在仙门之中绝对是大能的级别。
严决当即乖乖躬身稽首:“尊者,晚生乃摇光剑宗弟子,尊者为何阻我去路?”
人影笑了起来:“你自称摇光子弟,可我却并不认识你,我可问你,你师从何人?”
看来这位尊者也是剑宗之人。
严决神色愈发恭敬,朗声答道:“晚生出自长余尊者门下。”
“长余师弟,他分明还未开坛收徒,你怎说自己是长余门人?莫非那小子背着我偷偷收了徒弟?”
严决心中一惊。此人称长余子为师弟,可见是在剑宗地位辈分极高之人,他该喊他一声师叔才是。
对了,这是近两百年前的封魔之战,摇光仍在鼎盛时期,长余师尊也尚未成为剑宗之主,眼前之人——
恐怕便是牺牲于第二次封魔之战的前代宗主横剑君了。
想到这里,严决再次躬身稽首。
横剑君又是笑了起来:“罢了罢了。我知你来自何处,你所言之事,并非虚妄。只不过,你想上摇光峰,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
严决忍不住抬头,只见横剑君执剑一指:“那儿,才是你现在应该去的地方。”
他向长剑所指之处看去,远处云海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
“尊者——”他回过头,想要再得些许指引,却发现横剑君已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说虽然有那么点关系,不过大师兄不是垠仙啦
第65章 原委
严决向那片云海飘去。不知过了多久, 云雾逐渐淡去,能够看到下方的景象了。下面是四通八达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 还有形形色色行走其间的人们。
原来他早就已经离开了天衍的地界,来到凡尘俗世之中。
因为大妖出世,壮了小妖们的胆子, 人间妖魔肆虐, 疾祸多发, 百姓的生活不能说处处如意。但好在圣君贤明, 在妖魔横行之世依然努力维持社稷稳定,因此下界的景象倒也还算安宁。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方的景象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严决愣了一下。
在那些或曲或直的街巷之中, 有一青砖白墙的大宅院落。院落很大, 几进的屋子,错落的桃树柳树,清澈的池塘……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他的父母、他的兄长们生活的地方。那是严府。
他心中觉得有些怀念, 不由自主地降了下去,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同时也渐渐意识到这定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境。离家一百多年, 他从来不曾做到过与家有关的梦。
一位临月的妇人正好从屋中走出, 挺着肚子, 在随行侍女的搀扶之下, 开始在庭院之中散步。
“风秀, 今日天气晴好, 这院中夏花夏草长得繁茂, 这孩子想是欢喜, 在我腹中闹腾不停呢。”
“夫人,那您还不乖乖在房中休息?”
“这孩子和我一样,是个闲不住的,真呆在房里,错失了这样的好景致,才要更加闹腾呢。”
“夫人,您自己闲不住,还要赖到未出生的孩子头上,哪有您这样当母亲的。”
“风秀丫头,怎越发没大没小了?”
严夫人和侍女风秀在园中你一句我一句,虽是没什么意义的闲话,但两人都聊得开心。
严决在上空窥视,见这安宁祥和的图景,也不由失笑,回过神来,又接近了几分。不管是梦境还是幻境,又或者是其他,能让他见到这样稀奇的景事,也属实难得。若他没有想错,严夫人腹中的胎儿,应该就是他的肉身。天衍刚刚镇压垠仙,从时间上来说……对得上。
“你要干什么?”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他转身,青面文身的女妖正满面怨怒浮在半空,明黄色的眼睛如两团幽火似的直直盯着他。
“衡九生,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敢做对这家人不利之事,我不会轻易饶你。”严决一时忘了自己根本不是这头大妖的对手,他锁着眉,张臂挡在院中主从身前。
女妖惊诧地眨了眨眼,表情旋即变得更加愤怒幽怨:“你、你、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你说……不会轻易饶我?你……”
说着,青灰色的手掌之中已经聚起了一团幽蓝的鬼火:“好啊……你要护着这家人,那我偏要毁了它。你眼中、你心里已然没有我的位置,你难道不记得,你是为了保护我而存在的吗!”
“——你应该护着的是我,而不是这家人!”
那鬼火越燃越烈,然而女妖似乎还在迟疑。
严决忍不住冷笑一声:“我为何要护你?你血洗摇光、屠我师门,我、为何要护你?”
女妖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你在说什么?!”
那团幽蓝鬼火瞬间脱手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色剑光如万钧雷霆一般自天外降临,刹那间打碎了鬼火的妖力,并以余威将女妖震慑,使之一时无法动弹。
严决认得那柄剑,便是数时之前,将他指引至此的那柄剑。看来横剑君已经知道这妖怪的踪迹,御剑追来。
衡九生见到这把剑,眼中恨意愈发浓烈,但却没再动手,直接化作一缕灰烟,消失在了严决眼前。现在的她,刚刚从天权之印中逃脱,恐怕还很虚弱,不是横剑君的对手。
“妖灵善智,若得善用,亦可造福我仙门,造福人间……”片刻之后,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横剑君的声音自天边悠悠传来。
严决不解。“妖灵善智”?什么意思,难道横剑君没有对恒九生赶尽杀绝,是因为她还存有善智?不,不会的,她是妖,她自有一套善恶曲直,只不过不与人类共通。那……横剑君究竟想表达什么?可不容他细细反刍横剑君的话,身后便又想起一声哀鸣。
“啊……痛……风、风秀——”
“我怕是,临盆了。”
“夫人!夫人!你流了好多血!风秀这就去叫人,夫人,您要撑住!”
“呜……啊……啊……”
严决心中一紧,忘了此时的自己并非有形之物,下意识地想要前去帮扶,结果才一转身,便从严夫人的身体穿过,随后便跌落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呼——
睁开眼,眼前果然还是一片黑暗。
但随着眼球逐渐适应光线,周围的景象终于渐渐变得清楚。
空旷的房间,一无所有的房间,寂寥的房间,2507的房间。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原来都是在这片黑暗环境中所做的一个梦。然虽是梦,他又觉得一切似乎过于清晰和深刻,仿佛亲历一般。若真是梦,他又如何将自己尚未出生时的事想象得如此真切?
“妖灵善智,若得善用,亦可造福我仙门,造福人间……”横剑君的话如同诅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他开始惶惑。
横剑君的话……难道并非对恒九生所说?那么,他想要传达的对象,是自己?自己究竟是什么?梦境伊始时所发生的,又是怎么回事?
他起初以为这就像之前的某个梦境,因为受衡九生执念的影响,让他无意看到了她与垠仙浓情蜜意时的景象,但横剑君的话,似乎无情地打破了这个猜想。
他是垠仙吗?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关于两次封魔之战的事,他自入门起便一直听长余子唠叨,他怎会不知道垠仙被仙门众尊者合力汇成的灵力牢笼锁缚,而后被镇压在天权峰中——更何况,在刚才的梦境中,他还亲眼目睹了那个场景。
可若他不是垠仙,他又是什么,他为什么会看到天权封印中的事?梦境伊始时,他为何会和那两头大妖一起被困在旋涡之中?
妖灵善智,妖灵善智。
“阿衡,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严决蓦地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他怎会没有想到,这并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句承诺?
仙门有分神之术,不过此法被视为邪道异典,只是作为传说被流传下来。
修得元神之人,可以将元神分割保存。若留存在主体之中的元神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只要将被分割出去的元神纳入本体,再加以数日休养,便可重新培育出完整的新元神。
据说仙门曾有人偷习此法以求不死不灭,却不想分割出去的元神在贮存时遭邪祟污染,修习者重新纳回这缕元神后,当即遭到反噬,性情大变,遁入邪道,在天衍引起了一番风波。
所幸当时天衍之中渡劫大能不在少数,很快就平息了这场祸事。
由此,天衍之中专门研究道术的宗门发现,经由分神之术所分离的元神,与其说它们是本体的分\\身,倒不如说它们更像是本体的子嗣,接近于施术者用自己的修为塑造出的一个全新、但是残缺的灵魂。
若梦境中的他,正是垠仙经由分神之术所分离出去的一缕元神呢?
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以远古六妖的修为,做到分神应该并非难事。天权封印是针对垠仙特性而作,能对他形成最大限度的压制。垠仙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出生天,便将一缕元神留给衡九生,助她逃离,亦望其今后替自己伴她左右。
只不过垠仙并不知道,被分神之术分割出去的元神,并不会继承他的记忆,也不会继承他对衡九生的感情,更不会继承他所作出的承诺。
所以梦境中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无知无觉,如同白纸一般的新生的残魂。
——所谓妖灵善智。
“他”有着垠仙的一部分修为,却没有垠仙那为害人间的邪念,故而横剑君称“他”为“妖灵善智”,才会指引他前往严家。
第二次封魔之战后,天衍剑宗近乎全灭,长余子于人间寻得七岁稚子,灵根卓绝、天赋异禀,可为重振摇光之材。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的禀赋,并非来自于天,而是来自于妖。
他内心深处的那股狂躁、那股嗜血的冲动,是因为垠仙元神的复苏。
——是因为,那一缕元神,再次感受到了衡九生的存在吗?
呵,开什么玩笑?不过是被分割出来的元神,哪里还会记得那些前尘往事。
更重要的是,他是严决,发誓要守护好摇光剑宗的严决。
狂躁也好,冲动也好,垠仙也好,衡九生也好,他怎么会输给这些东西?
在想清这一切之后,严决没有感到震惊或是厌恶,他反而因为一切前因后果都有了头绪,而变得平静下来。
只要知道是什么,就总能有应对的办法。世上从来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毕竟,他是摇光大师兄,是无所不能的严决。
呼……
明天一定要好好跟知知道歉。她一定吓坏了。
这样想着,躺在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中的青年彻底恢复了平静和清明。
明天……会不会太晚了呢?
第66章 说法
安知知抱着无我剑坐在沙发上发呆。
时间已经超过十二点, 窗外的夜景依然透露着喧嚷和繁华。毕竟是难得的长假,大家都想尽情玩个痛快吧?
大师兄……
她伸手摸了摸肩颈处的那个伤口,可以摸到一小块凹凸不平的齿印。伤口不浅, 但因为截面很小,所以血很快就止住了,经过简单的消毒之后, 她甚至都没贴一块创口贴。
被咬的那一瞬间的确很痛。感觉整个肩膀都要被卸掉似的。但实际上, 虽然产生了那么痛的触感, 最后留下的也只不过是一个稀疏平常的伤口。
很快它就会结痂, 变成一块小小的疤痕,最终痊愈,消失。
但是……但是……好可怕。
那是一头饥饿的野兽想要咬断猎物的脖子, 想要吞食她的血肉。若那不是野兽, 便一定是妖魔……
荒年逃灾时,她在路边看见过被啃得不成样子的儿童尸首。
那是比她还要年幼的孩子,干枯的皮肤紧紧贴在肋骨上,肚子下陷, 本就细瘦的手臂和大腿被剔了个干净,只剩下几截惨白的还沾着血肉和筋脉的骨头。
乌鸦嘎嘎地呼朋引伴, 围聚在一起叼啄其中的腐肉, 苍蝇也嗡嗡地在周围缭绕, 见缝插针地在已经干瘪的眼球上产下黄褐色的后代。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尸体时, 她被吓了一跳。父亲捂着她的眼睛将她拉开, 在她耳边肃然地解释:“那是被妖魔吃过的身体。”
而母亲则皱着眉头告诫:“你若不听话, 总有一日会被妖魔找上, 然后变成那副样子。”
当父亲把手移开的时候,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同了。那具悲惨的幼儿尸首就这样被他们抛诸身后。
但安知知始终难以忘掉那一幕。那无情的、血腥的情景在她脑中留下了如同烙印一般的鲜明记忆。她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
她本来就是安分乖巧的小孩, 自那之后显然更加听话了。
当她被那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束缚住,皮肤被刺破,敏感的神经被狠狠刺激到的时候,那副久远的画面立刻闪现在她眼前,让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
但因为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因为熟悉这个残忍的怀抱的温度,所以她生生地忍住了。
在由多年前的经历所激发的恐惧被镇压之后,她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很深的悲切。
只不过还未等她细想这股悲切的来由,钳制着她的牢笼便消失了。当时发生的一切在现在想来都变得模糊不已。
无我剑明明已经修好了,可它却仿佛不认识自己曾经的主人一样。
“是因为大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对吗?”安知知问它。
剑鞘已经被她的体温给捂暖了,抱在怀中能让人觉得安心。似乎在回应安知知的发问,它轻轻地震颤了一下。
“大师兄……是害怕再伤到我,所以才匆匆离开的——我,可以这么想吗?”
“他一个人,有办法应对吗?”
“一定有的,因为、因为是大师兄嘛……”安知知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安慰自己。
——好好保护我。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她正要闭上眼睛,搂着无我剑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一个清晰又遥远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驱散了她的睡意。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给出了肯定的承诺?
她是不是说过,因为他是大师兄,所以就不由分地让他背负一切是否有失公平?
那么,如她刚才所想的那样,因为他是无所不能、所向无敌的大师兄,所以就自作主张地认为他可以一个人处理好一切——这种想法是不是也有失公平?
因为一个人强大,所以就期望他能摆平所有事情,包括他心中最脆弱无助的部分,和他心中最猖狂放肆的噩梦?
因为大师兄足够强大,足够优秀,所以就要让他一个人扛过难关吗?
过往的情景如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过。
在她第一次体会到万念俱灰这种情绪的时候,是姜玉芝同情她,可怜她,将她带回剑宗;在她第一次以为无路可走的时候,是莫揶师姐和欧冶子师父耐心细心地教导她,开导她;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被熟悉的世界所抛弃时,是孙舒雅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照料她,指引她……
难道,她得到的这些帮助与眷顾,只是因为她很弱小,她很可怜,人们只不过出于同情,才对她伸出了手?
这种想法太卑鄙了!
她怎敢如此大不敬地践踏来自他人的温柔,质疑灌溉在自己身上的柔情,她简直不知好歹、厚颜无耻!
想要付出爱与关怀,与想要付出的对象是强大还是弱小有什么关系呢?仅仅是因为心中有所牵挂,无法释怀,想要保护,想要去爱,就足以有理由和勇气伸出那只手。
安知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我要去找大师兄!”她对怀中的长剑说道。
剑柄颤了一下,似乎在给予她鼓励。
她趿拉着拖鞋跑到玄关,也顾不得换鞋,便想要夺门而出。
在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电铃恰到好处地放声歌唱,凭空响起的声音差点让安知知心脏骤停。
她缩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将门把手转开,门外站着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见的那个人。
“我从窗外看见你的客厅还亮着灯,想着你还没有睡觉,就过来了。”严决轻声说道。
“我、我、我也正想去找大师兄……”安知知则用更轻的声音说道,“先、先进来吧。”
房门被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好像屋主人正要举行什么秘密的集会似的。
严决坐在沙发上,难得露出有些无措的表情:“刚才,吓到知知了吧?”
安知知则难得正襟危坐,慌慌张张点点头,又慌慌张张摇摇头。
饶是严决方才还苦大仇深,此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知师妹,着实可爱。
“大师兄,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安知知看他笑,不由皱了皱眉,“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不要自己一个人扛。”
“嗯,”严决像个乖巧的小学生,“所以我才会在这三更半夜的来找知知啊。”
安知知像是钻到什么漏洞:“若我客厅没有亮灯,大师兄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严决定定说:“会来的。”
安知知正绞尽脑汁地酝酿说教,听严决这么说,顿时愣住了。
严决则趁热打铁、趁火打劫:“我独自一人果然有些害怕,想是熬不过这漫漫长夜,无论如何也要来这里寻求知知庇护。是知知你答应我,会在我身边保护我的。”
长余尊者的首席弟子,摇光剑宗的大师兄,此时像个赖皮又任性的小孩似的,对着门中资历最浅薄的小师妹撒娇。
长余子若在天有灵,也不知是喟叹还是欣慰。
“不知何人托梦,竟让我知道了些前尘往事。”见小师妹还在发愣,严决便兀自说了起来。
“我这身根骨,似乎并非来自天授,而是来自天权印里那头名叫垠仙的大妖。”
“我为人间斩妖除魔,用的其实是来自妖魔的力量。多少有些讽刺。”
“方才失控,恐怕便是垠仙元神作祟。妖魔喜食血肉,这一百多年不曾尝过,怕是突然有了念想。”
“现在呢?好一些了吗?”安知知跪坐在沙发上,探着半个身子问道。
“若我修为突破元神,便可一劳永逸地将这缕大妖元神据为己用,无奈如今元神未成,今后或许还有几番苦斗。”严决看向安知知,“无我剑便交由你来保管,要是我又昏了头脑,它定会替你出气。”
无我剑发出一声铮鸣,似是表示同意。
“都已经老实了一百多年了,真是的,偏偏这时候出来惹麻烦。”
——偏偏在他的修为已经没可能再提升的时候,耀武扬威地跑出来展示存在感。远古大妖,看来脾气都坏得很。严决在心中暗自嘀咕。
安知知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些什么,有些迟疑地问道:“是因为……衡九生吗?”
衡九生与垠仙都是上古大妖,若是相互之间存在某种同类感应,也丝毫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严决倾了倾上身,向安知知凑了过去,用像是在分享小秘密似的音量悄声道:“大抵没错。垠仙与衡九生,似乎是对情深义重的恋人。”
所以衡九生说与他有冤仇——用尽全力将恋人送出降妖阵法,又剥出一缕元神护她。
恐怕垠仙根本就没有被镇压在天权峰下,而是在进入阵法的那一天,就已经被数十名渡劫大能所制造出来的灵力旋涡给挫骨扬灰,神形俱灭了。
而他,霸占了垠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物。
作为“未亡人”,衡九生难免要向他讨要说法——这便是所谓冤仇。
讨要说法啊……
严决看着安知知睁大的眼睛,心中既有安然,亦有怅然。
衡九生毁他宗门,数千条人命,他又要如何讨要说法?
若她真想要,倒不如自己筹个法子,将垠仙的元神从他身上剥下来。
这如同不定时炸弹般的东西,他可巴不得不要。
第67章 争斗
如果没有垠仙的这一缕元神, “严决”的命运会如何?
他还会是那个能让长余子万里相迎、长跪三日相求、天资禀赋千年难遇的“重振摇光剑宗的希望”吗?
他还能受万人敬仰,得天独厚,手持无我剑斩妖除魔吗?
也许他只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子弟, 在父母兄长的疼爱中平平凡凡地长大,也许他就可以住上母亲为他一遍遍更换摆设装饰的那间卧房,在合适的年纪成家, 在合适的年纪死去。
究竟是什么机缘, 让垠仙的那一缕元神选择了他——这个让母亲哭喊一天一夜, 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
虽说事到如今, 再去设想那些“如果”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但人总是会克制不住自己。
严决想,如果没有垠仙的元神, 长余子就找不到他, 他也无缘进入剑宗,无缘修仙。如此,便无法在百二十七岁那年遇见安知知。
果然,命运这东西, 当真玄妙得很。
凌晨三点,天野墨黑, 空气微凉。
也不知道安知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等严决发现的时候, 她已经肆无忌惮地倒在他身侧, 怀里仍然抱着无我剑, 睡颜香甜, 仿佛全无心事的婴孩。
几个钟头前才被他狠狠咬过一口, 眼下还能如此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熟睡。她的这种坦诚, 让他感到既是欢喜, 又是担忧。
“怎么能这么放心地睡呢,若是当真被我欺负了怎么办?”他小心翼翼用手指蹭了蹭她脸颊。
梦中人无所觉,依然没心没肺地睡着,倒是无我剑在她怀中发出咯噔一声,像是对他的警告。
比如:“要是敢伤害知知的话,吾可要你好看。”
严决忍不住瞪它一眼:“你这家伙,不会真打算不认我这个主人了吧?在剑墟的水沟里躺了那么久,当真一点不想我?”
无我剑再没有响动,似是懒得理他。
“当初认我为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番态度。”严决有些惆怅地低声叹道。
他去房间取了薄被,轻手轻脚替自家小师妹盖上,接着自己也索性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起来。
也就睡了三个多小时,天就已经大亮了。
严决做贼心虚地起了大早,掩去一切“同沙发共棉被”的痕迹,在厨房愉快地备起早餐。
准备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小师妹也已经起床,便不由自主地还哼起了小曲儿。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电视广告上听来的。
等到时机合适,才转过头,笑眯眯道:“早上好,知知。”
小师妹像只小猫似的理了理脑袋上的乱发,迷迷糊糊地回着:“早上好……哈呜——”
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才睡了不到四个钟头,自然是没有睡够。
“起这么早,不再睡一会儿吗?”
还在长假的假期内,想睡到几时便可睡到几时。
不想安知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解释:“昨天晚上收到师父发来的……消息,哈呜——让我今天去一趟工厂,紧急加班,会给很高很高的加班费呢。”
严决一时失语,原来昨儿个自己在床上做春秋大梦的时候,小师妹居然还在接工作联络……
“我能一起去吗?”粘人精持续上线。
而安知知又是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唔……那就……一块去吧。”
出门的时候,严决把无我剑往安知知手里一塞:“带着它。好防身。”
安知知诧异地回看他:“L市治安很好的。”
严决坚持道:“拿着吧,我怕我又突然发疯。”
“……”安知知有些为难地捏着剑柄,“可是空轨上不能带这些。过安检的时候会被收走的。”
严决大义凛然:“今天打车,我出钱。”
好说歹说,安知知最后还是拿着无我剑进了时代智钢的大门。她将严决安置在自己的工间里,无我剑则被放在工作台上。
“我去找师父,”安知知顿了一下,而后改口,“我去找厂长,大师兄你在这里呆一会儿。”
严决听话地点头。
等到安知知的身影和气息完全消失,他才敛起表情,定定地看着工间的入口:“这么巧,今天你也在。”
身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性慢悠悠地从门后现出身形。
“我还以为是你想见我,所以才昨日也来,今儿个也来。”墨眉红唇,五官清晰而俊秀的人类脸庞。
或许是因为厘清了真相,这次再见到衡九生,严决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立刻动怒。
他稳坐钓鱼台,丝毫没有起立迎接的意思,也没有当场要把人赶走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我不是垠仙。你不应该在我身上寻求垠仙曾对你许下的承诺。”
张晓宇的脸色登时变了变,那双圆润的杏眼眯了起来,里面流淌着丝丝残忍的神色。
“你不是垠仙……你当然不是阿垠。可你难道就是严决吗?你看看你的那把剑还认不认你!”
她声音虽不响,却有几分凄厉的味道,在这个空旷的厂房中显得格外清冷和骇人。
她此时情绪激动,作为对照,严决反而异常冷静,他静静从胸中吐出一口气,扭头瞥了放在桌上的无我剑一眼。
“看来无我剑不愿理我,还真的是你从中作祟。不如说说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既然未曾将他视作垠仙,又为何对他如此执着。思来想去,果然只能是为了那一缕元神。
分神之术后,若原身元神遭毁,将分割出去的元神重新纳入原身后,静心调养,不出几日便可育成完整的元神。
严决神色肃然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你想拿我的肉身重新育成垠仙的元神?”
“你倒是清楚。”张晓宇挑衅似的盯着他。
他垂了垂上睑:“抱歉,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若你有办法取回垠仙的元神,那取便是,但你若要‘严决’的身魂,我是不可能放手的。”
张晓宇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可放不放手,难道是你说了算的?”
严决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似乎在问“难道由你说了算?”
在这个时空中,衡九生理应和他一样,因为环境中没有能够让修为运转的灵气,而无法使用仙灵术法。即便她是洪荒六妖之一,在这里又能奈他如何?
况且还有律法规则——杀人是重罪,自当承重刑。在律法约束之下,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杀衡九生而雪恨,亦知道衡九生也无法轻易对他动手。
他心中虽恨,但也做好了将摇光大师兄的责任履行到最后的觉悟。比起报仇,他在这个时空中思考更多的是如何让他唯一的小师妹平安喜乐。
而衡九生又是如何打算?
在严决困惑的眼神中,身穿黑色套装的职业女性突然快步从门外走至工间内,在严决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伸手向他的颈侧挥去,显然是冲着取他性命而来。
“你——”严决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锋利的刀片离他的喉咙不过三寸的距离。
“我的寿数已经长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道德和法律?”年轻女子笑得阴惨。
“就算你杀我心魂,夺我肉身,也无法再塑造一个垠仙。元神重塑,重塑者并不继承原身的情感和记忆。即便如此你也要执意继续吗?”严决格开张晓宇的攻击,从位子上跳了下来,与她拉开距离。
也许是当大妖的时候用惯了术法,她的体术并不优秀,只不过凭借小刀才暂时占了上风,但也很快在剑修的身法下败下阵来。
“若不试试,又怎知不能?”张晓宇仍然没有放弃攻势,“那缕元神,分明还认得我!你说它没有记忆,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我与垠仙的往事?”
严决挑眉,他意识到自己先前透露知晓过去一事,反而让衡九生有了更多无谓的希望。
是他失策。
银光逼近,张晓宇又是一记斜刺。严决反手去格,不料牵动昨夜的伤口,骤然蔓延的疼痛让他的动作出现了破绽。
眼看就要被张晓宇得手。
叮!
短兵相接的一声脆响。黑衣女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无人驱使却擅自出鞘的长剑。
严决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一掌劈在张晓宇的肩头,生硬地将她逼退一步。接着又顺手抄起无我剑,剑尖直刺对手心窝。
衡九生——颠覆整个摇光剑宗的罪魁祸首。
摇光的仇,亦是无我剑的仇。这柄古剑,此时已经被复仇占据了心智。
也许即便没有被严决握在手中,它也会一意孤行地刺向仇敌的胸口。
离黑色制服还有一寸,急促而尖利的叫声突然中止了这出复仇的戏码。
“不要!”
还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几乎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喊出了这两个音节。
被剑锋带起的气旋骤然止歇,一切仿佛被顶格一般。
“大师兄,晓宇姐,你们在做什么!”
她匆匆跑至严决身边,夺下他手中长剑。
张晓宇红唇一扬,趁着严决兵器脱手,猛地从地面暴起,反握匕首向他的颈侧刺去。
唰——
握着匕首的右腕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气给控制住了。
她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第68章 力大如牛
班学武曾说安知知个子虽小, 实则力大如牛。
岂有此理,她的力气分明比牛还要大。
张晓宇那条蓄满了力气的胳膊就这么被挟制在半空,丝毫不得动弹。
她都已经能够数清分布在那段脖颈中的动脉, 能够嗅到那层薄薄皮肤下流淌的鲜血的味道。只要能将那里刺破,这里立刻就会血溅数米,而她就能得到可为垠仙塑魂的躯壳。
明明……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那么一点点……
“知知妹妹, 我们两个多少有些缘分, 我不想伤你, 你也最好不要碍我。”张晓宇半咬着唇, 如恐吓一般说道。
握住她右腕的手却毫不动摇。
“晓宇姐,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伤害大师兄的。”
“好啊, 你若执意不松手, 到头来吃苦头的可是你自己!”
虽然右手无法行动自如,但张晓宇左手往口袋一摸,指掌之间立刻多了一把小巧的美工刀。她划出刀片,以右腕为轴心, 顺时针一转身,猝不及防地向安知知的小腹刺去。
严决眼疾手快, 长腿一踢, 正中张晓宇的左腕, 她吃痛, 当即松了手, 小刀掉落在地。
趁张晓宇愣神的瞬间, 他又手持无我剑, 摆好架势, 剑尖直指其要害。
“你可知将残缺的元神补全, 需要多少灵力?这里根本没有能够养育元神的灵脉,你要如何为垠仙重塑元神?”
“我尚有万年修为,分他便是。”
“分给一个与你素不相识,也对你毫无情义之人?”
“你闭嘴!”
“噢哟——”正当一人一妖正一言一句你来我往时,工间的门口响起了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班学武正一脸意外地张望着工间内的情形。
“这难道……是在拍什么网络短剧吗?”
“师、师、师、师、师父……”安知知瞳孔颤抖,唰地松开了手,张晓宇这才逃出生天。
班学武皱眉看了看地上的小刀,又看了看严决手里的剑,最后视线落到张晓宇右手的匕首上,他摆了摆手:“怎么还用真家伙呢?这也太危险了!”
转头看向安知知:“哎哟小安同志,你现在也是咱们维修部的中坚人员了,可不能舞刀弄枪伤到手啦,库房里还有那么多嗷嗷待哺的机子等着你去拯救呢!”
又看向张晓宇:“小张同志,销售人员可是智钢的脸面,要是不小心把脸给弄伤了,以后出去跑业务,给人的印象不好!以后咱们的民用商用机上市了,那对接的客户和军队不一样,都是很注重形象的好伐!”
最后看向严决:“小严啊,你你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军队出来的,怎么在这里和两个女孩子打来打去,哎哟用的还是攻击范围最大的武器,怎么好意思的?”
一通嘴炮攻击,刚刚还一副你死我活架势的三人纷纷愣住,面面相觑,似乎一下子忘了刚才到底是为什么而打起来,气焰也顿时萎靡起来。
严决叹了一口气,将无我剑收回鞘中,安知知蹲在地上,心虚地捡起小刀,而张晓宇也最终在这停战止戈的氛围中收起了匕首。
“对了,小张同志,销售部最近业务应该不忙才是,你怎么也来加班了?”班学武一脸好奇。
张晓宇终于调整好情绪,挂上了那张销售部新兴王牌的笑脸:“有东西忘在办公室了,过来取一下。路过知知这儿,就想着进来和她打个招呼,然后,好像就被这位给误会了。”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严决一眼。
班学武恍然大悟,面向严决,语重心长地教育道:“诶,小年轻之间有什么误会要亮刀子才能解决的?你这家伙呀,占有欲不要太强,这样不利于感情长久。”
严决:“……”
在德高望重的班厂长的调解之下,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彻底消失,张晓宇一边带着营业笑容,一边又写着满脸扫兴地自觉消失在安知知的工间,同时不忘回收被安知知捡到的美工刀。
班学武没有立刻离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表格走到安知知面前,向她交代了一些任务变动。
“……我先过来跟你说一声,等会儿会有正式的文件发到你终端上,记得去查收。”
安知知像只小鸡似的飞快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想要赶紧不动声色地把厂长送走的意思。
班学武偏偏还想调侃几句:“小安啊,今天加班怎么把严决同志也带来了?”
安知知登时露出六神无主的表情。
而班学武看到她这副表情,又开始后悔自己多事,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不是怪你。哎,放长假嘛,正是小年轻们腻歪的好时候,我这个麻烦厂长还偏偏要把你捉来加班,多带个人——就带呗。”
严决此时已经将无我剑放到了一旁的工作台上,长身而立,满脸乖巧,一副招丈人喜欢的模样:“又见面了,班厂长。”
“咳嗯……”班学武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已经给你开后门了,小安工作的时候你可得老实点,别打扰她。”
“——大堂进门左手有自动贩卖机,记得给小安买点饮料小零食什么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简直像是在接受老师布置任务的小学生。
看到班学武背着手踱步离去,留在工间之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晓宇姐……衡九生,她果然还是在意垠仙的啊。”空寂的厂房中,安知知突然说。
严决在工作台边坐了下来,伸手抚了一下无我剑的剑鞘:“但是垠仙已经不可能回来了——哪怕她能从我这里夺走身魂,哪怕她能将半数修为分赠与他。”
“没有‘万一’吗?”安知知问。
“若是有万一,难道知知想让我交出这副身躯,去成全那只大妖的执念吗?”严决看她。
“怎么可能?!”安知知急切地摇起了头,凑到严决身边,无意识地抓着他衣服下摆,“就算不是万一,而是万万,我也不会那么想的。”
严决失笑:“万万是什么?”
安知知低头,嚅嚅道:“就是万全的意思……就算衡九生有万全的把握,我也不可能成全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不与人为善了?”
“是大师兄要我保护好你的。”
“你又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严决不动声色地捉住她徘徊在衣角上的小手,不依不饶地问着。
安知知唰地把手抽了出来,转过身,从工作台上捞起工具,从严决身边逃了出去。
“我、我要工作了。”
按下终端上的指令键,传送带立刻变得忙碌起来,咕噜咕噜地吊着一台沉重的机械一截一截的挪动着。
“HL-12?不是已经在假日之前完成扫尾了吗,怎么还有新送来的?”严决不解地看着被放置在修理位上的那位机械巨人。
安知知小心翼翼地踩上升降梯,在上升的过程中解释道:“这次的工作不是修复,而是更新。针对攻防联动的系统,工程部提出了更好的程序设计,现在要配合新的程序进行改造。”
“哦。”严决表示理解。
“昨天来的时候不是见到齐浩前辈了吗?他那时候就是在奉命进行新的程序设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品……希望我能顺利完成改造呀。”安知知继续道。
严决听到自己的心脏咯噔一下。
——又是齐浩那小子……虽然知道知知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听她这样说,心里总会膈应不已。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胸竟如此狭窄。看来班学武说得对,他占有欲太重,希望占有她全部心念。可他又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妹,她固然在意他,但不会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她向来做事负责,对工作用心得很,自然没法将整颗心都分给他。
严决如此胡思乱想着,忽而又听知知的声音从驾驶舱里闷闷地传来。
“大师兄此番连受提拔,等这新系统配适完成,大师兄兴许就是第一批测试驾驶的机甲兵。所以……我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看看,她虽无意,但分明最懂如何挑拨他心思。完全叫人无可奈何。
安知知在驾驶舱里捣鼓了许久,似乎终于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工作,小心谨慎地搭着升降梯下来。
严决刚想拉着她休息,又看她一个闪身,绕到机甲身后,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工程了。
他想到班学武的提点,索性便溜达到工厂的大厅,找到厂长口中那台自动贩卖机,挑了两个口味的能量汽水,又挑了两包孙舒雅之前买过的薯片,才晃荡回去。
有了这些道具,唤知知休息也好有个借口。
没想到回了工间,知知只是探出小半个脑袋,说了句马上就好,又缩回去继续干活。
严决愁肠百结地坐到工作台边,将饮料零食放在那上面,结果就看见无我剑轻轻抖动两下。
这家伙,之前莫名其妙地不认他,现在倒是认得他了,却是在对他幸灾乐祸。
“好啊,你竟敢笑我。”他不满地戳了戳剑格。
就在这时候,原本安静的空间突然飘出一阵歌声来。
第69章 挑衅
严决收回了正在“逗弄”无我剑的手, 细细听了起来。
声音很轻,似有若无,如丝如缕, 又显得有些跳脱,可见哼唱之人心情不错。但是词不成词,调不成调, 严决分辨了大半天, 终于听出来是他今天早上在厨房随意哼的那首广告曲。
虽然刚才经了衡九生的挑衅, 但万幸没有坏了小师妹的情绪。
不过她今日到底为何心情如此大好?
“什么事呀, 这么高兴?”他忍不住弄个清楚。
小脑袋又从金属的甲壳后面探出来:“大师兄,刚才我去找厂长,厂长悄悄告诉我, 我被评上这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啦!不过还没开员工大会呢, 所以大师兄可千万不能把这事说出去了。”
“哦,唔。”这丫头,他还能跟谁说去?
“工厂有那么多人,我居然能被评上优秀。那——么多人呢, 可优秀员工只有一个名额。我居然被选上了。嘿嘿。”
原来如此,千里挑一, 倒是个了不起的名目。
“因为上个季度的优秀员工是齐浩前辈, 我想, 我哪能和前辈比呀……不过厂长说, 我虽然资历浅, 不过工作业绩好, 态度也好, 加上军队的驻队经历和战场的志愿者经历加了很多分, 能评上这个称号, 是、是实至名归呢。”
安知知说着说着,自己先莫名其妙害羞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轻,但还是透露着一股高兴。
这是好事啊。严决忍不住想。他的知知师妹在这里的确成长不少。
若是过去的她,在千人万人中脱颖而出,得了什么稀罕的名誉,一定会感到手足无措,或是自己压根儿就不配这名号,别说是高兴了,恐怕会焦虑得睡不着觉呢。
现在的她,总算能认可自己,认可自己的优秀,认可自己的努力,不再会轻易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了。
她是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孩子。一个连母亲的爱都无法拥有的孩子,又怎会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世间的好,又怎会相信自己能得到别人的爱?
所以才会那么努力呀。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无条件的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确凿不移的爱,所以才会那么努力。
因为只有等到依靠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值得被爱、值得被夸奖的人,她才能心安地接受那些爱和夸奖。
严决一直想让她知道,即使她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安知知,他也一样会喜爱她,也一样会保护她。
但若是那样,他只能用“毕竟我是大师兄呀”——这样的话语来向她解释他的纵容。
既然她觉得只有那样才能心安理得,那便让她求个心安理得。这才是她跋山涉水、披荆斩棘,一路前行的意义啊。
她也想要被肯定,想要成为特别的人,而现在她终于靠自己得到了自己所期望的那个认可。
当然会高兴。当然应该高兴。应该高兴得想要唱歌,想要跳舞,想要被抱起来,在空旷的广场上疯狂地转圈……
严决看着在不远处上下晃动着的小脑袋,忍不住说:“知知师妹,若我说这天下弱水三千,只有你、只有你一人入我眼,你……又会如此高兴吗?”
那颗小脑袋顿了一下。严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那个对他而言犹如生死决断般的回答。
之间小脑袋抬了起来,露出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大师兄,我改装好啦!你要不要试试看?”
看来今天仍是被她糊弄过去的一天。
严决想不明白,他的小师妹都能够高高兴兴地接受“优秀员工”的光荣称号了,为什么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喜欢呢?
不管是此前那种直白的告白,还是这种诘屈聱牙的坦露,都没法让她回应吗?
难道她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严决有些沮丧又有些不安地抓了一把头发。
*
思乡日的假期结束了,达尔斯阿的居民们飞回各自的星球,又一次回到日常的生活中。
严决仍在享受防卫部特许的长假,他打算趁这段时间往家里添置一些家具,在孙舒雅的推荐下开始沉迷起能够模拟装修的实用软件。
在界面中设置好户型格局及硬装条件后,软件会自动生成一间三维立体的空房,可以将系统提供的家具模型拖入其中观看摆放效果。如果解锁付费功能,则可以在素材库中找到几乎所有大型量产家具品牌正在市面上售卖的家具,并贴心附有网络购买链接及实体店购买方式。
当严决正在尽情体验室内设计师的工作时,安知知则一如既往地在工厂中修理机甲。
在假期之前,大多数从战场上回收来的战斗机甲已经得到适当修复,现阶段的工作是进行进一步精修,以及着手例如侦查、运送等战地功能型机甲的维护,最后就是按照防卫部下达的任务,小范围地对HL-12进行升级改装。
比起战争爆发之前,工作的种类和数量都提升了不少,整个工厂仍保持着战争期间那种热火朝天的氛围。
“知知妹妹~”
正当安知知系着防护绳索,心惊胆战地趴在一台大型布雷机甲的肩膀上进行关节润滑时,一个兼具黏腻和清冷的声音从机甲的脚边传来。
安知知心中一惊,手跟着一滑,上油用的漏斗哗地掉了下去。她慌忙抓住紧随漏斗之后也正要掉落的油瓶,不想膝盖蹭到沾了油的部位,一阵打滑,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往地面摔了下去。
幸好有防护绳索栓着,在距离地面还有六七十公分的时候,她终于四仰八叉地悬停下来。令人为难的是吊绳拴在她的肚子上,她仰着身体,双脚没有着落,像一只翻了身之后没法翻回去的小乌龟。
有人走了过来,托着她的后背,将她扶正,又将她从防护绳中救了出来。
“你果然还是这么一惊一乍。”
安知知抬起头,形似莫揶、又假借了张晓宇身份和名字的远古大妖衡九生正巧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安知知一个趔趄差点原地摔倒。衡九生又拉了她一把。
“你……怎么来了?”
“这儿是我的职场,今天是工作日,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安知知摇摇头。
“在严决出现以前,我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就当现在是那时候的延长时间好了啊?”衡九生说得理直气壮。
而安知知又一次摇头:“以前我不过不知道罢了,既然已经知道晓宇姐你……既然已经知道你是屠杀整个摇光剑宗的妖怪,我就没有办法与你平和地相处了。”
“你这小丫头,我又没害过你,为何要这样迂腐?”衡九生说。
也许她从垠仙那里学到了什么是男女之爱,但关于其他的人类情感,她没有能够学习的对象,因此,她显然不认为灭人宗门是伤天害理之举。
她是妖,自远古洪荒时便在人间飘荡的大妖,在文明尚未开化、文字尚未出现、道义还未被编纂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只修为高深的妖怪了。
与其说她无所谓践踏法律和道德,倒不如说她的头脑中根本没有那样的概念。
因此,她的安知知的拒绝感到难以理解。不过她也似乎并不打算因为一次的拒绝就放弃自己的坚持。
安知知解开防护绳索,这次她换成了升降踏板。在踏板缓缓上升的过程中,她不止一次地思考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医生,看看能不能治好这恐高的毛病。
她以为只要对衡九生不理不睬,这妖怪便能放她一马。
毕竟在眼下这个世道,她们不可能对彼此做什么出格的事——衡九生或许可以无所畏惧地跟法律常识撕破脸皮,但她在班学武面前倒是意外地乖巧。
不过同时,她也显然打定主意想要缠着安知知。
安知知把翻倒的油剂收拾好,又清理掉金属表面上多余的液体,期间就听到衡九生在底下问她话。
“知知妹妹,你平时修理机甲的时候,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总不见得都是那些弯弯绕绕的回路吧?”
明明不想理她的,但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安知知却莫名地心软了。
“在修剑的时候,知知通常都会想些什么?”
大师兄也曾经这样问过。
大师兄也好,衡九生也好,他们想从她的回答中探知到什么呢?
但无论修的是剑也罢,修的是机甲也罢,她在心里怀揣的愿望却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她希望持剑之人斩妖除魔,然后平安归来,她希望驾驶机甲之人驱逐虫兽,然后……同样能够平安归来。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在不经意间将回答泄露了出去。她听见衡九生在地面上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不禁有些羞恼。这些妖怪,就算活再久又怎样,到现在依然没有学会丝毫“人”的情怀。真是可恶至极。
“你这个念想倒是不错。可是啊,只要发生战争,不管伤亡人数被控制得有多少,总是会出现牺牲者的啊,你的想法,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衡九生有些得意地说道。
她看向那个灰头土脸的正在工作的姑娘,怜悯似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第70章 助攻
那场过于简洁的星际战争虽然在思乡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人们都认为它所带来的影响也会随着整整一个礼拜的长假而被迅速释放掉。
不过实际上,它留下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后遗症。
“昨日午间十一时十分十三秒,两颗因为星兽活动而脱离轨道的小行星在达尔斯阿星系外围发生碰撞, 两颗脱轨小行星均在撞击中发生崩裂解体。
据天文局测算,行星碎片最早将于近日傍晚接近塞勒斯大气层外围,届时将启用近地轨道防御系统, 击落大型星体碎片, 地面可观测到‘流星雨’现象, 接下来将展示各地可观测到流星雨的时间带……”
“嗳, 晓宇,是流星雨欸!要不要一起去看?”何雨思正快乐地舔着一根冰棍,舌头被色素染成了奇怪的绿色。
她的终端上正在播报今天的晨间新闻。
张晓宇捧起杯子, 喝了一口除了冰块之外没有添加任何调剂品的咖啡, 皱了一下眉,“怎么一大早的就在吃棒冰?不怕伤到胃吗?”
何雨思从新闻里抬起头,佯装生气地瞪了自己的同僚一眼:“喂,难道你以为黑咖啡是一种很养胃的东西吗?”
张晓宇不客气地将最后一口液体喝尽, 还向何雨思展示了一下空空的杯底。
何雨思将咖啡杯从她手中夺过,稳稳放在办公桌上:“别岔开话题, 去看流星雨吗?L市的话, 今天晚上九点左右似乎是高峰期哦。”
张晓宇想了想, 道:“行吧, 就陪陪你这个可怜的单身汉吧。”
“说什么呢, 我可不是‘汉’, ”何雨思举手抗议, “再说, 你不也还没对象吗?”
张晓宇一脸惊异:“我竟没和你说过, 我其实是一个寡妇来着。”
何雨思扑到她身上,搓揉着她的脸蛋:“我可去你的,什么寡妇?!”
张晓宇笑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难过。这可真是一件怪事。
“你打算带我去哪儿看?但愿不是商贸中心的观景台。”
这回轮到何雨思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商贸中心?你不喜欢吗?那可是L市最高的建筑了。”
“城市的灯火太亮了,会看不清流星的光,要去的话,还是推荐地势开阔的郊区山顶。”
“唔,你说的有道理,我看看市郊有没有适合的山丘。”何雨思关闭了新闻,打开地图软件,开始查询起来。
*
严决正坐在他那间空空如也的房间里进行冥想。
那些花枝招展花样百出的软装方案已经被他推翻过好几次,现在图纸上什么也不剩,就和他房间现在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研究良久,最终得出结论,这里的格局本就不适合打造单身公寓。
终端响了一声。
那昆虫振翅一样的声音甚至在房间里出现了回声。
严决收回思绪,唤醒晦暗的屏幕,上面是来自他可爱小师妹的消息,让他突然间心潮澎湃。
“大师兄,今天晚上有流星雨,要一起去看吗?”
人间风流的大帅哥严决这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诸如此类的邀请,但这是他第一次决定答应。
这可是他心上人的邀请,怎会有不赴约的道理?不仅如此,他要提前将自己装点到位,找好最合适的观赏方位,做好充足功课,这一次一定要将一直悬而未决的“告白”落到实处。
就穿他刚来的时候两人一起去商城买的那套衣服好了,然后去托尼老师那里做一个发型,准备好花束,在看到第一颗流星的时候像变魔术一样将花拿出来,说出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告白的话语。
她早就该心知肚明了,早就该……但他毫不介意再说一次。
再说几次都不要紧。
如此如此,那般那般,无数念头自严决脑中闪过,等他按下发送的按钮时,时间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糟了,小师妹可别误会他不积极。
*
安知知看到对话框里出现了新的气泡。
“当然要!!!”
她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
传送带咕噜咕噜地转动着,一台待修机甲被投放到她面前。她立刻老老实实收起终端,开始进行损毁度的检查。
从工作日志来看,这是一台曾经深入过敌后的侦查机甲,外壳用的都是反侦查和防感知的材料,有墨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沾在头部,那些液体像油漆一样,而且散发出一种青绿色的金属光泽。
那是虫族的血液。
虽然是侦查型机甲,但偶尔也会经历激烈的战斗。
安知知在驾驶舱中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尽管没有看到血迹,但可以肯定操作这台机甲的侦察兵曾经受过伤。
有可能是因为难以适应空间环境或高速运动而导致鼻腔或口腔出血,当然,更可能是因为某些具有特异能力的虫族导致的外伤。
这不禁让她对衡九生的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可是啊,只要发生战争,不管伤亡人数被控制得有多少,总是会出现牺牲者的啊……
因为大师兄很厉害,所以他一定不会成为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因为她有用心地修理每一台机甲,所以驾驶这些机甲的战士们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得偿所愿的事?
“如果说——呵呵我只是不厚道地假设一下,如果说有一天,战争再次爆发,而严决死在了战争中……”衡九生用不知是捉弄还是挑衅的口吻说着。
“不会的!”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没有想过,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这句否决的成立。
“他不仅死在了战争中,而且还刚好死在了你经手过的机甲里——”远古的大妖既天真又残忍地继续着。
“不会的!”重复着同样的否决,却无法给出任何理由和证据。
“如果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你会不会诅咒自己?诅咒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更认真一点?诅咒自己在祈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更虔诚一点?”
*
张晓宇看了一眼维修部的方向。她今天没有去找安知知——她的心眼还不至于那么坏,真的。
哈……那个时候,把她弄哭了呢……
让安知知流泪可不是她去“找茬”的初衷。确切地说她可不是去找茬的,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弄清楚的话,心里着实不畅快。
其实严决说的,她何尝不明白?她简直怀疑那些凡人过于低估一只自洪荒时代活到现在的大妖的见识。
分神出体的元神在离开本体的时候就已经独立了,它不是垠仙神魂的一部分,也不是他意志的一缕碎片,只不过是他的修为在世上的残余。即使她将这缕元神培养至成,它也不会是一百八十多年前为她而死的垠仙。
她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在逃离那个令她窒息的世界之后竟还要和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相遇。
看他如鱼得水,看他恣意畅快。
她心里不爽。所以要为他添点堵才行。
只是添着添着,她就上头了,原本只是想找些乐子的,没想到在一时间竟然真的动了杀心。
干嘛要杀他,别看他光鲜亮丽无所不能,实际上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追不到手,就这一点,他可比她可怜多了!
可是,即便有上述这些缘由,她也不曾想过要让安知知伤心,也不曾想过要看她痛哭流泪的样子。
二十岁都不到的丫头,年纪还不到她的零头。是不是因为年龄代沟太大,所以她才完全捉摸不透她?
“真是的,我都说了只是‘假如’而已,你哭什么?”一分钟前还趾高气昂、包藏坏心的她在安知知的眼泪面前败下阵来,“是我说得重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要是被班学武看见,肯定又是一通说教——她可不喜欢听中年男人唠叨。
安知知抽了几下噎,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手指上沾着的机油便因此蹭到了脸上。
张晓宇一时想笑,但活生生忍住了。
“我、我、我会后悔……”安知知突然冒出一句。
“哈?”
“如果大师兄真的不幸发生什么意外,我一定会非常后悔……”
“后悔什么?”
“后、后悔没有同他说过喜欢……”
“什么?”
“后悔没有同他说过我也喜欢他……”
安知知难得没有越说越小声,反而在最后略微拔高了音量。在浓重的哭腔之中,她的话语显得非常可爱。
张晓宇愣在原地,她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她原本是想看严决笑话来着的,可为什么就结果来说,反而成了他的助攻?
“这话你跟我说做什么?”她有些忿忿不平地质问安知知。
而安知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因为是你问的啊……”
我可不是这么问的!张晓宇有些不满地想道。她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到了嘴上,又有了另一套不着调的说辞。
“明天晚上,从塞勒斯可以看到行星碎片形成的流星雨。”
安知知又擦了擦眼睛,一张脸变得越来越花:“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张晓宇言不由衷,“不如你约严决一起去看呗。”